“什么跳姑娘?”
叶菲姆老爷爷就解释说:
“我是从老年人那儿听来的,说有一种金子的兆头像一个很小的会跳舞
的小姑娘。什么地方出现这种跳姑娘,下面就有金沙。金沙虽然不多,却是
成堆的。范围不是一大片,而是像一个萝卜种在那里一样。换句话说,上面
的金沙比较多,愈到下面愈少。你掘起了这个金沙萝卜,那地方就再也掘不
到什么了。只是我忘记了应该在什么地方找这个金沙萝卜:不知道是跳姑娘
钻出来的地方呢,还是她钻下去的地方。”
淘金工人们说:
“这都容易办到。明天让我们先在炭火堆那儿掘个坑,再在松树下试试,
那时候就可以见分晓了:你说的究竟是废话,还是真的有好处。”
说完了话,大家都去睡了。费久尼卡也将身子缩成一团睡了下来,可是
他心里还在想:
“那猫头鹰在对着什么东西呵呵怪笑?”
他很想问问叶菲姆老爷爷,可是老爷爷早已在那儿打呼噜了。
第二天,费久尼卡很迟才醒过来,一看——昨晚的炭火堆那儿已经掘了
一个大坑,四个淘金工人正分头站在四棵大松树下,大家都异口同声地叫道:
“她就是从这儿钻到地底下去的。”
费久尼卡喊道:
“你们怎么啦!你们怎么啦!叔叔!看样子你们都忘记了!那个跳姑娘
是在那边大松树下停下来的? .她就在那儿把小脚一踏? .”
淘金工人们顿时起了疑心。
“五个人醒过来——说的是五个地方。如果是十个人——那就会指出十
个地方。看样子那是白费心思,算了吧。”
不过,大家还是在每个地方都试了试,结果什么也没有。叶菲姆老爷爷
对费久尼卡说:
“这一来你的运气可落了空啦。”
费久尼卡听了这话很不高兴。他说:
“老爷爷,这是猫头鹰害了我们。它呜呜叫了一阵,呵呵笑了一阵,就
把我们的运气给赶跑了。”
叶菲姆老爷爷还是说自己的:
“猫头鹰没有关系。”
“有关系的!”
“不,没有关系!”
“有关系的!”
他们这样毫无意义地争吵着,别的淘金工人倒来取笑他们俩,同时也是
取笑自己,他们说:
“一老一小都是莫明其妙的家伙,可笑我们这些傻瓜竟会听信他们,白
白浪费了这许多功夫。”
从那时候起,大家就把老爷爷叫做“金沙萝卜”叶菲姆,把孩子叫做“跳
姑娘”费久尼卡。
工厂区里的孩子们知道了这事情,就不肯放过费久尼卡。在街上一发现
他,就喊:
“跳姑娘费久尼卡!跳姑娘费久尼卡!告诉我们跳姑娘的事!告诉我们
跳姑娘的事!”
绰号对老头子有什么关系呢?即使你叫他“汤罐”也没有什么,只要不
是真的把他放到炉灶上去炖。可是费久尼卡因为年纪小就常常沉不住气。他
为了这个老是和人家打架、吵嘴,而且哭过不止一次,但孩子们反而更加要
取笑他。简直使他没法从淘金区回家。就在那时候,费久尼卡的生活起了大
变化。他的爸爸娶了第二个女人。那晚娘,老实说,是头母熊。费久尼卡就
根本没有法子在家里安身。
叶菲姆老爷爷也不常从淘金区回家。他辛苦了一星期,不愿意再跑路累
坏老腿。再说他家里又没有人。就只他一个老头儿孤零零地过日子。
于是他们俩就合在一块儿了。一到星期六,淘金工人都回家去了,老爷
爷和费久尼卡却一起留在淘金区里。
干什么呢?两人就谈谈这个说说那个。叶菲姆老爷爷讲各种经历过的事
情给孩子听,还教费久尼卡,到什么样的洼地里去找金沙以及诸如此类的事
情。有时候,他们会提起跳姑娘。他们俩在一起过得很和睦,只有一桩事情
意见不同。费久尼卡说,猫头鹰是一切倒霉事情的祸根。可是叶菲姆老爷爷
却说根本和猫头鹰无关。
有一天,他们又这样争吵了起来。天色还亮,太阳还没有下山。可是木
棚旁边已经烧起了篝火——用烟来熏走蚊子。火不大,烟却很浓。他们一看
——浓烟里忽然显出一个小姑娘。那姑娘和上次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长袍
和手帕的蓝色更深一些。她忽闪忽闪地? .着快活的小眼睛,露出雪白的小牙
齿,把小小的手帕一挥,小脚往下一踏,又跳起舞来了。
起先转着小圈子,然后圈子愈跳愈大,个子也愈长愈高。小木棚刚刚挡
住了她的路,但这并不能妨碍她。她还是跳着过去了,好像根本就没有什么
小木棚。转呀转,转呀转,等她长得和费久尼卡一样高时,就在一棵大松树
下停住了。她笑了一笑,小脚一踏,小手帕一挥,打起了唿哨:“菲——啾
——!啾——”就在这时候,忽然又听到树上有一只猫头鹰呜呜的叫了起来,
接着还呵呵的怪笑了几声。叶菲姆老爷爷觉得很奇怪,他说:
“太阳还没有下山,哪儿来的猫头鹰?”
费久尼卡回答说:
“这下子可明白了吧!猫头鹰又把我们的运气给吓跑了。跳姑娘大概是
听见猫头鹰叫才逃走的。”
“难道你也看见了跳姑娘?”
“难道你没有看见?”
他们俩问来问去:双方看到的情形完全一样,只是在说到火焰姑娘钻下
去的地点时,各人却指着各人的松树。
这时候,叶菲姆老爷爷就叹了口气说:
“唉——唉——!大概是什么跳姑娘也没有。都是我们想昏了头。”
他刚说完这话,沿小木棚的草地忽然冒起烟来。他们扑过去,只见插在
草地里的木杆已经烧着了。幸而附近有水,火很快就给浇熄了。小木棚里所
有的东西都好好的,只烧坏了老爷爷的一只无指手套。费久尼卡把手套拾起
来一看,只见上面有两个洞,好像小小的脚印。他让叶菲姆老爷爷看那两个
奇怪的洞,同时问:
“照你的意思,这也是想昏了头吗?”
叶菲姆老爷爷被孩子问得没有话可讲,只得承认说:
“你对,费久尼卡。那兆头很可靠——跳姑娘的确来过了。明天我们又
得挖坑试试我们的运气了。”
星期日一清早,他们两个就干了起来。一连掘了三个坑——却什么结果
也没有。叶菲姆老爷爷怨气冲天地说:
“我们的运气就是给别人当笑料。”
费久尼卡又怪起猫头鹰来:
“都是它,这鼓眼睛的死家伙,它呜呜叫了一阵,呵呵笑了几声,就把
我们的运气给赶跑了。恨不得给它一棍子!”
星期一,淘金工人从工厂区回来上工,只见在小木棚旁边有了三个新挖
的坑。他们立刻猜到是怎么一回事,就嘲笑老头子说:
“呵,萝卜又找过‘萝卜’了? .”
后来他们发现木棚里有火烧过的痕迹,就大骂他们老小两个。费久尼卡
的爸爸像野兽一样冲到孩子跟前,正要动手打他,叶菲姆老爷爷赶忙护住费
久尼卡说:
“对孩子这么凶不害臊吗!你不这样,他已经不敢回家了!还有你们,
对孩子也取笑和责骂得够了。可是他有什么罪?有我留在这儿——如果你们
受到了什么损失,都该来问我。大概是我敲下的烟灰里还剩着火,所以烧了
起来。这是我的错,该由我来担当。”
老爷爷把费久尼卡的爸爸和工人们这样教训了一顿,然后当工人们不在
跟前时又对孩子说:
“唉,费久尼卡,费久尼卡!这位跳姑娘在取笑我们俩,下一次再看见
她,得向她眼睛里唾上一口。好叫她以后不再迷惑人,不再捉弄人!”
可是费久尼卡却有自己的想法,他说:
“老爷爷,她没有恶意,是猫头鹰害了她。”
“随你的便,”叶菲姆老爷爷说。“我以后可不想再掘坑了。给她开过
玩笑了——够了。我已经不是年轻人,可不能再跟在跳姑娘后面跳了。”
老头子发了一阵牢骚,可是费久尼卡还是替跳姑娘抱不平。
“你,老爷爷,不要对她发脾气!你看她多快活多漂亮。如果不是猫头
鹰,她准会给我们带来好运气。”
叶菲姆老爷爷对猫头鹰不表示意见,对跳姑娘却老是说:
“她会给你带来什么好运!害你回不得家罢了!”
可是,不管叶菲姆老爷爷怎么埋怨,费久尼卡还是说自己的:
“老爷爷,她跳舞跳得多灵活啊!”
“跳舞是跳得怪灵活的,可是这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我不要看!”
“我但愿能立刻看到她才好!”费久尼卡叹了口气说,接着又问道:
“可是你,老爷爷,难道就背转身子不看吗?难道连看看她也不喜欢?”
“怎么不喜欢?”老爷爷这次可说溜了嘴,不过他马上就发觉了,他责
备费久尼卡说:“哎哟哟,你这倔孩子!哎哟哟,倔孩子!什么念头一到你
脑子里,就扎下根了!你会和我一样——会苦苦地干上一辈子,追求好运追
求一辈子,可是好运也许根本就没有。”
“怎么会没有,我不是亲眼看见了。”
“好,随你的便,咱俩不一路!我已经跑够了。腿也痛够了。”
他们这样吵了一阵,结果还是很要好。叶菲姆老爷爷在工作上帮助费久
尼卡,指点他,空闲的时候把种种事情讲给他听。那就是说,教他怎么做人。
淘金区里只留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们最快乐。
严冬把淘金工人往家里赶。管事就把他们胡乱分派到别处必须开工的地
方去,一直工作到春天。费久尼卡因为年纪小留在家里。只是他在家里尝不
到好滋味。再说那时候家里又发生了新的祸事:爸爸在工厂里失事成了残废,
被抬进了工人病房,不死不活地躺在那里。晚娘就完全变成了一头母熊,老
l 是任意打骂费久尼卡。费久尼卡再三忍耐,最后不得不说:
“我还是住到叶菲姆老爷爷那里去吧。”
晚娘又怎么样呢?她喊道:
“滚吧,就是滚到你的跳姑娘那里去也行!”
于是费久尼卡穿上了小毡靴和透风的破皮袄,把腰带束紧。他想戴上爸
爸的帽子,但晚娘不肯给他。他只好戴上自己那顶早已嫌小的帽子,向外走
去。
他一到街上,孩子们立刻就跑来取笑他:
“跳姑娘费久尼卡!跳姑娘费久尼卡!告诉我们跳姑娘的事情呀!”
费久尼卡不理睬他们,自管自走路,只是说:
“唉,你们这些傻家伙!”
孩子们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就好好的问他说:
“这会儿你上哪里去呢?”
“到叶菲姆老爷爷那里去。”
“到金沙萝卜那里去吗?”
“别人叫他萝卜——我可要叫他老爷爷。”
“路远着呐!你会迷路的。”
“放心。我认识路。”
“你会冻死的。瞧,多冷的天气,你连手套也没有。”
“手套没有,手是有的,衣袖也没有掉。把手往衣袖里一缩——不就行
了吗。这个你们可想不到吧!”
费久尼卡这样一说,孩子们可对他发生了兴趣,就好意地问他说:
“费久尼卡!你真的看见过火焰里的跳姑娘吗?”
“不但在火里见过,在烟里也见过。也许还能在什么地方看到她,只是
我没有闲空跟你们瞎扯。”费久尼卡说完,就继续向前走去。
叶菲姆老爷爷住的地方,也许是在科索布罗村,但也许是在谢维尔纳亚
村。据说,他的茅屋就靠近村子出口的地方。小小的窗子前面,有一棵高大
的松树。路很远,天气又冷——冬季才过去一半。我们的费久尼卡可冻坏了。
后来,终算走到了。他刚刚握住门上的把手,突然听见:
“菲——啾——!啾——!”
费久尼卡回头一看——路上的雪花在旋转,在旋转的雪花中间隐隐约约
可以看出一个雪球那样的东西,那东西的形状和跳姑娘一模一样。费久尼卡
跑近去看,它已经滚到远处去了。费久尼卡追上去,它滚得更远些。跟着那
雪球也似的东西追呀追的,不知不觉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一看,是一块
树林中间的空地,周围尽是绵密的树木。空地中间有一棵老桦树,仿佛已经
枯死了。被大风吹来的雪在那桦树周围堆得好像小山一样。那雪球也似的东
西滚到那棵树旁,就绕着树旋转起来。
费久尼卡跑得昏头昏脑,没有看清楚那里连小路也没有,只好硬着头皮
往雪里走。
他想:“我已经跑了这许多路,难道再退回去!”
他好容易才走到那棵桦树跟前,可是他刚到那儿,那团雪球也似的东西
就迸散了。雪直溅到费久尼卡的眼睛里。
费久尼卡险些儿气得哭出来。突然,他脚旁的雪融化了,像漏斗一般陷
落下去。费久尼卡看见——那漏斗里就是跳姑娘。她对他快活地看着,亲切
地笑着,把小手帕一挥,又跳起舞来,雪纷纷地从她身边飞溅开去。她的小
脚踏到什么地方,那儿就长出了绿草,开出了在树林里生长的野花。
她跳了一圈,费久尼卡就觉得身上暖和起来了。跳姑娘跳舞的圈子愈来
愈大,个子也愈长愈高,雪里的草地也愈来愈扩展。那棵老桦树上已经发出
了绿叶的喧哗声。跳姑娘不但跳得越来越起劲,还唱起歌来:
“我有的是温暖!
我有的是光亮!
我带来了美丽的夏天!”
她一面唱歌,一面像陀螺那样一个劲儿地旋转——她的长袍好像水泡那
样鼓了起来。
当她的个子长得和费久尼卡一样高时,雪里的那片草地已经变得非常宽
阔,桦树上传来了一阵阵小鸟的歌声,天气也就跟最热的夏天一样了。费久
尼卡的鼻尖上淌下了汗珠。他早已脱掉了他的小帽子,还想把破皮袄也脱掉。
可是跳姑娘说:
“孩子,你得留心冷热!得想一想怎么回去!”
费久尼卡一听这话就应声说:
“你把我领到这里来,就得把我领回去!”
跳姑娘笑起来了,说:
“好伶俐的孩子!如果我没有空闲呢?”
“你会挤出时间来的!我等着你!”
于是跳姑娘说:
“你把这铲子拿去吧。它会在雪地里使你温暖,领你回家。”
费久尼卡一看——桦树下去着一把旧铁铲。生满了铁锈,连把手也损坏
了。
费久尼卡拾起了铁铲,跳姑娘教导他说:
“留心,不要松手!紧紧地握住它!一路上得做好记号!铁铲不会再把
你往这儿领。可是春天里你不是要到这儿来么?”
“怎么不是,我和叶菲姆老爷爷一定要来的。一到春天,我们就来这儿。
你也一定要到这儿来跳舞。”
“那不是我来的时候。你自己跳舞吧,让叶菲姆老爷爷在你旁边踏脚!”
“你是干什么活的?”
“你难道没有看见?我在冬天里创造夏天,让像你这样的工人心里高
兴。你以为这容易么?”
她笑起来了,陀螺似地转过身子,把小手帕一挥,立刻打了个唿哨:
“菲——啾——!啾——!”
唿哨声响过以后,小姑娘就不见了,草地也不见了,那棵桦树又变得光
秃秃地,好像枯树一般。一只猫头鹰歇在树顶上。叫唤——倒是没有叫唤,
却在那里摇头。桦树周围的雪又像山一样堆积起来。费久尼卡险些儿齐喉咙
陷到雪里去。他忍不住举起铁铲向猫头鹰挥动了一下。现在,跳姑娘的夏天
只留下一样东西了:费久尼卡手里那把铁铲的柄不但温暖,甚至有点儿烫。
不但他的手感到暖和,全身也感到暖洋洋的很舒适。
这时候,铁铲突然把费久尼卡拖了一下,立刻把他拖出了雪堆。起先费
久尼卡险些让铁铲从手中滑出去,后来他学会了掌握的办法,这才平安无事。
有的地方,他自己跟在铁铲后面走,有的地方,就像货车那样,让铲子拉着
前进。费久尼卡觉得这玩意很有趣,但一路上并没有忘掉做记号。这对他很
容易。只要他想到:“在树上做个记号吧。”铲子就立刻会跳起来,笃,笃
两下子——树干上就留下了两道均匀的痕迹。
直到天黑,铁铲才把费久尼卡拖到叶菲姆老爷爷那儿。老爷爷已经躺在
炕上了。自然。他很高兴,开始问费久尼卡经过情形。费久尼卡把一切都告
诉了老爷爷,但他老人家哪里肯相信。于是费久尼卡说:
“你去看看那铁铲吧!它就在穿堂里搁着呢。”
叶菲姆老爷爷拿来铁铲一看——在发锈的地方,嵌着小小的金蟑螂①,一
共有六块之多。
那时候老爷爷有点儿相信他了,这才问他说:
“你能找到那地方吗?”
“怎么找不到,”费久尼卡回答:“我一路上都做好了记号。”
第二天,叶菲姆老爷爷向一个熟识的猎人借了两副滑雪板。
他们真的到了那地方。循着树上的刻痕很快就可以到达目的地。这下子
叶菲姆老爷爷可高兴极了。他把那些金蟑螂卖给一个秘密的金贩子,两个人
快快活活地过了一个冬天。
春天到了,他们又跑到那棵老桦树下去。怎么样?第一铲下去,就铲到
了金沙,简直不用淘洗,干脆可以用手选取金子。叶菲姆老爷爷高兴得跳起
舞来。
自然,对那宝藏他们俩都不会保守秘密。费久尼卡是个小孩子,叶菲姆
虽然上了年纪,却是个老实人。
人们从四面八方聚集到这儿来。后来,谁都明白,所有的人都被赶个精
① 金蟑螂是乌拉尔淘金工人对小金块的形象化的叫法。
光,开工厂的老爷强占了那块地方。看来,猫头鹰摇头是有原因的。
不过,叶菲姆老爷爷和费久尼卡享用了第一次淘出来的金沙,大约过了
五年好日子。他们常常想起跳姑娘。
“但愿她能再出现一次!”
可是她再也没有出现过。不过那个淘金区,直到现在还是叫做跳姑娘淘
金区。
大地的钥匙
巴若夫
找寻宝石这一门行业,谁也没有多大信心。自然,有时也能碰巧被你找
到,可是得来总是莫名其妙。在淘洗矿沙的地方看见有小石子在发亮,就拾
了起来。然后跑到可靠的人那儿去问——留下来还是丢掉?
找金子要简单得多。谁都知道,金子也有各色各样的,但决比不上宝石
的花样多。你光看石头的大小或者轻重是看不出什么花样来的。瞧吧,两块
石头,一块很大,一块很小,一样闪闪发光,但一经检验,价值就大不相同。
那块大的换五个戈比人家还不要;那块小的呢,大家都争先恐后地要来收买:
他们会说,这是稀有的宝石,一琢磨就会闪闪发光。
有时候事情更可笑。人家从你那里收买去一块宝石,会当着你的面凿掉
半块丢到垃圾堆里去。他们会对你说:“那半块只会碍事,里面有暗翳。”
回去以后把留下来的一半再琢磨掉一半,然后赞美说:“现在可真的显出光
彩来了,这光彩在灯火旁也不会失色的。”真的,宝石虽然变得很小,却光
彩四射,好像在那儿微笑。它的价钱可着实惊人:你一听见,包你要呀的惊
叫起来。你这才算是稍微懂得了宝石这行业的一些门道!
更有一些稀奇古怪的传说,说是有的宝石佩在身上能“长命百岁,祛除
诸病”,有的能使人。“酣然入睡,噩梦全无”,甚至还有能使人“忘忧解
愁”的。照我看来,这都是那些无聊的人捏造出来的鬼话。但是在关于宝石
的传说中间,有一桩从老年人那儿听来的,却与一般的大不相同。这个传说,
像是核仁甜美的胡桃。只有敲开了,把核仁放在嘴里用牙齿细细嚼过了,才
会知道它的滋味。
据说,地底下有一种稀奇的宝石:世界上没有第二种。不仅仅是我们这
儿的人,别地方的人也从来没有找到过。自然这宝石的名气很响,各国都知
道,但它只在我们这儿才有。关于这一点,老一辈的人都清楚,虽然大家都
不知道这宝石出在我国什么地方。不过,这无关紧要,因为这种宝石会认主
人,会自动飞到它主人的掌心里来,这就是它的特点。关于这会飞的宝石的
故事,还是由一个贫苦的小姑娘告诉了别人,才流传了出来。据说,事情的
经过是这样的。
大约在穆尔津卡①附近,不过也许是在别的地方,有这么一个很大的矿
区。那矿区里可以找到金沙和珍贵的宝石。但矿区是由官府管理的。矿务局
里的大小官吏个个穿着整齐,铜钮扣儿雪亮。监视工人和执行刑罚的兵士,
也都是全副武装。大鼓一敲,兵士就把工人们赶去做苦工;有时候,还随着
鼓声把一些受刑的工人拉过兵士们的行列,行列里的兵士就用树条鞭打这些
工人。一句话,不是人过的生活。
有一个名叫瓦先卡的小姑娘,也在那儿过着这种不是人过的日子。她生
在那儿长在那儿,过着最苦的苦日子。她只知道她妈妈是技匠宿舍里的厨娘,
至于她爸爸是谁她就不知道了。
这样的孩子,谁都知道会过什么样的日子。她碰到什么人都不敢吭气,
① 穆尔津卡又叫穆尔津斯克,乌拉尔最古老的山村之一。一六六八至一六六九年,杜马歇夫兄弟首先在这
里发现了各种彩色宝石。由于宝石产量丰富,种类繁多,穆尔津斯克区成为世界著名宝石产区。
有的工人因为自己生活苦,就常常骂她,甚至动手打她,拿她出气。一句话,
那女孩子过的是最苦的生活,她比没有父母的孤儿还苦。没有人能保护她使
她不去干活。根本还是个很小的小姑娘,拉马缓的力气还没有,矿务局的人
已经命令她去驾车拉矿沙了。他们说:
“你去装矿沙吧,省得在人家脚边乱转!”
她稍微长大了一些,就手拿铁耙跟着别的姑娘和女人们一起去耙矿沙,
捡宝石。嘿,这一下子瓦先卡可显出了捡宝石的好本领。她捡到的宝石比什
么人都多,而且常常是最美丽的,非常值钱的。
天真的小姑娘不知道世故,一发现宝石就立刻送到当局派来的监工手
里。自然罗,那些监工高兴非凡:有的缴了公,有的塞到自己的腰包里,某
些监工有时甚至把宝石含在嘴巴里带回家。俗话说得好:“大官藏到衣袋里,
小官就该藏得更加严密些。”所有的监工都异口同声地夸赞瓦先卡,好像他
们预先商量好的一样。他们替她起了个外号,叫“小福眼”。不论哪一个管
事或监工走近耙矿沙的地方,第一句话就是:
“喂,怎么样,小福眼?找到了什么?”
瓦先卡把找到的宝石一交给他,他就像一只鹅飞开去时一样,不断地点
着头说:
“得,得,得,得,? .卖力找吧,好丫头!卖力找吧!”
瓦先卡也就真的卖力找起来,因为她自己对找宝石感到非常有兴昧。
有一次,她找到了一块宝石有拇指那么大,全厂的管理人员都跑来了。
可是这样一来却谁也偷不成了。大家只得硬着头皮,把宝石放到公家的罐子
里封存起来。后来,据说那块宝石又从沙皇的国库里拿出来送到外国去了。
不过这和现在说的事情没有关系? .
由于瓦先卡捡的宝石又多又好,别的女人和姑娘们就没有甜头儿尝了。
管理人员对她们施加了压力。
“为什么她能找到这么多,你们找来的却是又糟又少!那一定是你们干
活马虎。”
这一来那些女人非但不好好指点瓦先卡该怎么做,反而在背后说起她的
坏话来了。这一来,小姑娘简直活不成了。而且一旁又钻出了技总这条恶狗。
他看见瓦先卡的眼力好,竟当众宣布说:
“我要把这小丫头娶过来。”
他也不管自己早已老掉了牙,也不管人家离他五步远就再也不敢走过来
——他吐出来的那股臭气就跟死牲口的臭味一样——竟然带着难听的鼻音唧
唧哝哝地说:
“小丫头,我给你成全这桩好事。你也要懂得,所有的宝石都得给我一
个人!一颗也不要给别的人看。”
瓦先卡虽然个子很高,但离做新娘的日子还远得很。她还是个未成年的
姑娘,大概只有十三岁,最多也不过十四岁。但是只要当局有命令,人家哪
里还会顾到她这一点。那些神父在册子里要添加几岁就是几岁。瓦先卡害怕
极了。她一看到这发臭的未婚夫,手脚就会颤抖起来。她一找到什么宝石就
很快地拿去交给他,臭技总就唧唧哝哝地说:
“瓦先卡,卖力呀,卖力呀!到了冬天,你就可以睡在羽毛褥子上了。”
他一走,旁边的那些婆娘们就来嘲弄瓦先卡,一起闹哄哄地取笑她。小
姑娘呢,本来已经巴不得自己死掉才好,这下子就更难受了。下工的大鼓敲
过以后,她就跑到技匠宿舍里去找妈妈,可是结果反而更糟。自然,妈妈是
疼自己女儿的,想出种种方法来庇护她。但是一个技匠宿舍里的厨娘能有什
么力量,技总就是她的上司,不论哪一天都可以下令鞭打她。
瓦先卡勉强把婚事拖延到冬天,但到了冬天再也拖不下去了。技总每天
来威胁妈妈:
“把小丫头好好地交出来,要不,她会倒霉!”
自然,用不着向他提起瓦先卡年龄小——他早已把从神父那里拿来的证
书塞到妈妈的鼻子前面:
“你干吗要瞎说?册子上明明写的是十六岁。最合法的成亲年龄。如果
你还要死心眼儿不放,明天我就叫人用鞭子抽你一顿。”
妈妈只得让步,她对女儿说:
“我的宝贝,看起来这是你的命啊!”
小姑娘怎么样?小姑娘连手脚也气麻了,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到了傍晚,
她终于逃了出去,跑出了矿区。她也不知道小心谨慎,就这么在大路上跑,
究竟跑到什么地方去,她也没有想过,总之,离开这个矿区愈远愈好。
天气变得又平静又暖和,天色一黑就下起雪来了。那些小雪花真可爱,
好像无数小羽毛乱纷纷地飘下来。大路穿过树林。自然,在树林里有狼和别
的野兽,只是瓦完卡什么也不怕。她拿定了主意:
“我宁可让狼吃掉,也不嫁给那臭老头儿!”
瓦先卡在雪地里走着。她走得很快。约摸走了十五里或者是二十里。她
身上的衣服并不暖和,但走着却不感到冷,甚至感到很热:大雪在地上积了
半尺深,好容易才能将脚从雪里拔出来,这就使她很暖和。雪还是不断地下,
下,下。仿佛是对人更亲密了。雪下得很大。瓦先卡累坏了,用尽了力气,
只得坐在雪地上。
“让我休息一下吧,”她想。可是她不知道:这样的天气坐在旷野里是
最糟糕不过的事。
她坐着,欣赏着雪花。而雪花呢,却不断地粘呀粘的,粘在她的身上。
坐的时候一长,就无法起身了。只是她并不害怕,她心里想:
“就再坐一会儿吧。索性让我好好休息一下。”
好,就休息吧。大雪可把她完全盖没了。她坐在路中间活像一个盖满了
雪的小干草堆。
幸而,离她坐着的地方不远是一个村庄。第二天清早,村里有一个人赶
着雪橇出来,他也是每年总要花一些时间去找寻宝石和金子的。马突然变得
很小心,打起响鼻来,不肯走近那盖满了雪的小草堆。这个采宝石工人仔细
看了半天,才看出是个被雪盖没了的人。他走近一看:人还没有冻僵,手还
能弯曲,就把瓦先卡抱到雪橇上,用自己的皮袄盖在她的身上,把她带回家
去。他和他的女人一起尽心地照料瓦先卡。瓦先卡终于醒过来了!她睁开了
眼睛,紧握着的手指也伸了开来。这时候夫妻俩才看见:在她的掌心里有一
块很大的宝石,闪着光,和天蓝色的湖水一样清澈明亮。那个采宝石工人甚
至觉得很害怕,因为这样的宝石会使他坐牢的。
他问道:
“这是从哪儿拿来的?”
瓦先卡回答说:
“它自己飞到我手里来的。”
“什么?”
瓦先卡便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
当她完全被大雪盖没时,突然在她面前出现了一条通到地底下去的地
道。地道并不宽,里面黑洞洞的,但是人可以进得去:里面可以看到石台阶,
而且很暖和。瓦先卡觉得很高兴。
她想:“在这里面就谁也找不到我了,”一面想一面循着石台阶走了下
去。她向下走了很久,终于走到了一片很大很大的旷地上。旷地大得无边无
际。上面尽是一丛丛的野草,树木很少,草和树叶都是枯黄的,好像秋天的
景色。旷地上有一条河,河水黑沉沉的,一动也不动,好像化成了石头一样。
河的另一面,正对着瓦先卡,是一座不很高的小山,山顶有一块光秃秃的岩
石:中间好像一张桌子,周围好像是几只小凳子。但这些石桌、石凳要比一
般人用的桌子凳子大得多。这里很冷,而且很使人害怕。
瓦先卡正想往回走,突然小山后面喷出了火花。她一看——在石桌上出
现了一大堆宝石。各色各样的宝石闪闪发光,河水在宝石光芒的映照下显出
了活意。看着就叫人舍不得走。忽然有人问道:
“这些宝石给谁?”
下面有人对他喊道:
“给老实人。”
石头上的主石立刻像火星一般向四面八方飞去。然后小山后面又喷出火
花来,又把一堆宝石抛掷到石桌上。宝石多极了,大概可以装满一大车。而
且每一颗宝石都比第一次的大。刚才发问的人又问:
“这些宝石给谁?”
山下面喊道:
“给坚忍的人。”
声音刚消失,宝石就向四面八方飞去了。好像是许多甲虫似的。唯一不
同的就是发出的光不一样。有的发出红光,有的闪着绿荧荧的光芒,更有天
蓝色的,淡黄色的? .各种颜色都有。飞开去的时候也和甲虫一样发出嗡嗡
的叫声。瓦先卡正欣赏着这些宝石甲虫时,小山后面又喷出火花来,石桌上
面又是一大堆宝石。这一次,宝石堆要小得多,但每一颗宝石却大得很,而
且非常美丽。只听见山下面喊道:
“这是给勇敢的人和有福眼的人的。”
接着那些宝石就像小鸟一般向各方飞去。它们在那片原野上飞,好像许
多小小的灯在空中晃荡。它们稳稳地飞着,不慌不忙。其中有一块飞到了瓦
先卡的身边,好像小猫的头那样碰了碰她的手,好像说:“我来了,你拿着
吧!”
宝石小鸟飞光了,一切又显得那么沉寂那么昏暗。瓦先卡在那里等着,
看接下去还有什么花样,只见石桌上面忽然出现了一块宝石。样子好像很普
通,是个五面体:三面直,两面横。它一出现天气立刻暖和起来,四周也亮
堂了,原野上的枯草和树木都吐出了绿色的嫩芽,小鸟唱起歌来,连河水也
开始发光闪耀,泼溅作声了。原来是光秃秃的沙地,忽然长出了又高又密的
庄稼。也不知道从哪儿来了这么多的人,都是高高兴兴的。有些人好像是干
完了活回家的样子,嘴里还唱着山歌。
这时候瓦先卡忍不住喊道:
“这块宝石是给谁的,叔叔?”
山下面的人回答她说:
“这是给那位能领导人民走上正路的人的,这块宝石叫‘大地的钥匙’,
得到它的人能够用它来打开地底下的宝藏,那时候世界上就好像你现在所看
到的一样了。”
说完亮光就熄灭了,什么也不见了。
那个淘金、采宝石的工人和他的老婆起先还不相信,可是后来又想:“要
不,这小姑娘手里又怎么会有这样的宝石呢?”接着,他们又问她是谁家的
人,从哪里来。瓦先卡毫不隐瞒地把一切告诉了他们,并且求他们说:
“叔叔,婶婶!请你们千万不要把我在这里的事情告诉那边矿里的人
啊!”
两夫妻考虑了一会儿,最后说:
“好吧,你就住在我们这里吧? .让我们把你藏起来,只是我们以后得
叫你费妮雅。你听到这名字就要答应。”
你知道,他们的亲生女儿才死去不久,名字就叫费妮雅。两人的年纪也
差不多。再说他们依赖着这么一点:他们的村庄不在官家的领地里,而是在
杰米多夫老爷们的领地里。
结果他们真的把瓦先卡留了下来。老爷指派的村长自然立刻注意到村子
里多了一个人,但这对他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她不是从他家里逃出来的。多
一个人干活决没有坏处。他就派她去做工。
自然,在杰米多夫老爷的村庄里过日子也不会有好滋味,不过总要比在
官家的矿区里好些。飞到瓦先卡手心里来的那块宝石可帮了他们的忙。那个
采宝石的工人终于设法卖掉了那块宝石。自然,决不会卖到好价钱,毕竟也
得了相当可观的一笔钱。他们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当瓦先卡长大成人,她就在那个村子里嫁了一个顶呱呱的小伙子。夫妻
俩一直白头到老,养了孩子,还抱了孙子。
费妮雅老婆婆对自己原来的名字和小福眼这外号,也许连自己也忘记
了,而且她也从来不提起官家矿区的事情。只是当别人说起什么人采宝石交
上了好运的时候,她老是要插嘴。她说:
“找寻上好的宝石并没有什么困难,只是它们并不会给我们穷苦弟兄带
来多大幸福。我们应该希望‘大地的钥匙’赶快出世。”接着她又解释说:
“的确有这种叫做‘大地的钥匙’的宝石的。只是不到时候谁也得不到
它:不论是老实人,不论是坚忍的人,不论是勇敢的人,也不论是有福气的
人,都不能得到它。可是等人民为了争敢自己的前途走上了正确的道路,那
时候,‘大地的钥匙’就会自动飞到那个走在前面给人民指路的人手里。
“那时候,地底下所有的宝藏都打开了,大家的生活就会发生大变化。
你们等着瞧吧!”
银 蹄 山 羊
巴若夫
我们工厂里有一个老头子,外号叫木锤子。他家里的亲人都死光了,因
此,他很想收留一个孤儿,给自己做孩子。他向邻居探问:他们是不是知道
有什么孤儿。邻居回答说:
“不久前,听说格林卡村葛烈高里?波托帕耶夫家夫妻俩都死掉了,家
里留下了好几个女孩子。年纪稍大些的几个,被工厂里的管事赶到设在厂主
老爷家里的手艺工场里去了。只剩下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姑娘,谁也不要。
您老人家去把她收留了吧。”
“小姑娘我可不要。最好是个男孩子。男孩子我可以把自己的手艺传给
他,以后长大了也是个帮手。可是小姑娘怎么办?叫我教她些什么呢?”
但老头子想了一会又说:
“葛烈高里我倒是熟识的,他老婆的为人我也知道。两口子都是性情活
泼的人,而且非常机灵。如果那小姑娘的脾气像爹娘,跟我住在一起,那我
以后倒是不会寂寞的。好,我决定收留她。不过不知道她自己是不是愿意
来?”
邻人们向他解释说:
“那小姑娘过的日子才苦哩!厂里的管事把葛烈高里的房子送给了另一
个穷苦的工人,叫他负责抚养这个孤苦伶仃的小姑娘,直到她长大。可是那
家子有十来口人,自己吃不饱,管家的婆娘就在小姑娘身上出气,常常责骂
她吃得多。不要看那姑娘小,她可懂事哩。她是很难受的。巴不得能脱离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