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二三事
1.
我在十岁那年,终于详细的,且清楚的知道了,江峋是我另一个父亲。
尽管之前的日子里,我已经猜得差不多了,但爸爸郑重其事地拉着我的手,告诉我时,我还是有种天翻地覆的感觉。
2.
江……爸爸。
还是喊不出来。
江叔这些年对我很好,走个路都怕我摔着的那种好。
但我心底还是有点怕他。
按说五岁的记忆应该很模糊了,但我记得很清楚,被拎着脖子的感觉,我到现在也没忘过。
以至于偶尔江叔想过来摸摸我的头,我都会情不自禁地瑟缩一下,然后一抬头,江叔眼里全是落寞。
我又会很难过。
因为爸爸会很难过,江叔不知道,每次他不开心的时候,爸爸都会站在远处,一直看着他。
3.
爸爸让我喊一声江叔爸爸。
我喊不出来,低着脑袋红了半天的眼,执拗地喊江叔。
爸爸第一次有些动气了。
江叔立马抱住爸爸,笑着安抚爸爸,说他不在意。
但我能看出来,江叔又难过了。
晚些时候,江叔来找我,拎着我喜欢的小蛋糕。
他问我,是不是还讨厌他?
我摇摇头。
我不讨厌江叔,反而我很喜欢他,他是我的靠山。
只是喊不出爸爸。
4.
后来,江叔跟我说,想喊就喊,不想喊就算了。
我点点头。
5.
这一年,出了件大事。
江叔的腺体出了些问题,我不懂,只知道江叔在医院住了快一个月。
我从没见过爸爸如此憔悴,一夜老了十几岁的感觉。
我在病房里,听到江叔第一次凶爸爸,他说:“秦容你踏马的是不是疯了!”
后来我才听说,原来是江叔的易感期太严重了,已经快危及生命了。
需要提取omega的信息素用于治疗,但会很伤身体,需要调理好几年。
爸爸瞒着江叔做了。
其实我不能理解为什么江叔会这么生气。
当然,知道爸爸去动了这个手术,我也很害怕。
可爸爸如果不这么做,江叔可能会因此丧命。
我问阿泽叔叔,他是江叔的手下,他肯定了解江叔。
阿泽叔叔说:如果眼前放着瓶毒死人的药,你江叔不喝,就会有人砍了你爸的手指,你江叔肯定二话不说的就喝了。
我不是很能理解地瞪圆了眼。
阿泽叔叔以为我被吓到了,安抚着摸我脑袋。
他叹了口气,“怎么说呢,你江叔就是个疯子,怎么会爱一个人到这种地步,要是我是被爱的那个人,我都会觉得窒息。”
6.
我悄悄问过爸爸,会觉得窒息吗?
爸爸摇摇头,笑着摸了摸我的头,什么都没说。
我更不明白了。
7.
清明节。
我跟爸爸江叔去扫墓。
今年扫的墓多了一座,爸爸让我喊他,阿秀叔叔。
到时,墓前还站着另外两个人,一大一小。
爸爸给了大人一拳,小孩被吓得哇哇哭。
我立马去抱过那小孩,哄他。
爸爸红着眼,骂:“魏远之,你不配来给他上香。”
那位叫魏远之的叔叔,什么也没说,默默从我怀里抱走了小孩。
回去后,爸爸难得的跟江叔冷战了,喝了好多酒。
醉后的爸爸说:为什么要瞒着他?
江叔没吭声。
爸爸哭了,他说:我好像看着我父亲又死了一回,而我仍然什么都做不了。
8.
第二天,我想起来了。
每年都有位叫孙秀的人,会给爸爸寄一张明信片。
可他早已经去世了。
我想,他或许是不想让爸爸知道。
我能想到的事,江叔也能,爸爸自然也可以。
9.
我十三岁了。
今年只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个叫魏远之的叔叔去世了,他的葬礼办得很简陋。
阿泽叔叔哭得稀里哗啦。
江叔也很难过。
那年清明节后,我见过两次魏远之叔叔。
一次,小孩的生日,魏远之叔叔站在我跟前,问我,你愿意多一个弟弟吗?
我第一时间想到了小孩,他身上的气味我很喜欢。
所以我干脆地说,愿意。
再一次,是在阮白叔叔的诊所里。
阮白叔叔说,你这是心病,你又什么都不愿说,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魏远之叔叔笑了笑,他说,老有人问他,他到底在不开心什么?他不知道。
他没有难过也没有高兴。
所以他想来问问医生,他在不开心什么?
10.
十四岁时。
我终于叫了江叔一声爸爸。
因为那年我终于知道爷爷到底做过了什么。
我一直不愿叫江叔爸爸,是因为我不肯背叛爷爷。
可我从没想过,我提的每一声爷爷,都是在往江叔和爸爸心里捅刀子。
11.
年末。
爸爸和江叔带着我跟小孩去山里。
爸爸求了三张符。
一张给我。
一张给小孩。
最后一张给了江叔。
我跟小孩都是平安符,只有江叔的是长生符。
江叔不高兴地问,怎么不给自己求一张。
爸爸亲着江叔的唇角,眉稍都带着笑意。
“阿峋,我比你长几岁,活该我在奈何桥上多等你几年。”
“所以给你求,是要你慢慢来。”
12.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我问爸爸会觉得窒息吗,爸爸摇头了。
因为他们都拿着生命在互相喜欢对方。
连死亡亦无法更改。
拿阿泽叔叔的话来说,两个疯子凑一堆,倒是——
天作之合。
【作者有话说】:正式完结了!
感谢各位的一路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