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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回合才是最艰难的。”.6

作者:美-戴维·默莱尔 当前章节:151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0

格雷迪看着字条,不禁浑身战栗。

那字条是用黑色油墨显眼地打印出来的:“告诉本·格雷迪,并将他带来此地。”

这就是全部内容。

而且含义太多。

“带我来此?为什么?”

“那就是我说咱们得谈谈的原因。”克兰咬咬嘴唇,“来吧,让我们离开事发地点,到处走走。”

他们走出游泳池区域,越过一片沙砾地带,接着叽嘎作响地走过那个烧烤野餐的地坑和两张餐桌,随后走向其中最大的一座煤渣砖房子。它有30英尺长,15英尺宽;一根铁皮烟囱从最靠近的那堵墙上伸出来,与屋顶形成一个夹角;另外还有三扇蒙满灰尘的窗户。

“将你带来此地,”克兰重复那张字条上的话。“那可以指不同的事情。来看尸体,来看这个围墙内的营地。虽然我对布赖恩不太了解,但,在我印象中他并不残忍。我想不出他为啥一定要你来瞧他干的事,我寻思你……”

格雷迪明白他想问啥:“我从未来过此地。实际上我也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我身边甚至带着你通过我的办公室转发的方向说明,可我还是找不到进入的山路。”

“可是你和罗思夫妇很亲近。”

“只是在最近——去年年内。我在一次由‘有同情心的朋友’组织举行的聚会上遇见他们。”

“什么组织……”

“一个由失去孩子的父母组成的组织。这个组织认为,只有处在悲伤中的父母,才可以理解其他失去孩子的父母经受着怎样的悲伤。因此那些悲伤的父母每月举行一次聚会。他们通过诉说每个孩子怎样死去的方法来开始聚会。通常有一个演讲者、一个精神病专家或其他一些类型的专业工作者,他们推荐各种可以克服悲伤的方式。然后聚会变成一种讨论。那些遭受痛苦时间最长的父母尽力帮助那些仍然不敢相信所发生变故的父母。如果你认为自己不能再忍受痛苦,还可以打电话给相关的人,跟你交谈的人会尽其最大努力,鼓励你不要屈服,不要绝望。他们提醒你关心自己的健康,不要依赖酒精或成天睡在床上,而是要注意饮食,要保持你的精力,要走出房子去散步,要找出实际的办法充实你的时间,社团服务——就是那类事。”

克兰揉揉他的后颈窝说:“你使我感到窘迫。”

“哦?”

“当你的妻儿遇难时,我去参加葬礼。我曾到你的住处转了一圈。不过在那以后……得了,我当时不知道该说啥,我对自己说我并不想打扰你。我当时猜想你宁愿独处。”

格雷迪耸耸肩,沉重地说:“那样反应很正常。没必要道歉。除非你自己也失去妻儿,否则不可能理解那种痛苦。”

“我祈求上帝,我永远也不要经历那种事。”

“相信我,我的祈祷与你同行。”

他们走到那座最大的煤渣砖房子跟前。

“实验室的工作人员已经掸去了脚印。”克兰打开房门,格雷迪轻手轻脚地进入房内。沿着每堵墙壁都有一些帆布床,床上有几只睡袋。房间内还有两张松木长餐桌、几只长凳、一些茶柜以及一个烧木头的炉子。

“很明显,除了布赖恩和贝特西之外,还有更多的人使用过这地方,”

克兰说,“你认为会是谁?”

“我已告诉你,我从未来过这儿。”

克兰关上那扇门,继续朝隔壁另一座小一点的煤渣砖房子走去。

这次当克兰拉开门栓并把门打开时,格雷迪见到靠墙有一个烧柴的炉灶,旁边还摆放了一溜装食品的罐头、盒子,搁架上另有壶、平底锅、盘子以及其他器皿。

“我猜想,”克兰说,“那个烧烤地坑是夏天用的,这个是雨天用的。或者供秋天用,也可能供冬天用。”

格雷迪点了点头,说:“刚才那房子里有12张帆布床。我注意到挂钩上挂着油布雨衣和冬装,究竟是些什么人?他们经常来此,一年四季都来,这又说明什么呢?这是不错的场所,一个避暑胜地,秋季的打猎营地。供布赖恩、贝特西和他们的朋友举办周末聚会的地点,甚至在冬季也能使用——只要大雪没封住那条山路。”

“是呀,一个不错的场所。”克兰关上通往厨房的门,带领格雷迪走向最后一座最小的房子。“这是惟一上锁的房子。布赖恩把房子钥匙放在他的汽车钥匙圈里,我是在他裤子口袋里发现的。”

克兰打开房门时,格雷迪皱起眉头。

其他房子里除了在炉子下面垫耐火砖之外,其余部分都是用厚木板铺的地板。可是这儿的地面却用光滑的灰色石板铺成。其他房子都是煤渣砖墙,这儿的墙壁却用橡木条板拼镶而成。这里没有炉灶,却有一个美观的石砌壁炉——壁炉架由起保护性作用的厚木板条做成,架子两边各插了一面美国国旗。镜框内8个微笑的青少年的照片闪闪发光——有男有女——在国旗的上方排成一条直线。格雷迪估计那些青少年的年龄排序从6岁到19岁,而且其中一个男孩的形象——金发碧眼,牙齿上戴着矫正架,尽管他在微笑,但因为戴着眼镜,使他看上去有点发窘——使格雷迪痛苦地想起自己如此怀念的儿子。

他看见更多的细节:在壁炉上方的照片前面是一排教堂的靠背长凳,在壁炉架上放着陶瓷烛台,还有……他走近一些,当他辨认出照片中两张微笑的面孔时,他感到不安——两个可爱的女孩,长有小雀斑,红头发,大约十三四岁——她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是双胞姐妹。他随后皱起眉头,因为他注意到另一张照片是所有照片中年龄最大的男性,他们俩年约十八九岁,留着极短的发式而且穿着军装。

“那么你看出什么来了?”克兰问道。

“它几乎像……”格雷迪感到胸闷,“像教堂内的私人祈祷处。虽然没有宗教器物,但给人的感觉大致相同。像神龛。那两个孪生姐妹,我从前见过。我指的是见过照片。布赖恩和贝特西在皮夹子里有几张照片.他们有几次邀我过去一起吃饭时,将照片拿给我看。在他们的起居室内还有几张加了镜框的放大的照片。这两姐妹是布赖恩和贝特西的女儿。”格雷迪感到心在收紧。“在匹茨堡附近海边的一家游乐场,袭来的巨浪让她们命丧黄泉。布赖恩和贝特西永远也不会宽恕自己,因为当时是他们让女儿们在海滩上继续骑马。内疚——那是悲伤的父母受的另一种痛苦,许多的内疚。”

格雷迪愈加走近那些照片,全神贯注地看着那个戴眼镜装有假牙支架的金发碧眼、活力四射的十岁男孩,这男孩的照片让他如此痛苦地想起自己的儿子。虽然两者不是绝对相似,但是它却唤起了极为痛苦的回忆。

他心想:内疚,是的,是内疚。那天夜晚假如我没有工作得那么迟,又会怎样呢?假如我到家后和海伦以及约翰一起外出吃比萨饼、看一场电影,又会怎样呢?那样醉酒司机就不会撞上他俩的汽车了。他们会依然在世,而这全是我的过失——因为我决意要赶紧处理一大堆文件,而它们本来可以放到第二天早上处理,但是我没有,我必须尽责,可就是因为那样,我间接地害死了妻儿。”格雷迪心中的内疚无法示人,他羞于启齿。深埋在他内心深处的痛苦,时刻在折磨着他,这份无法忍受的痛苦,令他发出无声的悲鸣。

在他身后克兰说了句什么话,但格雷迪没注意。

克兰更大声地说:“本?”

格雷迪专注的目光没有从那个金发碧眼的小男孩的照片上移走,他喃喃地说:“什么?”

“你是否辨认出别的什么面孔了?”

“没有。”

“虽然这仅仅是一种预感,但也许会有一种模式。”

“什么模式?”

“噢,自从那两个小孩身亡以来,你是否设想……有没有可能这些照片中所有的孩子都死了?”

格雷迪的心猛地一颤,他突然朝发出水花飞溅声的方向跑去。

“出了什么事?”克兰问道。

“溅水声。”格雷迪已跑到门口,“有人掉进水池里。”

“溅水声?我没有听见任何……”

当格雷迪跑出那所小房子的背光处,他感到眼睛被强烈的阳光所刺痛。

他盯着闪着微光的游泳池畔水泥地上的那些州警。那个验尸官正在爬上他那辆警署的小型客车。救护车已经起步离去。

可水池看起来没有受到任何惊扰,而且如果有人跌进池中,那些州警不会显得无动于衷。他们只是一直交谈着,没有注意到什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克兰问道,“这儿没有任何溅水声,你只能看到你自己。无人掉进池中。”

格雷迪迷惑地摇摇头说:“但我发誓听见了。”

他不知所措地回答了更多的问题,终于在1小时之后离开了围栏内的营地。当时刚过下午5点,克兰和手下人锁上那几座房子和该营地的大门,他们又在栅栏和大门之间封上一条黄颜色的标有“禁止入内——犯罪现场”的警戒带。

格雷迪心烦意乱,带着震惊之余的麻木及悲伤引起的痛苦,他浑身哆嗦。当他驾车沿着蜿蜒的道路穿越朦胧的群山返回博斯沃什时,他用对讲无线电话与他的办公室取得联系。虽然他还要履行一个职责,但他不能让那个职责妨碍其他职责。办公室必须了解他身在何处。

那个职责与布赖恩·罗思的姐姐有关。格雷迪的妻儿之死——从参加“有同情心的朋友”组织的悲痛聚会中获悉的那些规律——已教会他一些道理:你必须尽最大努力向他人表示安慰,同情就是美德。

当他最后将车停在艾达·罗思家门口时——在博斯沃什镇的郊外一排拖车式活动房中,艾达·罗思住着其中一个不大的活动房——他敲了一阵薄薄的金属门,却无人回答。格雷迪寻思:当然无人在家,她要去找殡仪馆承办员,要看公墓,要筹备双重葬礼;艾达要作许多安排,她处于头昏脑涨的状态中;但愿我能及时来此帮帮她。

使格雷迪惊奇的是隔壁那位妇女出来了,告诉他艾达去了哪儿。不过他的惊奇不是由于那位妇女唠唠叨叨地道出艾达的时间安排而引起的。真正使他惊奇的是艾达的目的地。他向邻居道了谢,生怕她再提什么问题,赶紧向她指点的方向驾车而去。

前往布赖恩和贝特西曾经拥有的那家餐厅式小酒馆只有5分钟车程,在那儿格雷迪发现艾达·罗思正在严厉地吩咐几个女招待做这做那,与此同时她自己看管着柜台后面的收银机。

当格雷迪坐在柜台前时,顾客们——大部分是工厂里的工人,在他们下班后通常要在此停留,喝上一两杯啤酒——都眯着眼睛盯着他穿的警服。以前每当他进来向主人问好时,他通常都是下了班而且穿的是便服。对他而言穿上了制服使这次来访带有官方性质,那些眯着的眼睛打量着他,似乎要说话,而那些眼睛含有的忧郁也暗示着有话要说——布赖恩和贝特西出了什么事?格雷迪脱下他的警官大檐帽,希望自动唱机音乐盒中播放的罗伊·奥比森的《惟一的孤独》歌声不要那么响——究竟是谁如此病态会选择那种调子?——接着他审视艾达虽憔悴但意志坚定的模样。

艾达是布赖恩惟一的胞姐,她年约五十出头,但看上去却有六十岁——一方面因为她的头发完全变成灰白色,而且她将头发往后梳成一个发髻,这样就突出了她前额和眼圈周围的皱纹;另一方面也因为她持续不断的焦虑使她如此之瘦,以致她的脸颊显得凹陷;但多半因为她缩拢的嘴唇使她的表情经常显得严厉。

“艾达,”格雷迪说,“当有人跟你提这事时,你完全有权感到痛苦。

你肯定会想‘全是胡说八道,滚出去,让我清静’。但是你要知道我过去的感受与你相同,就是一年前当我的妻儿被害时的感受。你也知道我在谈论到的事情方面是专家,因此跟你说这些并非空话。我能理解你的感觉。我真心实意地说,对于布赖恩和贝特西的事情我感到难过。”

艾达怒目而视,急忙转头朝一个女招待不假思索地说:“5号台还在等候那一大罐啤酒。”她对格雷迪绷着脸,手在按收银机上的按钮,“难过吗?让我告诉你一些事。布赖恩在他孩子死去以后,便把我关在门外。我们过去互相探访,也一起消磨时间。但在我们俩之间的事情从来没有一致过。

在过去的10年里,我们一直好像不是血缘亲属。就像——”艾达一副悻悻然的表情,“就像在我俩之间有某种隔阂。我不满的是被迫感到像个陌生人。我尽我最大的可能对他友好,就我个人来说,布赖恩某种程度上很久以前已经死了。他对贝特西和他自己所干的事是错误的。但也许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不理解。”格雷迪俯身向前靠拢些,竭力不去理会奥比森的哀歌,避开那些工厂工人们沉默的紧盯着他的目光。

“这不是秘密,”艾达说,“你知道,整个镇子都知道。我丈夫在八年前跟我离婚。因为我在婚后不断地流产,所以没有孩子,这使我衰老。我多么怨恨他勾搭上的那个年轻女秘书。在那次夫妻财产分割中,我从贪婪的律师、从主管离婚案的那个见鬼的法官那儿所得的全部,就是季节变冷时我在里面冷得发抖的那个东倒西歪的拖车式活动房。你感到难过吗?得了,让我立刻告诉你——正如我受到的伤害一样——我一点也不难过。布赖恩拥有一切,而我一无所有!当他把我关在门外时……他能够为我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对他自己开枪。现在这家小酒馆属于我了,我最终得到了补偿。”

格雷迪十分震惊:“艾达,你的意思不是那样。”

“见他妈的鬼我为啥不!布赖恩对待我就像对流浪者。我挣得了这个小酒馆,我应该得到它。待他们打开遗嘱——”艾达开始表情严厉地算计起来——“如果人间还有正义……布赖恩对我承诺过。尽管他疏远我,他还是说要照顾我。这个小酒馆是我的。而且我打赌你可以喝上一杯。”她按收银机的手变得僵硬起来。

“谢谢,艾达。虽然我很乐意,但我不能喝。我在执勤。”格雷迪目光开始朝下,沮丧地审视他的大檐帽,“也许下一次。”

“没有哪个时间比现在更好,眼下是快乐时辰。如果你无法快乐,至少撂下你的悲痛。就当是守丧好了。今天饮料的价格打对折。”

“我不会在身穿警服时喝酒。但请记住,我真的分担你的悲伤。”

艾达根本不听,又在吼叫着对一个女招待下令。

格雷迪心烦意乱地拿起他的大檐帽,从酒吧的凳子上站起身来。警察的直觉使他停顿了一下:“艾达。”

“难道你没见我正忙着?”

“我很抱歉,不过我需要知道一些事。布赖恩在……贝特西所在的地方……你知不知道事情发生的地点?”

“见鬼!我不知道啥。”

“但你肯定知道一点。你知道怎么去那地方。”

“那地方?”艾达的声音变粗了,“去那儿?我以前只去过那儿一次。但我觉得如此隔阂……如此不受欢迎……如此痛苦……相信我,我打定主意要记住去那地方的路。”

“再回忆一下。你为什么认为他使你感到不受欢迎?”

“那地方是……”艾达本来就紧皱的额头皱得更深了。“他的避难所。他自筑围墙与外面隔绝。”她额头上的皱纹愈发增多。“我还记得他什么时候买下那个山谷,就在他的孩子去世五个月之后,那年的夏秋之交。当时正是打猎的季节,布赖恩的朋友们尽力花言巧语地劝说他。‘来吧,让我们打几只野兔,几只松鸡,’他们对他说,‘你不能成天光坐着。’他实际上是从卧室内被人拖出来的。”艾达继续用她的左手刚劲地按着收银机,用右手朝小酒吧的天花板上指了指,表示那儿曾是布赖恩和贝特西的住处。“因此布赖恩……他没有精力……如果不是因为我帮忙,这个小酒吧他妈的早垮了……他拖着脚步走的。第二天他回来时,我无法相信他身上的变化。他浑身充满活力,他说他找到了一块地皮,他要买下来。他……疯了?真是无法形容他的样子。他一直喋喋不休地说那个山谷的事,寻思要到那儿去,他绝对有必要拥有它。”

艾达对那几个女招待分派更多的任务,然后将她严厉的目光转向格雷迪,说:“我料想布赖恩一定是精神崩溃。我叮嘱他说,他负担不起第二份家当,但他不听,他坚持要买下那个营地。因此尽管我对他发出警告,他还是把这个酒馆当做——抵押品来使用。他相信银行会贷款给他,他找到拥有那个山谷的主人,然后购买了那个鬼东西。那便是他与我产生隔阂的开端。

“我听说的另一件事——不是来自他,而是从小酒馆里顾客闲聊中得知——就是他与一个承包商策划在那里修建一个游泳池,几座房屋,一个能进行野外烧烤的地坑,和……第二年当建设竣工时,他邀请我去那儿见识那个宏伟的营地。

“我承认那地方看起来令人印象深刻。我估计布赖思想从失去两个孩子的痛苦中走出来,重新面对孩子死后的生活。但是在他、贝特西和我以及他的几个朋友——还有我那个他妈的不久后就变成前夫的丈夫——举办一次野外烧烤宴会之后,布赖恩便将我拽到一边,指着树林、游泳池、那几座房子,问我……我记得他的嗓音低沉、压抑,就像人们在教堂里交谈那样。

“他问我是否觉得有什么不同、特别,有什么能提醒我……有什么使我靠近他死去的孩子的东西。我当时想了一下,然后环顾四周。我尽力去理解他话中的含义。我最后说‘没有’,还说这个营地看起来不错。他当时正冒着银行贷款的风险。如果他需要一个地方躲避起来,以抚平他失去孩子的悲痛,那都无所谓——尽管他冒着金融风险,他也许做了一件正确的事。他又问我,‘对于那个游泳池也无话可说吗?’我告诉他除了他的孩子喜欢游泳外,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就那样他结束了谈话。那是他最后一次邀请我去那个地方,也是我们之间疏远的真正开端。他建起了那些栅栏。不管他妈的当时我帮他照管这个酒馆,就这样我一直照管到现在。”

格雷迪知道他已经超出艾达的耐心所能忍受的限度,他搜索枯肠想出最后一个也许能解决他迷惑的问题:“你是否知道谁是那个山谷的主人,或者为什么布赖恩突然感到非买它不可?”

“你倒不如问我谁会赢得彩票。他什么都没有告诉我过。而且我告诉你,我没时间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求你啦,我尽自己最大努力不要显得粗鲁无礼,但是我有那么多顾客。现在是一天最忙的时候,快乐时辰却让所有这些人饿肚皮。我要去确认厨房是否已准备就绪。”

“当然,”格雷迪说,“很对不起打扰你。我正想要……对不起,艾达。我之所以要来这儿,是为了告诉你,我深表同情。”

艾达眼望一个女招待说:“8号台还要那些洋葱圈。”

格雷迪转身便走,不去理睬工厂工人尾随的目光,离开了小酒馆。当那扇网格门发出轧轧声关上时,当他步履艰难地经过那些小吨位运货卡车、走向他的巡逻车时,他听见那些顾客打破沉默,私语声响亮得足以淹没另一首哀歌,这首歌是由巴迪·霍莉演唱的《我猜它不再有关系》。

他用无线电话与办公室联系,告诉调度员他要回家去。然后他神色严肃地开车,沿着落日余晖下树木夹道的大街,向着他曾和妻儿共享的一所平房驱车而去。

那所房子。

它使他梦牵魂绕。他时常考虑要卖掉它以便逃避由它唤起的记忆。然而,就像他不能处理海伦和约翰的遗物一样,比如他们的衣物,海伦过去喜欢收集的纪念品大杯子,以及约翰一直醉心玩赏的电子游戏机,格雷迪没有自信心去处理掉旧居。回忆折磨着他,是的,但没有回忆他活不下去。

与此同时,房子里空荡荡的感觉使他头疼,因为自从海伦和约翰去世以来他没有维修过,因为他今年春天没有像海伦那样种些鲜花,因为房内缺乏生气,落满灰尘。

当他进入厨房时,他接下来要干什么是毫无疑问的。每当他回到家里总要做同样的事,自从他的亲人亡故以来,每个夜晚他都如此。他直接走向一个茶具柜,取出一瓶威士忌酒,往一只玻璃杯里倒上3英寸酒,加入冰块和水,三大口饮下了大部分酒。

他闭上眼睛,大口地呼气。在那儿,“有同情心的朋友”组织在他们的忠告里强调说,悲伤中的人们不应该在酒精里寻求慰藉。布赖恩和贝特西同样强调过那个忠告。格雷迪也曾注意到,在营地内没有酒瓶和啤酒罐。不管是什么原因导致那场谋杀式的自杀案,由喝醉酒引起的愤怒不会是其原因之一。

他假装接受那些“有同情心的朋友”给予的忠告。但是一到晚上,在深深的悲痛中,他越来越多地倚赖波本酒使他健忘。虽然酒精并不能真正消除他的记忆。酒精起到的全部作用就是让记忆模糊,使记忆稍微可以忍受,让他麻木到足以入眠的地步。一旦波本酒对他的损害达到了使他说话含糊的程度,他会戴上答话机,如果电话铃响起,如果该信息是由他的办公室发来的重要事务,他会使劲振作一下,拿起电话,说上几句小心谨慎的话,努力掩盖他是多么的无能。如有必要,他会咕哝说他生了病,并命令他的属下去应对紧急事务。只是在这些情况下格雷迪才会违背职业规则。不过正如他未能维修这所房子一样,他知道而且害怕某天晚上他会出差错,无意中让外面的人知道他在其他方面也遭到失败。

然而此刻害怕已无关紧要,悲痛才起作用。他匆忙地又倒了一杯酒,这次少加了一些冰块和水,他几乎很快地喝下了那杯重新倒入的酒。布赖恩和贝特西,海伦和约翰——统统不存在了。

格雷迪颓然靠在吧台上哭泣,内心深处的情感喷发挤压着他的喉头,使他的双肩抽搐着。

突然电话铃响起。他吃了一惊,转身朝挂在后门边那堵墙上的电话机-走去。

电话铃又响了。

格雷迪还没来得及戴上答话机。他那副模样好像不知道是否要让电话铃声一直响下去。布赖恩和贝特西,海伦和约翰……他所想要的就是独处,以便他能哀思。但是那个电话也许是他的办公室打来的,也许非常重要。

他擦去脸上的泪水,挺直腰板,思虑片刻下了决心。波本酒尚未发挥作用,他仍然能够毫不含糊地交谈。不管这个电话有关什么事,当他还有能力时,也许能够应付。

当他拿起电话时手有点发抖:“喂?”

“是本吗?我是杰夫·克兰。你在家时打扰你,我感到抱歉,但事情很重要。我打电话给你办公室时,你的一位属下告诉我你在家。”

“要紧事吗?是什么事?”

“我获得几个姓名,告诉我你是否熟悉。詹宁斯,马特森,兰德尔,兰利,贝克。”

格雷迪全神贯注。“那些名字和面孔对不上号,我没遇见过其中任何人。至少没给我足够印象让我记得他们。”

“我一点不奇怪,他们并不……他们没住过博斯沃什。他们都来自邻近城镇,在西面,在这儿与匹茨堡之间的地带。”

“那么他们为啥如此重要?我不明白。”

“他们都死于上周四。”

“什么?”

“我们检查完布赖恩的营地后,驾车返回总部。我们一直在讨论那场变故。有一个没参与这次任务的属下,听我们提到布赖恩和贝特西·罗思,引起他的注意。他对我说,他听说过这两个名字。就在上周四,他参与调查的一起最严重的交通意外事故中,有10人遇难,全部在一辆厢式货车内。一辆双轮拖车的司机爆了一个轮胎,车子失去控制,撞上了他们。调查显示,在厢式货车内的遇难者都是前往山区去参加一个7月4日的庆祝活动的,就是去那个营地。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跟你谈谈的原因。那个营地属于布赖恩和贝特西·罗思。”

格雷迪握住电话的劲头如此之大,以至于手都在痉挛,他问道:“他们10人全部遇难?”

“他们在一个地点集合,离开各自的轿车,全部进入那辆厢式货车。”

又一场该死的交通事故!格雷迪心想,就像海伦和约翰遭遇的!“因此我凭着直觉,打了一些电话,”克兰说,“打给死者亲属。我所获悉的是布赖恩和贝特西躲开了,他们没有去博斯沃什举行的悲伤聚会。他们去了这儿附近的几个城镇。还记得那个营地,在最小的那所房子里,当时我在琢磨墙上那些照片吗?你称其为神龛。噢,我便产生一个念头——因为照片中有两张展示了布赖恩和贝特西的两个死去的孩子,就可能存在一种模式,而且也许别的照片展示的也是死去的孩子。”

“我还记得。”

“喏,我是对的。死于那场车祸的夫妇中的每个人,在几年前都失去了孩子。你对那个建筑物的描述很正确——它是个神龛。根据亲属的要求,那些父母在壁炉上方挂出那些照片。他们点亮蜡烛,虔诚祈祷。他们——”

“简直是一场噩梦。”格雷迪说。

“你了解的噩梦比我所能想像到的更多。他们总共12个人,一个奉献同情心的私人俱乐部。或许那就是布赖思精神失控的缘由。或许他杀了贝特西然后开枪自杀,就是因为他无法忍受更多的痛苦。”

“也许是。”格雷迪战栗不已。

“年纪较大的孩子的照片,穿军装的那两个小伙子战死在越南,事情过去很多年了。”

格雷迪心想:我会觉得事情永远没过去。

“主要问题在于如今我们得到一种解释,”克兰说,“布赖恩和贝特西准备了一个周末联欢会,但是结果事与愿违,它转变成一个沉重压抑的周末,而且……只剩下他们俩人孤零零地在营地那儿,布赖恩决定不能再继续活下去。太多的悲伤,太多的见鬼事。因此他枪杀了妻子。出于我们知道的全部原因,他得到她的允许,然后他就……”

“开枪自杀。”格雷迪长吁一声。

“清楚了吗?”

“我们能发现的大概就这么多了。上帝保佑他们。”格雷迪说。

“我意识到对你而言,谈论这事有些困难。”克兰说。

“我能应对。你干得不错,杰夫。虽然我无法说我很快乐,但是你的理论概括足以让我的大脑歇口气了。我感激你的来电。”格雷迪很想尖叫。

“我只是想你会乐意知道。”

“当然。”

“假如我听到更多的消息,会再打来电话。”

“好极了,很好。就那么做。”

“本?”

“什么事?”

“我不愿意重犯一个错误。如果你需要某个人谈谈心,就打电话给我。”

“那当然,杰夫,如果我需要的话,就指望它了。”

“我指的是我说过的话。”

“当然啦。我指的也是我答应的。如果我需要跟你谈谈,我会打电话。”

“这正是我想要听到的话。”

格雷迪放下电话,离开那堵墙,走过厨房。

他又走向那瓶波本酒。

次日清晨很早的时候,就在4点钟,格雷迪咳嗽发作,在床上挣扎。虽然酒精催他入眠,但当它的效果减少时,他过早地意识清醒,过早地面对他的生存,尽管他还不愿面对。他的脑袋在突突地抽痛,双膝在颤抖。他跌跌绊绊走进浴室,吞下几片阿斯匹林,用手掌将水捧进他的口中,才发现还穿着他的制服——在他横倒在床上之前,他尚未更换过衣服。

“告诉本·格雷迪,并将他带来此地。”那张令人心惊胆战的字条栩栩如生地唤起格雷迪的记忆,就如同当时,他痛苦的目光从那两具尸体上移开,看到克兰递给他的用塑料袋封好的那张字条上的字时一样生动。“告诉本·格雷迪,并将他带来此地。”

格雷迪寻思,为什么呀?昨晚杰夫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厢式货车里10人遇难,布赖恩沮丧的来由——均顺理成章。布赖恩已经达到忍耐的极限。搞不清楚的是布赖恩坚持要我接触这事,坚持要我开车到营地,坚持要我见到那些弹孔。

格雷迪的大脑乱哄哄的,胸口鼓胀,他便俯身在水槽上,拧开冷水龙头,快速地用水;中洗他黏糊糊的脸。他摇摇晃晃地走下楼梯到厨房,在餐桌旁颓然坐下,刚开的电灯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心想,我需要——但是他的冲动却被桌上的那一堆信封和邮购单子所抵消。昨晚当他回家时,他一面在口袋里摸索房门钥匙,一面本能地在户外邮箱里取出他的邮件。他将邮件一把扔在厨房的桌子上,迫不及待地打开茶具柜——那儿存放着他的波本酒。眼下他双肘撑了下桌子,然后摊开信封和邮购单子,他的目光盯在一封有他地址的来信上——自从海伦和约翰去世后,海伦的亲戚便中止信件往来了——这是他很少收到的来信中的一封。

那封信上署名——“宾夕法尼亚州博斯沃什镇,柏树街112号,本杰明·格雷迪收”。接下去看,邮政编码——是用黑墨水潦草地写成,没有回信地址。

但是格雷迪辨认出那潦草的字迹。他在过去经常收到的慰问卡上见过这种字迹。不仅在海伦和约翰去世后那些日子和星期里,而且在这痛苦的一年里,他月月都收到写有这样字迹的慰问卡。那是激励性的信息,绵绵不绝的同情。

信来自布赖恩。信封上的邮戳是两天前的,星期五。

格雷迪抓起信,把它撕开。

“亲爱的本”,信开头了,格雷迪靠醉酒维持的睡眠是被噩梦惊醒的,此刻一个更可怕的噩梦在等着他。当格雷迪读起他那位很棒的、慷慨大方的、铁哥们儿似的朋友——他已不在人世——的来信时,不禁瑟瑟发抖。

“亲爱的本: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和贝特西已死。对于我的行为将引起你的悲痛和震惊,我深表遗憾。我不知道哪种情况更糟糕——是最初的震惊呢,还是持续不断的悲痛。两者都是可怕的重负,我十分抱歉。

如果在你读到此信之前我们的尸体已被发现……如果我打算写的那张字条——当我扳动手枪扳机时放在手里的那张字条未能实现我的意图……如果出了什么差错,不能请你来到此地……我想要你来此,并非要你看见裹着我们灵魂的躯壳,并非用我们有损尊严的残肢碎肉来折磨你,而是让你实实在在地看看这个地方。它很特别,本,它令人慰藉。

我无法告诉你它如何特别。我的意思是我不会说。你必须自己去弄清楚。如果我提高了你的期望值,而它们又满足不了,你会感到受打击,以为你不值。我想最终只会引起你更多的负罪感。

不过有种可能必须考虑到——你可能不易被这个地方所接受。我不能预言。作为明证,我的姐姐没有被接受,别的人也没有被接受。因此我要仔细地选择。我那些在周四死去的朋友,是少有的能够理解此地所提供慰藉的人。

但是如今他们都已身故,我和贝特西不愿意再次孤独。活够了,真的活够了。我一直在细心观察你,本。我越来越为你担心,我怀疑你每晚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才入睡。我知道你像贝特西和我一样在伤害自己。然而我们足够幸运找到了安慰,而我为你担忧。

我原先打算不久以后带你来这儿,我想你已作好准备。我认为你是可接受的,这地方将给你快乐。因此留下字条指点州警方带你来此。

现在——我假定——你已见到它了,我需要告诉你的是:在我开车进城寄出此信之后,我顺便要去见我的律师。

我打算修正我的遗嘱。我为你作出最后一次富有同情心的行动,就是给予你这个营地。我希望它将减轻你的痛苦,提供给你安慰和平静。如果你真的易于被这地方所接受,如果你如我相信你的那样敏感,你将会懂得我的意思。

请宽恕我们的死亡带给你的痛苦。但是我们的死很有必要。你得接受上面我所说的话。我们抢先一步了,我们很迫切。我要做的并非由于绝望。

我爱你,本。我知道这话听起来有点怪异,但它是真的。我爱你是因为我们是不幸中的同伴,因为你为人正派、品德良好,而且处于痛苦之中。也许我给你的礼物会减轻你的痛苦。当你读到此信时,我和贝特西已经不再处于痛苦中了。但是在我们临终时刻,我们会为你祈祷。但愿你得到慰藉。上帝保佑你,我的朋友。

祝好!

布赖恩

在布赖恩签名的下方,贝特西加上她自己的名字。

格雷迪呻吟着,泪水滴在信纸上,溶化了信末文字上的墨水,将他极其怀念的朋友的签名弄得模糊不清。

当杰夫·克兰读到那封信时,他皱起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他从办公桌那儿身子往后靠,不禁长吁短叹。

格雷迪坐在他对面凝神沉思。

“主啊!”克兰叹道。

“很抱歉把你唤醒,”格雷迪说,“我强迫自己尽可能地多等一些时间,直到拂晓之后,等到打电话到你家之前。真的,我想到那时你该起床了。我要确定你将直接去办公室,而不是去执行别的任务。我肯定你愿意马上看这封信。”

克兰看上去很迷惑,他说:“马上看?当然。我说‘对早晨而言是一个可怕的开端’。我指的不是自己,而是你,本。我十分同情你。仁慈的上帝,我很惊奇你竟然一直等到拂晓之后。处于你的地位,我早就打电话给朋友了……我希望你要想到我会……马上回电。”

格雷迪在颤抖。

“你看起来气色不好。”克兰站起来,伸手去拿一个盛咖啡的大杯子。

“你最好把这杯咖啡再摇匀一下。”他重新斟满格雷迪喝的那个小茶杯。

“谢谢。”格雷迪举起那只冒着热气的杯子时,手不禁在颤抖。“这封信,杰夫。你作何理解?”

克兰自忖片刻,说:“最明显的情况就是贝特西的签名,证实她同意布赖恩的计划。这不是谋杀式的自杀,而是双双自杀。贝特西刚好需要一点帮助,这就是全部事实。”

格雷迪低头凝视他的杯子。

“另一个明显的情况是这封信有漏洞。布赖恩坚持说有必要将字条留在营地,送给你,但是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当然,他说过想要你看看这地方。然而在你发现他是在遗嘱里将营地送给你之后,你早已上山去看过营地了。对你而言没有任何必要被迫去看尸体。”

“除非……”格雷迪说话有点困难。“假设我当时感到十分不快,以至于我根本不愿去看布赖恩枪杀贝特西和自杀的地方。如果我根本不上营地去就把它卖了又怎么样呢?事实是我不想要营地。布赖恩估计到那种情况,因此他留下字条,以确保我去那儿。”

克兰耸耸肩道:“有可能。他告诉你,想叫你去看看那个营地,是因为它……”克兰一根手指朝下指着那封信。“‘很特别,令人慰藉。’但他拒绝告诉你怎样特别,怎样令人慰藉。他还说担心也许给你的东西满足不了你的期待。”

“我开车来这儿途中一直在想。”格雷迪的喉咙发紧。“很明显布赖恩·贝特西和在交通事故中遇难的那10个人,都把这营地看做庇护所——一个远离世人的私人俱乐部,一个他们可以互相支持的环境优美的场所。

在布赖恩的信中,他或许觉得他将营地赞扬得太过分了,我会失望——因为这个地方对我没对那群人那样重要。与此同时,那个营地很特别,它确实环境优美。因此他把它送给我。或许布赖恩因为他从未将我纳入那个群体而感到内疚,或许他希望我开创自己的群体。谁知道呢?他处于精神紧张状态,从整体上说他有点前言不搭后语。”

“那么关于营地你打算怎么办呢?”

“关于……”

格雷迪的目光往下看,好一阵没开腔。“我不知道。如果他给我其他什么东西——比方说一块手表——假如我不想被唤起回忆,我会把它扔掉吗?或者我会把它当成珍爱之物?”

两天后艾达·罗思帮助格雷迪作出抉择。不是她刻意所为。抉择是在公墓那儿作出的。

虽然格雷迪希望在出殡时成为一个抬灵柩的人,但是艾达没有邀请他。

格雷迪努力与她取得联系,去过她家,也去过小酒馆,却未能成功。那天早晨的炎热和潮气使他汗流浃背,这使他想起一年前的炎热和潮气,当时他来到同一个公墓,抱着他妻儿的骨灰瓮进入陵墓。当他刚要从壁龛处转过身来并走回他的汽车那儿时,他觉得在他身后有人,一个恼怒的人,但他不知道他是如何感觉到的。很奇怪,他感觉到了那种恼怒,他僵在那里,忽然艾达在他背后咆哮道:“你难道不能离开这个地方吗?”

格雷迪转过身来,艾达正对他怒目而视,她眼角满是皱纹,目光中透出的恼怒令人困惑。虽然他在葬礼前后都尽力想要接近她.她却回避格雷油.在公墓里,格雷迪尽他最大努力用眼光跟她打招呼,但艾达故意将目光移开的倔强劲头使他的努力受到挫折。

此时她的目光咄咄逼人,令人不安:“婊子养的!”她骂道。憔悴的面孔,加上朝后梳的头发,使这女人更像一副骷髅。格雷迪不禁向后退缩,问道:“为什么你那样称呼我,艾达?我没干过什么与你作对的事。我怀念他俩,我来此向他们表示哀悼。你为啥——”

“别跟我玩花样!”

“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营地!布赖恩的律师跟我谈起遗嘱!我那活该见鬼的弟弟如此自怜,把那个小酒馆搞得一塌糊涂还不够;从他开枪自杀以来,我一直拼命维持小酒馆的收支平衡才没让他的债权人接管那地方,这还不够。不,我得弄明白到底为啥——他把我继承下来的小酒馆抵押出去,而你得到的森林中的营地却是付清款子的,免费而利索!我不知道你怎样欺诈他。我无法想像你如何利用死去的妻儿愚弄他,诱使他送给你营地。但是你可以拿此做赌注。只要我没断气,我会在法庭上跟你斗争到底。布赖恩发过誓要照顾我老天作证,我一定要他信守诺言。你不应该得到任何东西!他的孪生女儿去世时,你根本不在场。你没有在那里帮过他的忙,你是后来者。可以料想,只要我没断气,那么我将拥有那个营地。我会把那些房子都毁掉,把游泳池填平,用盐把一切都覆盖起来。但是见鬼,我需要钱。所以相反的是我要让那份遗嘱作废并且卖掉那个地方!我将得到我该得的钱!你得不到任何东西!”

格雷迪感到心脏快要蹦出体外。艾达以不罢休的劲头谴责他利用对妻儿的悲伤,操纵布赖恩在遗嘱中赠予他那个营地,这使他愤怒得浑身颤抖。他说:“好,艾达。不管你要干什么。”他浑身颤抖得更厉害了,“但要仔细听着,因为有些东西你还没意识到。在此之前,我原打算放弃那个营地,并转让给你。我相信你应该得到它。但你犯了个错误,你不应该提到……耶稣啊,不,我突然改变了主意。那个营地是我的。虽然我过去不想要,但是现在我想要了。原因就是为了对付你,艾达。由于你侮辱了我的妻儿,你该下地狱。要是你能再次将脚踏上那个营地,我也会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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