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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回合才是最艰难的。”.7

作者:美-戴维·默莱尔 当前章节:1353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0

格雷迪在营地入口处,将那根黄颜色的“禁止入内——犯罪现场”隔离带子从铁丝网孔栅栏上撕去。他用克兰给他的钥匙,打开大门的锁,用力将大门推开,心情苦恼地走进营地。

群山之中的那个山谷静得使人感到压抑,他轻轻拂去眉毛上的汗水,坚定地阔步走向那个游泳池,穿过木头的大门走到池边的水泥地上,布赖恩和贝特西的尸体一度躺过的那地方仍有白粉笔勾勒出的人形轮廓。在鲜血、骨头和脑浆的遗迹上方仍有几只苍蝇嗡嗡地飞来飞去。看见这些东西,格雷迪恶心得胆汁都要吐出来,随后怀着愤慨的决心挺直了腰板。

他心想,好了,我可以将它清理一下,可以应付那些回忆。最主要的还是我要保留布赖恩的赠予。

艾达得不到它。

怀着愤怒的心情,格雷迪转身走过用白粉笔勾勒的轮廓。随后他离开游泳池,没有去看烧烤宴地坑,径直走近那所可以过夜睡觉的煤渣砖房。尽管他有点神不守舍,但他隐约警觉到自己在重复那次克兰中尉带领他从一所房子到另一所房子的参观顺序。他瞅了一眼煤渣砖房的内部,目光扫过厨房间的那些炉灶,然后又走向那座最小的房子,也就是他在克兰面前称之为神龛的那座建筑物。

在房内昏暗的光线下,那种静寂令人窒息。石板地面一定使他的脚步发出回音,正当橡木拼装的墙壁好像要吸收他进门发出的杂音时,脚步声又盖过了杂音。他很不轻松地审视壁炉前那排教堂座位。他抬起紧张的目光望着壁炉架上方在美国国旗与烛台中间的那8个已身故的微笑着的孩子的照片。他的双膝摇摇晃晃地走近那些照片,怀着敬畏,他抚摸着布赖恩和贝特西的花季双胞胎女儿的相片。

多么漂亮。

多么富有朝气。

那么快就命归黄泉。

上帝保佑她们。

最后格雷迪将他哀悼的目光移向那张令人沉痛的照片——那个戴眼镜的由于牙齿上装有矫正架而微笑起来有点发窘的10岁男孩——他如此触动格雷迪,使他想起自己如此深切怀念的儿子。

此时他再次听见那种惊人的溅水声,便急速转身朝着敞开的房门。他皱起眉头,不由得回忆起上次他也是在这里听见溅水声。

溅水声来自游泳池。否则格雷迪不会那么肯定,直到他匆匆跑出去,审视在游泳池附近的那些警察,结果意识到他弄错了,没有人掉进池中——然而溅水声一直栩栩如生。

此刻还是那样的溅水声。格雷迪急忙从阴暗的神龛屋跑到夏天的烈日炫目的强光下,眼前所见把他吓了一跳,这次和上次不同,他见到一个小伙子——18岁左右,留着棕色短发,肌肉强健,戴一副游泳护目镜并穿了一条臂部紧绷的游泳裤——正从游泳池这端有力地划水前进,水面泛起波纹,他动作灵活地朝着另一边游去。他的速度令人吃惊,破浪前进的样子便人着迷。

格雷迪顿感踌躇。真的见鬼了?他先前未曾听见有汽车驶进的声音。他无法想像那个小伙子会步行穿过那条山路到达营地,脱下衣服换上泳装,并跳入游泳池——除非他觉得自己属于这儿,或者他吃准没有人会来到这里。

格雷迪心想:那男孩肯定见到大门外我那辆巡逻车了。但如果他是属于这儿的,为什么不喊叫几声引起我的注意?如果他不属于这儿,又为啥不从那条山路原路返回呢?在游泳池旁边没有任何衣服,那男孩在什么地方脱的衣服?天哪!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皱起眉头克制住惊奇,跑向游泳池。“嗨!”他大喊道,“你想干啥?你没有任何权利呆在这儿!这地方是我的!滚出游泳池!离开——”

当格雷迪冲进游泳池大门时,他的嗓子快要撕裂了。那小伙子挥动手臂,双腿蹬水,一路破浪穿越游泳池,从对面一头又弹回来,借助反冲力意志坚定地划着水。

格雷迪更加坚持不懈地大叫着:“回答我!停下来,见鬼!我是警察!你在侵犯私人领地!在我……之前滚出游泳池——”

但是游泳者不断地划水,从近旁的池边又反弹出去,还是朝着对面的池边破浪前进。格雷迪不禁想起一位努力摘取奥运会金牌的运动员。

“我最后一次警告你!滚出游泳池!”格雷迪嚎叫道,他的嗓子几近破裂。“你还有30秒时间!过后我立即打电话喊人来!我们会把你拖出来,并——”

那个游泳者根本不理睬他,在水中翻腾,动作灵活地划水前进。

格雷迪如此急速地大叫大嚷,以至于上气不接下气。他向背后摸索,抓住一把红杉木椅子,斜身靠在上面。他的胸口不停地起伏着。当他的心跳加速,视力变得模糊时,他挣扎着保持身体平衡,紧盯着那个神奇的游泳者。

一秒又一秒,一分又一分,时间在延长。最后期限似乎也在自相矛盾地推迟。最后那个游泳者的体力开始渐渐不支。在疲倦地游完最后一圈后,那个小伙子紧紧抓住游泳池那一端的边缘,作深呼吸,摸索着伸出手臂顶住池边,蠕动着爬上水泥地面。他坚定地站立起来,身体上沾着的水往下滴落,沿着游泳池边缘朝格雷迪慢吞吞地走来。

“你终于注意到了吗?”格雷迪费力地离开那把红杉木椅子。“你是否准备说明一下,你来这儿干什么?”

那个游泳者向他走近,没理睬他。

格雷迪握紧拳头,用气得变硬的手掌用力朝游泳者的肩膀推过去。但是他的手掌——他哆嗦着——穿透了游泳者。

与此同时,游泳者穿过了格雷迪的身体——就像空气细微的流动,一股冰凉的空气。当格雷迪扭转身子、不知所措地看着那个游泳者从他侧面浮现出来时,他的胸部在旋转,他感到他一直被支配着,被消耗着,随后被抛弃掉。

“嗨!”格雷迪竭力大叫。

此时那个小伙子——他那肌肉发达的身体滴着水,他的短发依附在低垂的脑袋上,他绷紧的形体突然下沉——顷刻间化为乌有。炎热、潮湿的空气似乎像起了一点涟漪。接着又在顷刻间,空气又变得停滞静止——那个游泳者却无影无踪。

格雷迪感到肺部被抽空了,他拼命要吸入一些空气。他的手摸索着伸向那把红杉木椅子。但是在他感觉到它实实在在的坚固时,他的神志顿时崩溃,他的身体也支持不住了。

不可能!他残存的推理能力在尖叫。

当内心的惊呼发出共鸣时,他对着水泥地目瞪口呆。

那个游泳者的脚印赫然不见了。

格雷迪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他振作精神使自己站立起来。

那个小伙子是个陌生人。

然而他看上去不知怎么有些面熟,令人不安。

不。

格雷迪犹豫起来。泪水从他脸上淌下,一种压制不住的冲动,让他走向那所最小的房子。

他进入那个昏暗的神龛,经过教堂座位,抓住壁炉上方的炉台,抬起他不信任的目光望着蜡烛上方,他的视线集中在他左方的那张照片上。

穿着军装的一个小伙子。

就是克兰说过的在越南战死的那个英俊的小伙子。

就是那个在游泳池中有力地划水游泳的小伙子,他冰凉地穿过格雷迪的身体然后突然消失。

厨房里茶具柜内的那瓶酒在招手示意。格雷迪用战战兢兢的手将酒倒出,大口吞下,一副愁眉苦脸、瑟瑟发抖的模样。他已经记不清他如何驾车从那个营地穿越群山回到博斯沃什的经过。

他心想:我失去了记忆力。然后倾斜酒瓶准备将波本酒倒进杯子。

但是他的感觉麻木,他没法干。

电话铃骤然响起。他抓起电话。

“喂。”他的声音仿佛从远方传来o“你终于回来了,你这个婊子养的,”艾达说,“我正想着你乐意知道,我的律师同意我的看法。我弟弟显然精神失常,那份遗嘱无效。”

“艾达,我现在不想跟你争吵。”格雷迪的脑袋在悸动。“我们可以让法官裁决。”

“你他妈的要赌啊,那就在法庭上见!”

“你在浪费时间,我打算在这件事上跟你斗一斗。”

“但我会斗得更狠,”艾达说,“你不会有机会!”

当她猛地摔下电话,格雷迪的耳膜在悸动。

电话铃声又响了。偏偏又是……

他迅速抓起电话贴在耳边说:“艾达,我听够了!不要再打电话给我!从现在起,让你的律师去找我的律师谈!”

“是本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上去很迷惑。

“是杰夫吧?我的上帝,对不起!我本来不想大声叫嚷,我想是因为……”

“你的声音听起来可不太好呀。”

格雷迪在颤抖。

“一定是不平静的一天。”克兰说。

“你不知道。”

“我打电话是因为……你需要有人陪吗?有没有什么办法我可以帮帮你?”

格雷迪颓然靠在墙上。“没有。但我感激你的关心,知道有别人关心是好事。我想我能对付。再想一下,等等,有点事。”

“告诉我。”

“你那晚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关于那场车祸,关于布赖恩和贝特西的那些遇难的朋友……”

克兰松了口气:“我记得。”

“受害者的名字。我当时十分惶恐,没把它们记下来。他们是谁?”

“究竟你为什么想要……”

“我无法马上作出解释。”

克兰踌躇了一下,说:“等一下。”他那边发出一阵乱翻乱找的声响,好像是在一份档案里分类查阅。“詹宁斯,马特森,兰德尔,兰利,贝克。”

“我还需要他们的地址和电话号码。”格雷迪说。

克兰又将这些信息提供给他,补充完后,他很困惑。“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些信息。”

“是哪家父母在越南失去了儿子?”

“兰利和贝克,但你为什么……”

“谢谢。我真的对此表示感激,稍后我会跟你谈。”

“我为你担心,本。”

格雷迪挂上电话。

兰利和贝克。

格雷迪审视着电话号码。两家父母的电话号码都说明,他们住在博斯沃什和匹兹堡之间的区域。他按下兰利住所的号码。

电话无人接听。

那并不使人惊讶。自从兰利夫妇的儿子在越南丧生以来,他们已日渐衰老,他们的其他子女——如果有的话——也是30来岁40来岁,应该已各自有家庭。不会有什么人住在旧宅。

格雷迪迫不及待地按下其他号码。他听见电话里的蜂音,接着又是蜂音。

他揉揉前额。有个男人疲倦的声音应道:“啥事?”

“我名叫本杰明·格雷迪。我是博斯沃什的警察局长。这个镇子在东面距离有大约40英里——”

“我知道博斯沃什在什么地方。你想干什么?如果这有关那场车祸,我没有兴趣再谈那事了。你挑了一个不太方便的时间。我和妻子一直在尽力分类处理我父母的财产,还要处置他们的房产。”

“这件事与那场车祸无关。”

“那么是关于什么的?”

“你的兄弟。”

“耶稣啊,别告诉我鲍勃出了什么事!”

“不,我不是指……我指的是你那个死于越南的兄弟。”

“杰里吗?我不明白。你究竟想干啥——”

“你的兄弟曾是一位游泳选手吗?一个严格意义上的游泳选手?”

“我还没想过……”那个男子沉重地呼吸。“在高中时那位教练曾说杰里将成为冠军。我哥哥过去每天都进行训练,至少3小时。他要是还活着,能拿奥运会金牌。”

格雷迪感到一阵寒意,正如当那个游泳者沿着游泳池边走来并穿过他身体时的感觉。

“你刚才说你名叫什么来着?”那男子要求道,“是格雷迪?你声称自己是啥鬼地方的警察局长——这是什么鬼名堂?一个病态的玩笑?”

“不。如果没有其他办法可以……我很抱歉打扰了你。你告诉我的东西很重要,谢谢。”

尽管太阳已冉冉升起,格雷迪仍需打开汽车的大灯照亮崎岖、曲折的山路,驾车通过阴暗的树林到达那个营地。最后他终于停下车子,凝视着从游泳池蒸腾出的怪诞的雾霭。雾霭在周围散开。在暗淡的阳光下,营地侧面阴暗的山脊上的那些松树和槭树显露出身影,但是营地本身还是笼罩在雾霭中。格雷迪汽车上大灯的亮光可以穿过虽浓厚但几乎是透明的雾气。

他走下警车,在看清那道铁丝网孔栅栏之前他几乎是一头撞上栅栏。摸出钥匙开门后,他将大门推开。周围一片死寂,气氛如前一天一样压抑、沉闷,以致当他踏上沙砾地时发出的吱嘎吱嘎的响声让他心惊肉跳……寒冷的雾气浸湿了他的衣服,在他裸露的皮肤纹理上留下细细的水珠。

他心想:“我应当转身开车回到镇里。这是疯狂的行为,我来这里干什么?”

他后悔没随身带上手电筒。当他移步穿行在雾中时,雾气变得更浓。好像有些反常,太浓,太……

他警告自己:小心点,你在听任你的幻觉支配自己的行动。在拂晓时分水雾经常从游泳池里升起,那是温度变化导致的一般现象,并没有什么反常的……

格雷迪蹒跚前行,突然意识到没有一个物体可以看得清,可以对准走过去,他也许迷失了方向并在一个圈子里团团转。他觉得很迷茫。他冒险迈步向前,不久便停住脚步,因为他一头撞上围住游泳池的齐腰高的木头栅栏。

与此同时,他又找到了另一个退缩的理由。因为在他前面那道栅栏的后面,有某样东西从左到右经过:似乎像男子的身影。那个影子的移动使空气在打旋。接着影子消失了,雾气又开始停滞。

当格雷迪听见从水池那边传来溅水声时,他便走了回去。在溅水声之后,随即又传来一个强有力的游泳者划水的声音。

一时间他脑中突现各种自相矛盾的念头,不知如何是好。他僵在那里,浑身如同瘫痪一般。

快把住大门,直面那个游泳者。

(然而昨天他已做过,而且他害怕那个游泳者会再次穿透他的身体。)快守住他所在之处,并大声叫喊要他作出解释。

(不过昨天他也做过,无论怎样都没有效果。如果格雷迪喊叫,那么他断定从自己口中发出的只能是尖叫。)快转过身去,从游泳池绝望地逃走。狂乱地寻路穿讨雾气.回到那辆巡逻车那儿。

(但是——)格雷迪又听见另一次溅水声——另外有人以跳水姿势落入游泳池。

带着不断加剧的惊慌,他看见另一个影子——不,两个——穿过栅栏后面的雾气。好像是一个女子和一个小孩。

格雷迪惊呼起来,他蓦地回过身来,却又畏缩不前——因为他见到有影子出现在雾气中,这影子是从那所设有铺位的房子所在的方位到达这儿的。

“不!”他看见三个以上的影子——两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从那个烟雾缭饶的厨房向此逼近。他蹒跚地退到一边为她们让路,结果发现自己此刻又面对另一个影子——这人是从神龛屋那个方位过来的。他身体内的推动力如此有力,以至于他无法停下脚步。他和影子终于会聚,而且他冲破了那个影子,感到一股无法忍受的寒气。尽管雾气十分浓厚,他努力看清了那个影子的面孔——是布赖恩·罗思!格雷迪的眼皮眨了眨。有小东西爬过他的眉毛,使他的皮肤发痒。是只苍蝇,他意识到。他用手将它驱走,这才完全睁开眼睛。僵硬的太阳直端端地高悬在他头顶。他背朝下躺在游泳池附近的沙砾上。

恢复神志后,他尽力坐起来,紧张地窥视他周围,期待着面对那些鬼魂。

但是他所见的只是沉浸在一片死寂中的营地。

他瞥了一眼手表——几乎已是正午时分了。仁慈的主啊,我躺在这儿有……

布赖恩!不!我不可能见到他!他战战兢兢地蠕动着想要站起来。他的视线模糊了一会儿,终于变清晰了。依然有潮湿感,但取代雾气的是汗水,现在他皮肤黏糊糊的,他紧绷绷的制服粘在他身上。他竭力站起来,然后细察一番营地其他方面的情况。

我已经思维失常。

我正在精神崩溃。

他盯着那辆警车。他的全体警员想知道他身在何处,他们肯定曾试图与他取得联系。他必须让他们知道他一切正常。更重要的是,他得为没去办公室上班、为没有答复他们的电话,找出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他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处在多么失控的状态。

可当他到达那辆巡逻车跟前,俯身准备抓起无线对讲电话时,他的动作僵硬了——他听见一辆汽车颠簸前进的声音——它挣扎着开上那条崎岖不平的山路。他转过身来,看见那辆汽车是属于州警方的,它从树林里转过方向然后停在他这辆汽车的旁边。杰夫·克兰走出汽车,表情严肃地向四周扫视一遍,面色忧郁地径直朝他走来。

“本。”

“杰夫。”

互打招呼的场面十分尴尬。

“有许多人担心你。”克兰说。

“恐怕这局面很困难,我正想——”

“看看你的制服。你一直在干啥,在阴沟里睡觉?”

“很难解释。”

“我敢打赌。全都一样,为什么不尝试一下?”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儿?”

克兰打量了他一下,答道:“用排除法。过了一会儿,我越想越觉得在这地方的可能性最大。”.“为什么是你?你怎么会跑出来找我?”

“你的调度员未跟你联系上,她开始着急,就和你所有的朋友联系。我得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你有许多朋友为你担心,本。你为什么不上班报到?”

“事实是……”

“当然。为什么不呢?事实是来此凉快一下。”

“我……”

“是么?往下说,本。说出真相。”

“我失去了知觉。”

“布赖恩留下的那张字条暗示你一直在酗酒。但他并非是惟一注意这个情况的人。我在晚上打电话给你时,有好多次你的声音是——”

“今早的事与酒精无关。在上班时间之前我就来到此地,这样我可以巡视一下周围,并决定是否打算保留这地方。随后一切把我卷了进去,我便失去知觉。就是被那边的游泳池搞昏了。”

格雷迪转过身来,指点方位。

他所见的一切让他残存的理性无法动弹。在游泳池周围区域聚集了一些人:六个小孩中包括布赖恩的那两个双胞胎女儿,12个成年人,其中10人格雷迪辨认不出,剩下两人是布赖恩和贝特西。

格雷迪觉得寒气透骨,他心想:我敢打个赌——那5对我不认识的夫妇,就是上周死于车祸的人。

那群人在举办一个烧烤宴会,边吃、边谈、边笑,可四周环境不可思议地寂静,他们的口中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格雷迪的脸颊觉得麻木,好像他的脸色惨白,他的身体在摇晃,但随后一直发抖,当时正好克兰赶来了。格雷迪尽力不让自己呜咽起来。

他暗忖:我真的值得祝贺,我见到鬼魂而且不至于语无伦次。

克兰朝游泳池那边望去,但没有显示任何反应。格雷迪会意地感到心情紧张,忙问:“杰夫,你注意到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吗?”

“你是什么意思?”

格雷迪大为疑惑,以至于他几乎准确地重复说出艾达·罗思提起的布赖恩带她来营地所说的话。“你感觉出有什么不同的,特别的,提醒你想起……

使你觉得贴近布赖恩和贝特西的东西?”

“没什么特别的。”克兰皱起眉头,“除了想起在此发现他们尸体的过程。”

“在游泳池那儿没什么东西?”

“当然,那就是尸体所在之处。”克兰伸出手指梳理了一下他那沙黄色的短发,“没有其他东西。在游泳池我没发现什么反常的事物。”

“……我需要帮忙,杰夫。”

“那就是为什么我要来这里的原因。我难道不是一直要求你让我帮忙?告诉我你需要什么。”

“由于我未去报到,找一个我的下属能接受的理由。一个不会影响他们对我看法的解释。”

“你指的是好像你的无线电话出了毛病?或者是你必须离镇去赴一个你曾向他们提过的约会?”

“很准确。”

“对不起,本。我不能做。我惟一能帮你忙的就是说出真相。”

“你一直说你是我的朋友。”

“不错。”

“那算什么朋友——”

“好朋友,比你所认为的更好。本,你在愚弄你自己。你声称自己的问题不会干扰工作,你错了。我不是仅仅指酒精,你的精神已紧张到了崩溃的边缘。你看上去老是心烦意乱,精神难于集中——人人都注意到你这个现象。我帮忙的最好办法就是给予你这个忠告:休假一个月,接受一些心理咨询,去一家戒酒诊所,洗心革面,接受现实。你的妻子和儿子已去世。你得调整心态,尽更大努力对你失去亲人的事实泰然处之,你就会找到安宁。”

“休假一个月?但工作是我剩下的一切!”

“我作为一个朋友跟你说这番话。你若继续像现在这样,就会丢掉你那份职业。我不断听到传闻,你已临近解雇。”

“什么?”格雷迪无法相信克兰的话,它似乎和在游泳池见到的鬼魂一样不可思议,“耶稣啊,不!”

“但是假如你遵循我的建议……不,本。不要一直望着那个游泳池,看着我——那就对了,很好。如果你按照我建议的去做,在我能力之内我会尽一切努力,肯定会使你的全体警员和博斯沃什镇议会理解你在走出阴影。

面对这个问题,你已筋疲力尽,焦头烂额。你所需要的是休息。关于你那方面的问题没有什么不名誉的。只要你不试图掩盖实际情况,只要你承认自己的困惑并努力改正,人们会谅解的。你过去是个很不错的警察,你可以重新成为好警察。如果你按照我的要求去做,我发誓会利用我拥有的全部影响力去弥补你的过失,那么你会保留你的工作。”

“谢谢,杰夫。我实在是太感激了。我答应,我将真的作出努力。”

格雷迪坐在陵墓里,泪眼昏花地望着装有他亲爱的妻儿骨灰瓮的那个壁龛。

“我遇到了麻烦,”他告诉他们,他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我看见鬼魂,我酗酒过度,快要丢掉工作了。我大脑也不行了,得了,嗨,不久前我还神志不清过。”

“但愿你们没走,但愿那天夜里我没决定工作得太晚,但愿那次你们没去看电影,但愿那个酒鬼没伤着你们,但愿……”

“这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无法告诉你们,我多么怀念你们。我愿意拿出一切将你们换回来,使我的生活像以前那样美满,一年前,在……”

格雷迪佩枪皮带上的寻呼机发出短促尖利的叫声,他根本不理睬。

“海伦,每当我回到家里,房子给人的感觉是空荡荡的,我无法忍受。约翰,每当我走进你的房间,触摸到你衣橱中的衣服、闻到它们的气味,我就觉得好像我的心快要四分五裂,好像就要死在那地方。我多么想要你们俩跟我在一起,我……”

寻呼机一直在响。格雷迪干脆把它从佩枪皮带上摘下来,扔在地板上,用鞋后跟重重地踩下去,他听见破裂声。

寻呼机变得沉默——很好。

格雷迪泪水模糊地朝上方眨了眨眼,继续向骨灰瓮致词。

“美满,我们的生活是美满的。不过没有你们……我爱你们,我需要你们。我要用一切把你们换回来,为了我们三个人重新团聚。”

他终于用光了词汇。他只能呆呆坐着,啜泣着,傻看着壁龛,傻看着他妻儿的名字,他们的生辰和卒日,想像着瓮中骨灰的模样。

一个念头慢慢地冒了出来。它似乎从沉沉的黑暗中升起,挣扎着浮到表面。它从他纷乱的潜意识中冒出来,变成内心的声音,重述着布赖恩写的那封令人迷惑的信中的语句。

“我为你担忧。我曾打算不久以后带你来这儿,我想你已作好准备。我认为你是可接受的,这地方将给你快乐。

“我为你做出最后一次富有同情心的行动,就是给予你这个营地。我希望它将减轻你的痛苦,提供给你安慰和平静。如果你真的易于被这地方所接受,如果你如我相信你的那样敏感,你将会懂得我的意思。”

格雷迪点点头,站起身来,擦去眼泪,吻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摸了摸封着骨灰瓮的玻璃,然后离开了陵墓,并仔细锁上身后的那道门。

那个营地又云遮雾罩,这次是被格雷迪那辆巡逻车开进那条山路扬起的滚滚尘土所遮蔽。他停下汽车,等待烟尘散去,再次看到布赖恩和贝特西以及他们的孪生女儿和别的孩子,还有死于越南的那两个小伙子和死于那场车祸的5对夫妇,他毫不惊奇。

实际上他盼望见到他们,他的希望没有落空,他为此感激涕零。有些人在游泳池里,有些人坐在水边的红杉木椅子上,其余的人在烧烤坑里烤着牛排。

他们正在谈笑风生,而且这次甚至从格雷迪的汽车里都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不仅有溅水声而且还有说话声,他们的欢笑声,甚至还有烧烤坑里从牛排上滴下油水溅到炭火的噼啪声。

那些声音使他感到迷惑:为什么今天早晨他只能听见游泳者的划水声,却听不见他看到的——克兰看不到——鬼魂的交谈声。

如今他豁然开朗,他只花了一会儿工夫便茅塞顿开:你必须获得敏感,你必须变得——布赖恩在信中怎么说的——易于被接受。每次你遇到他们,他们变得愈发真实,直到……

格雷迪伸手去拿身边的那只纸袋,走下那辆巡逻车。他打开铁丝网栅栏的门锁,微笑着进入营地。

“你好,布赖恩。你好,贝特西。”

他们并未跟他打招呼。

格雷迪心想,情况将会改变,没问题,我必须变得更加易于被接受。

在游泳池边,他挑了一张空椅子坐下来,伸出两腿放松身体。时值傍晚,夕阳几乎要落到群山背后去了。营地沐浴在令人抚慰的绯红色光辉里。

那是他第一次遇见的小伙子——死于越南的那个潜在的冠军游泳选手.一直在水池中,游了一圈又一圈。一对兴高采烈的老夫妻——灰白头发、60来岁,不断对他说些鼓励性的话。

格雷迪又转身望着烧烤坑那边,俯身对布赖恩和贝特西说:“嗨,你们近来怎么样?见到你们真开心。”

这次布赖恩和贝特西回过头来望着他作了答复。

他心想:是呀,一切进展都显示对方接受了他。

“嗨,本。很高兴你能做到这样。”布赖恩说。

“我也这么想。”格雷迪伸手到纸袋里,掏出一瓶波本酒。旋开瓶盖后,他环顾四周想找个玻璃杯,但未发现,他无奈地耸耸肩,举起瓶子对着嘴唇。他脑袋朝后仰,觉得脖子长年累月的紧张感顿时消散。在白天的炎热之后,傍晚变得令人欣慰地凉爽。他又将酒瓶斜举到嘴唇处,心满意足地大口喝酒。

他暗忖:易于接受,是的,那就是奥妙。我要做的就是要变得敏感。

但正当他边饮酒边微笑边等待之时,他所期待的奇迹并没有发生。他不断地四处张望,尽力保持平静。海伦和约翰,他们身在何处?假设他们在这里——他们一定在这里!他大口喝下更多的波本酒,又说:“嗨,布赖恩?”

“有什么事,本?”

“我的妻子和儿子,他们身在何处?”

“恐怕他们还不能来这儿。”布赖恩说。

“为什么不呢?”格雷迪皱起眉头。

“你必须首先做点事。”

“我不明白。”

“好好想想。”

“我不懂你的意思。帮帮我,布赖恩。”

“想想那个神龛。”

此时一切都明朗。“谢谢你,布赖恩。”

格雷迪放下酒瓶,站立起来离开游泳池,朝神龛屋走去。在房内点着蜡烛。他经过神龛屋里的那排教堂座位,虔诚地审视炉台上方的那些照片,被悲痛击垮的父母亲们把照片就悬挂在那儿,那8个身亡孩子的令人心碎的照片。

格雷迪寻思:就这样吗?这就是我需要做的一切?他从裤兜里摸出皮夹子,将它打开,把一直随身携带的海伦和约翰的照片珍爱地抚摸一遍,然后从透明的塑料保护套中将它们抽出。在吻过照片后,他把它们放在炉台上。

是现在吗?他琢磨着,他的心跳很激烈。现在……

他心想,但是布赖恩和贝特西没有照片搁在这儿。那些死于车祸的夫妇们,他们的照片也不在这儿。

也许是,格雷迪琢磨道。也许你在这里的时间够长,就没有必要挂上照片了。

另一方面,那些孩子——他们从未有机会来到这里,在布赖恩建立神龛之前他们已身故。对于他们来说,摆出照片很有必要,正如照片有必要对于……

格雷迪的心跳加速,他转身离开神龛,匆匆赶回游泳池。他害怕他孤单依旧,可一下子见到海伦和约翰在等着他,他的胸口痛得无法忍受。海伦伸出她的双臂,约翰兴奋得跳上跳下。

格雷迪奔跑起来。

终于跑到他们跟前。

拥抱他们。

当他们的胳膊和身体穿透他时,他觉得自己的手臂也穿透了他们。

“不!”他嚎叫道,“我要触摸你们。”

随后他意识到他得给他们时间。过了一会儿,他就能拥抱他们。他转过身面对这他们。

“我爱你,本。”海伦说。

眼泪从格雷迪的脸上淌下。

“爸爸,我想念你。”约翰说。

“我也爱你们俩,我十分想念你们,以至于——”格雷迪的嗓音嘶哑,他抽泣得更厉害。“真是太好了——”

格雷迪又将双手伸向他们,这次当他双臂穿透他们时,他感到似乎穿透一片云彩。感觉十分微妙,却实实在在。奇事终于发生了,他们很快就——格雷迪觉得双膝发虚。

“心肝宝贝,你最好坐下,”海伦说。

格雷迪点了点头,答道:“是呀,紧张情绪一直……我想可以休息一下了。”

当他随同妻儿走向游泳池时,布赖恩、贝特西和其余的人都赞赏地点头。

“爸爸,游泳池里的孩子玩得多么开心。我可以去游一会儿吗?”

“绝对可以。你想做任何事都行,儿子。我和你妈在一旁观看。”

格雷迪在游泳池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海伦紧靠他身边坐着,轻轻地抚摸着他的手臂,那种美妙的感觉更加强烈。很快,很快他将能拥抱她。

贝特西向他喊道:“本,你想要一块牛排吗?”

“现在还不需要,谢谢。我不饿,也许稍后。”

“任何时候都行。你想要什么只管提出要求。”

“我很感激,贝特西。”

“或许再来点饮料会增加你的食欲。”

“我打赌一定会。”格雷迪举起酒瓶,让瓶口对着嘴唇。海伦抚摸着他的手臂,而且此刻的触摸几乎是实实在在的了。约翰已跳入水中。

“在一起。”海伦说。

“是的,”格雷迪说,“终于在一起了。”

这是他一生中最美妙的傍晚。一会儿工夫,海伦的触摸完全是坚实的了。格雷迪能够拥抱她,紧紧搂住她,亲吻她——还有约翰。

当夕阳西坠之后,一轮满月点亮了无边的黑暗,照亮了欢庆的幽灵。

只剩下一个难题。在格雷迪驾车从陵墓赶到营地之前,他曾在镇子里作过几次停留。一次是去卖酒的商店。另一次是去法院,要想查明布赖思买下建造营地的那块地皮是属于谁的。格雷迪本想询问一下它过去的主人,并且查一查在这片区域里是否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任何东西——哪怕是一篇古老的营火小说——能提供一点暗示的东西,能够解释这种奇怪的事。

但是过去的主人很久以前就搬走了。

还有几次停留,是去找布赖恩·罗思昔日的打猎伙伴。格雷迪本想也许有人能描述出,他们带着布赖恩在这个地区打猎的那天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原本希望他们也许会对于布赖恩突然决心买下这块地皮的事作出解释。

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记得起那天下午的事。

格雷迪最后一次停留是去找他的律师。艾达·罗思的律师已经跟他取得联系,艾达决心对那份遗嘱争辩一番,并断定格雷迪没有资格继承那份财产。格雷迪非常镇静地听见他的律师说:如果布赖恩在周密考虑自杀期间修正了他的遗嘱,那么他很明显不是处在正常思维状态中。布赖恩的律师显然也同意那种观点。他们一致认为格雷迪在与艾达的争斗中将会失败,营地的归属权将不在格雷迪名下。

因此格雷迪坐在他妻子和儿子的身边,看着池边那些月光下显得怪诞的友伴,饮酒沉思,并对自己说他无法忍受再次与家人天各一方的痛苦。

但是他要作何抉择呢?格雷迪紧紧搂着海伦和约翰说:“你们或许想走。”

“我们会留下来,”海伦道,“因此你不用害怕。”

“你能肯定?”

“是的。我不愿意让你感到孤独。”

格雷迪亲吻了她,又喝下更多的波本酒,从手枪皮套里掏出左轮手枪。

现在他明白了为什么布赖思和贝特西会作出这种选择。见到他们死去的孩子并且最终见到死去的伙伴时,他们感到多么的孤单——只见到他们现身,却不能跟他们在一起……

格雷迪将手指扣在手枪扳机上。他的最后一丝痛苦告诉他:你的妻子和儿子并不是真的,别的人也不是真的。全都是你的幻觉。

格雷迪心想:也许是,也许不是。

不过即便是我的幻觉,一旦艾达拥有这个营地的控制权,我就永远没有机会见到海伦和约翰。即便我只是想像着他们。

这局面令人痛苦,进退两难。

他需要进一步考虑。

有妻子和儿子与他厮守在一起,格雷迪一手握着左轮枪,另一只手拿着酒瓶继续饮酒。酒精使他睡眼惺忪。幽灵们的身影开始渐渐隐去……不久他必须做出选择,他想知道结局。当波本酒带来的昏沉麻木压倒他时,哪种感觉更为沉重呢?是酒瓶首先从他手中坠落?抑或是那支左轮手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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