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凝视着它。前天《公报》办事处没有开门,即使到了星期一,8点以前也不会开门的,因此那家报纸无法得知我停工的消息。我在想我的客户们起床后,盼着吃早饭时能看到报纸,但走到门口,却不见报纸的踪影。接着又想到不久将接到所有客户的查询电话,共有40家,想得知报纸的下落。
想得越多,我的感觉就越糟糕。爸爸时常告诫我的话在耳边响起:“干工作只有一种方式,就是正确的方式。”我穿上棉毛裤、牛仔裤、毛线衣和皮风雪大衣。我叫醒了爸爸,他的面容一刹那间变得苍老,我猜想大概是前天外出在暴风雪中找人造成的。我告诉他我必须去送报纸。他朝我眨眨眼,然后噘起嘴唇点了点头,似乎他虽不同意却已理解我的意思。
如你所料,妈妈对此极力反对,但爸爸已穿好衣服,陪我出了门。我吃不准自己是受冻呢还是因为害怕而抖个不停。此时天已不降雪了,尽管还在颤抖,我知道没什么问题。我们匆匆上了路。虽然比平时晚了半小时,但我们把报纸送完后,没看到一位客户的门前车道上有轮胎辙印——这说明他们都还没去上班。有几处我们遇见客户在铲积雪,嘴里喷着热气。他们都很乐于见到我,好像是以为看不到报纸了,没想到我和平常一样能够信赖。他们对我咧嘴而笑,许诺我下次来收费时给我一笔小费,我也对他们报以笑容。
我突然感到很温暖。甚至那位兰先生——他一般来说很难相处,也跑出来拍拍我的后背,体育教练有时用这种方法表示赞许。我和爸爸以从未有过的最快速度送完报纸。我们到家时,妈妈已做好薄煎饼,端出拉达山脉出产的热果子露。我从未感到这么饿过。爸爸还在杯里给我倒了点咖啡。我慢慢地喝着,感觉到热气扑鼻,那苦味还挺受用的。爸爸用他的茶杯碰了一下我的玻璃杯,我觉得我自己就在那天晚上长大了。我的心胸从来没有这么开阔过,甚至妈妈也不得不承认——我们做了正确的事。
然而它并未改变后来发生的事。上午8点钟,就在我动身上学前,妈妈打电话给那家报社,说我不送报了。我走到家门外,感到如从背上卸去重物般一身轻松,但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在离学校一个街区远的地方,我的胸口又开始抽紧了。我不停地想到我失去了什么东西,就像赛季已结束,就像错过了期待着要看的一场电影。真有意思,习惯势力是强大的,哪怕你明知一项工作并无乐趣——那也是之所以称之为工作的原因,但我喜欢做一个报童,挣点小钱。如今这一切都已经过去,我深切地感受到心里的空虚。
整个早晨我都无法集中精力听老师讲课。她问我是否病了,我告诉她说仅有些疲倦,对不起,没事的。我尽最大努力做出感兴趣的样子……回家吃午饭的时候,妈妈说那家报纸已打来电话,问我是否能在晚饭前后和他们派来的人谈谈。她狠狠心拒绝了,但我想他们坚持了这一要求,因为会有人来。我好奇地很快吃完汉堡包,为受到重视而兴奋。
那是我记忆中最漫长的下午。放学后我无意与伙伴们闲逛,只是呆在家里玩电子游戏,注视着电视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下午5点过后,爸爸下班回家。他刚打开一听啤酒,门铃响了。爸去开门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胳膊上的肌肉有痛感,来人正是报社的莎朗女士。还是我开始干送报活儿的时候她就来过我们家,告诉我我的送报路线。另有许多次,她来这里给我一些额外的订报卡,替我估算客户们应该付给我多少报费。有一次她带给我价值50美元的电影入场券,我想你是知道的,那是因为我比镇上其他报童更多地在社区里争取到新客户,他们从原来的格兰尼特大瀑布的那份《记事报》——它是一份晚报,转到订阅《公报》。
莎朗比我妈妈年轻。她梳着马尾辫发型,两颊呈玫瑰色,使我想起那位镇上的大学实习教师——她正在协助我的老师教学。莎朗常对同我而不是我父母的交谈显示出更大的兴趣。她使我感到不寻常,让我觉得长大了。她还常对我微笑,告诉我说我是她手下的最佳报童。但上星期一她没有微笑。她像是熬了一通宵,面容苍白。她说很多报童都停了工,没人来顶替他们的工作,使得报社很着急,似乎有可能停业。还说老板叮嘱她去告诉每个停工的报童,如果他们继续送报,报社将额外付给他们每周3美元的报酬。然而我妈妈不让我回答,她替我推辞了。但莎朗似乎没听到似的继续说,《公报》承诺如果遇到下雪天的早晨,就不一定要发送报纸。我爸爸同意这么做,觉得是个好主意,但妈妈一直摇头拒绝。后来莎朗急急忙忙地说,至少给她几天时间去找到可顶我空缺的人手,虽然这很困难,因为我十分可靠。这番话使我心跳加速。请给她一周时间,她说道。如果在下周一前她还找不到别的人手,那么我可以不再送报,她也不会再来打扰我们。不过至少得让她有个机会——她的声音听起来干涩哽咽——因为老板说要是找不到能送报的小孩,将炒她鱿鱼。
她的眼睛看上去有些湿润,就像被外面的大风吹了似的。我一时觉得自己很卑鄙,好像看着她落水却坐视不救。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无法面对她。因为她第一次对我父母的关注胜于对我,目光炯炯看着我爸爸,然后是我妈妈,话语中带着恳求。我妈妈似乎屏住了呼吸,随后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显得十分疲倦的样子。她说必须跟爸爸商量此事,于是他们到厨房里去谈。我竭力不去看莎朗,只听见他们在窃窃私语。最后他俩出来了,我妈妈终于同意了。她说只有一周时间,直到莎朗找到一个顶替者,没有更多余地。与此同时,如果遇上下雪天,我不会出外去送报纸。当时莎朗几乎要哭了,她不停地说谢谢。她离开后,我妈妈说但愿我们没有犯错误,但我知道我没做错。我明白究竟是什么在困扰着我——并非停工本身,而是太突然了,还不知道我的客户们是否收到了报纸,而且还来不及向他们解释停工原因和向其告别。我会想念他们的。一个人对某事已习以为常所产生的现象可真有趣啊!第二天早上去送报,我并没有紧张不安,反而更兴高采烈,至少还能干上好几天。这是最后几次在那么早就见到客户们的房子,我尽量记住我所喜爱的事物,将报纸送到那个仍然在吵架的卡里根夫妇家、那个为妻子哭泣的布兰查德家和喝啤酒当早饭的兰先生家。那个星期二,爸爸陪我同往,而且你可见到别家的父母也在陪伴孩子完成送报工作。我从未见过如此多的人们在严寒中那么大清早就出发,他们轻声交谈以及街灯下靴子踩在雪地上传出的回音,是那么清晰刺耳。警方仍在寻找失踪的那几个男孩。但没发生什么新的情况。星期三也太平无事。到了星期六,事实上一切恢复了原样。这几天早晨都没下雪,爸爸说人们健忘得厉害,因为我们听说有许多停工的报童又要求返回工作岗位,还有许多其他的孩子要求替补空缺的岗位。从自己身上我也能感受到,现在已不再提心吊胆,甚至相反。
我不断挂念着星期一,它随时逼近,也许我可以说服妈妈让我继续送报。
星期六那天天气晴朗。我爸爸从家用车道上拿来一大捆报纸,他说外面已经不太冷了。我透过厨房窗口望着房子侧面挂着的寒暑表,厨房灯光能够照到那里。表上的红线差不多停在华氏32度。尽管肯定得戴上连指手套,我不再需要滑雪面罩。我们将报纸装进粗布口袋,便走出家门。大清早的空气中带着甜味,由于气温比往常高,我开始冒汗。我们沿着本顿镇走去,过了桑赛特镇,然后爬坡前往吉尔比镇。那是最艰难的一段街道,坡道陡峭而漫长。夏天里我骑着自行车上到山顶,总是累得气喘吁吁;而在冬天,穿着沉重的长统靴和大衣,我不得不时而停下歇一小会儿,才能继续往上爬。我们如何在这段路程中工作的呢?那就是我爸在街道这一边,我在街道那一边。街灯的照明使我们互相可以望见,而且由于分别干活,我们的送报速度提高了一倍。那天早晨我们有一位新客户,而我爸爸找不到那家房子的门牌号码。我一直沿着山坡埋头送报,等到停下来时已到达山顶。我回头往下望去,模模糊糊看到山脚附近我爸爸的影子。
那天没下雪,因此我估计能多送几份报纸。我的下一个客户住在克洛斯瑞吉。如果坐车去那里,你必须驾车返回吉尔比山脚下,过一个街区前往克洛斯瑞吉,再沿着山坡一路爬上山顶。要是步行或骑自行车去,就可以穿过我一位客户家的庭院,抄近路到达克洛斯瑞吉。因此我穿越那条小道。为那个客户留下报纸。
天空飘落起雪片,我突然有一种冰冷的恐惧感。我刚才一直在仰望黑沉沉的天空,虽然不见月亮,但星星一直很明亮,美丽地闪烁着。现在抬起头来却看不到星星,只见浓密的乌云。即使在黑暗中,我也能看到它们扭动着翻滚着像要爆裂开来。雪大了起来。我为什么没记住学校里获得的知识呢?华氏32度正是酝酿降雪的最佳气温。我感到双腿发硬,由于恐惧而不能正常迈步。我企图奔跑,但失去了平衡险些跌倒。雪下得更猛了,由于雪花纷飞,我看不到云层。雪下得如此之大,我甚至无法看清街对面的房屋。一阵风起,而后越刮越大,发出尖啸声。我脸上一阵阵火烧般的刺痛,但那是寒冷引起的。刚才还甜甜的温暖的空气现在冰凉刺骨,寒风撕咬着肌肤,雪花像碎玻璃碴般刺人。
我转过身去寻觅爸爸,但连旁边的房子都看不见。雪片急速地打在脸上,我不断眨着眼,泪水在眼眶里滚动。我用手套不断地擦去泪水,结果只能使泪眼更加模糊。雪花在脸颊和头发上冻结起来,我呻吟着,心想要是戴着滑雪面罩有多好。狂风的呼啸声越来越大。我拼命地呼喊着寻找爸爸,但是急降的飞雪把喊声堵回我嘴里。我看不见那条人行小道,甚至看不清面前的那双手套。所能见到的只是那道移动着的银白色雪墙。寒风冷彻骨肉,我的胃里却似火烧一般。胃里越烫,我颤抖得越厉害。我又放声喊叫了一遍爸爸,在惊恐中跌跌撞撞地去找他。
直到一头撞上卡里根家的篱笆,我才知道自己偏离了那条小道。篱笆锐利得像一根根铁矛。当我弓着身体倒向它时,一根尖头刺入我胸部,我能感到它戳穿了大衣的衬垫。它把我身上所有的空气排出体外。我仰天跌倒在一个雪堆里,感觉上就像陷入了流沙,越陷越深。我拼命想爬起来,但是那只装满报纸的沉重的粗布口袋把我往下坠,雪也不断往我身上堆积。它顺着我的脖子往下滑,就像一只冰冷的手贴在我后背上。痛感如此强烈,我狂叫着跳了起来。狂风肆虐,我所能见到的,只是周围黑暗中漫天飞旋的雪片。
我奔跑着,但我一定转了方向,因为边上什么也不认识。看不见的灌木划破了我的脸。我啪地一下撞在一棵树上,鼻子磕破了,但我感觉不到,因为我太害怕了。我只是不断地跑,呼叫着爸爸。我不再撞上什么东西,以为到了街上,现在我知道那儿是卡里根先生家旁边一块闲置的空地。有人为建新房掘出一块地基,对我来说就像地面消失了一样。突然间我掉了下去,似乎深不见底,着地时的冲力使我咬穿了嘴唇。你应当看到我缝针的地方。我爸爸会说,可怕的事情发生时,因为震惊你会感觉不到。他还说人的身体有一定的承受限度,过了头你会没有疼痛的感觉。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我的胸部、鼻子和嘴唇麻木了,我所想的就是找到爸爸一起回家。我要妈妈。
我从坑里爬出来,似乎意识到附近还有人。我的眼里充满泪水,几乎见不到雪花,朦胧中有个黑影向我奔来,我知道就是爸爸——除非不是人。
在滑稽连环画中,撞到脑袋时会眼冒金星。现在我也看到了星星,在雪地里分外明亮。我知道头被击打了,但没感觉到。我爸爸说震惊也会产生这种情况:通常你会被击倒,但是因为害怕,你会生出力气来不倒下去。
我差不多做到了。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不清,天旋地转,真奇怪会这样。
我被击得那么重,那只装报纸的粗布口袋都掉落了。袋子跌开了口,我看得清楚,报纸散落在雪堆里,黑色的油墨字和白雪混杂在一起。接着报纸被染成了红色。你知道那个古老的笑话吗?黑色、白色与红色混在一起是什么东西?那就是报纸。只不过拼写不同罢了。红色是从我头上流下的鲜血。我转身要跑,那个黑影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拼命转身,甚至在狂风呼啸中我都能清楚地听见劈啪的爆裂声,就像爸爸拿着一根干柴,在他膝盖上折断,添进火炉。不过那劈啪的声响出自我的胳膊,而且我感到它在肘部弯曲,拐向我的肩膀。接下来我仰面倒地,漫天飞雪中我瞠目结舌地看到老布兰查德先生跪在我身边,扬起了铁锤起钉器那一端。
他将起钉器砸向我时,我移动了脑袋,因此那个起钉器从我头皮边闪过,带落一些头发。我双脚乱踢,这次铁锤重重地敲在我的锁骨上,痛得我尖声叫唤。接着铁锤朝我双眼当中的部位砸来。
风雪中冒出另一只手来,它一把拽住布兰查德的胳膊。在昏倒之前,我见到爸爸猛地夺过那把铁锤,把布兰查德掀翻在地。我爸爸大骂他是人渣,以前我还没听见他这么骂人。我指的是用这么可怕的字眼。我不会记住它的,也不会再说一遍。接着爸爸双手抓住布兰查德先生使劲摇晃,他的脑袋前摇后摆像个拨浪鼓。接下来我所记得的就是在医院里了,头上鼻子上缠着绷带,嘴唇肿胀,胳膊上打着石膏。
爸爸试图向我说明事情的经过,我想自己大致明白了,但不敢确认。布兰查德先生的妻子三个月前已去世。我以为她还活着,但是我弄错了。他们老两口膝下无子女,爸爸说失去妻子的布兰查德感到十分孤独,他想周围有个人,像个儿子似的,能照顾他。因此他劫走的第一个男孩,就是两个月前那次从格兰尼特大瀑布弄来的——当时他去看望他老婆的妹妹。接着他想要第二个、第三个,所以他从本镇挟持那两个报童到他家里,相信下雪能掩盖他的足迹。但接下来他想把所有的男孩都搞到手。我一想到以下的事就难受得要吐——当他发觉那些孩子已死亡后,便将他们移到汽车间堆在一个角落里,上面蒙着块帆布。有位记者形容说“就像一捆木头”。眼下正逢严寒天气,那几具尸体变硬冻僵,否则就会如我先前说的那所房子一样散发出腐臭气味。现在我想,当时我总是见到布兰查德先生在哭泣,是因为他老婆去世了,还是因为他意识到做了错事,却没有办法就此罢手。一方面我有点为他感到遗憾,另一方面又想到那些失踪的男孩,风雪中布兰查德先生扑向他们时,又该是多么惊恐。还想到他跪在我身边的模样多么可怕——高高举起那把铁锤!我有一种感觉:在我长大成人前,我将牢记那一幕。先前我说过,那些护士们大清早唤醒我,好像妈妈叫我起床去送报纸一样。我想那不是真的。护士们并没有唤醒我。我自己醒来的,尖声呼叫,眼前是那把铁锤上的起钉器和染在报纸上的鲜血。
护士们跑进病房,然后就有人一直坐在我身边。我爸爸或妈妈一直在这儿,他们说我的锁骨也碎裂了,但疼得最厉害的却是胳膊。
《公报》派莎朗来医院表示慰问,但是我知道她自己也会前来。她将我叙述的经历记录下来,但我想不通她为什么还要现场录音。我谈到她时,你应该看看她的微笑。她说将把我的故事登上报纸,而且她的老。
板会付给我稿酬。我当然能用那笔钱,因为医生说有好长时间我不能去送报。我想尽管发生了所有这一切,我还会重返送报路线的。毕竟我们知道那些男孩是怎么失踪的,也不会有许多像布兰查德先生那样的疯子一尽管我爸爸说他又开始担忧了。他刚从报纸上获悉,在艾许维尔镇有个女报童,有人企图劫持她上一辆小汽车。是什么导致让报童们感到不安全的事层出不穷呢?我爸爸说很快就没人愿意出门了。
哦,没关系。我告诉莎朗,我已经谈了好一阵子,现在有些困倦,我不相信《公报》会把我说的一切刊登出来。但她回答说我的故事他们称之为独家新闻,也许其他报纸还会转载。我妈妈说她希望我不会因为出名而变得性格冲动,尽管这词义有些模糊。但我感觉不到出名的味道。我觉得心酸。但是我希望客户们在报纸上能欣赏到我叙述的故事。因为我喜欢他们。另外也期待着他们记得承诺给我一笔小费的事情,因为现在又推出了一种我想买的电子游戏。这时爸爸走进病房,听见了我最后说的几句话。他便又重提我天生是个企业家,等我长大后或许会拥护共和党的话题。我仍然不懂什么叫共和党,但我在考虑。也许当我走访几户人家并让他们看看缠绕在我头上的绷带和胳膊上的石膏时,他们就会订阅报纸。一场新的竞赛又将开场。凡是搜罗到最多新客户的报童,即可获得全年电影的免费入场券。现在要是再加上免费的爆玉米花就更好了。
胡言乱语
这部描述成功另一面的中篇小说,向我们展示了一个不同的职业:运动,具体点说是打橄榄球。前篇故事里的主人公是个男孩。这里我们看到的是个青少年。第三篇故事将由一位成年人来讲述。故事情节来源于一份报道,叙述依阿华的一所高中学生足球队,每场赛事之前都要举行一个有争议的仪式。真奇怪,高中时代的球星少有在今后仍然成为明星的。是因为过早锋芒毕露了吗?或是因为还需要另外什么因素才能一路走好?
他们是如此称呼它的——“胡言乱语”。你不会想到他们竟能多年来对此予以保密,但海斯教练让他们作出承诺,而他又是你不愿冒犯的人,因此甚至连流言都听不到。直到高中一年级我参加橄榄球队员选拔赛时,才知道有这么回事。
我向自己保证过要做诚实的人。参加选拔赛不是我的主意,而是乔伊出的点子。不错,我和其他同伴一样,喜欢橄榄球。但是每天下课后都要到场操练吗?
“别忘了玩球的痛苦。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吗?每次训练前,海斯教练都要求球队完成2英里往返跑,还不包括弹跳运动、俯卧撑、仰卧起坐,以及天晓得多少其他动作。这仅仅是对于初学者而言。要命的还在后面呢。痛苦,乔伊。那是我的意思。你吃准了要把我们俩搞进球队的理由了吗?我们在学校附近的鸡窝酒吧里喝樱桃可乐,品尝煎炸食品。许多好时光。当然,现在鸡窝酒吧已不复存在。七年前市政府将这地方改建成一个停车场。我还记得乔伊在可乐杯底叉起一只草莓,隔着桌子瞄了我一眼。
“加入球队就意味着要作出努力,”他说,“当然,如果我们成功的话。”
“哦,没问题。我们会成功的。”
“我还吃不准。”
“好啦,”我啃着一块沾上番茄沙司的油炸食品。“咱们都是大男孩了,而且体形良好。”
“我们的体重均超标,丹尼,我们的体形也不好。今天早晨我不得不用力把肚腩塞进牛仔裤里,才扣上纽扣。好吧,那不是主要问题。我告诉过你,加入球队是有意义的。我们不能只待在这里四处转悠,或者整天老呆在娱乐房里。”
“听音乐怎么啦——”
“没啥,但仅仅这样是不行的。”
我停止嚼油炸食品,朝他皱起眉头:“你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还不觉得咱们毫无进展吗?”
我迷惑不解地摇了摇头,以前还从来没听见他用这样的口吻说话。
“退出,”他说,“学校里所有的其他活动。学生会,以及他们搞的各种活动。”
“那个自命不凡的比尔·斯特德曼。自从去年当选为学生会主席以来,他到处转悠,好像整个见鬼的学校属于他似的。”
“还有戏剧俱乐部上演的话剧,辩论赛以及——”
“那些都是花架子。你想干什么?还想当演员吗?”
“我也不知道将来干什么,”乔伊揉揉他的前额,“但我总想成个人物。橄榄球队的那些家伙,他们看起来像……”
“什么?”
“像是很欣赏自己在这方面的特长。他们有些趾高气扬,你能看出他们为在校队占有一席之地而高兴。”
“但是那种痛苦……”
他的目光一直炯炯有神,似乎望着遥远的地方,但马上又归于平常。他狡猾地朝我笑了一下,说:“不过是有回报的。那些队员时常跟学校里最性感的姑娘约会,强健的肌肉让女拉拉队员们兴奋不已。”
我也对他笑了笑:“为什么不早点说?现在我明白了。那你为什么老在这儿晃悠,而不去跟吕贝卡·亨德尔森约会?”
“或者跟她的女朋友约会,嗯哼?”
我们开怀大笑,惹得那位女招待警告我们闭嘴,要不就离开。这就是我们如何参加橄榄球队员选拔赛,以及我了解“胡言乱语”的开端。
最近我有了啤酒肚,要是登上一两段楼梯,就会气喘吁吁。医生说我的胆固醇含量太高。胆固醇。但你会看到这个指标下来的。还得承认,乔伊说的话非常正确,我们身体超重而且绵软无力。不过不久之后便大为改观。刚才我描述的那场谈话发生在开学前那个星期,后来乔伊督促我们举重和练习提腿跑步,而这类训练早在海斯教练宣布选拔赛日期前就进行了。开学后的第一个星期六,当我们出现在体育馆背后的球场上,申请加入橄榄球队时,海斯教练脱下帽子,搔搔他的脑袋,怀疑我们是否在开玩笑。
“不,我们的意思是,”乔伊说,“我们真的想加入。”
“但是你们这些小家伙知道我的规矩。除非你们的学习能力倾向测验(指用美国大学入学考试委员会编的试题进行的入学考试前的预测件测试.)成绩达到B级,否则不能呆在球队里。”
“我们会更加努力学习,提高成绩。”
“别提球队的事儿啦,否则会浪费我的时间。用你们的成绩单说话。对于不负责任的家伙,我是没有耐心的。”
“我们会努力的,我们敢保证,”乔伊说,“求求您啦,这对于我们很重要。”
“瞧瞧你们俩这身赘肉。当然了,你们够高了。”
“6英尺,”乔伊说,“丹尼还比我高四分之一英寸。”
“但是你们怎能赶得上队里其他同伴?看看那边的威尔什,他训练了整整一个夏天。”
我瞅了一眼威尔什——场地上放着两排轮胎,他正从轮胎圈里穿过,动作非常轻松。若要我来做的话,非得呻吟着去医院不可。
“一旦训练难度加大,你们就会放弃的,”海斯教练说,“为什么硬撑呢?”
“我们只不过请求给个机会。”乔伊回答。
海斯教练用他那只硕大、晒黑了的、带有老茧的手抹抹嘴巴:“一个机会?好,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和其他男孩的机会相同,表现给我看看能够跟上训练。练出个好体形,拿出像样的学习成绩。我们等着瞧。”
“我们就是要您这句话。教练,谢谢您。”
“百分之百。记住,少了我可不接受。如果你们这两个小子进了球队,然后就停止训练的话,你们会为提出申请后悔的。”
“保证做到百分之百。”
“丹尼你呢?你一句话都没说。”
我点点头,寻思自己究竟干吗在这儿。“好的,百分之百。”
折磨远不止两个百分之百。乔伊和我以前练的举重和提腿跑比起不久以后海斯教练要我们做的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即使那些练了一个夏天的人也不太容易跟上日常训练。那个2英里往返跑的热身运动就差点要了我的命。
还有那个柔软体操……我回家后就打退堂鼓了。妈妈烤的那个肉汁面包可真香啊!第二天早晨,那是星期天,我的膝盖僵硬,我是爬着起床的。我在电话里呻吟着对乔伊说:“这可不行。我跟你说,今天我不去训练了。我感觉像吃了屎似的。”
“丹尼,”妈妈在厨房里对我说,“注意你的用词。”
“你认为你感觉比我糟?”乔伊问道,“整个晚上我都在做梦练仰卧起坐,胃里像装了石头一样难受。”
“那就让我们不要去了。”
“我们要去的。我们保证过的。我不会食言。”
“但为了什么?即使跟吕贝卡·亨德尔森约会也无法减轻我们要经历的痛苦。”
“吕贝卡·亨德尔森?谁稀罕那个?球队,”他说道,“我想加入球队。”
“但是我认为……”
“我那样说只是为了引起你的兴趣而已。听着,丹尼,我们有了一个成为特殊人物的机会,专长于某种方面,比任何人都强。我对你的糊涂话厌倦透了。”
我听到电话里的背景声音,他妈妈要乔伊注意用词。
“但是我的背……”
“我们做朋友有好多年了,是吗?”
“从上学时候起。”
“我们总是一起干事的,是吗?一起看电影,一起去游泳,一起……”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
“所以我告诉你,我们也一起干这件事。我不想失去你的友谊,丹尼。我不想一个人做这件事。”
他这样劝说我,我心里很温暖。当然,这有点傻,但我相信我把他当个兄弟般地爱他。
“好吧,”我说,“既然你那么看重它。”
“它确实很重要。”
那天下午我们出现在体育馆后面,海斯教练眨眨眼说:“奇迹真发生了。”
“我们告诉过你,我们是认真的。”乔伊说。
“身上酸痛吗?”
“是的。”
“腿部感觉就像被卡车撞过似的?”
“硬得像蒸汽压路机。”
海斯教练咧嘴笑了:“好呀,至少你们还算诚实。甚至那些老队员都会感到酸痛。从事这份职业的诀窍是不去管它酸痛得多么厉害。”
我不出声地诅咒着。
“我们不会让你失望的。”乔伊说。
“我们等着瞧。丹尼,你肯定寡言少语。各位,让我们开始吧。围绕跑道完成往返跑,然后我给你们几个新的练习项目。”
我的心里在呻吟。
跑过一英里后,我几乎又要认输。
不过事情有点滑稽。我想人会习惯于一切。星期一早晨,我的感觉很糟,我的意思是实在可怜。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地方不痛的。
星期二早上情况更严重,我也不想再说星期三早晨。此外,我们不再去鸡窝酒吧晃悠,也不去娱乐房听唱片,没时间光顾。我累得够呛,以至于能干的事只是观察检测血液中胆固醇含量的试管。
我还得看看书。每天晚上吃过晚饭后,乔伊就打来电话以便证实我是否在学习。我最想念的是那些樱桃可乐和煎炸食品,但海斯教练坚持要我们远离它们。我们可以吃实心细面条,不能吃土豆泥;可以喝啤酒,但是第二天必须换成鸡或鱼。为了制订出菜谱,我妈伤透了脑筋。对于生活而言,我还不理解忌食的意义。但等到星期六——即选拔赛一周后,我开始感觉到状况不错。哦,我仍感浑身酸痛,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酸痛,带给我的是肌肉又紧又结实。我的头脑也更聪明,思路更清晰。
本学期第一次测验,我得了个A。
两个星期后,海斯教练在训练后让我们列队。
我们一帮人站在那儿面朝着他,喘着粗气,汗流浃背。
“弗雷迪,”海斯教练对我身边的那个孩子说,“对不起,你刚好体重不达标。西部高中球队将会把你压倒在球场里。也许明年你会够格,因为这样做是值得的,你的敏捷度已够得上接近竞赛队的要求。”他的目光移到别处,又说,“佩特,你将练就出色的阻截铲球。海瑞,我挺欣赏你的封球方式。”
如此这般说了一遍。直到最后只留下我和乔伊。
海斯教练双腿伸得直挺挺的,两手朝后按住屁股,皱起眉头说:“对于你们两个家伙而言,我还从未见过更惨的一对……”
乔伊喉头发出哽咽声。
“……但是我想你们能做到。”
乔伊出了一口大气。
我欢呼起来。
“咱们做到了。”乔伊兴奋地咧开了嘴。“我不敢相信咱们加入了球队!”
我们站在经常在那儿分手回家的街角。
我笑着说:“这是我真正努力争取的第一件事。”
“而且得到了!我们在球队里了!”
“我欠你情,没有你我不可能做到。”我说。
“我们一起努力的。”
“然而我会退却的,要是你不曾……”
“不。我自己有几次差不多也要退却。”乔伊说。
我不这么认为。他加入球队的意愿比我强烈。
“我得走了。妈妈差不多已准备好晚饭。”我说。
“对,我也如此。明天我将提前半小时与你碰头,这样咱们就能探讨一下科学课的小测验。”
“好的。”我心里想的话没说出口。
乔伊却把它说了出来:“现在要碰到难题了。”
他说对了。直到那时为止,我们所做的仅仅是一般体能锻炼和凌乱的争球。现在我们开始干正事了。
“我已经用图解法将这些技法向你们说明,以便记忆。”星期一最后一遍铃声响过后,在社会学科教室里,海斯教练用一根教鞭指着黑板说。
“不久以后将给你们更多的技能知识。你们必须学习团队心理学,如何骗过其他球队。你们必须建立团队精神。这与别的东西一样重要。我要你们结伴同行,一起去看电影,一起吃午饭。我要你们大家互相理解,直至你们能够预料到乔伊、佩特或丹尼在绿茵场上将如何动作。互相企盼吧,这就是诀窍。”
但是海斯教练另有诀窍。直到两周后,我们进行第一次比赛时我才知道。与此同时,压力也不断增加。更艰苦、更长时间的训练科目。练习比赛一直进行到我的肩膀疼痛异常,我怀疑扔球时可能会把胳膊也扔了出去。
对了,就是扔球。我猜想海斯教练对我们的实际印象比他口中泄漏的更深刻。让不同的球员站在不同的位置练习之后,他实际上挑选我担任四分卫,让夼伊任接球手。
“你们两人思路相似。让我们看看你们是否能利用这一点。”
我当然感到自豪。不过还要得到好分数,还有更多的技法要记住,我再也没有时间去想吕贝卡·亨德尔森。而学校、球队以及获胜才是海斯教练叮嘱我们的要关心的事。
星期五晚上6点半,我们出现在更衣室里,穿上运动服。我已经感到双腿摇晃。别的队员几乎都不说话,面色苍白。即使海斯教练抱怨别的球队表现如何出色的话也没帮上忙。
“卡温顿高中队将踩扁我们。你们这些家伙没有准备好,看上去像一帮子失败者。8个赛季获胜,但我现在的心情坏透了,好比一个保姆面对一大帮娘娘腔的男孩。我不能带着尴尬跟你们一起到外面去。娘娘腔的家伙。”
他继续那样说着,越来越难听、越来越带侮辱性,一直骂到我们发疯——我真想朝他大吼一声:闭上你那张臭嘴。我也明白他当时的用意——利用心理学上的“激将法”对我们施压,这样我们便会把怒气发泄到对手头上去。但是我们太尊敬海斯教练了,也希望他同样喜欢我们。现在听见他如此贬低我们,使我们觉得自己像一群傻瓜似的。
我恨恨地想,你这个私生子。
乔伊的目光不断地在海斯教练和我之间扫视,充满痛苦。
突然之间那些难听话停了下来。海斯教练目光炯炯,点了点头,“行了。”他走到更衣室尽头处的一个木柜子跟前。
那个柜子一直锁着。我经常猜想那里面装着什么东西。现在他将一把钥匙塞进锁孔,转动了一下,我听见背后一个去年在球队里打过比赛的男孩窃窃私语道:“胡言乱语。”
我身边的乔伊站得笔直。那些去年曾在球队里的老队员焦躁起来,另有一人也喃喃自语:“胡言乱语”。
海斯教练打开柜门,看不见里面是什么东西,因为他站在柜子前,背对着我们。
接着他缓慢地离开了那个柜子。有几名队员方才吸了一口气。
我看到的是尊雕像。它个头不大,大约有1英尺高,4英寸厚,浅棕色,就像纸板盒那种颜色。它用某种石料做成,没有光泽,也不光滑,暗淡的表面呈沙砾状,像用沙子挤压成的石料。它的上面到处都是小孔。
这是一尊男子的雕像,歪眉斜目艮,鬼鬼祟祟。他有一个圆圆的秃头,巨大而鼓起的双唇,腹部明显地隆起,就像孕妇一般。他双腿交叉坐着,两手放在大腿前部,这样便捂住了阴茎。他的肚脐眼是一条笔直的裂缝。他的模
样使我想起过去见到的中国罗汉神像的图片。他还使我想起复活节岛(在智利境内)上那些怪诞的雕像(我们在历史课上学习过这类东西),还有那些在墨西哥已遭毁灭的丑陋的雕像。你知道的,那些阿兹特克人(即墨西哥印第安人有高度文化)、玛雅人以及所有那方面的知识。
那些老队员没有表现出惊奇,但肯定是一副入迷的样子。我们这些人对蔼眼前的事则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小伙子们,我最好解释一下。当然是对我们的新成员。这是——我不灞知道你们如何称呼它——我们的吉祥物,我这么想。要么说得更好听点,是镯我们球队的幸运护身符。”
“胡言乱语。”去年球队里的一个男孩喃喃自语。
“已有好几年了,每场赛事之前我们都举行一点仪式。”海斯教练将一张桌子移到屋子中间,桌子的腿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刮擦声。“在我们出场时,我把这尊雕像放在桌子上。我们围着它转两圈,大家用手摸摸它的头。
然后我们出场,踢他们的屁股,取得胜利。”
这是什么垃圾呀?我心想。
海斯教练似乎觉察到我的念头,便说:“哦,当然我知道这有点傻气,有点孩子气。”他窘迫地眨了眨眼。“不过我一直让球队搞这种仪式,我们已经在那么多赛季里获胜,恐怕我已经停不下来。听着,我一点也不认为摸摸那个古老的‘胡言乱语’的头,会给我们带来什么益处,但是,当你已经让一件事良性循环时,为什么要改变做法?这并非是因为我迷信,但是你们队员中可能有人迷信。也许停止这种仪式会使你失去机会。所以为什么就不让它去呢?”
他打量我们一番,让他说的那些话进入我们的脑子。孩子,我心想,他不会遗漏什么计谋的。用任何办法来激励我们奋起。以上帝的名义,甚至借用一座幸运雕像。
“还有一件事。有些局外人也许不理解,我们有时不得不做点古怪的事,使我们发动起来对待一场赛事。他们或许会反对他们认为是……谁知道是什么?伏都教(一种西非原始宗教,现仍流行于海地和加勒比海诸岛屿的黑人中。
算正式加入球队。)还是别的什么。因此我们老是有这个规矩:在这间屋子外,无人谈及‘胡言乱语’。不要泄露我们的小小秘密。”
如今我理解了为何过去没听说过有关雕像之事,甚至去年球队里的那些队友也绝口不提。某种程度上,直到今晚我们出去打球时,我和乔伊才“我指的是,”海斯教练说,“如果你们队员里有任何人暴露了此事,我马上会把你赶出球队。”他的目光逼视着众人,“我的话听明白了吗?”
有几名队员咕哝道:“当然啦。”
“我没听见你们的声音。说出来!做出承诺!”
我们按照他的要求做了。
“再大声些!”
我们大喊了一遍。
“行了。”海斯教练从柜中把雕像取出,将它搁在桌子上。靠近时那玩意儿更显得丑陋。
我们围绕它转了两圈,将我们的右手按一下它的头顶(我觉得蠢到极点),然后跑进足球场,开始——这就是当时发生的事。我还不愿相信。如今,经历过这些年来的所有狂热,我企图说服自己是记忆力出了毛病。然而,它确实发生了,事情的可怕之处在于,虽然确切知道事实真相,却为时已晚。
球赛开始5分钟后,没有进球,海斯教练派我进场担任四分卫。在双方队员挤成一团的情形下,我喊了一声传球——这没什么异常,是球赛中的正常行为,不过是找点比赛的感觉罢了。于是我们摆开阵势。我紧紧抓住球,但是突然间它不像在训练中那模样了。这是真家伙,我们训练时所有的痛苦,几次三番想甩手不干,数周的努力都是为了它。卡温顿高中队的选手们看上去像要踢断我的门牙,并逼我将打落的门牙吞进肚子里。我们的接球手奔出去了,卡温顿的拦截手随同他们跑去。我的心跳得像打雷一样。我朝后跳了几步,以便腾出一些空间和赢得一点时间,尽全力张望着在对手无防卫地带是否有我们的人。卡温顿的阻截手们向我冲来,这要不了5秒钟时间,似乎更短些,像一道闪光——几个身体旋转过来冲向我,我抱球的双手在出汗,滑溜溜的。我产生了可怕的感觉,担心那只球即将从我手里掉下。
接着我瞅见乔伊:他努力冲人无人防守地带,正朝着卡温顿队的球门线全力疾跑。他朝左方越过肩头向后看来,伸开双手要球。我猛地缩回胳膊,将球朝前方投射出去——用海斯教练教我的那种方法,十分准确、完美,一道流畅、强劲的弧线。
我侧转身体偏向一边,这样就不会被卡温顿的阻截手们压倒。眼睁睁地望见那只球像子弹一般射向空中,我的心跳到嗓子眼,赶快向乔伊大叫。
就在那一瞬间我僵住了。我还从来没有感受过那种寒冷。我的血像结成了冰,脊梁上堆着雪。因为在球场的那一头,左面靠近卡温顿队的球门线处空无一人——乔伊不在那儿。没人。
怎么就——乔伊却在右方,飞速摆脱了卡温顿队员们的拦截,突然插到了无人防潮“没什么但是。按照叮嘱你们的去做,”海斯教练说,“对他们而言,如果得不到哪怕是几分,就会士气低落。要让他们觉得有点机会。这是优良的运动员精神。”
没有人敢于跟他争辩。尽管我们这边的防卫队员肯定表情难堪。
“而且要使人相信。”海斯教练补充说。
那就是我们的队员未能阻挡最后的射门冲刺,而使卡温顿队得分的原因。
在体育馆内,学校举办了一次赛后舞会。大家不断来到我和乔伊以及队友们跟前,向我们表示祝贺,拍打着我们的后背。甚至吕贝卡·亨德尔森也欣然同意和我跳舞。但她是和女友们一起过来的,所以不愿让我带她回家。
“也许下一次可以。”她说。
这句话是真是假,我无所谓。事实上,我忙得一塌糊涂都忘了邀请她周六晚外出了。我目前想做的事就是跟乔伊好好谈谈,就我们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