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闪电来自我的电视机,来自一部名叫《66号州际公路》的电视连续剧的第一集。
那部电视剧讲述了两个小伙子,他们模仿杰克·凯鲁亚克,开着一辆“护卫舰”型轿车,穿越美国,以探究美洲大陆和他们自身。其中一人名叫托德,是来自纽约的一位富家子弟,他的父亲新近去世,留下一笔巨大的债务。当银行账户里的钱耗尽之时,仅余下托德那辆运动型赛车。他的搭档巴茨,是来自“地狱厨房”的一个粗鲁的街头少年,他曾在托德父亲属下的纽约码头干过活,因而与托德成为朋友。因为当时66号州际公路是横贯美国的一条主要的公路,所以以它作为电视连续剧的名字非常完美。又因该剧讲述美洲大陆的内容和讲述托德与巴茨的故事之间平分秋色,所以制片商定将每一集片子的拍摄地点,安排在角色们应该访问到的地方,尽管好多方是远离66号州际公路的:诸如波士顿、费城、比洛克西、圣达菲、俄冈市…
第一集《黑色十一月》,涉及到南部一个小镇,被数年之前的一个可怕的秘密事物所缠绕——用斧头谋杀德国战俘以及尽力保护他的那个牧师。我还从未见过那样的一个故事,没见过的不仅是那种神秘、悬念和动作(一个电锯吼叫着的场景栩栩如生地映在我脑海中),而且是通过写作来表现人物和现实生活的那种感染力。我发现自己正在迫切地等待星期五晚上再次来临——而且一而再再而三地来临。剧中人物谈话的方式,他们表达的情感。
以及他们相信的价值观等等,都深深地影响着我,而且触发我的灵感。
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开始研究片名序列。这段精彩的经历究竟是谁的功劳?有一集是关于墨西哥湾一些捕虾船的故事,其情节类似于莎士比亚的《驯悍记》,另一集是关于洛杉矶市的一个街头团伙的故事,在道德败坏中穿插一些诗意般的对话。再下一集是关于凤凰城散布农药的故事,具有希腊。
神话的悲剧色彩。回想当时,我既不知道一星半点有关萨特之事,又不知道存在主义;也不知道垮掉的一代的人生哲学。不过即便我不能将自己经历之事写出个名堂,它也使我感到自己有感情并理智地活着。马丁·米尔纳和乔治’麦哈利斯是电影明星,尽管他们的表演才能不凡,我仍然觉得自己难得如此着迷于场景背后的理念,着迷于创造出戏剧化的情景而且将台词(有时令人入迷的讲话能持续5分钟)放进演员口中的独创能力。赫伯特·B’伦纳德是制片人,萨姆·曼纳斯是制片主任。不错,然而……我随后想起另一个名字,应该突显在每一集影片的片头——斯特林·西利范特,那位作家。啊,天呀,这是我的新想法。
那个十一年级的学生,过去没有任何抱负的人,居然努力找到了那家“荧屏珍宝”公司的地址,那家公司名字排在片名序列末尾。因无法打字,我便寄了一封手写书信(说得更确切点是乱写乱涂)给斯特林·西利范特,询问我怎样才能学会做像他正在做的那样精彩的事。一周以后(我还记得当时的惊异),我收到他的回信——密密麻麻两页打字纸,其开头还为复信姗姗来迟而表示歉意。他解释说,他本来是会早早回信的,但收信之时他在一只出海的船上,所以稍后才写回信。他没有透露任何创作的诀窍,但实实在在地拒绝看我可能写出的任何文字(一方面出于我毫无写作经验,另一方面出于法律缘故),但是他确实给了我这句话:成为一名作家的方法就是写,除了写,还是写……
在写下数百万字之后,我仍然在写。若不是因为斯特林,我就不会上大举。也不会获得文学学士学位,更不用说文学硕士学位和博士学位,我就不会遇见菲利普·克拉斯,更不会写出《第一滴血》。我最激动的时刻,是在1972年夏天的一个下午,当时斯特林打电话感谢我给他寄去了一本《第一滴血》,并说他很欣赏那本小说,很高兴从中受到鼓舞。“如果我是只猫,”他说,“我就会满意地喵喵叫。”
此后我们一直保持联系,却未见过面。直到1985年夏天,他提议我去洛杉矶与他共度7月4日的那个周末,我们才得以见面。离我首次读到他的作品之后已有25年了,我终于有机会跟他见面。他身材矮小而结实,面带豁达的微笑,绅士般的容貌,一头灰色的短发,慷慨而和善。我就像来到一位我从未谋面的父亲跟前,与他面对面似的。最后,绕了个大圈子,话说到头来,言归正传,他将我的小说《玫瑰奖同人》向全国广播公司推荐,建议他们把它改编成电视连续短片。1989年在“超级杯”赛之后,播出了那个系列剧,它是当时电视里引人关注的热点。当我看到片头名单以及又一次见到神奇的几个字时,由于敬畏我瞠目结舌——执行制片人:斯特林·西利范特。
此后不久,斯特林告诉我:他从前有一段时间生活在泰国,现在正准备回去。他在贝佛利山庄举行了现场旧货出售,然后搬家去曼谷。他享有自由写作的舒适环境,除非他自己提出,写作并无交稿最后限期。虽然我们常谈起我要去拜访他,但是我们各自的时间表一直有冲突。我跟他惟一联系的渠道仅通过频繁的传真。真正令我痛惜不已的是在1996年4月26日早上8点过后不久(因为与《66号州际公路》初次登场的时间相对照,我确切地记得那个时刻),我正在吃早饭,一边听着国内公用无线电台的新闻节目,此时广播员传来噩耗:“获学院奖影视作家斯特林·西利范特,因前列腺癌于今晨逝世,享年七十八岁。”我的告别话梗塞在喉咙里。那天正好是我生日之后两天。我心中的父亲离去了。
斯特林是一位我曾经邂逅的意志坚定的作家。有一次他在一个早上请牙医连续拔掉两颗智齿,然后不断地打字写作直至中午。他几乎每天都在工作,恪守交稿限期。作为多产的传奇般的作家,他对拿出一份完整的作品名单尚感犹豫,那是因为他肯定知道没有人会相信有哪个人能这么快写出那么多作品。我从未多出作品、快出作品,但是在他的全盛时期,他的情节片都富有创造性,有强烈吸引力和思想性:仅以那部《在夜晚的激情中》为例,更不用说他的电视作品《赤裸城市》。我要以他作为榜样。
因而我跟好莱坞影片第一次接触确有助益。那个惹是生非的街头少年变得醉心于看电影,他将电影当做对其黑暗生活的解毒剂,他发现那些电影激发起的梦想,通过勤奋的劳动完全可以实现。但是有许多人接触过好莱坞电影,却有着截然相反的经历。即使最乐观地看,作家们时常也会受到冷漠难待;如在不利的情况下更会受到刻毒的歧视。他们做事受阻碍,被误导,或遭谎骗。无法想像一些制片人会对任何一个他们不必关注的人表现出谦恭有礼的态度。作家们无能力与别人相处交融,近乎于精神变态似的反社会。那种情况从未发生在以我的作品改编成的电影项目上,但在其他情况下,我肯定遇到过够多的这种事,以致我最终决定写出抱有好莱坞梦想的底层人物轶事。这就是我三部曲中最后一个故事,讲述关于抱负与成功阴暗面的悖论。
我们从当报童开始,奋进到当上一名少年橄榄球选手。现在我们又遇见一位成年人,他向我们讲述了从业拍电影的令人心碎的故事。这部小说中,我不曾对制片财政数字有修改更新。在《泰坦尼克号》打出2亿美元的价格标签之后,回顾我的一部作品拍成电影的回报,与之相比的便宜程度令我咋舌。
下一篇小说是曾经参加“世界幻想小说大赛”的决赛作品,被评为1985年度最佳中篇小说。
致命幻想
“你知道他长得像谁,对不对?”
看着那场戏,我只能耸耸肩。
“真的,极为相像,像得令人惊讶。”吉尔说。
“嗯。”
我们在电影制片厂的放映间里,观看着昨天拍的样片。那位导演一直为本片的主角伤脑筋,那个笨蛋只是个小白脸儿,他的活儿若称得上是表演,未免太抬举他了。见鬼,他以前只不过是个男模。他不会表演,只会摆点姿势而已。要拍这部电影,他居然要价800万美元和百分之十五的预付金。
他还擅自改变我的剧情,致使那段对白听上去好像是白痴写的,这样胡闹似乎还不够。不,他必须不断地冲撞拖车,哼哼唧唧地说出更多的恶毒话(据他称是“创作的灵感”),然后在影片中一大段台词的每句话后还呼哧呼哧地抽鼻子。这场戏要是拍不好,观众就不能理解他在女友成为歌手之后和女友分手的动机。请相信我,要是剧情让一名观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这是最不可原谅的事情。唾沫星子会淹死我们。
“够了,你这个婊子养的大笨蛋,”我咕哝道,“一听你说话我就想擤鼻涕。”
导演已经花了三天时间重拍,可昨天拍的片子比两天前的更糟。我气得跌进座位直抱怨。导演坚持重拍这一场戏,结果让一群剪辑人员熬一个通宵,才拼凑出那位姑娘和美国西部乐队的小伙子一起唱歌的镜头。然而每一次神奇先生一抽鼻子……停拍,有人直瞪瞪地望着他,似乎他是上帝。
“天哪,”我朝着吉尔抱怨道,“那些停拍总干扰对白。看来是一个拍不完的镜头。”
“当然这个镜头拍得粗糙,各位可以理解,”导演对大家说。他坐在排靠门的位置,这样他想走就可以随时离开。“我们还没有启动配音。那呼哧声音不会出现在对外发行的影片中。”
“上帝保佑,可别出现这种情况。”我咕哝道。
“真的,真像他。”吉尔在我旁边说。
“嗯?谁呀?”我转身向着她,“你说什么?”
“那个吉他手,就是姑娘边上的那个小子。刚才你没听见吗?”她生怕别人听见,所以把嗓音压得很低。
这就是当那位副总裁在黑暗中某处问及我左边的人时,我只得眨眨眼的原因。“姑娘边上的那个小子是谁?”
吉尔耳语道:“瞧他举着啤酒罐的模样。”
“在那儿——拿着啤酒罐的人。”副总裁又说。
除了那个傻蛋在银幕上呼哧呼哧之外,放映间里一片寂静。
副总裁又提高了他的声调:“我说他是——”
“我不知道。”在我们背后,导演清了清嗓子。
“他一定告诉过你们他的名字。”
“我从未见过他。”
“怎么回事,如果你……”
“所有的音乐会场景都是副导演安排的镜头。”
“那么这些镜头是怎么回事?”
“一回事。那个小子只有几行台词,他做完了便回家。嗨,我正忙着使那位糖果鼻子先生感觉像他自认的天才一样。”
“那个小子又露面了,瞧那儿。”吉尔说。
我方才明白她指的是什么。那小子看上去非常像——“詹姆斯·迪肯,”副总裁说,“对,那小子使我想到的就是他。”
那位肌肉僵硬的先生尽力挣扎着说完台词,我只听懂一半——一方面因为他自行增加的几句话让人莫名其妙,大部分因为他吐字不清。最后我们看到他的女朋友——那个歌手哭哭啼啼的特写镜头。她拼命往上爬,乃至变得非常无情,最后失去最要紧的一样东西——男友的爱。理论上可以设想观众会为她感到十分惋惜,以至于跟着她一起洒泪水。可是要问我的感受,我会说,观众们的确会热泪盈眶,不过那是他们在电影院通道里笑出的眼泪。在银幕上还可见到,那位“健美”先生转过身来,从排练厅那边费力地走来。
看上去就好像他的内衣裤太紧了。他眼睛眯着,雄赳赳的样子好像准备摘取奥斯卡桂冠。
银幕悄然变黑。导演又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显得紧张不安:“怎么样?”
放映问里鸦雀无声。
导演的声音更加焦虑:“嗯……各位看法如何?”
电灯亮了,不知是什么原因我忽然觉得头疼。
大家齐齐地转身朝着那位副总裁,静候着上帝的旨意。
“我所考虑的,”副总裁说,略微停顿后他睿智地点了点头,“是我们需要重写剧本。”
“这他妈的城市。”正在吉尔驾车载着我俩回家时,我狼吞虎咽地吃着食物。圣莫尼卡的高速公路像往常一样塞车。我们让这辆高速行驶的保时捷汽车慢下来,等于是给筋疲力尽的汽车服了一剂良药。
“他们不会责备那个影星。他要价800万美元,如果电影制片厂让他滚蛋,他会要价更高。”我由于焦心而显得畏缩,“他们也不会责怪导演。当他不断地吩咐每个人做这做那时,凛然一副该死的艺术家派头。因此谁真的会离开?就是我这个写出的剧本报酬极低却人人都可更改的傻瓜。”
“放松点。你的血压会升高。”吉尔开车离开了高速公路。
“我的血压升高?我的——已经升高了!每升高一点,我都会受打击!”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好奇怪的。这种情况每部影片都会发生。我们来到这儿有15年了,你应该习惯了他们对待作家的方式。”
“当替罪羊。这就是他们老让我们靠边站的惟一原因。城里的每一个导演、制片人和演员都是更好的作家。只要问问他们,保证会这样告诉你。惟一的难题在于他们读不懂,如果真的让他们写,他们却好像没有时间坐下来把奇思妙想写在纸上。”
“然而整个系统正是如此运作的,哼。没有取胜之法,因此要么你喜欢这种业务,要么就走人。”
我双眉紧锁地说:“拍一部像样的片子的惟一办法,就是写出的剧本由自己导演。见鬼,倘若我头发没掉光,我也会在片子中当个影星。”
“而且只要两千万美元。”吉尔打趣道。
“是呀,那就大有帮助了——那么我就不至于在电影厂的那些头头面前卑躬屈膝。但他妈的,我要是有两千万美元的资金去拍一部影片,我干吗还要当啥作家呢?”
“你是知道的,你还会继续写下去,即便你有一亿美元。”
“你说得对,我一定会那样傻。”
“韦斯·克兰。”吉尔说。
当我重写剧本时,我坐在词汇处理器前面发着牢骚。那位副总裁。
让剧中人别赛普斯先生不与女友分手。相反,他的女友要意识到她过如何忽视了男友的感受,最后为了爱情而毅然放弃她的事业。“外面有名观众因为看了一部反对妇女解放的电影而身亡。”副总裁对我说。我是不想放弃剧本就只有重写。
“韦斯什么?”我继续在键盘上打字。
“克兰。样片里的那个小子。”
我转过身来面向她,她站在书房的门边。我一定很愚蠢地干眨眼,因她脸上的表情耐心十足。
“就是相貌酷似詹姆斯·迪肯的那个人。我感到好奇,因此像见鬼的,我便打电话给制片厂的角色分配办公室。”
“哦,于是你查出了他的名字。用意何在?”
“只是凭直觉。”
“我仍然不明白。”
“你有份手稿是关于雇佣兵的。”
我耸耸肩说:“那篇稿子还需修改润色,不管怎么说,这是对专业作的严格要求。一旦制片厂决定完全毁弃我们这部片子,我就不得不为美国,播公司搞一部关于拿破仑的电视连续剧。”
“你写那篇稿子倒是内行,因为你相信那个故事,对吧?这正是他想做的事。”
“主题很重要。那些倒霉的士兵受雇于中央情报局。美国非正式地卷了许多国外的战争。”《“那就去他妈的电视连续剧。那小子很适合演那个年轻的雇佣兵,意是那个厌烦透顶最后开枪打死雇佣他的独裁者的雇佣兵,我认为他会演得十分出色。”
我目瞪口呆:“你知道,这主意不错。”
“我们开车回家时,你不是告诉我说拍一部像样的影片,惟一的办法是由你自己来导演吗?”
“而且由自己来主演。”我扬起眉毛,“是呀,是我说的。可我只开个玩笑。”
“哎呀,亲爱的,我知道你不会导演出比今天早上毁掉你剧本的那个屁家伙更差的影片。虽然你很吸引我,但如果要演角色,你的容貌还够不英俊,那个小子却还够格。发现他的那个人……”
“可以自己当导演,如果他搞定一切。”
“你已学过15年的政治学。”
“但是如果我取消对美国广播公司的承诺……”
“城里有一半的作家想揽这份活儿。他们在一小时内就能找到其他人签约。”
“可他们给的报酬很多。”
“你刚刚从被制片厂毁掉的小说中拿到四十万。孤注一掷,为何不干呢?此举是为了你的自尊心。”
“我想我爱你。”我说。
“等你拿定主意,就下楼到卧室来。”
她转身离去。我注视了一会儿那道门廊,然后转回椅子面对屏幕,开始构思那部电视连续剧。我们住在太平洋海岸断崖地带的一处绝壁上,可以持久瞭望着浩瀚的太平洋。但此刻在我脑海里出现的只是样片中的那个小子,瞧他捏着个啤酒罐的样子。
正像詹姆斯·迪肯。
迪肯。倘若你是位影迷,就知道我在谈谁——就是那个来自俄克拉荷马州的农场男孩。退回到50年代中叶,他当初是一个少年犯,因为盗车几乎被送进一所感化学校。但是有一位老师使他在中学时代对演剧产生兴趣。迪肯从未从学校毕业,他借了一百美元,沿途免费搭便车去了纽约。在纽约他露宿在李·斯特拉伯格的前门台阶上,直到斯特拉伯格同意给他一个机会进入演员摄影棚。许多耀眼的明星均出自那所艺术学校。诸如布兰多、纽曼、克利夫特、加扎拉和麦克奎恩等等。但有些人说迪肯是那么多明星中的佼佼者,百老汇的杰出演员,观众喜爱的天才的童子军。他扮演的角色已成为经典。他在影片《浪子回头》中扮演小兄弟,在影片《三十二大街上的反抗》中扮演少年犯,随后在影片《生的权利》中饰演一个盲目开掘油井的石油钻井工人,在那部片子中他比五六名主要演员更抢镜头。他具有某种魅力。他有艺术激情。你能够感觉到他内心的压力在不断产生、不断增加、不断地释放出去。还有真实感。天晓得,你能说他多么相信自己扮演的那些角色,他实际上就是剧中人。
很多摄影机镜头很轻易地喜欢对准他。那就是人们解释一位影星从此脱颖而出的道理。某些扮相好的家伙在银幕上显得相貌平平,而某些相貌平平的人看上去更出色。问题在于拍下的是一个三维图像的面孔,在银幕放出的却是单维图像。正如真实生活中有特色的事物在银幕上却变得平淡,反之亦然。你无法预测摄影机是否喜欢你。但它肯定喜欢迪肯。
令人着迷的是他在现实生活中一样出色,就像走动的电影——人们如此评价他。当然我从未遇见过他,他是我前一个时代的人。在电影行业内人们
说他不会做错事,这种评价是在他扮演的三部影片发行前就有的。一个可的超级明星。
那么后来呢?汽车。如果你认为他的生活像一场悲剧,那么汽车便是祸根。他很害飙车。据说在加利福尼亚北部的一条跑道上,他开着那辆令人羡慕的“护舰型赛车”,以100英里的时速撞上一辆载重卡车,全身撞成碎片。也许辅已听说这种传说:他没有死去,而是因为毁了容,躲在家中某处养伤,免得他的影迷见到他的模样而恶心。但是别相信这套鬼话。哦,他确实不在人了。正如一颗流星,他爆炸陨落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由于当时他演的三部影片尚未公开发行,因此他永远也不知道自己将会多么的出名。
然而我在思考的是——如果一颗星能辉煌一次,也许它能再度辉煌。
“我找韦斯,他在附近吗?”
我打电话给影视演员行业公会,想要得到他的地址。为了保护隐私见,有时行业公会只会给你演员经纪人的名字和电话号码。我脑子里转的头是试探性的,当时我不想与一个经纪人有什么纠葛。
但是我运气好,行业公会给了我地址。
韦斯的寓所在一个峡谷的北面。一条尘土飞扬的道路蜿蜒通向一所未粉刷的房子,房子的屋顶露台由几根立柱支撑着。在房子的正面摆放着废弃的轿车,边上还有一辆沙丘汽车和一辆摩托车。见到这些破旧汽车,油然而生的是坐在我那辆保时捷汽车里的自豪感。
两个小伙子和一个姑娘正坐在台阶上。那个姑娘剪的是男士短发,而个小伙子却长发披肩。他们都穿着凉鞋,一身短装。那个姑娘半裸的乳房肉冠色。
三个人直瞪瞪地盯着我,他们的眼睛圆睁,露出好奇的神色。我便开说想找韦斯。
但是那个姑娘给我迎头一击:“韦斯?”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无力。
“我想是……到房子后面去了。”
“哦,谢谢。”房子周围的沙土和蒿草令我步履艰难,我肯定已在口里摸到了那辆保时捷汽车的车钥匙。
房子背后也有个露台,当我拐过墙角后便一眼瞅见他站在露台上,斜在栏杆上,遥望着山脚底下。
我尽力不显出惊异之色。韦斯本人看起来甚至更像迪肯。他长得清瘦,活力四射,令人着迷。他约摸2l岁年纪,正是迪肯拍首部电影的岁数。
的眼神敏感,似在沉思,好像遭受了不为人知的折磨。但是他的表情坚毅,映照出他感情上曾经受到摧残,不容许它再次发生的样子。他个头不高,身体瘦削,但是他散发出足够的活力,使你感到他魁梧而强健。就连他的装束打扮也使我想起迪肯。一双长统靴,褪色的牛仔裤,一件劳动布衬衫的袖口卷了上来,一包香烟塞在折缝里。一顶皱巴巴的斯泰森毡帽,其帽檐朝上卷起,几乎要碰到帽身的两边。
演员们当然爱摆姿势。我相信,他们甚至连去盟洗室都遐想着摄影机在拍他们的侧影。这小子俯身靠在栏杆上,忧郁地凝视着山脚的样子,肯定上镜头。
然而我觉得他不是在摆姿势。他的服装似乎并非刻意模仿迪肯。他过于随意地穿坏了它们。而且他沉思的侧面剪影亦非蓄意安排。我在此道中混迹已久,足以知晓。他的打扮和斜倚的模样十分自然。人们对电影行业中的佼佼者常用那样的话来形容——他天然去雕饰。
“韦斯·克兰?”我问道。
他转过身来,俯视着我,最后露齿而笑:“有何贵干?”他的话带有含混的乡间男孩的口音,就像迪肯一样。
“我是戴维·斯隆。”
他点了点头。
“这么说你知道这名字。”
他耸耸肩:“听上去相当熟悉。”
“我是影视作家。我写了剧本《撕毁的诺言》,就是你刚拍完的那部影片。”
“我现在想起那个名字了。在剧本上。”
“我想找你谈谈。”——“谈什么?”
“另一个剧本。”我提高了音量,“里面有个角色,我想你会感兴趣。”
“那么你也是制片人吗?”
我摇摇头表示否定。
“那么为什么来找我?即便我喜欢那个角色,对我也没有好处。”
我寻思了一下如何解释,便说:“我跟你说实话。虽然就谈判而言这是大忌,可我讨厌那些废话。”
“干杯。”他将一个啤酒罐举到唇边。
“今天上午我在样片里见到你。我很喜欢我所见的形象。我要求你做的就是阅读这部稿子,并且告诉我你是否愿意演那个角色。你要是答应,我来当导演,我去找一家制片厂作资金预算。不过那是一揽子计划。如果我当不成导演,你也不必演了。同样,除非你主演,我也不投拍。”
“你为啥认为他们会接受我?”
“我夫人有预感。”
他笑了:“嗨,我已失业。不管是谁给我提供一份工作,我都会接受我为何要关心谁来导演?你跟我有啥关系?”
我的心往下一沉。
他打开另一罐啤酒:“不过猜猜我要说什么?我也不喜欢废话。”他的目光看起来有些顽皮。“当然啦,我干吗要失去机会?把稿子留下。”
我的电话号码写在稿子的首页上。翌日下午他打来了电话。
“这是你写的稿子吗?关于我出演一事,我要告诉你的和你对我说的完全一致。我非常喜欢这个剧本。”
“剧本还需要润饰。”
“只需要在那小子的挚友被害的地方稍加修改。那小子不会滔滔不绝地诉说他的感受,事实是他什么也不说。没有眼泪,没有爆发——这是一个人有自制力的表现。你所需要的是对他的眼睛来一个特写镜头,便说明一切了。他眼光朝下凝视他的伙伴,然后拿起他的M一16式自动步枪,转身走向那座宫殿……届时观众们将会爆发出喝彩声,他们都知道他会被安排去复仇。”
大多数时候当一个演员提出建议时,我的胃里就会痉挛。他们在自己的。
角色中卷入太深,以至于忘了故事的逻辑性。他们想要更多的台词,总想突出自己扮演的角色直至压倒影片中其他角色。而这里却是一个要求删减其大段台词的演员,他考虑的是故事本身,而不是突出自我,而且他说得很正确。那段台词也一直困扰着我。我曾经将它修改过十次,却依然找不出毛病:所在——直到如今。。
“将那段台词删去,”我说,“15分钟内就能重新搞定这场戏。”
“然后呢?”——“我去制片厂交涉。”
“你真的不是跟我开玩笑?你认为我还有机会扮演那个角色吗?”
“只要是我导演这部片子,你就有机会。记住那个约定,我们的一揽子交易。就我们俩,不成功则成仁。”
“你不想让我签下某种承诺?”
“这叫君子协定。你说得对,不必签什么东西。”
“我直截了当地说吧。如果他们不愿你执导该片,但是又愿意把角色给t我,那我就得拒绝他们——因为我答应过你,是吗?”,“听起来有点疯狂,不是吗?”事实上,即便我有他的书面承诺,如果韦斯声明他是被我误导的话,制片厂的律师也可以视为无效。倘若人们都守。
信用,这个城市即将失去功能。
“是啊,疯了。”韦斯说,“你做成了一笔交易。”
在制片厂的角色分配办公室,我去问柜台后面一位年约30岁的面孔瘦削的女子:“你们是否有名叫克兰的一位演员的片子?韦斯·克兰?”
她诧异地瞅了我一眼,便皱起眉头打开一个公文柜,分类查找一些文件夹。然后她点了点头,松了口气说:“我知道那个名字是熟悉的。当然啦,我们为他试过镜头。”
“什么镜头?谁负责这件事?”
她审阅了一页文件后说:“没有提及。”
我没指望这件事居然会困扰我。我赶紧追问:“你是否知道谁看了试镜头过程?”
“哦,有,我们肯定有记录。”她仔细看了另一页文件,说,“不过只有我一人见过试镜。”
“你?”
“有一天他走进门来,填写了几份表格。我们被蒙骗得晕头转向,难以形容。他有某种魅力。因此我想看看他的试镜。”
“后来呢?”
“我能说什么呢?我推荐他在《撕毁的诺言》中饰演一个小角色。”
“要是我想看看那个测试镜头,你是不是有必要跟谁核实一下?”
她考虑了一下,便说:“你在制定演职人员名单,对不对?”
“对。”
“克兰是被排进这部片子了,看来是个合法要求。”她又审核了一份计划表,“使用第四摄影棚,30分钟时间。我找一个放映员准备片子。”
我坐在黑暗中观看测试镜头,最初我觉得那部片子将很快使我了解一切。可当影片放完时,我好一阵子默然不动。
放映员走了出来,奇怪地问道:“你没事吧,斯隆先生?我的意思是——你是生病了还是……”
“不是,谢谢。我……”
“你怎么啦?”
“我在想问题。”
我深深地吸一口气,走回角色分配办公室。
“有个错误,那不是克兰的测试镜头。”
那位面孔瘦削的女人摇摇头:“没有错误。”
“可那是《生的权利》中的一场戏,詹姆斯·迪肯的影片。被人调包了。”
“不,那是韦斯·克兰演的。他要求演那场戏。舞美部门使用了一些技术,使那个干草棚的样子像原创的。”
“韦斯……”
“克兰,”她接过话头,“不是迪肯。”
我们相视无言。
“你喜欢这个片断吗?”我又问。
“噢,我认为他有种,敢选那场戏而且将它演完。如果选错了戏,他看上去会像个白痴。是呀,我喜欢它。”
“你愿意继续帮帮那孩子吗?”
“那要取决于是否会给我惹麻烦。”
“恰恰相反。你将赚得幼年女童子军积分。”
“此话怎讲?”
“只要打电话给制片厂副总裁。告诉他,我要求调看一部试片镜头,而你没让我看,因为我未经授权。可看我的样子很焦急,于是你便想起打电话给他,让他确认你该怎么做。你不愿意丢掉饭碗嘛。”
“那么结果会怎样?”
“他会感到好奇,会问是谁的测试镜头,那时你就实话实说。不过你可以加一句——那个小子长得很像詹姆斯·迪肯。”
“我仍不明白……”
“你会明白。”我对她眨眨眼。
我打电话给我的经纪人,叫他去《每日大全》和《好莱坞报》发布一条消息——“奥斯卡获奖作家戴维·斯隆,首次准备导演影片《外国雇佣军》,可上头条新闻的是:詹姆斯·迪肯长得像韦斯·克兰。”
“往后怎么进行?难道你还有别的经纪人?我怎么不知道他妈的啥((夕卜国雇佣军》。”
“卢,相信我。”
“哪家制片厂?”
“任凭高兴。”
“你这个婊子养的,要是你期待我为你干活,同时又有别人在拿佣金——”
“相信我,你可以拿到百分之十。但是如果有人来电,就关照他们必须找我谈。你无权讨论这项计划。”
“讨论?活见鬼,我对此一无所知,如何讨论?”
“对。你还不明白这活儿是多么容易吗?”
接着我驾车去一家录像店,买得一盒《生的权利》。
有好几年时间我没看过这部片子了。那天晚上,我和吉尔将这部片子看了十五遍,或者说至少对这部影片的一部分看了那么多遍。每次一看到干草棚那场戏的结尾,我就将磁带倒回到那场戏的开头。
“看在上帝的面上,你在干啥?难道你不想看整部影片吗?”
“一模一样!”我惊讶地盯着那镜头。
“你是啥意思,一模一样?你喝醉酒了吗?”
“干草棚那场戏。他和韦斯·克兰的测试镜头一模一样。”
“哦,当然啦。你告诉过我舞美部门努力模仿出原创的场景。”
“我指的不是干草棚。”我又激动起来,“瞧,在《生的权利》这部分,迪肯大部分时间是四肢摊开躺在厩楼的地上。他将脸侧着紧紧靠在干草上,我几乎能闻到尘土和碎草的气味。他对地面说的话,比对他身后的父亲说得更多。”
“我明白了。那么你从中捕捉到了什么?”
“跟韦斯·克兰的测试镜头完全相同。将摄影机搁在地上拍下的一个延续镜头。克兰将他的脸颊贴在木头上,他的声音和迪肯相同。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停顿,甚至该角色要哭泣之前的哽咽声——统统一模一样。”
“可有啥神秘呢?在克兰决定使用这个片断之前,他肯定精心研究过。”
我又倒回磁带。“不,别再倒了。”吉尔说。
次日下午,制片厂副总裁打来电话:“我对你很失望,戴维。”
“请别告诉我,你不喜欢《撕毁的诺言》改编本。”
“改编本?那个……哦,对了,改编本。太棒了,戴维,太棒了。他们正在拍摄。当然,你能理解我得做几处额外的更改。别担心,我不会要求与你分享写作的荣誉。”他笑嘻嘻地说。
我也哈哈一笑:“我深感宽慰。”
“今天我打电话是想跟你谈笔交易。你不是想成为导演吗?”
“我怕谈这事,他们不让我谈。”
“我问过你的代理人,他说他不处理这笔交易。”
“哦,是呀,这是我亲自处理的事。”
“在什么地方?”
“沃尔特,这事我真的不能谈。交易中的那些条款让我大吃一惊。他们也许会把这笔生意弄糟。我还没有结束谈判呢。”
“连带那个长得像詹姆斯·迪肯的小子。”
“老实说,我已讲得够多了,沃尔特。”
“我坦率告诉你吧,你想悄悄地从我们这儿将他挖走,我认为很不恰当。我就是发现他的人,记住。昨天我审看过他的测试镜头。他将被作为明星推出。”i其实,在我审看韦斯的测试镜头之时就知道结局。准确地说,就在角色分配办公室那个女人打电话给副总裁,问我是否具有资格看测试镜头后,我就知道结局。在这一行中可估计得出一件事。大家都如此多疑,以至于他们很想知道别人在干啥。如果他们认为某种动向正在显示出来,就试图去追随。
“沃尔特,我恰恰不是竭力将他从你那儿挖走。你们还未曾跟他签约,对吗?”
“这个称为《外国雇佣军》的投拍计划是啥玩意儿?它的全部情况如何?”
“这是我特地写的一个稿子。我看到杂志《幸运士兵》的封底广告,然后得到了灵感。”
“士兵……戴维,我认为咱们有良好的共事关系。”
“当然我也这么想。”
“那么你为什么不跟我谈谈这个故事呢?嗨,咱俩毕竟是朋友。其实你不必特地写本子,我当时要知道,可以给你一些写作经费。”
我想,在你结束瞎搅和之后,你把话说得像音乐一样好听。我便说:“哎呀,我以为这个本子对你不适合。既然我要出任导演,而且要起用一个无名小卒领衔主演。”
在这一行中,另一件事你可估计得出:你告诉一位制片人说某个剧本不适合给他,他就会感到十分失落,就越想看看这个本子。那并不意味着他将买断这个剧本。但至少由于他知道没有坐失良机,他会感到欣慰。
“要搞导演嘛,戴维,你是个作家,你了解导演这个工作吗?我不太赞成。不过让那个孩子领衔主演……昨天我看了他的测试镜头之后,就考虑过那个问题了。”
你干得好,我想。测试镜头的片断只会使你感到好奇,今天这笔交易的细节才是让你转念头的原因。
“你朗白我的意思吗?”我问,“我猜想你不会喜欢这一揽子买卖。那就是我不愿将剧本给你的缘故。”
“哎哟,问题就出在主观臆断。我这就派我们法律顾问部的主任去见他,我们结那孩子提供长期选择的特权。”
“换句话说,你想将他拴住,以至于别人不能用他。但是你自己又不承诺让他在一部影片中当上主演,你们想给他多少报酬就给多少。”
“嗨,一万美元不是腌鲱鱼,从他的角度看也不是。我们也许上涨到一万五千。”
“要是他反对呢?”
“如果我们在一部影片中用他,就付十五万报酬呢?”
“他的经纪人不会同意。”
“他没有经纪人。”
那就解释了为什么影视演员行业公会给我的是韦斯家的地址和电话号码,而不是经纪人的。
“现在我明白了,”我说,“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对我吐唾沫。”
“这个问题不涉及个人情感,戴维。这是公务。我一直对你这么说。把剧本拿给我看,也许我们能一起成交这笔生意。”
“但你没有接受我当导演呀。”
“嗨,不管拍片预算资金有多高,我能证明起用一个不出名的演员所冒风险的合理性,其惟一的办法,就是半点片酬也不给他。如果那部影片一炮走红,他下次无论如何还要榨我们的油水。但是我不愿冒使用一个毫无经验的导演的风险,他会让我节省下来的资金打水漂,也许他还会将预算管理升到最高。我看这部影片的投资将高达一千五百万美元。”
“然而你甚至还没看过剧本。它有好几个大型战斗场景。爆炸、直升机、昂贵的特技效果……哪怕投资两千五百万也是区区小数。”
“那只是我的观点。你死抱着老思想不放,不肯在特技效果方面妥协。
你不像在导演一部戏。”
“算了,正如你先前所说的,它属于主观臆断。我把这一揽交易给别人了。”
“除非我们让他自由选择。戴维,不要在这个问题上跟我争斗。记住,咱们是朋友。”
一个小时之后,派拉蒙公司打来电话。有关交易的小道消息传播得相当快。他们听说我与制片厂方面有纠葛,想知道我们是否可以举行一次会谈来讨论他们获悉的那部影片的拍摄事宜。
我说我会给他们回音的。现在我有了我所需要的资本——我可以老实跟人说派拉蒙公司已经和我进行接触。我可以让那些制片厂去互相勾心斗角。
沃尔特那天晚上又打来电话:“你怎么对待韦斯那小子的?把他藏在你衣橱里吗?”
“你找不到他了,是吗?”
“我们的法律顾问部主任说,那小子住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和一群嬉皮士住在一起。那些嬉皮士不好沟通。那小子现在不在那地方,别人也不知他去哪里了。”
“明天我将和他见面。”
“在什么地方?”
“不能说,沃尔特。派拉蒙公司跟我联系过了。”
韦斯在伯班克一个他喜欢的墨西哥煎玉米卷摊档处与我会面。他历来都骑那辆摩托车赴约会。当他穿着长统靴和牛仔裤,上身套件T恤衫和皮茄克迎上前来时,那种似曾经历的错觉使我颤抖。他看上去确实像迪肯在影片《第三十二大街的反抗》中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