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天武门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路面坑洼处已经有了深深浅浅的积水。
躺在树下的徐亦航被寒冷彻骨的秋雨给浇醒,半醉半醒间就听到别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行得特别急,脚步踏在积水坑里,溅起的水花都能向周围扩散好久。
徐亦航硬撑着支起身,好奇地推开别院的门就往外看去。
刚一推开门,只见一道红色的人影从面前掠过。
天色昏暗,雨下得又密,徐亦航不好辨认身形。可那衣服的颜色自己却很是熟悉,分明是先前所见霞帔婚服里的海天霞红。
“难不成是月袖?这个时候她不应该是待在婚房里吗,怎么会如此急匆匆地就跑了出来”,徐亦航觉得蹊跷异常,立刻也追了上去。
徐亦航未走几步,便听到了远处有打斗的声音。顺着打斗的声音走近,只见披着红色霞帔的那人正在与一位黑衣蒙面男子交手。
因为走得匆忙那人连头上的金簪钿璎都没来得及取下,看她所使的天魔宫武功招数,应该就是月袖无疑了。
当下月袖不断向着黑衣蒙面男子出手打来,那黑衣蒙面男子却只是随意躲闪,完全没有暴露出自己任何的武功招数,像是刻意为之。
月袖手法极快步步紧逼,红色的身影如风似火,直接就近了蒙面男子的身。男子见状,使了一个更快的轻功后撤,随后立在了天武门的院墙之上。
黑衣蒙面男子立于高墙,双手开始凝气运功。一时间,徐亦航感受到周围的气息正在受到强烈的扰动,院墙那边的雨滴全部被内力罩得不再落下,像是被一股剧烈的气流自下而上托举着。
按道理江湖之中凡是叫得上名号的内功心法,李叔或多或少都向徐亦航谈论说起过。可眼前黑衣蒙面男子使得这内功却是极其罕见,徐亦航也完全认不出来。
院墙那边的雨滴不落,于是便密密麻麻地越聚越多。忽然之间,黑衣蒙面男子掌风催动,无数豆大的雨滴突然间就向月袖冲来,如矢似石。
月袖已不及躲闪,连忙摆动起身上的霞帔婚服用以阻挡。好在这霞帔是以天坊宫的藕丝与飞纱织成,其中的飞纱更是有化解内力的作用。当下霞帔柔韧至极,完全撑住了男子使出的乱雨拍来。
男子不慌不忙双手又开始挥动起来,其内功走势瞬即也随之变换。只见所有的雨滴开始聚集串联,组成了一道道细线。那细线组合完后立刻朝月袖包裹缠绕了过来,月袖始料未及顷刻已经被团团围住。
月袖连忙挥舞起霞帔去斩断那些细线。开始她还能成功挥断其中一二,可由于暴雨如注,那细线形成得越来越多,很快便是招架不了。
见月袖力竭不敌,徐亦航立刻取蜻蜓剑挺身而出,使出了在雨花青谷习得的剑招蜻蜓点水。
蜻蜓剑本就是一柄极为轻巧的长剑,当蜻蜓剑使出蜻蜓点水这般飘逸的剑法时,剑与剑招相得益彰,威力更为惊人。
只见蜻蜓剑以极快的速度挑断了数根雨水细线,即便黑衣蒙面男子内功组成细线的速度再快,也是续接不上。
眼看雨水组成的细线越来越少,黑衣蒙面男子不愿坐以待毙,趁着徐亦航视线昏暗,突然就向前使出了一个佯攻。
徐亦航慌乱中选择了后撤半步进行防守,此时黑衣蒙面男子却转身偷袭了一旁的月袖。
等徐亦航反应过来时,黑衣蒙面男子已经挟持着月袖往远处逃去,徐亦航很快也追了上去。
雨势密集,徐亦航浑身淋湿却穷追不舍,随着黑衣男子就进到了天武门另一个院子。
此时黑衣蒙面男突然将全身黑衣脱下往后一甩,闯进了院内的一间正房。
“这人为何突然要把黑衣脱下?”,徐亦航心感疑惑却还是跟了进去。
徐亦航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只见男子正站在屋内等着他。男子虽不着黑衣却还是以布蒙面,加上屋内灯火昏暗,徐亦航依旧认不出来那人模样。
蒙面男子背后还飘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徐亦航刚想看个清楚,门后藏伏着的一人突然给徐亦航后脑来了一棍棒,徐亦航当场被击中,直接晕倒了过去。
不知道过去多久,突然一道明晃晃的闪电劈过,炸起一阵轰隆巨响的惊雷。正房的门窗大开,天边的狂风骤雨都在往屋内倾注。
徐亦航终是从昏迷中醒了过来。人倒是安然无恙,只不过身上却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仔细一搜查才发觉,玲珑玉璧居然已消失不见。
徐亦航带着疑惑探望了一圈四周,随后惊起了一身冷汗。
“怎么会?”,徐亦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屋内一片狼藉,霞帔婚服和凤冠簪饰皆散乱在地,月袖本人却是不知所踪。
屋内的深侧更为可怖,只见余禁杰胸口被刺躺在地上。而蜻蜓剑沾染着鲜血,正好倒在余禁杰的身旁。
“余门主……”,徐亦航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却无回应,走近才发现余禁杰已是气息断绝。
徐亦航捡起蜻蜓剑细看,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随后突然间就听到门外有人匆匆赶了进来。慌乱中回头一看,发现正是余怀以及穆听、穆信三人。
余怀见着了眼前的一切面色惊变、脊梁一寒,立刻就冲向余禁杰去。
余怀沉默了一会后,才背对着徐亦航,用无比阴沉地语气缓缓开口说道:
“你若心有万千怨怼,冲我余怀一人来即可,何故要拔剑向着家父和月袖姑娘?”
伴着余怀的话语,一道极响的惊雷从天边落过,终于把徐亦航从恍惚中震醒了过来。他这才明白,自己是掉入了蒙面黑衣男子精心设计好的圈套里。
余怀接着转过身来对着徐亦航怒目圆睁:“如此凶狠残暴,我看你是真的疯癫入魔了。”
听完余怀这话,徐亦航浑身就像被点燃一般:“所以在你余怀眼里我徐亦航便是这种无端杀戮的暴徒?
我便是再积怨在心,不用少门主你特意提醒,我亦知道该如何自处。”
余怀只觉得徐亦航是故意在转移话题,因此身体颤抖着,情绪异常激动:“门外暴雨如注,你无故出现在这里,房内只有你一人的脚印,蜻蜓剑沾染着鲜血就掉在家父尸首身旁。
徐少侠你告诉我,这里桩桩件件哪一个你敢说与你无关!又是哪一个你作得出解释!!”
余怀的话简直比刚刚的惊雷还要炸裂。
徐亦航四下环顾确实百口莫辩,只得诚恳承认道:“这些我现在确实没法解释,但是给我一点时间,相信就能……”
“我就是太过于相信你了,才会有了今天这个局面”,余怀怒不可遏地打断了徐亦航,须臾间就拔出了天沧剑架在那人的脖颈之上。
余怀凶狠直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若我就此放过你,便是枉自为人。”
徐亦航心头一惊,随后也直视着余怀:“天沧剑向来削铁如泥,死在你的剑下也不过一瞬之事,那就烦请余少门主给我一个痛快。”
余怀:“如今你就真连解释的话都懒得说了吗?”
徐亦航面色无惧:“余少门主你若是不信我,我便是说什么也没有用。我徐亦航做过便是做过,没做过便是没做过,日月可鉴,问心无愧!”
“徐…亦…航!”,余怀怒视着斯人,一字一顿说得咬牙切齿。
“余怀!”
徐亦航扬起头,顶着架在脖子上的天沧剑,目光如炬地也回喊着余怀的名字。他这是不愿妥协于误解,誓要还以颜色。
这世间诸多的误会与不理解,唯有所爱之人的那份不可承受,便是只言片语已肝肠寸断,不顾生死也要悲愤控诉。
两人就这样近身对峙了良久,彼此冲天的怒气充盈交织,气势互相倾轧似千钧压顶。
天沧剑寒芒凛凛,仿佛要是再靠近一寸,剑下那人就将身首异处。
余怀直盯着眼前那人,紧紧握着手中的天沧剑,心中纠结斗争了许久,终究还是下不去手。
“所以你这般巧舌如簧,便是断定我下不了手,于是故意要折辱于我,诛心于我是吗?”
徐亦航无言。
“你走吧……从此以后,你我永不相见”,余怀终究还是放下了手中的天沧剑,闭目转身失落至极,只恨自己的恻隐不忍。
穆听见状急忙开口:“少门主,老爷尸骨未寒,如此血海深仇不能就这样放他走。”
余怀沉默不语,放任那人离开。
听着眼前人此等绝情的话语,徐亦航的心似已灰之木,简直比直接杀了他还要难受。
徐亦航默默拿着蜻蜓剑,拖着身子,不发一言地就往风雨交织的屋外走去。
人走在瓢泼大雨里,眼前升腾起一片白茫茫水汽,混沌不分。雨水胡乱地冲刷着,与流下的泪水一起肆意流淌。而那些踏过时留下的脚印、从蜻蜓剑上滴落的血迹很快就被冲淡散去。
随着人影远去,一切都了无痕迹。
紫鸢从雨中赶来,正巧见到徐亦航失了魂一般地走在路上。
紫鸢一上来就向他着急问道:“臭小子,周子异不见了。我到处寻遍了都没有找到,他有没有告诉你他要去哪?”
徐亦航心如死灰已听不进任何的话语,他完全没有理会紫鸢,只是拖着身躯在大雨里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臭小子你听到没!”,紫鸢望着行尸走肉般向前的徐亦航,站在原地大声地喊着,可徐亦航依旧是无动于衷。
大雨里不知道走了多久,徐亦航浑身湿透只感觉身子越来越重,到最后双腿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只能跪倒在了地上。
秋雨浸身刺骨却不及心底的冰冷凉透,徐亦航索性躺倒在了积水的泥沼里,任大雨打在周身,动也不动。
而余怀望着漆黑一片的远处,默然沉思,双拳紧握:“所以说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