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异将紫鸢带离白马寺后,两人一路来到了扬州城内。
周子异依仗着十层天神功的傍身,轻而易举地便将天坊宫强占了下来。苏瑾黛及天坊宫的一众守卫根本拦他不住,只能任由摆布。
天坊宫众人很快便在周子异的指示之下,开始安排两人大婚的事宜。紫鸢却是整日毫无憧憬地等待着,像是囚禁在牢笼中的云雀。
这一晚,扬州城一场凉薄的春雪初霁,天坊宫闺阁之内四野阒然,不亮灯火。
紫鸢独坐伶俜,静看轩幌外一树海棠欲绽未绽,而满院的梨花已层层叠叠落满石阶,直映得四下月不能光,雪皆呆白。
岑寂的屋内“嗒嗒”的脚步声在清晰回荡,一道暗淡瘦长的身影正在缓缓走向窗边。
脚步声愈来愈近,那人的眉目也从黑夜的底层渐渐浮现出来,紫鸢仅转头侧面瞥了一眼,见是周子异后便又毫无挽留地将目光移开。
“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吗?”,周子异望着紫鸢倚窗而坐的背影,满是失落地开口。
紫鸢不置可否而是冷冷问道:“听说你一夜之间灭了昆仑满门?”
周子异愣了一会没有回答,紫鸢又接着补充道:“就只是为了胁迫江湖上的各门各派前来天坊宫为你朝贺?”
“没错……”,周子异畅快地吸了一口凉气,并没有想着回避,“紫鸢你知道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多久吗?为了我们的王图霸业,那区区昆仑派根本死不足惜。”
“周子异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我都已经答应随你来天坊宫了,就此收手吧!”
周子异顿了顿,随后悄无声息地将手搭上了紫鸢的肩头,弯下腰故作低声道:“紫鸢,我将你带回天坊宫不过是真心想与你携手同行罢了。相信我,我一定会许给你一道登峰造极后无与伦比的美景。”
紫鸢只觉得一阵恶寒,于是介意地将那只搭在肩头上的手又给放了下去。
“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便是一起走再远也没有用,到头来不过是无休止地互相折磨罢了。
登峰造极之后,不过一片衰草寒烟。”
紫鸢无比平静地说出了这般绝情的话语,憔悴的脸上甚至都没有泛起一丝多余的波澜。
周子异只觉心如刀绞:“你为何怎样都不肯信我的心意,我这么做全然是因为我爱着你呀。”
紫鸢哑然一笑,反驳道:“你这不是爱。你不过是希望用我的附属来掩盖和弥补你内心的懦弱与无能,从而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与价值罢了。”
“就连你也觉得我卑微懦弱,不值一提是吗?!”
周子异本想着在紫鸢面前极力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情绪,此刻却连仅存的一丝平静也已烟消云散。他的眸子里映射出盛大的怒火,直接一把伸出手去狠狠掐住了紫鸢的手腕。
紫鸢手腕被掐得生疼,却依旧倔强地仰着头,不愿妥协。
“被戳穿后恼羞成怒了是吗?周子异你这样不如直接杀了我。
我从前识你尚觉得春风满面,不胜欢喜,没想到而今见着了却只剩下树树秋色,山山落晖。倘若早知如此,我另愿你我永不重逢,至少这样在我的心里,周子异还能永远是三年前那个呆傻少年的模样。”
周子异冷笑数声,心中升腾起难以言喻的荒唐:“山无静树,川无停流,这天下根本就没有一成不变的事物。我不过是要向这凉薄世间讨回一个应有的公道,你告诉我,我这么做又有何错?
原先我便是过于呆傻弱小,所以才致周家满门任人鱼肉。若我周子异还如原先一般,你紫鸢凭什么觉得我还能够活到现在,还能够完好无损地站在你的面前?”
紫鸢完全没被周子异强硬的气势所压倒,却是言辞激烈,怒而诘问:“这江湖纷扰皆因贪心不足而起,既然你我都曾深受其害,那便更应该去维护正道恪守不渝,又何苦要重蹈覆辙去成为下一个苏成宇,下一个刘湛呢?!”
“这武林至尊他们可以追求,我又为何追求不得?既然苍天有眼使我可以练就这满十层的天神功,那我就要从此以后将整个江湖武林的生杀予夺操纵在手,我要任何人都不可忤逆我的意志。
反正你现在哪也去不了,你就在天坊宫内好好等着。等到我们大婚那日,我要你亲眼目睹我周子异是如何做到傲视群雄,一统江湖的!”
说完周子异重重地甩下了紫鸢的手腕,在将房门紧关后愤而离开。曾经的少年终究一去不返,斯人已然在歧途之上渐行渐远,执迷不悟。
紫鸢自知徒劳也不再劝他,只麻木地盯着庭院,闭上眼后忍不住潸然泪下。
少倾,房门却再次被人推开。
紫鸢觉得是周子异半路又折回过来,于是没好气道:“周子异我们之间已无话可说了,你还回来干嘛?”
“紫鸢,是我”,背后传来的却是另一阵熟悉的声音。紫鸢猛然回头,只见苏瑾黛轻提着一盆鎏金香炉走了过来。
“瑾黛姐?!”,紫鸢见着了苏瑾黛,惊喜唤了一句后终于是强撑不住,将柔弱的身子深深扑进了她的怀中。
苏瑾黛将燃放的香炉放在一旁,肩头交于紫鸢倚靠,右手不断轻抚着她的后背心疼道:“紫鸢,自你离开天坊宫后,我就日夜设想着我们重逢时的场景,却……怎么都没想到会是今日这般。”
“周子异因我一人而来,我自然是避无可避,只是连累了你还有天坊宫。”
“并无连累一说”,苏瑾黛眼神坚定地回道,“紫鸢你的事情从来便就是我与天坊宫的事情,我是绝不会让你以身犯险的。你与周子异之间的纠葛我自会替你了结,此次离开天坊宫以后,答应我永远别再回来了。”
紫鸢还在疑惑不解,香炉内燃放的烟气在房间内袅袅漫开,吸入了几口之后只觉头晕目眩:
“什么意思,离开天坊宫以后?瑾黛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紫鸢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望了一眼苏瑾黛带到身旁的香炉,断断续续道:“而且这香……怎么……”
话未说完,紫鸢只觉眼前苏瑾黛的身影越来越模糊,自己的感知正渐渐消散,最后直接昏倒在了窗前。
耳边传来苏瑾黛轻柔的话语。
“紫鸢你放心好了,就让我来替你挡过这一劫吧。”
而在另一边,余怀和徐亦航快马驰骋终于是赶回了洛阳,等两人走进白马寺后,心中不由生起疑惑万千。
昔日雄伟堂皇的大殿如今已成一派破败不堪的废墟,废墟之上天魔宫四使正随一众僧侣念经超度,悲壮佛音不绝于耳。
余怀留心环顾了一番,也没寻到紫鸢丫头的身影。
余怀和徐亦航安然无恙地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四使皆是满心的欢喜,如同于黑暗中隐隐窥见了一线亮光。
花隐忙向前道:“魔主,你们终于回来了。”
徐亦航先一步开口询问道:“花隐,白马寺怎么成了如今的模样,在我们离开洛阳的这段时间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是周子异。周子异他依仗着自己的心力极纯之体,已经练成了满十层的天神功。那晚他强行闯入了白马寺内,一意孤行要带走紫鸢姑娘。
我们四使结连成四象剑阵奈何不了,甚至连慧觉大师以命相守依然拦他不住,不仅白马寺被其毁于一夕,就连紫鸢也已被他掠走。”
“子异他……竟然做得出这种伤天害理之事来?”,此番行径完全与记忆里的周子异截然相反,徐亦航的面色一时间直接暗沉了下来,只觉得难以置信。
随后他接着问道:“那子异和紫鸢他们现在又人在何处?”
一旁的月袖开口回道:“据天魔宫眼线来报,周子异如今身在天坊宫内,不日便要与紫鸢姑娘完婚。
他为了要挟众门派前往天坊宫为他的大婚贺礼,甚至一夜之间灭了昆仑派上下满门。如今江湖之中已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皆不得不赶往扬州赴宴。”
“子异他居然变得如此的嗜血成性,杀人如麻”,徐亦航暗自思忖了良久,还是接受不了。
而余怀已然是双拳紧握,举目南望扬州:“阿航,看来眼下这情况,我们也不得不回一趟天坊宫去了。”
徐亦航默然首肯,而后四使紧随着两人即刻就向扬州城内的天坊宫赶去。
徐亦航不辞日夜一路飞驰,心里却是胡乱地想着。
这江湖之事无尽无穷,自己身负着父母恩怨自然是必须走上一遭。可周子异从一开始就不该属于这里,他本可以一直做着他无忧无虑的周家公子。
这一切到底皆因自己借与了他玲珑玉璧这事而起,若是周子异如今真如四使所说一般人性尽泯,自己又该如何处之。
徐亦航心生不忍,怯弱着开口向余怀问道:“小恩人真到了天坊宫以后,你打算如何处置子异?”
余怀望了一眼满是自责不安的徐亦航,出言宽慰他道:“阿航,我诚然也知道你心里想得是什么。
这世间所有的境遇都不过是阴差阳错,任是我们谁都不可能提前预料。可即便如此,大道如青天,我们依然可以做到选择自己的出路。无论如何这都是周子异自堕深渊,一切结果皆是他咎由自取,并怪不得你。”
余怀说完,徐亦航的心也不再纠结于此,转而谈论起正事道:“小恩人我听四使所言,这满十层的天神功非同小可,你说我们能应对得下来吗?”
“阿航”,余怀目光炯炯,双腿夹紧了马身,“纵有天神傍身,我只信人定胜天!”
朗声道的这句,其话音还在风中,人已策马奔腾向前。
只信人定胜天这句正是徐亦航在天山之时曾对余怀所说,如今余怀却反过来以此慰藉于他。
徐亦航不由舒然一笑,心无所惧也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月不能光,雪皆呆白。”,出自张岱《龙山雪》
“山无静树,川无停流”,出自《世说新语·文学》
“无情送潮归”,“俯仰昔人非”,出自苏轼的《八声甘州·寄参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