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欧阳睁眼看见日光已经挤满了屋子,稀疏树影层层叠叠。
窗外有水声和小孩叽喳的声音,而秦镖还在睡,赤裸有力的肩膀漏出被子,笔直的睫毛在脸上留下一团影子。
眼镜放在他那边柜子上,欧阳一身酸的伸手去拿,旁边接着充电器的手机响了起来。
秦镖睁眼看见的就是他带着肌肉的白皙手臂,抓着放嘴里咬了一口,坐起来拔下手机。
欧阳把镜盒打开拿出眼镜戴上,他拿着还在唱的手机清嗓子,欧阳看见来电人叫柳匀。
“什么事?”
欧阳凑过去,埋在他肩上亲他脖子,那边男子说:“秦哥,小弟打电话是通知你一声,林铭那小子还不想放过你,这两天和孟彦搭上线了。”
秦镖坐直,满脸焦虑:“你说清楚一点,怎么?”
“要不是蛟哥对我有恩保我出来,我还真不想打这个电话,听说你春光无限,迎来了第二春是吧。小弟说声恭喜啊,可欧阳家的水比红灯区还深……”
秦镖推开了欧阳,穿着大裤衩走到窗边。
欧阳拧起眉,他和妈比较亲近,架上性格冷淡,他爸压根就没打算把自己列入继承人的班列。
“新大嫂是叫欧阳元南吗?听闻他爷爷快不行了,还准备把所有股份都转给大孙子,要真这样你下半辈子就享福了。”
“这和他什么关系,你先说林铭。”秦镖一手抓住窗棂,再来一次整顿纯黑干脆关了算了。
柳匀在那边要说不说,话拐来拐去也没个重点:“他举报你投税漏税是因为他安排了人做了手脚,现在你那边财务经你姐手严了,他搞不进去,我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就是我偶尔撞见他和孟彦那小子在喝酒,两人一个德行。”
柳匀的店关的突然,红灯区的互相看不惯,他自己有部分原因,没被关进去已经是烧高香了,宿蛟想了法子把罪推散救了他,他现在干脆做个混吃等死的二世祖。
如果欧阳也是他这样,秦镖保证当时他蹭过来绝对一脚把他踹远,脑袋都能给他砸出个血窟窿。
“就这样?”秦镖心里隐隐不安。
柳匀又开始八卦:“话说新嫂子长的真好看,你怎么勾引的,教教小弟,我也找个富二代玩玩。”
秦镖冷哼一声:“没事挂了。”
“有事有事,”柳匀急忙止住,苦口婆心道,“咱嫂子可被盯上了啊,我问了酒保,听着感觉好像打算玩把大的。孟彦要移民了,那小子小气的要死,你当年当着全班面把他按在地上打,他丢了保送名额可一直记到了现在。”
秦镖回身从柜子上拿了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欧阳背对他在穿裤子,上身还光着,拉好拉链把皮带合上,咔啦声把话筒里的声音都挤了下去。
肩膀动作时的蝴蝶骨展开,肌肉在皮肤上牵拉,上面还有一些红色吻痕。
秦镖咳了一声,喉结一滑,转身对着电话说:“林铭到底要做什么?”
柳匀完全没察觉他的不对劲,继续说:“他爸死的时候他还小,你又看着他爸死在眼前,这点仇他估计能记一辈子,你也说不清楚,估计就是让你身败名裂吧。”
“他爸又不是我害死了,怎么说不清。”
“到时候你看吧,有需要……”柳匀话一转,恍然醒悟一样,“咱嫂子那么富你应该不需要我,我已经提好醒了,下次我求你你也帮一下,小弟一片赤诚……”
秦镖一点面子都没给,“挂了。”
手机丢床上,欧阳刚套上件白衬衫,在系纽扣。
“谁的电话?”
“另外一个老板的。”秦镖拿起长裤套上,系上扣子拉链一拉。
欧阳眼角夹着他:“管你叫哥,还自称小弟?”
秦镖走过去,帮他把衬衫塞进裤子里,履平整在他脖子上嗅了两下:“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可以吗?”
欧阳五官一紧:“多久?”
“走的时间还没定呢,我再看看。”秦镖脑袋往上,闻到从他头发里透出的干爽香味,还是混着头皮蒸腾出的汗味的更香,也更能挑起欲望。
“你最近小心一点,下了课就回家,在医院也别往外跑。”
“为何?”
秦镖没说,怕自己吓着他,现在有点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这几年没一件事是顺心的,到哪都人人喊打,其实酒吧最先是想开在红灯区,但那边房子不租给我,原因就是那个叫林铭的。”
“需要帮忙吗?”欧阳转头过来。
秦镖扑哧一声笑起来,他语调平静,好像下一句就要说:“看上哪里的房子了,我送两套给你?”
”现在挺好的,咱不赚那些老男人的钱,现在大学生都是知识分子,对底层人员尊重,今年赚的不少,至少我车子的钱已经赚回来了。”
小仔和他奶奶难舍难分,被抱着亲了好几口,拉着欧阳的手舍不得的挥,回去路上秦镖开口说:“我妈去世的早,不然我一定能读个大学,小仔刚出生那会儿就不会吃苦了。”
欧阳摸小孩脑袋:“他现在很好,以后也会很好。”
秦镖手肘放在窗户上,咬着指尖,他和自己爸关系一直不咸不淡,有困难找齐叔也不会找他,他也不会管秦镖。当时如果妈身体好劝着自己点,也不至于后来跟着齐叔混。但事在人为,透过后视镜看欧阳,他镜片下的温柔眉眼里全是小孩,在和他数手掌里的葵花种子,是他妈妈给小仔的,说种出来就移到院子里,到时候向日葵能长的比他还高。
刚到家车还没停稳,秦镖看见路边一辆黑色越野车停下,冒出几个人,他们在自己眼前把纯黑的玻璃砸碎了。
事发突然,欧阳只顾抱紧了小孩,葵花种子还没塞进布袋,撒了一地。
秦镖拉开门下车,他们训练有素的跑回越野车上,一眨眼藏匿入车流。
这个点他们还在搞卫生,门口的两位也还没来,店里都是些青年和小姑娘,秦镖咬紧了腮帮子,这是示威来了,捏捏额角往店里去。
所有人都呆立着,桌上凳上地上全是碎玻璃,他们喊了声老板就都不说话了。
“把防盗窗拉下来,卫生搞一下,今天歇业吧,再来一次到时候砸了客人。”秦镖咬了下唇,去吧台倒了半杯伏特加喝下去。
嘴唇包着牙,人直接烧清醒了,啧了一声放下杯子,走出去接过欧阳手里孩子。
手机这时叮了一下,上面有一串数字。
秦镖把手机放进口袋:“你开车,我们去刑警大队。”
欧阳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跑去驾驶座进去。
小仔抓着刚一颗颗捡起来的葵花种子扑在他胸口,秦镖脑袋发热,降下窗户吸了口混着车尾气的新鲜空气。
“我如果和你分手,你会同意吗?”狂风呼啸间,他一刀劈了过来。
欧阳光是听见那两个字就心脏疼,抓紧了方向盘,苦涩一笑:“别开这种玩笑。”
秦镖语调里的认真让他分不出真假:“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如果我哪天不想护着你了,真的会和你分手。”
“我也是男人,我不比你差,我不需要你护着。”欧阳想摆平一切他会和自己分手的缘由。
红灯,一脚踩下刹车,抬头看向后视镜,那坚韧的眸子是最有力的盾牌。
秦镖因为急刹下意识的抱紧小孩,直直撞进他的眼里,镜片下凉薄的眼瞳带着厚重的情绪,秦镖手背挡住眼睛往后靠,逃避一般:“刚喝了点酒,脑子晕。”
欧阳脸侧的肌肉狰狞的搅动,歇下来之后车厢只有小仔玩种子的利落声音。
宿蛟在这刑警大队上班,当年还是小警员时误抓了秦镖,姐脾气向来泼辣,来保释把他们一群人骂的狗血喷头,后来怎么擦出的火花秦镖现在还没明白。
他和姐夫算是不打不相识,关系很好。
秦镖放下小孩,开门出去,还嘱咐他们不要动自己马上回来。
秦镖到了处巷子,身后木门打开,宿蛟穿着工作的警服一头汗,火急火燎的说:“你店有人举报涉毒,我不能参与,但应该凶多吉少,这几天先出去避避风头,免得引火上身。”
秦镖压着声音:“我出去他怎么办?店怎么办?”
宿蛟冷静的给他分析:“店先关了,你根本不需要护他,你自己几斤几两不清楚吗?你也护不到他,别和当年一样把夏方青推别人怀里,他真的喜欢你,不会在意这些。”
秦镖脑子里的弦被酒精和突如其来的变故哄的乱了方寸,手机在兜里响起,接起林子壮烈的声音划破空气。
“哥,警察从桌子下发现了毒品,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而且量好像……”
秦镖世界差点就崩了,宿蛟接过去,冷静的问了几声后懂了,这明显就是钓鱼执法,队里缺业绩,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秦镖做了这个冤大头。
“你去哪!”宿蛟放下手机抓着他。
秦镖抬手一挥:“回去。”
“你现在回去绝对直接拷进去,吃瘪没吃够吗?现在就是有人想弄你!”
“那我要怎么办?放任店被封,什么都不管吗?”
宿蛟把手机放他手心里:“我找人送你去齐叔哪,老赵也会帮你的。”
秦镖抓住手机:“多久?”
“你幼稚吗,现在还问这种问题?”
秦镖一瞬间心如死灰,不愿放弃的争取:“就一会儿,我去交待几句,马上就离开可以吗?”
“你以为缉毒大队的人都是什么?两个都能压制你,闭嘴,进去!”
秦镖往后看了眼里面全是油污的水泥地,咬牙接受事实,把腰上的钥匙给他:“姐夫,你再帮我做件事。”
宿蛟听他正经喊了自己,抓紧钥匙点了头,他一走进去木门从外插上锁销,“让他把孩子送给你,别和他说太多,你也别把他卷进去。”
人走了,秦镖拨通电话,咬着牙齿颤抖着:“把仔送下来。”
欧阳温声问:“位置呢?”
秦镖嘴唇刚分开,从话筒里透过哐嚓一声,吓得肩猛抖,心底翻上一股子凉意,下一秒孩子嚎啕大哭。
副驾驶上的玻璃被人用弹弓打烂了,欧阳捂着腿喊了一声。
“你怎么了?喂!”
“我没事……”欧阳下了车,腿上很麻很痛,没流血,子弹打穿玻璃弹到了他腿上而已。
秦镖身子按着门推,木门纹丝不动:“你马上送过来,我现在出不去,这边有个废了的酒店,走进巷子能看见酒店有个侧门,是厨房后门,一扇红色的木门,快点!”
欧阳打开门,把孩子抱在怀里,不确定会不会再有人瞄准他,他快步跑了起来。
顺着潮湿的小巷往里走,里面是死胡同,木门有些响动,欧阳单手锁着小孩后脑袋,把锁销打开。
秦镖突然出现在眼前,接过孩子,看见他右脚在发抖:“你腿伤到了?”
“副驾玻璃被打碎了,子弹弹到了腿上,有点疼。”欧阳拉扯着唇对他笑了一下,苍白无力但又不想让他担心,“马上就好了,没事。”
秦镖伸手摸到他的脸,这么干净的人为什么要跟着自己,抱进怀里按着他的脖子。
在他说没事的那一瞬间他决定了。
小仔哭声渐弱,抬头不知道爸爸怎么了。
“欧阳,我们分吧,我不想拖累你。”
欧阳脸上血色瞬间消失殆尽,但还记得笑,只是有些苦涩,他嘴唇颤抖:“我说了,你别开这种玩笑,不好笑,我也不喜欢。”
秦镖说的异常清醒:“我坦白跟你说,这些仇家都是因为夏方青结下的,我对你有这么歇斯底里过吗?我有为你做过任何出格的事吗?”
欧阳的笑黯淡下去:“秦镖,别开玩笑,我真的不喜欢。”
“欧阳,分吧,以前开心过就行了,到这里打止,我真的配不上你。”
欧阳抓着他肩:“我也是男人,你没拖累我,我们,也不需要门当户对。”
秦镖温柔的摸着他脸:“如果刚刚那一下,他是打的是你太阳穴 怎么办?你想过吗?”
“那就是杀人,要负法律责任。”
“你如果不认识我,就接触不到这些东西,你是我碰见过最干净纯粹的人,我不想把你拉下来,你爸妈护着你长这么大,不能毁在我手里。”
秦镖吻着他唇,语调依旧带着独有的温柔:“我真的爱你,但我也宁愿不认识你,到此为止。”
这次说出了最伤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