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子跃&郭云凌
番外六
温柔的枫叶色高领毛衣外是黑色的呢子衣，侧坐在窗边，两手交叠放在相叠的膝盖上，戴着金丝边眼镜看着整个墙面的鱼缸，镜面上湖光掠影，波澜平生。
“这位小先生，可有佳人陪伴？”
欧阳从透光的玻璃看见秦镖微低下来的上半身，手还装腔作势的扶着左心房。他江湖气的继续说：“不知可否让小生占用你一些时间，为你献上一曲呢？”
欧阳下巴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有股迟缓的连贯感，镜片下的眼睛看着秦镖，脸上是不知作何反应的冷静。
秦镖手在空中摇了几个圈按回胸口：“虽然我歌唱的一般，但我相信您会懂得欣赏。”
上世纪末的优雅男爵也许会这样撩人，优雅而知性，欧阳还未曾开口，抓着水壶和布袋，跑起来背上的书包叮啷的小孩笔直冲破了氛围。
“爸爸小阳！我们走了！”
秦镖泻力的垂下手，欧阳却捧起桌上的纸盒，拉起他手握住：“希望先生给我更多美好的回忆，带我走吧。”
秦镖戏做全套，还假模假式的慌了一下，看着他手不舍得弄开似的满眼犹豫：“小先生不可这般轻薄与我，我已有家室，内人温柔懂礼，偏也聪颖善良，是世上与我相配的不二人选，我绝不会背叛他的。”
欧阳低头浅笑，耳廓一点点的桃红色在加浓。
“差不多得了，别没完没了的，走了！”小黑提着袋子，在吧台前毫不客气对着这边拿腔作调的一家三口喊道。
拉开布袋正想丢一颗琥珀糖进嘴里的小孩吓得看了过去。
秦镖低头看见他偷吃，把布袋没收了，“这是送给舅爷爷的，不许偷吃。”
“就一颗嘛，爸爸。”小仔抱着他腿撒娇的扭着。
秦镖拍了下小屁股把他抱起来，“回来小阳再给做，舅爷爷应该会送你更多好吃的。”
小仔眼睛一亮，嘟着嘴打开水壶喝了一口。
秦镖伸手拉着欧阳往外走，到了小黑近前一脚踹他小腿骨上，他也不躲，挨了好像也不疼。
欧阳舅舅邀请他们去看枫叶，在吧台商量的时候小黑这个没脸皮的也要掺一脚，那就让他开车，一家三口坐在后座。
“不许放相声！”秦镖看见他摆弄手机就后怕，小黑自然的换了个软件。
秦镖双手交叠在脑后，中间小孩把腿伸直也没超过座椅，小脚摆着，抱着自己蓝色的胖子水壶，盖子开了合，合了又开，小拇指按着按钮玩的不亦乐乎。
欧阳低着头在拨弄手机，刚买的金丝眼眶视觉上有股子生疏的清冷，枫红色的毛衣衬着人温柔的要化成一捧暖雾。
“衣服扎吗？”
欧阳放下手机抬头，对着他摇头，“很舒服，我很喜欢。”
小孩嘴里哼着从音响流出的童谣调子，抬头看了下小阳，又看爸爸。
“小阳今天好看吗？”秦镖问他。
小仔点头：“小阳穿爸爸的衣服特别好看！”
欧阳今天的衣服全是秦镖的，他们身量本就相差不大，秦镖爱留旧物，衣服质量好的话他能穿几年，还怕欧阳穿贵的习惯不适应这种平价柔软的毛衣。
他身上毛衣是崽出生之前买的，他嫌颜色太艳没穿过几次，一直没扔是因为颜色和小时候他妈妈给他织的某件毛衣颜色一样，留着当个念想。大衣是秦栗送的，说是宿蛟穿不下给他的，那时吊牌都没拆，当时秦镖的经济实力还买不起这件衣服。
车刚起步，秦镖越过欧阳那边窗户看见了便装在街上溜达的郭云凌，突然发现最近看他的次数多了不少，估计是为了开车那人。
但车的速度却猛的提了起来，小孩都停下盖盖子的手看了过去。
“慢点！”秦镖开口喊了一句。
车匀速放慢，车窗外不见了郭云凌。
奇怪啊，秦镖坏心眼的拿起手机拨出了郭云凌电话，手在车座上拍了拍，“路边停一下，我买点东西。”
小黑回头看了一眼，把车拐去便利店前的停车位。
秦镖举着手机下车，真的往超市去了，拿着一两包小孩喜欢的零食在柜台磨了十几分钟，终于等来跑的气喘吁吁的郭云凌才走过来。
“上车，带你看枫叶去。”秦镖开门坐进去，郭云凌拉开副驾僵了手臂，脸上却十分惊喜，做进去砰一身关上了门。
秦镖乐的看小黑吃瘪。
“云哥哥！”
郭云凌转身，嘴里还在大口喘气，哎了一身，看见欧阳，笑着喊了声嫂子，欧阳嗯了一声偏头看窗户，推了把眼镜，内敛的羞涩着。
秦镖把小零食倒在座位上，矿泉水递给郭云凌。
“谢谢哥。”郭云凌拿过拧开灌了一大口。
“你最近怎么常来？要被辞退了？”
郭云凌看着前面，眉眼有些思虑，低头把盖子拧回去，“我报恩。”
“你报屁，你一个警察，谁能给你恩报？”秦镖接受不住这种理由，帮小孩撕开包装袋，拿了根撕开塑胶塞他嘴里，把他快玩烂的瓶子取下脖子塞自己腰后面。
“有人。”郭云凌看着开车的黑子，声音低的只有他自己听见，他说是宁子跃。
秦镖也拨出根棒棒糖塞自己嘴里，另外拿根递给欧阳。
欧阳看着淡粉色的扁状糖果，拿过放在嘴里，纸棒漏出唇缝有些可爱的俏皮。
小孩拉出纸棒，奶白色的，是牛奶味。
秦镖叼着的柠檬味，而欧阳的是西柚味。
欧阳都忘了多久没吃过幼稚的棒棒糖了，看秦镖一脸桀骜的叼着纸棒，却依旧拦不住一身痞味，他自得的很，反正抢小孩零食也习惯了。
“你们吃吗？”秦镖问了一句。
小黑没接话，郭云凌抓着水瓶说了声不吃。
到地方秦镖知道一山还有一山高，这算个世外桃源了，满目的树全红了，中央漏出一大半的房子是圆形的尖顶。
小仔坐在秦镖腿上，降下窗户两父子喝着风看景，小孩两只手扒着窗户闭眼张嘴，头发全翘在额头上，小小肉脸可爱的红着，秦镖也一样，欧阳看的直笑，这只是舅舅度假游玩的别墅，不是他住的。
车子走在干净的路上畅通的人心里舒服，郭云凌放下窗户张嘴接风，还没两个呼吸，车速能察觉的慢了下去。
郭云凌转身看了他一眼，把窗户关上，正襟危坐。
车停稳，秦镖抱着小孩跳了下去，欧阳在后面拿着盒子，小黑记得把该拿的东西都拿到手里，唯独郭云凌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该做什么。
小孩没见过这场景，周边全被枫叶包裹，风吹过来沙沙，干枯的三角叶片抖落枝条飘下，在空中打个卷落在他脚边，踩上去叶片应声碎了。
秦镖闻到满鼻的木香，像只温柔的大手抚平了心里的波动，耳尖也能察觉秋风最后的温柔。
棕色的双开门前有个半圆展台，还得上几个台阶，一行五人走上去。
郭云凌靠近秦镖问：“这是哪？”
“欧阳舅舅家，你叫叔就行，”秦镖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你今天怎么傻不愣登的。”
拉着秦镖手的小仔眨着眼睛全是好奇，欧阳走在前面，手里依旧拿着盒子，开门的中年男子他喊了声魏叔。
和蔼的中年男人对他们笑，迎他们进去，把东西都放置在一处檀木长桌上。
室内有股清香，似礼佛之人常年熏染下的味道，很浓郁，再往里走便淡了许多。
元梧坐在木质沙发中央，听见动静站起身，对上几人温和的笑，镜片下眉眼一颦间可以看见和元淋的相似之处。
“舅舅。”欧阳把盒子放在桌上，转身给他介绍秦镖，“你一直想见的，我妈跟你说过很多次了。”
元梧走过去，伸手和秦镖交握，拍着他手臂，纳闷的很，“看着不像你妈嘴里那样。”
秦镖轻笑：“舅舅说笑了。”
元淋把他说的是天花乱坠，又温柔又体贴，无微不至也面面俱到，还养的一个灵活可爱的小男孩，怎么当下看着这么不正经。
秦镖确实长像偏吊儿郎当，不想能给人安全感的模样，也不算是沉稳。
但元梧相信欧阳的眼光，和前一次一样。
“呀，这是秦禹吧，你小名是不是叫仔仔？”元梧一副老顽童模样，弯腰对着小孩睁大了眼，眼镜都往鼻梁下跌了一寸。
“是！”小孩拉着秦镖手，从秦镖腿后走出来，笑出一排乳牙，“舅爷爷好。”
元梧没想到小孩这么灵泛，伸手要抱他：“给不给舅爷爷抱？”
“给！”小仔笑着拉出被秦镖握着的手，抱进他怀里。
元梧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外孙也两个，懂得怎么逗小孩喜欢。
此行是来看枫叶，欧阳舅妈从房间出来，仪态万千，手里拿着一把佛珠，对他们点头微笑，招呼欧阳领他们玩，自己去泡茶。
家里居然有电梯，秦镖啧了一声，真是人外有人。
四人上电梯去顶楼，漏天阳台将满山红叶收入眼底，树叶怎么摇，怎么落都看在了眼里。
郭云凌对高度好奇，伸直脖子往下看了一眼，进门时的圆台离现在位置至少还有十米远。
吓人，他退了一步，抬高下巴看枫叶，把红云朵朵踩在脚底。
秦镖和欧阳挨得近，魏叔把装着点心和茶壶的推车推出阳台，欧阳道谢说自己招呼他就下去了。
欧阳倒了四杯，郭云凌和小黑一个站南边，一个站北边，阳台最大的直径就是他俩相隔的距离。
“过来拿！”秦镖没那么多顾忌，都是自家兄弟。
两人闻言都是当即转头，视线在空中一砸，小黑先躲开，嬉皮笑脸走上去拿了一杯，捏了块蛋糕丢嘴里，明明巴掌大的蛋糕他硬是一口吃了。
秦镖笑着要踹他，郭云凌握住茶杯柄，拿起看了小黑一眼。
欧阳看见了他眼底的受伤，问：“你俩闹别扭了吗？”
“没有，我只是讨厌警察。”小黑说完挑眉，心大的继续看景去了。
郭云凌把手里杯子放了回去，转身在阳台角落点了根烟。
欧阳对上了秦镖视线。
为什么会讨厌？
秦镖知道且很清楚。
小黑有案底，齐叔是从地上赌拳场把他带出来的，他孑然一人，没爹没娘，刚被人玩了手黑的在发愁下一顿饭，齐叔给了他五百，问他要不要跟自己。
小黑抓着钱，一身的伤反正没人治，死了也没人管，他就稀里糊涂跟了齐叔几年，他洗白之后就没了用他的地方，遇见秦镖就跟了过来。
他有名字，名字是他妈给的，他生的不好长的不好，人也不聪明，六年级之后就没读过书，跟着打拳，一辈子也只会打拳，但这一点他做到了极致。
小时候拿了很多奖，他妈很开心，他妈是被人打死的，他那时十六岁。那时候旧社会的农村，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是特别可耻的，小黑现在也不知道他爸是谁，但他知道是谁一锄头把他妈脑袋打穿的，血从床上留到了裂开的地上。
他那时没成年，意外伤人判了四年，那人也没死，断了只手，但小黑前途毁了。
自己妈被打死警察也不管，自己废了人一只手把他放监狱里待了四年，他丢了魂的在那笼子里待够，每天仍警棍抽着，他怎么可能喜欢警察。
小黑端着从没喝过的高级红茶，看见郭云凌把夹着烟的手按到眼睛上，收回目光看着杯中一圈圈涟漪的波纹。
他只愿一人在这世间游走，只是路过，抬手说句再会便死掉。
想过结婚，可他没有根，不会有姑娘那么莽撞的丢下一辈子给他，年轻也想有个像小老板一样的孩子，可他不会教，也怕自己担不起一条人命。
看着那挺拔如白杨的背影，只是帮了一次罢了，想学拳我可以继续教你，进一步就不要了，我谈不来时髦的恋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