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助教之后欧阳更加没空,却在学校被刚回国的老同学逮到了,威逼利诱让他去了次同学会。
申尔这个名字多久没在耳边响起,欧阳再次听见,第一反应是,是哪个陌生人?
“元南?”
他的惊讶不少于自己,视线自上而下打量了一圈后对其他人笑:“还是一样的死板呢,这么热的天还穿西装?”
热吗?
欧阳对气候不够敏锐,他一年四季都是西装,这样自己看起来就不是柔软易碎的,他牢固刚硬,能承受悲痛。
开席后半小时,欧阳十几次产生了离开的冲动,却没一次动弹,最过分的一次也是去了趟洗手间,连外套都没拿。
他局促又认真,导致一桌子的人都被绳索绑住双手似的动作僵硬表情死板,气氛远不及其余几桌热烈,独独那一人自斟自饮,快活逍遥。
申尔说着这几年趣事,离开医学院后他去德国研修了语言和器械,再回国被医疗公司聘请做了研发人员,和儿科沾不上边,沾了点医疗的边。
这一桌,还在儿科领域发热的也就三人左右,这便说起欧阳在学校助教经历,那些学妹为了他去听课的不少,呆坐一节课就为了他说出口的几句话,这种事大家经历过。
欧阳的脸皮放哪都是吃香的,可惜了这湿木头一样的性格,真是又硬又冷。
欧阳没吃多少,筷子都不怎么提得起来,气氛慢慢热络,有他在,活络气氛自然是小事,他也可以找借口离开了。
拿出手机,还没找到借口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秦镖
唯一一个没有后缀的备注,按下静音,起身走了出去。
“在家吗?找你有点事。”
欧阳靠在墙上,无力道:“不在,大学同学聚会。”
“快结束了吧,我来接你。”
欧阳咬了下后牙,冷静的说:“你如果觉得别扭,不用过来。”
“别扭什么?”秦镖笑了两声,“你和我告白我没反应,所以你躲了我一个月这件事吗?”
欧阳没说话,他又继续:“到底是我别扭还是你别扭?我儿子想你想的都疯了。”尤其是那罐糖吃完之后,今天在他软磨硬泡下才打了这个电话。
欧阳咬着牙,软弱道:“那你快点来,我现在,很难受,特别……难受。”
秦镖应了声好,欧阳放下手机,去了卫生间,洗把脸走出来,无视了门口正欲进去的某位喊不出名字的同学。
再坐下他满怀期待,哪位同学回来后弯腰对其他人说了几句,类似于在厕所碰见他洗脸,大家看见欧阳红了的眼睛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思旧情了吧,他当时被甩也挺可怜的,那么卑微。
欧阳没理他们,把包厢号发秦镖微信上,关了音量看他朋友圈最新那条视频,小孩和他抢糖吃呢。
那里面有花,桂花,妈家有颗很大的四季桂,晚春时香味正浓,自己摘了一下午,白色糖块里小黄花还有香味,小孩吃的眼睛都眯了,最后一口被只大猫逮走了,镜头一转就是他哭淋淋的脸,委屈极了,盒子也空了。
欧阳爱做小点心,爱做糖,自己不爱吃,可以送给护士和小朋友,没什么甜味,主要是香,因为牙对小孩太重要了。他在医院很受欢迎,他自己也很喜欢小孩。
视频一个接一个,桌上人的脸色看不到,申尔那一脸自得的样子他也没看见,身后的门被推开,大家缓慢的沉默下来。
秦镖穿着一件黑衬衫,他很爱黑衬衫,开了领子,皮带下是黑色长裤,保镖似的跟在小孩身后。
小孩眨着大眼睛找他的小阳医生,看了一圈才找到里面靠空调那桌低着头的男士。
秦镖没见他怎么低头,所以他现在应该很沮丧。
秦镖相貌数一数二,懒散桀骜混在一起的气质很勾人,哪个年龄段都勾人,尤其在现在这堆各个都挂着眼镜的书呆子里,简直独树一帜的出众。
“小阳!”昔日的想念混在了一声热情地叫喊里。
欧阳抬头。
小孩扑进他怀里,秦镖跟在后面,拿起他挂在椅子上的外套,风度翩翩地问大家:“可以让我带他走了吗?”
餐盘零散着食物,欧阳面前连杯子都是干净的,申尔主人泛地抬了下手。
“走吧。”欧阳抱起小孩,让他夹着自己腰。
小仔滴滴答答就要哭,抱着他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控诉道:“小阳不乖,不理我,不乖。”
欧阳莞尔一笑:“对不起。”
秦镖看了他们一圈,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把外套挂在手肘里,搭上欧阳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遍了角落:“别扭完了没?”
欧阳瞪了他一眼,镜片下的眼睛有些羞赧:“没。”
“我给你做饭吃,要不要给我面子?”
“好。”
“那能搞点小点心吗?”
“看心情。”
小仔聒噪的本领让欧阳见识了一次,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秦镖拉开门,他抱着欧阳脖子还在仔细的数他爸爸的罪状,秦镖关门最后那一瞬还能看见不少的视线,都像钩子一样准备把他钩回去问个明白。
“你这是小学同学聚会吗?”秦镖纳闷的一问。
欧阳抽手想抹下脸上的水渍,突然反应那可能是小孩的鼻涕,有些难受的顿住。
秦镖走了两步才发现,他光想那些人怎么可能读过大学,一个个八婆那样。
“怎么不走?”
欧阳抓住自己手腕表示自己没有手空闲,对他说:“擦一下脸,我外套有手帕。”
秦镖摸他的外套,从口袋里摸出块深灰色的格子手帕,花纹看着眼熟,擦完他脸想起来,这不是和自己睡衣一个样嘛,真是居心叵测啊。
秦镖开车送他回了家,两父子都赖下了。
欧阳的手机在兜里响,秦镖放下遥控器,把挂在沙发上的外套拿过来,看他系着围裙开心的和小仔玩亲子游戏。
“你手机响了,我给你看看。”秦镖说完拿出手机,是条验证消息,“申尔是谁啊?他加你了。”
欧阳停下了手里搅拌的动作,又突然释怀:“你做主吧,我前男友。”
“我做什么主?”
“你想怎么处置都可以。”
屋里只有很淡的一层花香,他的话一字不漏传进了秦镖耳朵,有些甜蜜的尾调。
秦镖往嘴里放了根烟,没点,尖牙咬着过滤嘴,斜唇一笑,点了同意。
-今天没吃饱吧,饭菜不合胃口?
秦镖哼了一声,他压根就没吃,回来给他做了个炒饭,一粒米都不剩,胃口好的惹的仔都吃了半碗饭。
-一般,就是有些人看着倒胃口
秦镖相信欧阳这辈子都说不出这种话。
-我吗?
秦镖笑着打字:自信点,就是你。
-我们已经结束了不是吗?当年是我甩的你没错,我和你道过歉,你给我的也被你舅舅拿回去了,我不欠你,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秦镖眯眼,总觉得信息量有些大。
-说的好有道理,那你现在是想干嘛?
-你原谅我吗?还能做朋友吗?
秦镖回了个不能,你想咋!
语气霸道又敷衍。
-你知道我现在的境遇,我想单干,缺少启动资金,你愿意资助吗?
秦镖呵了一声,拐着弯要钱来了,拉个抱枕垫着腰,架起腿脚尖直抖,慢慢和他磨。
-我只是个小医生,哪里有钱资助你
秦镖发完心里有些虚,好像自己真的是医生了。
-元南,你家境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妈妈给你的股份你拿出冰山一角就够我这个项目了,帮帮忙,我以后回报你。
秦镖盯着开头两个字,欧阳没和自己说过名字,元南吗?欧阳元南,挺好听的,有股子君子味道,倒还合适。
秦镖打好的怎么回报还没发出去,他的质问先来了。
-今天那个男人和你什么关系?你已经卑微的去做小三了吗?
秦镖一顿一顿的删掉打好的字。
-关你什么事。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这么天真
秦镖觉得他话没说完,估计如果说完了他的钱也拿不到了,好奇使然,退出去点了短信,一条银行扣费信息在那,还是早上九点的,余额是,4开头的六位数……
秦镖:“……”
秦镖点回微信。
-我不是欧阳,我就是那个带他走的男人,逼逼逼,你特么是个娘们吧,傻了吧唧的,要钱不知道问银行借啊,傻逼玩意。
带个人色彩的消息回复之后,秦镖放下手机,去把小仔抱起来,不顾他的狼藉把他往玄关抗,大声喊了句:“我们走了。”
小仔在他换鞋时挣脱,抓住踢掉的两个欧阳给他准备的超人拖鞋就往里跑,扑进欧阳怀里开始哭。
“你怎么就要走?”欧阳满手都是粉,脱了手套取下围裙,“不是说等我做好带走的吗?”
秦镖不喜甜,偏偏爱花香,盛开的花沾满牙齿舌头,就吃了一口觉得不过瘾,让他做点带回去,现在突然反悔,欧阳慌忙害怕一瞬间全涌了出来。
“抱歉,下次再来吧。”
“秦镖,你怎么了?”欧阳去拿手机,进去就是聊天记录,申尔后来发的没看,就看绿色的。
秦镖也说不上为什么,一个他瞒着,一个怕他以为自己是图他钱吧,男人的自尊心在作祟。
“我下次再来,等我想想。”
“不可以,”欧阳跑过去,抓着他衣服,手指上还有粉,在他袖口落了白色的指印,“你真的还会来吗?我以为,以为你接受我了。”
“欧阳,你本名叫什么?”
“欧阳元南。”
“你妈妈是做什么的?”
“房地产。”欧阳眼珠前浮着湖泊,正摇摇欲坠。
秦镖把他脸上的泪抹掉:“你没和我说,我以为你就是个医生,那样我可以试着和你谈,但现在……”
“现在怎么了?”
“我得想想,小仔,我们回家了。”
“不走!”他依旧一手抓着一只拖鞋,躲在做糖的桌下。
“那我走了,你好好待着吧。”秦镖开了门就出去,动作利落潇洒,身后砰一声,桌上东西齐跳,面粉呲进空气了,随后他哇哇大哭。
欧阳跑过去,给他揉脑袋。
秦镖抓着门把手,从门外冷漠的看着。
豆大颗的泪不要钱的往下滚,刚刚那一声好沉,欧阳心都颤了,想给他找药,小孩却马不停蹄的丢了拖鞋跑进他爸爸怀里,门在欧阳匆忙转身时关上,冷漠的心倏地被撕了一块。
秦镖逃的很快,远离这个是非之地,自己和他果然不是一路人。
欧阳没预感到变故来的这么快,前一秒还在给他揉糖,后一秒自己就像破烂一样被他丢了。
消息还在更新,欧阳都没那个心情去看,把他拉黑,手机丢远点,空气里只有一点稀薄的烟味,正在被花香冲淡,他第一次发现花的味道这么讨人厌。
欧阳许久没去他的酒吧,不知道秦镖现在的状况,前不久被查封了一次,关了门三天,现在生意刚稳定就来找了他,想和他聊聊,冷不惊被他身世吓了一跳。自己和他不是一路人,有些人知道有些东西自己碰不得,欧阳是个富二代,而且很有钱,秦镖不是个愿意掉下去的人,总的来讲,他对欧阳没感觉,原本愿意淌一下这趟水,因为小仔喜欢他,小仔很少对人热情,他姑姑都不见得,独独这个医生。
欧阳太干净了,秦镖高中毕业一路摸爬滚打,什么风浪都见过,不想害了他,他被爸妈保护的那么好,那么剔透天真,养养花,做些糖就可以了,和自己谈哪门子的恋爱。
琥珀糖做好了,剔透漂亮的很,装在玻璃罐里,他送去了酒吧前台,一言不发就走了。
洪水淹下来了而已,自己还有一口气,至少没陷得太深。
酒吧楼下是蹦迪台,午夜才开张,现在时间早上八点,秦镖满脸胡茬坐在凳子上,一地狼藉,那些小年轻被他打发走了,桌椅板凳倒了一片。
秦栗抱着小孩有些于心不忍,让他卖了房子回家吧。
秦镖不想回去,他把车卖了,补上被警局税务查出的亏空,洗干净后接过儿子,他抱着那罐糖,吃得很小心,但半个月还是吃了一半多,他又想小阳医生了。
“爸爸带你去海边玩好吗?”
“就和爸爸吗?”
“想要姑姑去?姑姑没空,等哥哥放暑假?”
小仔摇头,低头看着糖罐,他没说出自己心里想的那个人,他明明知道自己想谁跟着一起去的。
欧阳许久没穿马路,今天偶然路过,手里还提着袋子,多了几步当作散步,没想到看见了金属门上贴了警察的封条,停业整顿了。
他不懂里面的弯弯绕,但他担心秦镖。
打出他的电话,意料之中被挂了。
他坐电梯去楼上,手拍肿了也没人开,他回头按电梯,电梯在一楼,跑进楼道下了楼,秦栗家的门很快开了。
欧阳吸了口气:“秦镖呢?酒吧这么关了?”
“秦镖以前的旧债,不关你事,你别掺合。”秦栗说的苦口婆心,傻小子什么都不懂,年轻的鲁莽全遭了报应,还为的一白眼狼。
“您告诉我,我想帮忙。”欧阳站直了,“我喜欢秦镖,很喜欢,求您告诉我好吗?我想帮他。”
秦栗听见笑话似的:“宿蛟都帮不了,你能帮?”
欧阳这才看见烟灰缸里一盆烟屁股,“我觉得我可以,钱的话,我有。”
“秦镖不可能要你钱的,他连我们的钱都不要,他前几天把车子卖了。”秦栗不想和他耗,管他进不进来,自己去客厅坐着,反正秦镖死不了,车子卖了还有房子,他心大,压根不当回事,还旅游去了。
“那能告诉我原委吗?我想知道。”
“那你进来吧,”秦栗看他急的脸发白,大发慈悲似的,“三两句话的事,听过就不要和他说了。”
欧阳脱了鞋走进去,在方凳上坐下,袋子放在脚边。
“秦镖没读过什么书,很多都是他自己摸出来的,这次有人使绊子也没法,他认栽。”
“是谁呢?”
“他年轻惹得人呗,以前他为夏方青做过不少蠢事,梁子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结下的,这次长个教训,他反正受得了。”
欧阳站起来,道了声谢就走了,秦镖受得了,他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