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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毕加索同志(1).2

作者:美-阿莲娜·S哈芬顿 当前章节:80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9

弗朗索瓦丝由此看到了尼采超人学说中无情而压抑人性的一面,尼采宣扬:“爱情对孤独的人来说是危险的。”弗朗索瓦丝说:“我开始见识了他性情古怪的一面。他性格中虐待狂的一面渐渐显露了出来。因此我觉得尽管我俩感情好,但是这爱情应该始终自由、独立和保持距离。”毕加索显然并不知道弗朗索瓦丝已察觉他性格中险恶的一面,仍然邀请她一同前去法国南部度假消夏——带着朵拉。弗朗索瓦丝一口回绝,她可不想让自己陷入这场争风吃醋的游戏,成为对付别的女人的工具——尤其是那女人已经是遍体鳞伤了。弗朗索瓦丝对毕加索说:“别说是我在你和朵拉之间插了一杠。别说是我刺激了朵拉。是你自己惹恼了朵拉。”弗朗索瓦丝自个儿上布列塔尼去度假了,这样能跟毕加索保持一个必要的距离,这样才能在爱情上立于不败之地。

1945年6月15日,仿佛时间停滞了一整夜。这晚是雅克·布雷维(Jacques Pévert)的《约会》(Rendezvous)在萨拉·伯纳剧院(Théatre Sarah-Bernhardt)首演,参加演出的是小罗兰芭蕾舞团(Ballets Roland Petit)。劫后余生的上流社会希望这次演出能重现当年狄阿吉列夫演出团的盛况。观众席中有艾田纳·德博蒙伯爵、马勒尼·迪特里希(Marlene Dietrich)、科克托、毕加索、朵拉,以及《约会》的舞台设计者布拉萨伊。毕加索之前答应给这出舞剧画幕布,可是直到首演开幕毕加索也没拿出这幕布来。波里斯·科什诺(Boris Kochno)自打狄阿吉列夫死后就接管了他的家底,这时拿出毕加索1943年画的一幅烛台静物和丝绒面具,并把这幅画放大。当剧院的幕布缓缓升起,毕加索的垂幕显露出来时,剧院里响起了掌声,其中还夹杂着若干嘘声和嘲笑。坐在毕加索身旁的布拉萨伊写道:“毕加索不过是微微皱了皱眉,没什么别的反应。他已经司空见惯了。中场休息的间隙,他告诉我说今晚的表现比起28年前《大狂欢》中上演的骚乱,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要是毕加索能想到观众的起哄是针对他多年以前的旧作,恐怕他就不会说出这番话了。

7月初,毕加索带着朵拉前往安提贝海岬(Cap d'Antibes)与玛丽·库托里(Marie Cuttoli)一起度假。玛丽·库托里不管是在巴黎或是在法国南部,身边始终都围绕着一个艺术家、知识分子和政治家的沙龙。其中就有她的丈夫——法国国会的参议员。到了安提贝海岬,毕加索、朵拉和库托里一起去了沃克鲁斯(Vaucluse)的梅内贝村(Ménerbes)去看一所大房子,这所房子的要价是毕加索的一幅静物画。房主的妻子前不久刚刚去世,他既想要一幅毕加索的画,又正好急于把这所房子出手以免触景生情。毕加索买了这处房子赠给朵拉。这既是赠别留念,又是永久留念。

从安提贝海岬,毕加索给布列塔尼的弗朗索瓦丝写了封信,告诉她已经在朱安港一个搞雕刻的朋友路易·福特家给她租了一处房子。毕加索写道:“你马上过来吧,我无聊死了。”让毕加索惊讶的是,弗朗索瓦丝的回信说尽管布列塔尼的假期也没什么意思,但她还是打算呆在那儿。与此同时,弗朗索瓦丝给母亲写信:“我觉得你要我好好休息,不要太累的建议真是很好笑。你知道我生性懒惰,而我之所以绘画,只因为比起懒惰来我更喜欢绘画。——我说过很多遍了。现在我看见什么画什么,就在上午我还画了个牛头,一点也不累。反过来,绘画是件极好的事情,因为绘画能带我进入一种如同梦幻的境界中,让我流连忘返。这就是为什么我要静下心来,才能透过日常生活来抵达愉悦的完美境界。只要我一回到俗事杂念中来,比如说赶地铁、谈‘生意’等等,这种完美境界就消失了。可是我仍然一直保持着‘清新灵魂’…… ……我经历了如此多的事情,心中有如此多的爱,我不能只做一个旁观者。我得通过画画来了解、拥有这些事物——比如说当我画一个人的面部轮廓时,我就能捕捉到那人的性格…… ……最妙的莫过于发现每个人身上隐藏着的弱点,男人令人感动的地方就在缺陷。当你发现男人流泪的根源时,你就会对他产生强烈的感情了…… ……”

1944年起,弗朗索瓦丝开始给毕加索画像、寻找他的弱点和流泪之源。弗朗索瓦丝惊讶于“面具般僵硬的面孔,燃烧着内心火焰的眼睛,短脖子连接着几何球状的脑袋和宽肩膀。”弗朗索瓦丝仍然对毕加索充满了想象和好奇:仍然没有找到他的眼泪之源。

当弗朗索瓦丝回到巴黎时,她非但心中没有产生强烈的感情,反而充满了深深疑虑。尤其是毕加索跟她说了朵拉的事之后,她担心毕加索勾引自己并不是为了爱情、占有,而是为了毁灭。因此,弗朗索瓦丝千方百计不让自己再跟奥古斯丁大街的毕加索产生任何瓜葛。可是这很难做到:“离开了毕加索,生活变得没有激情。有时候我对毕加索的思念淹没了一切别的东西。”

11月26日,弗朗索瓦丝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就是允许自己去看毕加索。毕加索正在创作的石版画中,她看得出来毕加索也在思念着自己。这一组石版画画的是弗朗索瓦丝正注视着另一个熟睡的女人。毕加索说自己也不知道这个睡着的女人到底是她的好友热内维耶芙还是朵拉。毕加索不断地修改,直到这个睡着的女人完全变成了一个抽象的裸女。到了这时,毕加索才确定笔下这个女人是朵拉。依据就是边角上的两只昆虫。毕加索对弗朗索瓦丝说,朵拉在他心目中是卡夫卡 笔下的形象(Kafkaesque personality),因此他习惯性地把朵拉墙上的斑点画成昆虫。石版画的边角上还画着小鸟,毕加索对弗朗索瓦丝说这鸟儿就是为了她的缘故加上去的。

弗朗索瓦丝很快就和毕加索重修旧好。毕加索开始劝说她搬进来与自己同居。弗朗索瓦丝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当他俩分居两地时,弗朗索瓦丝还能保障感情生活中微妙的平衡,还能保证自己不被毕加索的个性吞噬掉。弗朗索瓦丝说:“我知道搬去跟他同居这件事万万不可。”可是,她的态度使得毕加索更加想要促成这件事。日后毕加索指责弗朗索瓦丝是个凡事说“不”的女人,可此时他爱极了她的独立与坚忍。毕加索喜欢的一桩消遣活动是让马塞尔开车载着他在后面跟着,而弗朗索瓦丝在前面布隆森林里骑马。不过毕加索最喜欢的消遣是根特蕾丝说起这个年轻漂亮的新欢骑术高超。他心里很清楚特蕾丝听了会很不是滋味,因为特蕾丝引以为傲的是自己的体育特长,而此刻毕加索的生命中又出现了一个更年轻健康的情人。

特蕾丝决定应战,她想让毕加索看看,哪怕新情人很会骑马,她特蕾丝却可以骑得更好。于是特蕾丝开始时常上布隆森林去骑马,在那里弗朗索瓦丝常常看见她,并且很快就认出毕加索笔下那张漂亮的面庞,而其在马背上的却是一副早已臃肿走样的身材。毕加索心里很清楚,这场比赛完全由弗朗索瓦丝稳操胜券:她苗条窈窕的身材,马术精湛,傲然的青春年华,并且最为重要的是毕加索把王牌放在了她的手中——毕加索的新鲜感和与日俱增的爱恋。特蕾丝很快就放弃了骑马。赢回毕加索的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

特蕾丝一直都是毕加索的地下情人。弗朗索瓦丝的这桩风流案也一度瞒过了众人耳目。然而现在毕加索开始让弗朗索瓦丝浮出水面,并且越来越多地带她一起亮相了。这其中包括从11月份起每天上午必去夏布洛大街(rue de Chabrol)拜访的费尔南多·穆洛(Fernand Mourlot)工作室。毕加索是通过布拉克结识这位着名的石版画家费尔南多·穆洛的,穆洛的父亲老穆洛也是一位石版画家,他早在1914年就买下了这所房子当画室。毕加索和这儿的工匠关系是最亲密的。工匠们都喜欢毕加索。毕加索每天上午过来都要和他们握个手,工匠们则给毕加索看看他们的新宝贝,这些宝贝大多都是美女刻像和赛车冠军的图片。

只有一位“杜丹先生”(Monsieur Tutin)的工匠手艺最精湛,却不喜欢毕加索。因为毕加索常常打破石版画的章法,而杜丹先生恰是负责印刷的工匠。杜丹先生很嫌弃地挥着毕加索的作品,表示这工艺要求简直太难为人。毕加索就会半开玩笑半羞辱他说:“好吧,那么今天晚上我就带你女儿一起去吃晚饭,告诉她她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印刷匠。”或者是:“我知道这桩活对这里大多数人而言都很难办,可是我觉得可能只有你一个人才能做得到。”毕加索的这些招术每次都很见效。杜丹先生最后只能把讨厌和绝望搁在一边,硬着头皮去做这高难度的工作。正如费尔南多·穆洛所说的:“毕加索观察、倾听,然后使用激将法——每每奏效。”

差不多没有人能逃出毕加索的手掌心。格特鲁德·斯泰因就试过,有时还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毕加索有次陪着格特鲁德去逛街,可是每家店铺的店主都向格特鲁德漫天要价,因为陪着她的是闻名天下的“毕加索先生”。毕加索不无得意地说:“格特鲁德,这下看到什么是名声了吧?”格特鲁德颇为自负地说:“重要的是我们都保卫人类。”毕加索带着弗朗索瓦丝去见格特鲁德,任凭格特鲁德东问西问,毕加索不发一言。弗朗索瓦丝形容道:“像一桩酷刑,在爱丽丝·托克拉斯的骇人表情下变得更加残酷”。临到出门时,毕加索说:“格特鲁德,你最近没发现什么新画家吗?…… ……噢,格特鲁德,毫无疑问你的美国文学的祖母,可是你能保证在新一代绘画上你还有这么好的判断力吗?当我们的时代有了毕加索和马蒂斯时,还是比较好判断的,是吧?可是当你去找格里斯时,简直就是个败笔。从此以后,你的‘发现’就算不得什么数啦。”

背着格特鲁德,毕加索更是说了不少坏话。有次他对格特鲁德窝了一肚子气,跟詹姆斯·罗德说:“她胖得跟头猪似的。告诉你吧,有次她寄给我一张站在车前的照片,照片上简直都看不见那辆车。格特鲁德那头猪占据了整个画面。还有她对我以及对我画作的评论!你听听她都说些什么,天下人都以为我毕加索是她用泥巴一点一点捏成的呢。你真想要知道她对绘画的理解,只需去看看她现在喜欢的那些乌七八糟的玩意儿就够了。她对海明威的评论也是这么回事。说实话,这两个人倒真是天生一对。我绝不站在海明威这一边,绝不。海明威根本就不懂斗牛,他根本就不是个懂行的西班牙人。海明威是个江湖骗子。我向来就知道这一点,而格特鲁德根本就不知道。”罗德被毕加索说得莫名其妙。他不明白既然毕加索对格特鲁德那么有意见,为什么还要介绍自己去认识格特鲁德。罗德也同样不明白为什么毕加索还带着弗朗索瓦丝去见她,为什么他还陪着格特鲁德去办事,以及为什么他还要不厌其烦地上克里斯汀大街格特鲁德家中去登门拜访。

毕加索仍然骂不绝口地贬损着海明威。“胜利解放后他来看我,给我带了件纳粹党卫军的制服,上面绣着‘SS’的党卫军标志,他跟我说他亲手杀了这个人。他撒谎。可能他亲手杀过很多野兽,但是绝对没杀过人。要是他真杀过人的话,就用不着把纪念品到处送人了。他是个江湖骗子,这就是为什么格特鲁德喜欢他的原因…… ……为什么格特鲁德会喜欢托克拉斯这骚货呢?就是因为她有个大法螺!”毕加索说到这里,笑了起来。可是这还不算完:“在她前额上。有个突出的东西。就像只犀牛。她俩一个是犀牛,一个是河马,真是天生一对啊。不过爱丽丝把这些都隐藏了起来。”毕加索说到这里,再次哈哈大笑,接着说道:“现在你可知道格特鲁德这贱人的真面目了吧。”最后这句损话一说完,毕加索忽然跟对罗德说手头有时要忙活,然后把他送出了门。

罗德回到家里仍是丈二摸不着头脑,于是随性把毕加索发的这通牢骚记在了一本绿色的旧本子上。40年后,罗德回忆道:“这人像是中了什么邪。他身上有着人性中某种与残酷、阴暗,甚至是险恶的一面…… ……在他的作品中也有一些变态、令人战栗的东西…… ……我想这就是我们所谓的大魔头,就像希特勒这样。我当然不是说毕加索是个大魔头,可是他的的确确伤害了很多跟他亲近的人…… ……同时,他自己还以此为乐趣。只要他自己乐意,还可以随时摇身一变,换成甜蜜温柔的形象。”

在那个时候,毕加索对弗朗索瓦丝表现出来就是甜蜜温柔的形象,尤其是弗朗索瓦丝还未完全臣服于他的时候。1946年2月,弗朗索瓦丝在外祖母家的台阶上摔下来,摔坏了胳膊。她做完肘部手术住院休养的时候,有天下午来了个送快递的男孩,给她送来了一大束火红的杜鹃花,花束上缚着很多粉红和浅蓝的丝带。弗朗索瓦丝回忆道:“毕加索又搞恶作剧了。这样的颜色搭配出来要比传统的美丽花束要更加好玩,也更加令人难以忘记。”

弗朗索瓦丝一出院,毕加索就对她下了最后通牒。毕加索说他俩之间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要么建立正式同居的恋爱关系,要么一刀两断。毕加索让她上朱安港的那所房子里去住一段时间,好好考虑一下。弗朗索瓦丝回忆说:“我那时非常爱他,又很害怕爱到无法自拔。真的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因此我想还是去法国南部呆一段时间比较好,这样我也能自己理清头绪。”

弗朗索瓦丝一抵达朱安港,就给好友热内维耶芙写信,叫她快来陪伴自己。弗朗索瓦丝觉得有必要找人来帮自己理清思绪,况且热内维耶芙是自己最亲密的人。没过几天,弗朗索瓦丝给毕加索写信,感谢他租了这处房子,并且告诉他自己很喜欢这里的地中海风光,她很喜欢这个港口,福特老先生有点神神叨叨,却十分好玩。末了,弗朗索瓦丝在信中说此时很适合自己独处,让毕加索千万不要过来烦她。[图077]

弗朗索瓦丝的信没有取到预期的效果。毕加索读了信之后,很生气弗朗索瓦丝宁愿独处也不愿跟他在一起。当然,弗朗索瓦丝指的是暂时,而毕加索的心目中却理解成永远。于是毕加索很快就命令司机马赛尔尽快开车载他去朱安,越快越好。热内维耶芙刚从蒙佩里耶过来的第二天下午六点钟,弗朗索瓦丝听见街上有什么动静。她跑到窗边张望了一下,却看见了毕加索在沦陷期内一直用的那辆蓝色大“博约”(Peugeot)。马塞尔和毕加索气势汹汹地下了车。弗朗索瓦丝呆住了。她后来回忆道:“那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我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天哪!热内维耶芙在这儿,毕加索也来了,太糟糕了!”

毕加索一路咆哮着进了房间。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动武。弗朗索瓦丝回忆道:“那时真是太古怪了。战争已经结束,和平回到人间,可是我自己却突然面临暴力了。毕加索抓住我的胳膊,拿起香烟摁在我脸上,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觉得我的脸上烧得很痛,可是这件事情实在太突然、太不可思议,我吓呆了。我叫都没叫一声,反而对他说,你可以毁我的容,但是你毁不了我这个人。随便你怎么烧,只管烧吧,可是你烧的正是你说你喜欢的东西。我说这话的时候,毕加索一之恩着烟头不动,直到最后才把烟头拿开。我脸上已经烧出了一个洞,留下了一个很多年的疤。毕加索把香烟拿掉,可是怒火未熄。我不喊不叫不求饶,让他更加怒从中来。我之所以敢让他一直烧,就是因为我想看他亲手毁灭他口口声声心爱的东西而暴露出本来面目。这件事太野蛮、太荒唐也太胡闹,我惊愕得忘掉了要愤怒。我说,你看看,你看看,真丑,是你干的,你现在必须得看着了…… ……”

正在这时,已经出门的热内维耶芙回来了。弗朗索瓦丝大概是因为惊愕而忘了愤怒,可热内维耶芙表现得又惊愕又愤怒。她骂毕加索是个禽兽,并且对弗朗索瓦丝说,发生了这种事还不走的话简直是自寻死路。热内维耶芙哀求弗朗索瓦丝当晚就跟她走。可是弗朗索瓦丝又惊又怕之余,却没能迈出这关键的一步。就在弗朗索瓦丝犹豫的时候,毕加索抢先一步把热内维耶芙赶了出去。热内维耶芙一心记挂着好友,也只是在附近街角的马塞尔家庭旅店(Chez Marcel)暂时栖身。热内维耶芙一走,毕加索就开始乞求弗朗索瓦丝的原谅,开始乞求她留下来与他从此住在一起。

接下来的两天里,弗朗索瓦丝仿佛在地狱里煎熬。她说:“热内维耶芙是我这辈子最要好的女友。这不是肉体的爱,而是心灵上的深爱。尤其是经历了雷博村我们共同的神秘觉醒后。两条不同的路、不同的生活摆在了我的面前。我能想象到离开朱安港,与热内维耶芙一起共度余生,再也不回头。我也能想象到留下来,每天要面对怪兽米诺托。我怀疑自己是否能坚强地与毕加索共同生活下去。我也怀疑热内维耶芙能否坚强地与我共同面对这个世界生活下去。要是我们决定共度余生,不管我们是不是同性恋,全世界都会觉得我俩是同性恋了。在那个时候,同性恋意味着被家人、被大多数人排斥。我已经被父亲逐出家门了,难道我得让她也做出同样的牺牲吗?我们就读于同一所学校,不过她是住宿生,从未完全体验过巴黎的生活与自由。她是脑海中所能想象到的最美丽的尤物,真正的希腊古典美人的气质。可是她出生在远离巴黎的保守环境里,那个地方与巴黎大不相同——即使是1946年的巴黎。我害怕我那出格的选择会连累到她,最后会毁了她。”

弗朗索瓦丝还是没能决定要选择什么样的道路,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有天下午,弗朗索瓦丝和热内维耶芙、毕加索开车去安提贝看望外祖母。弗朗索瓦丝留在外祖母家,另两个则开车回去了。当她回到家里,发现热内维耶芙前所未有的生气,而毕加索则在一旁抽烟。显然他俩都有话要说,并且都想要让她站在自己这一边。弗朗索瓦丝让热内维耶芙先说,于是一路陪她一直送到旅馆。

热内维耶芙还没走出门,就嚷嚷起来:“跟那样一个恶毒的男人住在一起到底有什么好?”接着她一五一十地告诉热内维耶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把弗朗索瓦丝在安提贝放下之后,就让马塞尔开车送他俩回来。按照热内维耶芙的说法,毕加索表示出想要教她学雕刻,没过几分钟,毕加索又当面对她说:“我要趁着弗朗索瓦丝不在,让你怀上小孩。这正是你想要的。”弗朗索瓦丝听了一番话,反而对热内维耶芙说不应该发脾气,而应该当面嘲笑他。热内维耶芙则说:“我担心你已经不会发脾气了。”接下来,热内维耶芙竭尽全力劝说弗朗索瓦丝第二天一早跟她回蒙佩里耶。否则的话,她说,弗朗索瓦丝就是被毕加索迷了心窍。热内维耶芙知道,只要弗朗索瓦丝还留在毕加索身边,那她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是无济于事。此时热内维耶芙已经心灰意冷,向她发出了最后通牒:“给你一整晚的时间好好考虑。明天一早我就出发。”

当弗朗索瓦丝回到了住所,毕加索怒气冲冲地指责热内维耶芙背着好友勾引他,接着还撒谎欺骗她。接着弗朗索瓦丝嚷着明天一早要跟热内维耶芙一道离开,毕加索指责她俩有着“某种不正当关系”。弗朗索瓦丝根本不理他这一套,叫他用不着耍这些“伪善的小花招”。毕加索开始围着她团团转,不停地哄她:“小坏家伙!冷血鬼!杀人不眨眼!”可是眼看这一招也不管用,毕加索担心她真的铁了心要抛弃自己了,于是换了个招数,开始自怨自怜、自哀自叹起来。毕加索哀叹自己已经时日无多,而她没有权利带着他那“最后一点小小的幸福”而抛弃他。毕加索演这场好戏不光是为了赢回弗朗索瓦丝的心,而且还是为了击败热内维耶芙,击败他童年时代心目中所有的西班牙女人。毕加索之前常常告诉弗朗索瓦丝,说热内维耶芙长得如何如何像他的妹妹洛拉。并且由此联想有着起西班牙血统的热内维耶芙竟然跟他作对,于是毕加索就把热内维耶芙看成了早年出现在他生命里的所有可恶的西班牙女人的化身。

第二天一早,弗朗索瓦丝前往马塞尔家庭旅馆,告诉热内维耶芙自己要留下来。弗朗索瓦丝回忆道:“那时我差不多都要佩服我自己了。我相信只要我尽力,就什么都能做得到。我真的相信我自己可以战胜毕加索身上的毁灭力量,甚至还可以把他也拯救出来。”

对毕加索而言,这个结果不仅是战胜了弗朗索瓦丝的疑虑和恐惧,而且还战胜了她的宝贵自由,并且意味着弗朗索瓦丝这个人从头到脚都属于他了。这两个年轻姑娘在马塞尔旅馆四目相对的时候,她俩分明知道这份友情已经太深太沉,无法肤浅地存在了。弗朗索瓦丝也知道,放弃了热内维耶芙也就意味着俩人不能再做朋友了,也就意味着切断了她生命中最纯洁最真挚的爱。热内维耶芙的痛苦更甚。她最终乘火车回到了蒙佩里耶,临走时给弗朗索瓦丝留下一句话:“你是个走向毁灭深渊的梦游者。”

《毕加索传》PART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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