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就是想要你马上来。知道你要来,他会很高兴的。他很想见你。你来吗?”贝纳尔医生搭乘头班飞机赶赴尼斯。当他到达德维圣母院时,当地的医生弗洛朗?朗斯(Florenz Rance)已经在那里了。他几乎每天都会来这照顾毕加索,用他的话说这是“出于一种责任感,就像照顾法兰西的国王”。
毕加索穿着一件哔叽呢睡衣,痛苦地靠着枕头,坐在床上,呼吸显得有些困难。他将手伸到医生面前,只见手指发青,而且肿胀得厉害。仪器检查出来的结果证实了贝纳尔医生凭职业眼光作出的诊断。雅克琳穿着一件红色的长长的晨袍,在屋里踱来踱去。凯瑟琳和米格尔在另一间房子里等着。心电图显示,两肺都有杂音,而且左肺还大面积充血,情况十分危险。
贝纳尔医生说:“我进门,一看见他,就知道他已经不行了。他什么都没问我,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就快要死了。在隔壁的房间里,我试图想让雅克琳明白情况很不妙。”
雅克琳说:“我们曾经抢救过他。现在你们都来了,我们会把他救活的。他没有权力这样对我,他不能就这样离开我……”整个上午,她就像念咒语一样,不停地重复着这几句话:“他没有权力这样对我,他不能就这样离开我……”
“雅克琳,你在哪儿?”毕加索在卧室里大叫。雅克琳立刻出去了,房间里就剩下贝纳尔医生和凯瑟琳两个人。贝纳尔医生把她母亲拒绝接受的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你知道,情况很不妙。”
“我看得出来。”凯瑟琳回答说。
“他不能这样对我……”雅克琳仍不停地念叨,那样子与其说是对旁人而言,倒不如说是自言自语。
他的心和肺在迅速地衰竭。他想说话,可是那口气却总也提不上来。他的话随着急促的喘息散播到空气中,听起来更像是在哀号,很难听懂。他提到了阿波利纳尔,仿佛到了一个离德维圣母院很远很远的地方,仿佛回到了过去,进入到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不一会,他又回到了卧室里:“雅克琳,你在哪儿?”他转过头,对贝纳尔医生说:“你不结婚是不对的。结婚很好。”这之后,他开始语无伦次,说的话也开始变得颠三倒四。
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他的呼吸出现痉挛,可他仍挣扎着,使尽一切气力,喘息着。11点45分,贝纳尔医生发现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便给他注射了一阵强心剂,并立刻进行心脏按摩,同时,他还让米格尔给他做人工呼吸。无效,他便又让雅克琳给他打了一针,可依然没有任何作用。“我无法让她相信,他已经死了,”医生说:“可是,我还是合上了他的眼睛。”
这时,屋里有人咳嗽了一声。雅克琳立刻跳起来,大喊道:“一定是他。”于是,她逼着医生再次给毕加索测脉搏。然而,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玫瑰花擦着窗户,发出阵阵沙沙声。
尾声(1)
4月8日中午,在巴塞罗那,毕加索最老的朋友曼纽尔?帕拉尔正在听广播。突然,节目中断了,紧接着便播放了帕布罗?毕加索已于今晨逝世的讣告。闻讯后的帕拉尔立刻搭乘下一班飞机赶往尼斯。不久,他便站在了德维圣母院那装有铁丝网的大门前。他希望能向这位结交了八十年的老朋友致以最后的敬意。天下着大雨。大门由牵着阿富汗猎犬的乡村警察看守着。他们用内传电话向屋内通报了他的到达,得到的答复是否定的,毕加索夫人不允许他入内。于是,这位九十一岁的老人就在倾盆大雨中伫立着。
玛雅、克劳德以及帕罗玛得到的是同样的答案。他们也被拒之门外,无法与父亲见最后一面,甚至就连父亲的葬礼,他们也无法参加。列入被拒名单的还有毕加索的孙子帕布里托、孙女玛琳娜,伊内丝——当然,还有特蕾丝。[图092]
在德维圣母院里,毕加索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盖着一件黑色的西班牙式的绣花斗篷。4月10日早晨五点,毕加索的灵柩被抬上了灵车,身披黑色斗篷的雅克琳坐在司机旁。灵车离开穆更,向沃温那格堡驶去。那儿就是雅克琳决定埋葬丈夫的地方。从一开始,雅克琳就十分讨厌这座城堡,后来,就连毕加索本人也对它有了厌恶之心,但是,这里足够偏远,比别处更加僻静。所以,她才选择了这里作为毕加索的安身之地:毕加索将被孤零零地安葬在这儿,就像他的晚年生活一样,与世隔绝。喝得醉醺醺的保罗跟在灵车后面,同行的还有凯瑟琳、理发师阿里亚斯(Arias)、秘书米格尔以及从西班牙赶来的吉里斯夫妇。从穆更到沃温那格堡,途中大部分都是快速公路,可是雅克琳却选择了一条更远的山路。昨晚,雪下了一整夜——这在4月的法国南部是极罕见的——原本崎岖狭窄的山路这下更难走了。由于这场雪,一辆卡车被人遗弃在路边,从而堵住了车队的去路。只有先找来扫雪车将路面清扫干净,送葬的队伍才能通过这个转弯,离开山路,沿公路赶到城堡。
掘墓工人和来自沃温那格市的市政代表团正等候在通往城堡的石阶旁。这里就是雅克琳决定埋葬丈夫的地方。但是,这儿的土地实在太坚硬了,铁铲和锄头根本派不上用场。突然之间,原本静谧的雪景就被钻机发出的噪音打破了。
不一会儿工夫,墓上就竖立起一个巨大的黑色铜像,刻画的是一个手持花瓶的女人。这是毕加索于1933年在布瓦吉鲁铸造的特蕾丝的雕像,不过,雅克琳并不知道。
特蕾丝回忆说:“我给毕加索的秘书米格尔写信,告诉他:’我不能来参加葬礼,因为他们不让我参加。所以,请他代我吻他,‘然后,我对他为毕加索付出的劳动表示感谢。当我知道他们会在沃温那格堡下葬时,我赶到了那儿,请求他们让我进去。结果,一名警察和园丁走了过来,他们告诉我,里面的人们实在是太悲痛了,根本无法接见我。我只好离开了。后来,我听说克劳德和帕罗玛以及玛雅也都去了,可是也未能如愿以偿,因此他们只好把带去的鲜花放在了沃温那格市的公墓里。”
毕加索曾经预言:“我的死亡,将会成为一次沉船事故,当一艘大船沉没时,船上的人是无法全身而退的,他们将随着大船一起沉没。”
帕布里托曾恳求父亲让他参加祖父的葬礼。依然喝得醉醺醺的保罗告诉他,雅克琳断然拒绝了他的请求。就在人们为毕加索举行葬礼的那天早晨,这个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孙子喝下了一瓶含氯化钾的漂白剂。事后,他被人送到了安提贝医院,可是一切都太晚了,医生已经无法挽救他的消化系统。三个月后,也就是1973年7月11日,他最终死于消化溃疡。在这几个月中,他全靠手术和移植维持生命。特蕾丝为他支付了全部费用。为了挽救孙子的性命,她不得不卖掉了几幅毕加索的画。
关于他死后遗产的处置问题,毕加索曾预言:“那会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糟糕。”由于没有留下任何遗言和遗嘱,再加上还有三个非婚生子女,而此时法国关于非婚生子女权益问题的法律尚未出台,所以,一切都处于混乱之中。究竟谁才是继承人,又能够继承到什么,都没有定论。
毕加索死后九个月,法国通过了一项允许非婚生子女继承父母遗产的法律。该法律规定,继承人必须在22周岁前提出其身世的确凿证据,才能在其父母死后继承遗产。弗朗索瓦丝早在克劳德和帕罗玛21岁时就已经在法庭登记过了。这样,当相关法律出台时,他们就可以不受任何年龄限制,要求得到相关权利。
这条法律的出台,使雅克琳和毕加索企图剥夺其非婚生子女应有权利的想法完全破灭。既然毕加索已死,雅克琳就只能死死地攥住他的鬼魂了,就像毕加索在世时,她死死地抓住他本人一样。她卧室的百叶窗一直关着。“自从毕加索……死后,我就再也没打开过它们。”她解释说,在说到“死”字时,她显得有些犹豫。她在就餐时,仍然会留出他的座位,并且用黑色的斗篷和燃烧的蜡烛举行一些古怪的仪式。当地人对此窃窃私语,议论纷纷。还有人听到她宣布说:“姆斯季斯夫?罗斯托罗波维奇(Mstislav Rostropovich)和迦琳娜?维什耶夫斯卡娅(Galina Vishnevskaya)昨天曾来过,而且维什耶夫斯卡娅还为我和毕加索唱了一夜的歌。”
1974年3月,克劳德与帕罗玛被确认为合法继承人。随后不久,玛雅的身份也得到了承认。1975年6月6日 ,年仅54岁的保罗因为长期吸毒和酗酒,导致肝硬化,不治身亡。他的两个子女24岁的玛琳娜和16岁的贝尔纳成为他的继承人。这样,毕加索遗产的继承人就确定下来:雅克琳、玛雅、克劳德、帕罗玛、玛琳娜以及贝尔纳。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确定遗产的范围,以及每个人的继承份额。在克劳德与帕罗玛的请求下,巴黎中央民事法庭的公证人皮埃尔?则克利(Pierre Zecri)被指定为官方遗产管理人。着名的艺术专家莫利斯?雷姆(Maurice Rheims)接受委托,对毕加索留下的几千件作品进行估价。至于那些纠缠不清的遗产份额的分配问题则交给一批出色的律师,由他们全权处理。据估计,付给他们的费用累计起来,都有一份遗产之多。对此,克劳德说:“在这个家里,任两个人都无法就一件事达成统一的意见。”分歧与不和永远都是这个家庭的主宰者,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仍是。
1977年9月,毕加索的遗产继承案终于告一段落。遗产总值达到二亿六千万美元。据说,由于考虑到纳税的缘故,这还只是个低估的数字。在雷姆和他的评估小组所拍摄的近五万幅作品中,共有1885幅油画,1228座雕塑,2880件陶器,18095幅铜版画,6112幅平版画,3181幅亚麻油毡浮雕版画,7089幅素描和画在149个速写本上的4695幅素描与速写画,11张挂毯以及8张地毯。国家从这些作品中挑选一部分,作为遗产税。让?雷玛里和多米尼克?博索(Dominique Bozo)被任命为毕加索博物馆馆长,并负责挑选作品。他们挑选出来的作品将被收藏在即将在巴黎建立的毕加索博物馆里。雅克琳继承了遗产中最大的一份,几乎占了整个遗产的十分之三,这其中包括了德维圣母院及沃温那格堡两处地产。玛琳娜与贝尔纳各自继承了遗产总数的十分之二多一点,其中有十分之一是后来从祖母奥尔嘉那里继承的。玛琳娜得到了拉加利福尼别墅,而贝尔纳则继承了布瓦吉鲁别墅。玛雅、克劳德和帕罗玛每人得到了遗产的十分之一。他们通过抽签的方法得到了早已分好的毕加索的作品——他们抽到的签决定了他们所取得的遗产的份额。此外,还有一次富有人情味的选择机会:玛琳娜挑了一幅她祖母奥尔嘉的画像;克劳德选择了自己的画像,玛雅则得到了她母亲的一尊雕像。
1977年10月20日是特蕾丝与毕加索相识五十周年的纪念日。五天之后,毕加索便诞辰九十六周年。然而,特蕾丝却选择在这一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她在朱安雷潘的寓所里上吊自杀了,时年68岁。她在给玛雅的遗书中,说这是“一种难以抗拒的冲动。” 玛雅说:“你必须明白,他的存在对她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她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死就走上了绝路。还有比这重要得多的原因……她疯狂地爱着他,为他着迷。她认为她必须照顾他——哪怕是在他死后!一想到他孤孤单单一个人,她就受不了。他的墓前围满了人,可是他们却永远都无法给他以她所给予他的一切。”
1986年10月15日,午夜刚过,雅克琳打电话给位于马德里的西班牙当代艺术博物馆馆长奥莱利欧?托兰特(Aurelio Torrente),商讨十天后将在马德里开幕的由她精选的毕加索油画作品展的最后细节。她向他保证,她一定会出席开幕式。凌晨三点,她躺在床上,把床单一直拉到了下巴上,然后朝自己的太阳穴开了一枪。雅克琳留下了一份名单,上面列出了可以参加她葬礼的所有人的名字。
这就是毕加索留给后人的极富悲剧性的黑色遗产。他留下的艺术遗产必须和我们的时代结合起来欣赏。他的作品充分表现了整个世界在本世纪被分割得支离破碎的情景,也许,这种情景根本无法以别的方式来表达。同时,他也将这种分裂的风格带到了绘画中,后来,这种风格还分别被勋伯格 (Schoenberg)、巴托克 (Béla Bartók),卡夫卡(Kafka)和贝克特 (Samuel Beckett)分别引入到了音乐创作与文学作品中。毕加索将现实主义世界中的消极与否定推向了难以逾越的巅峰——以至于后继者的一切创作都只是对他的种种阐释。皮埃尔?戴克斯写道:“他无疑是这个浮士德式的现代社会中最具浮士德特质的艺术家,他的目标是无限,这也就从根本上排除了他会与上帝和解的可能性。”
毕加索的悲剧在于,他一生都渴望能在绘画上臻于极致,可是直到死,他才知道自己并没有达成所望。虽然他也像莎士比亚和莫扎特一样多产,一样富有创造性,可是他们之间并不能画等号:毕加索并不是个永恒的天才。琼森在为莎士比亚写的墓志铭上说,他“不属于任何一个时代,而属于全人类。”如果,把这条墓志铭用于莫扎特,恐怕就算是萨列里(Salieri)也只能点头认同。我在开始写这本书的时候,觉得自己就像那参观毕加索回顾展的百万朝圣者一样,被过分的热情冲昏了头脑,以至于将他高置于山峰之巅,没能给他以公正客观的评价。在结束本书时,我才意识到,事实上,毕加索是一位受到时代局限性束缚的天才。他就像一座地震仪,真实地记录下了他那个时代所发生的各种冲突、骚乱以及痛苦。
此后,有关毕加索的文献资料及着作突然多了起来。在书中,那些早已觉察到毕加索的天才灵感中隐藏着一个致命缺陷的人们发表了各自的观点。早在1914年,俄国艺术批评家雅科夫?图仁霍德(Yakov Tugendhold)在谈到毕加索追求“无限尺度”时,曾说:“这位勇猛无畏的堂吉诃德的所有作品都体现出一种浓烈的悲剧色彩。他是一位追求绝对的游侠……注定将以一场永恒却无望的探索结束一生。因为,艺术的本质是动态的,不可能永存;当人类因热爱这个世界而’乞求飞逝的瞬间停留下来‘时,艺术充其量也只是蜻蜓点水般稍作停歇。”
就在毕加索用他的那幅《亚威农少女》震撼了全世界的那一刻,他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热爱。他把画家的身份当成了一件精致的战斗武器,以此来对抗那蕴涵于艺术创造与赞美生活中的一切情感,并用它反抗自然、人性以及创造了这一切的上帝。艺术家兼艺术批评家米歇尔?艾尔顿(Michael Ayrton)于1956年写道:“此刻,我必须坚定立场,坚决地与那些不把毕加索奉若神明的人们站在同一条战线上。毕加索并不是神。尽管他所取得的成就的确令人叹服,但清醒的神志提醒我,他的作品之所以永远都无法臻于极致,正是因为其中缺乏一种要素,即一种不辩自明的深度。宁静的核心。”
毕加索在过完85岁生日后不久,曾说:“要把某种绝对的东西放到蛙塘里,实在是太困难了!”可是,无论有多么艰难,设法在世界这个蛙塘里加入某种绝对的东西,这难道不正是艺术最重要的功效吗?毕加索不仅通晓绘画,而且多才多艺,具有极高的艺术鉴赏力。通过丰富的想像力和创造力,再加上他那惊人的技巧,毕加索向世人展示了我们这个蛙塘里的泥污及其上空的夜色。当然:“有太阳才会有影子,只不过,了解黑夜也同样重要。”所有伟大的艺术都具有一种理性美,这是一种超越了艺术所描绘的黑暗与梦魇,远在艺术所发出的人类痛苦的呼唤之外的理性。得到它,也就得到了祥和、秩序与安宁。在莎士比亚的《暴风雨》及莫扎特的《魔笛》中,爱驱散了恐惧,善战胜了邪恶,从惊恐与丑恶的土壤中生长出来的是和谐美丽的新秩序。俄狄浦斯大声呼唤道:“在经历了种种残酷的考验之后,年迈的我在高贵的灵魂的敦促下,得出这样的结论:一切都好。”
晚年的毕加索则充满了绝望,饱受憎恨的煎熬。至于他的艺术,他曾对安德烈?马尔霍说过:“他不需要任何风格,因为他的愤怒将会成为我们时代风格的主导因素。”的确,他的愤怒主宰着我们的时代风格,然而,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现在的我们更需要的是愤怒之外的某些东西。梅耶?沙皮罗(Meyer Schapiro)写道:“现代艺术家们,发掘出来的资源比现代性所包含的更为丰富——这些丰富的资源,往往连艺术家本人都不知晓。如果现代艺术家们的艺术能面向所有他们能感觉到的或热爱的一切事物,”那么,他们就会在艺术的召唤下开始探索,将那些未知的世界展现在我们面前。
米歇?雷里斯在回顾毕加索之死时写道:“两三天后,报上刊登了一位艺术研究者献给已故的毕加索的一篇文章,我读了此文的结尾……他让人想起了一段传奇,在这段传奇中,有个声音大声地宣布了异教时代的结束,基督教时代由此开始:’潘,伟大的潘死了!‘这究竟是一个世界的结束,还是另一个世界的开始呢?”
当我们迈向另一个世界,步入新世纪的时候,毕加索——那个与已逝去的旧时代紧紧联系在一起,不可分割的毕加索,会对这个即将诞生的新时代说些什么呢?
译者后记(1)
中法文化年给这个城市带来了无尽的愉悦。先是2004年秋天,法国印象派画展——马奈、莫奈、雷诺阿、德加、皮萨罗、塞尚…… ……印象派大师们都来了。接着2005年春天,毕加索的265幅版画作品也来了。我真替我们生活的这个城市欢喜。2005年是法国文化年,这本《毕加索传》从年头到年尾,终于可以算是交了差,也是对自己的一个交待。倾一己之力来翻译30多万字,译完之后,心里百感交集,有欢喜,也有遗憾。
在翻译本书的过程中,我见识到了毕加索生活的那个时代。格特鲁德·斯泰因、萨尔瓦多·达利、马蒂斯、阿波利奈尔、亨利·卢梭、卡尔·荣格、保罗·克里、萨特、波伏瓦、加缪…… ……这些大师像走马灯一样轮番出现在毕加索的生命里,他们的名字投影到时代的大幕布上充当着一面大背景。与毕加索打交道的过程是压抑而沉闷的,可是每当看见这些名字的时候,心中就会涌出熟悉的欢喜来,恨不能向他们一个一个地打招呼。
而毕加索可谓是这个时代的“集大成者”,不管是身前还是身后,他的风头无人能及。任何一种风格的画他都能画得像模像样,而模仿前辈名家的作品他也都能仿得以假乱真。就绘画技巧来说,毕加索已经可以说是登峰造极。然而,没有哪一个大师是可以单靠技巧而成功的。毕加索之所以成为“大师毕加索”,就在于他有着大师的思想,而不是流于匠气。超现实主义、立体主义、蓝色时期、粉红时期,这些所谓的各种流派其实不过是噱头而已。毕加索自己是不把这些条条框框当回事的。
荣格说毕加索是个精神病患者,这话大抵是真的。艺术跟巫术大抵相通,都是让人迷狂疯癫,陷入忘我的境界里。几乎所有的艺术大师多多少少都会有些神经质。艺术大抵要癫狂、要歌哭,而以强烈而极端的感情来刺激创作,有几个人能不疯掉?
毕加索与他的西班牙老乡——萨尔瓦多·达利恰恰相反。达利一生只娶了加拉这一位太太,并且他对感情非常专一。凭着熔化变形的时钟、抽屉、拐杖这些表达元素,达利照样能投入自己的艺术世界里,成为一代大师。而毕加索则在感情生活上始终摆脱不了保守的天主教传统、闭塞多疑的气息、斗牛、迷信、血腥、神秘、压抑…… ……
毕加索一生中娶了两位太太:奥尔嘉与雅克琳。与他保持长期、稳定情人关系的至少有五位:费尔南黛、埃娃、特蕾丝、朵拉、弗朗索瓦丝。至于那些逢场作戏的私情勾当更是不计其数。毕加索天生是个不羁的人,女人永远也别想拴住他。做他的女人一定很痛苦,可还是有不计其数的女人争先恐后地想要嫁给他。
这让我想起了法国雕塑家卡米耶·克罗黛尔的故事。卡米耶和法国雕塑大师罗丹之间的爱情毁掉了她的旷世才华。卡米耶的弟弟保罗·克罗黛尔皈依了宗教,后来成为法国文坛声名赫赫的大诗人;而卡米耶选择了爱情,最终幸存的几件传世之作也只能让世人惊艳一窥她曾经的艺术天赋。朵拉·玛尔和弗朗索瓦丝的身上都有着卡米耶·克罗黛尔的影子。这是艺术才华与爱情对抗的结果:朵拉·玛尔被毕加索抛弃之后一度精神分裂;弗朗索瓦丝跟了毕加索12年后,算是退步抽身早,没有重蹈朵拉的覆辙。世间最不堪的事情莫过英雄穷途、美人迟暮。朵拉变成了毕加索作品中的侧影,一个天才女子的一生不过是他的华丽铺陈。这就是爱情的代价。如此而已。
我的法国朋友裴米夏(Michel Perdrial)瞧不起毕加索晚年的作品,给我写信说:“但愿毕加索不那么长寿就好了”。可是,春天的时候,我去皇城艺术馆看了《毕加索·紫禁城·2005》画展,竟然有那么多美丽的木刻版画和铜版蚀刻画。我心里暗自惊叹毕加索晚年的版画作品遒劲而大气。可以看得出这些作品中用刀的章法稚拙有力,颇有汉印之风,又兼得黑白分明的墨趣,活脱脱是个耄耋之年的外国版齐白石。而国画大师齐白石晚年的瓜果小品也是愈见生机,盎然成趣。原来92岁的毕加索与93岁的齐白石一样,内心里天真烂漫一如孩童。
这本传记的作者雅瑞安娜·哈芬顿(Arianna Huffington)另外写过一本名叫《希腊诸神》(The Gods of Greece)的书,而这本小册子的插图作者竟然是后来跟毕加索决裂了的情人弗朗索瓦丝·吉洛(Francoise Gilot)。本书中,哈芬顿着意以毕加索的私人交往为线索来寻找毕加索生活和创作的踪迹,并且通过这些细节来追溯他各个时期创作的思想根源。书中引用的书信、回忆录、采访录、报刊摘要……以及作品本身,应该说来源是真实可靠的。但是任何一部传记作品都不排除有传记作者的个人好恶与情绪偏袒在里面,这是我们需要注意甄别的地方。
顺便提一下,毕加索的两位情人也根据亲身经历写过毕加索私生活。一本是毕加索的第一任情人费尔南黛写的《热爱毕加索——费尔南黛·奥利维耶的私密日记》(Loving Picasso: The Private Journal of Fernande Olivier),另一本是他晚年的情人弗朗索瓦丝写的《与毕加索在一起的生活》(Life with Picasso)。有兴趣的读者可以找来对比着看,一定很有趣。
本书根据西蒙·舒斯特出版社(Simon & Schuster)的英文平装本《毕加索:创造者和毁灭者》(Picasso: Creator and Destroyer)译出。恰好裴米夏手头有该书的法文本,所以前两章里涉及毕加索家族的一些比较复杂的亲属关系,我绕不清楚的地方就去问米夏。翻译过程中,米夏也一直在敦促我,一直在问我这本书的进展,问到我都不好意思,把自己躲起来。现在这本书出来,也一并感谢他的帮助。
我一开始兴致勃勃地投入到翻译工作中来,并没有想到我的整个2005年也都会烙上鲜明的毕加索的印记。压力让我不堪重负。两年前我写下的《魔障二章》,恰好就是我这整个2005年的写照:
“应是前生无慧根,只言片语几劳神。文出笔下皆随意,梦到跟前总失真。岂料红尘铺绿野,无端旧鬼哭新坟。捉笔千年成一事,不知谁是浣花人。”
“魔障近来添一分,四顾茫然若失魂。无须青鸟三千问,铺写相思二字真。笑我劳劳身后事,知他念念去年人。二十三年成梦魇,为谁嘿笑坐黄昏。”
我的生活仿佛成了一张毕加索设计的舞台幕布,又仿佛成了毕加索的某一幅拼贴画,画展、演唱会、超女、爱情、争吵、毕业论文、压抑、苦闷、痛苦…… ……各种彩色的、乱七八糟的材料拼凑在一起,大杂烩般的盛宴。
这就是生活,这就是毕加索。
陈子慕
2006年1月16日
于北京花家地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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