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生下来时大家都以为他是死婴。1881年10月25日中午11点15分,鲁兹家的玛丽亚·毕加索(D?na Maria Picasso)生下的这个小男孩既没有呼吸也不会动弹。产婆竭力想救活他,却只是徒劳,她只好把小孩放到桌子上,转身去照顾玛丽亚。玛丽亚的丈夫荷西·鲁兹(Don José Ruiz)和家人一道目睹这一幕,都以为是个死胎无疑。然而孩子的叔叔萨尔瓦多(Don Salvador)却是个经验丰富的医生,他吸足一口雪茄,弯腰对着孩子的鼻孔一口喷下去。就这样,产婆没把孩子救过来,倒是一口雪茄救了他的命。鲁兹家的长男——后来取名叫帕布罗(Pablo)——就这样”苦着脸,怒吼着“闯入人间。
11月10日,新生的婴儿在圣地亚哥教堂(Church of Santiago)接受洗礼,取名叫帕布罗(纪念去世的伯父)·狄戈(纪念祖父与大伯)·荷西(纪念父亲)·弗朗西斯科-德-鲍拉(纪念外祖父)·胡安(纪念教父,也是父亲的一位律师朋友)-尼珀姆斯诺·玛丽亚-德-洛斯-雷米迪奥斯(纪念教母兼乳母,因为玛丽亚生下他之后已是身心力竭了)。这一长串名字还没完:希皮亚诺·桑蒂希玛-特里尼达(圣三位一体),按照传统旧俗,越是吉利的名字越是靠后,就像是所谓的”心想事成“。名字连起来就是:帕布罗·狄戈·荷西·弗朗西斯科-德-鲍拉·胡安-尼珀姆斯诺·玛丽亚-德-洛斯-雷米迪奥斯·希皮亚诺·桑蒂希玛-特里尼达·鲁兹·伊·毕加索(Pablo Diego José Francisco de Paula Juan Nepomuceno Maria de los Remedios Cipriano Santísima Trinidad Ruiz y Picasso)。不过这些名字大多只在马拉加市 (Malaga)的市政厅注册了一下,之后就再也没有派上过用场了。惟有帕布罗·毕加索(Pablo Picasso)这个名字永垂不朽。
小毕加索已故的伯父帕布罗·鲁兹(Pablo Ruiz)是个神父,他是马拉加天主堂 的神职人员和神学博士。他善解人意,为人排忧解难,因此1878年10月,帕布罗46岁那年突然去世的时候,整个鲁兹家族都陷入困境。帕布罗抚养着两个未出嫁的妹妹约瑟法(Josefa)和玛蒂尔德(Matilda),同时还援助着已婚的弟弟妹妹的小家庭——尤其是弟弟荷西(大家都叫他佩伯)。荷西是个爱幻想的人,虽然只比帕布罗小六岁,却一直在经济上倚赖着哥哥。荷西酷爱绘画,他不是靠绘画来消遣时光,而是沉湎其中不能自拔。帕布罗资助弟弟学习绘画,以填补荷西教课和卖画收入的不足。并且他还一直鼓励荷西坚持自己的信念和理想,而荷西一度怀疑自己的才气,因为保守的马拉加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画家就是没出息的废物“。
帕布罗却意识到弟弟爱绘画就像自己爱宗教一样虔诚。他对上帝的信仰并不僵化,也不借着贬抑世俗生活来赞美上帝。更不简单的是,帕布罗对他这个长着红头发的弟弟格外关怀,无微不至。荷西在马拉加有个外号叫”英国佬“,因为他又高又瘦,皮肤白皙,蓝色的眼睛,深铜金色的胡子,长相显得与众不同。他的静雅十分讨女人们喜欢,而他出其不意的恶作剧却常常搞出许多笑料,在这个小城里广为流传。流传至今的一个笑料是说,一次荷西从卖鸡蛋的人手里买了一个鸡蛋,当着卖鸡蛋的女人的面将鸡蛋生吃了下去,然后从嘴里吐出一个面值5比塞塔 的银币。荷西一个又一个的鸡蛋吃下去,又从嘴里吐出一个又一个的银币,这可把卖鸡蛋的女人看得目瞪口呆。当荷西转身走的时候,都能听见身后卖鸡蛋的女人把鸡蛋全砸碎的声音,那女人想找出里面含有银币的鸡蛋呢。除了恶作剧,荷西还喜欢坐在一家名叫齐尼塔的咖啡馆(Café Chinitas)里跟当地的艺术家们交流绘画。然而他最喜欢的却是独处静室画画——尤其是画那些百合花和鸽子。他曾说,身边没有朋友最好不过。他出生时,家族中的那个独自在格尔多瓦(Cordova)附近山中隐居了六十年的老隐士还活着。荷西能理解他。
帕布罗对荷西的孤僻性格难脱干系,他总想呵护弟弟,不让他尝到人生的艰难困楚。然而帕布罗死了,抛下孤立无援的荷西。荷西失去了他的保护神。6个月前荷西才刚刚认识玛丽亚(Maria Picasso López)并娶之为妻,现在却突然面临人生中最沉重的打击。荷西是在埃米丽(Amelia)家里认识玛丽亚的,当时他去跟埃米丽相亲,却一眼看中了她的表妹玛丽亚。而玛丽亚也和这个”英国人“一见钟情。玛丽亚比荷西小17岁,却长得跟他不甚相配,矮小结实,黑头发黑眼睛,唇上还有颗小痣。在脾气性情上两人更是相去甚远,荷西丰富的想像力正是玛丽亚所缺乏的,而玛丽亚的决断果敢,荷西却只有倚靠兄长帕布罗。荷西为人坦率直接,而玛丽亚却对所有人都怀有戒心和疑虑。她从前遭受过生活的打击。玛丽亚的父亲弗朗西斯科·毕加索·瓜尔登索(Don Francisco Picasso Guardenso)说是前往安的列斯群岛(Antilles),便从此杳无音讯。留下她母亲伊雷斯·毕加索(Do?a Inés López de Picasso)独自抚养四个女儿长大成人,而她自己却年复一年变得又老又胖。玛丽亚的大姐早夭,另两个姐姐还没出嫁,三姐妹跟着母亲住在美熙德广场(Plaza de la Merced)边的一所陋宅里。
玛丽亚一口答应了荷西的求婚,帕布罗便想给这对新人在美熙德教堂操办婚礼。然而,婚礼未成,帕布罗自己却于1878年10月份葬在了这里。婚事不得不延期。一则要服丧葬之礼,二则帕布罗去世之后,荷西得找份活计来糊口。1879年7月,他终于在圣德莫美术学校(San Telmo School of Arts and Crafts)找了份绘画助教的工作,然而薪酬微薄。帕布罗去世后,小弟弟萨尔瓦多成了一家之长,他利用关系给荷西找了份兼职。萨尔瓦多结了婚,并且有了两个女儿:康塞普匈(Concepción)与玛丽亚(Maria)。他是教区医疗卫生督员、马拉加港高级诊所的主治大夫,他创建了马拉加防疫中心,还给奥古斯丁升仙修道院和嘉布遣会修道院的修女们义诊。尽管家庭负担已经过重,他还是毅然背负起了家族的责任。他利用自己的威望和门路给荷西找了个市立博物馆新馆馆长的职位。荷西1880年6月开始上班,然后终于把玛丽亚娶进门来,这已经过了两年的服丧期了,而且婚礼没有安排在帕布罗举行葬礼的美熙德教堂。
1880年12月8日,荷西·鲁兹和玛丽亚·毕加索在圣地亚哥教堂(Church of Santiago)结为夫妇。[图901][图902]新郎42岁,新娘25岁。婚礼过后不到一个月,新娘就怀孕了。荷西一下子从快乐的单身汉转变为人之夫、人之父。小毕加索一出世身边便环绕着女人。除了女仆,还有他的妈妈、胖胖的外婆、两个待嫁的姨妈埃拉迪亚(Eladia)和荷里欧朵拉(Heliodora)这五个女人宠溺着他。大家都围着他的湿尿布团团转,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拿来纵容他。但是此时马拉加市的葡萄园遭遇到一场蚜虫灾害,这场天灾殃及到了毕加索一家。外婆一家的这些女人只能靠刺绣和手工编织来挣钱。因此荷西的一下子负担起妻儿老小一家。偶尔萨尔瓦多会接济他们一下,不过像哥哥帕布罗那样的鼎力相助却是再也没有了。
市立博物馆馆长这个职位突然被解聘了。这对荷西来说真是雪上加霜,正是家用艰难的时期。这就免不了要负债了,人生的信念也遭到前所未有的打击。他对市政厅表示抗议,没薪水还坚持在岗位上干活,希冀能收回成命——这职位没有人能比他做得更好。荷西不仅能修复馆藏的绘画作品,还能捐献自己的画作,要知道当时的家藏绘画还是奢侈品——他的画作真是无价之宝。新届的市政厅后来给他复了职,薪水也涨上去了,却不能尽够他偿还债务。不过他把家搬到了美熙德广场那边,新的房东答应房租不够可以拿绘画来抵,这也减轻了荷西的生活压力。
小毕加索是她母亲玛丽亚的莫大安慰。这个女人曾经有过灿烂的梦想,如今取而代之的却是庸俗、平凡的生活。现在她至少还有一个格外漂亮的儿子可以跟别人炫耀,小家伙明亮的大眼睛仿佛在告诉世人:”他同时有着天使和恶魔的俊美。“玛丽亚后来告诉别人:”大家一看见他就舍不得转移视线!“玛丽亚偏执又刚愎,昏庸又跋扈——她这一辈子心里只有一个人:她儿子。[图001]
1884年12月,毕加索满三岁时,玛丽亚又给他生了个小妹妹,名字叫洛拉(Lola)。[图903]这对小毕加索可是一桩大事,连前不久的马拉加地震都没叫他这么激动。洛拉一出生,就萦绕在他记忆里永不磨灭。地震刚刚出现兆头,荷西就狂奔回家,把一大家子拖家带口带到安东尼奥·穆诺兹·德格兰 (Antonio Mu?oz Degrain)家。此人既是荷西的朋友,也是荷西绘画的老师。安东尼奥家的房子小多了,却是石头砌的。荷西把一家子搬到这里,一个原因是考虑到石头砌的房子牢固,再有就是安东尼奥当时不在家——他正好外出在罗马。[图040]
毕加索一直很清楚地记得当时离家避震的情形:”妈妈头上包着个帕巾子,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一副打扮。爸爸抓起衣架上的一件斗篷披在身上,一把把我塞在腋弯里,只露个脑袋出来。“他们一家在安东尼奥家过着惶惶不安的日子,既担心地震的余波未散,又担心大肚子的玛丽亚随时可能临盆。大家连圣诞节也都没心思好好准备。12月28日,就像毕加索回忆起来的,”在无数的闹哄哄之中“,洛拉出生了。对这个善于观察的小男孩来说,这才是真正闹哄哄的一件事。
安东尼奥回家后,荷西一家仍在他家借住,这时正逢西班牙国王阿方索十二世 (King Alfonso XII)前来马拉加视察地震。整个马拉加张灯结彩,旗帜飘扬,恭候国王驾到。安东尼奥回家那段时间的印象,时隔57年后,毕加索回忆起来仍是赞不绝口:”简直难以置信,简直超乎想象之外。“他如是描述安东尼奥的第一印象:”长长一队车马轿里,里面坐着些戴高高礼帽的先生。“小毕加索以为这些人都是安东尼奥的扈从呢。同样,他还以为城里张灯结彩、旗帜飘扬是马拉加为了迎接这位大画家衣锦还乡。小毕加索信以为真的把这桩事情牢牢记在心底。他幼小的心灵里,记住了这众多纷至的荣耀涌向父亲崇拜的那个画家。他后来把安东尼奥比作”桂冠画家“。不管这些细节是真实抑或杜撰的,这个三岁小孩的心里已经把绘画和荣耀联系在了一起。
话都还不会说的时候,小毕加索就已经知道怎样用画画来表达自己的要求。他画一个螺纹形,就表示想要那个”长长的、扭扭的、蘸糖的、西班牙街头巷尾随出叫卖的热甜饼“。对于一个小小孩童来说,能用绘画的方式表达出他的愿望真是不可思议。
四岁时小毕加索就能神奇地画出动物产仔、花朵、和他想象中的奇奇怪怪的动物,然后把它们从纸上剪下来贴在墙上,就好像中国人贴窗花一样。他甚至还剪了一个剪影,酷似荷里欧朵拉姨妈暗恋的那个年轻男子,贴在了墙上。这样一来,人人都知晓了贺里欧朵拉姨妈的这桩秘密,并且对之哈哈大笑。而荷里欧朵拉却脸红到了脖子跟。其他的时候,小毕加索一般都用铅笔画他杜撰出来的动物。他说的第一个字是”笔“。他一喊”笔,笔。“他妈妈就给他拿一支铅笔。
像所有的魔术师一样,小毕加索需要观众。他的小表妹康莎和玛丽就是他的第一批观众,观看他像变魔术一样变出那些无中生有的形象。她们一会喊着:”画个纽芬兰狗狗给我们看看“,一会又喊:”把玛蒂尔德姑姑家送来的大公鸡剪个剪纸!“小毕加索则一会儿问道:”还要什么?“一会儿又问道:”先画哪个?“玛丽喜欢叫他画驴子,一会儿从驴背画起,一会儿从脚画起,一会儿又从耳朵画起。不管从哪里画起,他用铅笔画的和用剪子剪的,都和她们要求的像极了。[图906]
而上学对小毕加索来说,不啻一种折磨。他是个不安分的小男孩,讨厌规矩,也不肯循规蹈矩。他只要自己高兴,就跑到窗户边敲窗子,想让住在学校对面的安东尼奥姑父注意到他。安东尼奥常常把小侄儿从学校带出去散步,简直就是救小毕加索于水深火热之中。不过安东尼奥总是按照小毕加索要求的,等一小时才来接。在毕加索看来,”一“小时可是最短的时间,可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一“小时的等待会这么长,简直是漫长无期。毕加索得到了他想要的,却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小毕加索的叛逆行为伴随着越来越深的孤独感而日渐滋生。洛拉夺走了他在母亲心中的中心位置之后,他转而投向父亲,开始崇拜起父亲来。他喜欢看爸爸画画,毕加索晚年时期向好友回忆道,他父亲画了”一幅巨大的画卷,上面画着一个鸽房和拥挤成堆的鸽子。“”想想吧,成百上千只鸽子的鸽房,和成千上万只鸽子…… ……“后来此画在马拉加博物馆被人发现,远不是什么”巨大的画卷“,一共也只有区区九只鸽子而已。毕加索把这幅画理想化了,也把自己的父亲理想化了。
那段时间里,毕加索和父亲是寸步不离。只有到了学校门口,小毕加索才肯放手,但还是要父亲给他点什么东西做凭信,好叫父亲回来别忘了接他。油画笔、手杖、鸽子标本什么的都行,毕加索拿这些东西放在课桌底下画着玩,根本不听课堂上老师的讲课。毕加索后来回忆道:”他给我留下这些手杖、鸽子什么的作抵押,我才肯相信他会来接我。不过呢,比起手杖,我倒更喜欢鸽子和画笔,我知道父亲没有这两件东西就画不成画。“
荷西尽力想培养儿子的独立性,于是就叫一个”男人婆“女仆卡门·门多萨(Carmen Mendoza)去送小毕加索上学。孰料毕加索又哭又闹,不可开交,这下子父母只好一齐上阵把他拽进圣拉斐学校(Colegio de San Rafael)。圣拉斐是一座”光线好,又宽敞,全城最好“的私立学校。这学校是荷西家族的一个熟人开办的,所以小毕加索被送到这里来上学,大家觉着这样或许他会更快活一点。可事实上,小毕加索在这里却成了校长太太的跟屁虫。校长只好跟荷西说:”要是你想让你儿子跟我太太学些煮饭育儿的杂事,我们肯定包教会。要是想要他再学些别的,你们可得想点法子。“
说起来倒是容易。小毕加索可不甘心被扔进学校学这学那,他倒是有办法沉湎在自己的世界里,我行我素。一旦他表现不尽如人意了,便开始哎哟哎哟喊起病来。有时装得太像了,他母亲便免了他的学差,让他呆在家里——简直闲都快闲出病来。有一次毕加索得了肾炎,因此得以在家休息了好长一段时间。等到病好了不得不回学校的时候,他还借机跟父母谈了一款条件。条件之一就是上学得派个女仆跟着,好让自己画画的时候有人给他捧鸽子。还有个条件是,只要家里经济允许,就得给他在家请个家教。
在学校上课时,毕加索所有的注意力就集中在看钟表上面,他眼巴巴地盯着时针一步一步挪动,巴不得时针能走快一点,挨到下午一点钟,爸爸就回来接他。毕加索后来回忆道:”我像个傻瓜一样盯着钟表看,歪着脑袋,抬着眼。“无论如何他都学不好哪怕最基本的读写和算术。”一加一等于二,二加一等于…… ……总是融不进我的脑瓜子。也不是不努力,就是不能聚精会神。我总是告诉自己,这次要集中思想啦。然后,二加一等于…… ……一点钟…… ……啊!搞错了!我于是又得从头想起,不过很快又走神了,又会想起几点钟、他们会不会来接我之类的问题。于是我常常也不请示老师,自己径直就去上厕所,或是走到别的地方去。“小毕加索还不时想象怎样画出老师、课桌、钟表等各种东西,这样他就不用去费心记生词和数数了。
毕加索当年那个时代,大家还不知道有”厌学症“这么一回事。毕加索的家人和老师都在为他操心:”他将来会搞懂的。这小孩不笨。有一天他长大了就会开窍的。“然而上学对毕加索来说,仍然是个噩梦。而写作和阅读则是那么的高深莫测。小毕加索便只能用绘画上不费吹灰之力的天赋来掩饰自己学习上的无能。因此他也错过了通过解决小困难来树立坚实自信的机会。
1887年10月30日,毕加索6岁时,玛丽亚又生了第二个女儿,受洗名叫康契塔(Conceptión),叔父萨尔瓦多是洗礼教父。从小毕加索起,荷西一家的小孩都是由他洗礼的。每当小毕加索或小洛拉生病发烧什么的,萨尔瓦多叔叔总是跑来看他们,有时也通过关系给荷西换个好学校,或是谋个好职位,有时给荷西介绍绘画课程的新学生。荷西耻于汲汲名利,他只想画他想画的画,可令人沮丧的是,他的画很少有人问津。在跟他学画的这些小孩里面,惟有自己的儿子最值得器重。毕加索后来回忆起来:”真的很奇怪,我从来不画那些稚气的画,哪怕是我小时候。“小毕加索有生以来的第一幅画画的是马拉加港和灯塔。而他的第一幅油画作品画的是一个马背上的斗牛士,那是在1889年左右,毕加索时年8岁。那时他父亲正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斗牛迷“,对斗牛那套仪式正狂热得不得了。
多年以后,毕加索还能孩子气般骄傲地回忆起:”在我小时候,了不起的斗牛士卡兰夏(Carancha)经常到我家来玩。他跟我父亲关系不错,经常把我放在膝上坐着。“有一次小毕加索哭着闹着非得要摸一摸那”闪闪发亮的斗牛士衣裳“,荷西被他闹腾得没办法,只好带着儿子去旅馆找卡兰夏。荷西问:”你自己有小孩吧?“卡兰夏被问得莫名其妙,答道:”是啊,怎么啦?“荷西说:”这就好办了,你肯定能明白小孩真闹腾。我儿子非得要摸摸你的斗牛士服。“卡兰夏说:”好吧!“于是站在那里给小毕加索摸他身上那件”神奇的衣裳“。
绘画和素描能让小毕加索展示才华、直抒心臆。1890年毕加索的素描《执棒的赫尔克里斯 》(Hercules with his Club),日期旁的署名为P·鲁兹·毕加索。后来毕加索回忆道:”我的第一幅素描,大约在我六岁左右。家里走廊处有一幅《执棒的赫尔克里斯》,有一天我就坐在走廊里画了这幅赫尔克里斯。这不是儿童画,已经是真正意义上的素描了,真实地表现了赫尔克里斯、棒和其他。“不过毕加索创作此画时真正的年龄其实是九岁,比他自己说的要大了三岁。不过哪怕对于九岁的小孩来说,这幅画也是相当不错的。整体把握得相当好,无可挑剔。就连遮蔽赫尔克里斯下体的无花果叶也有一种出人意料的恰到好处。
就在毕加索画着无所不能的挑衅者赫尔克里斯的同一时期,马拉加市博物馆马上面临着倒闭。1890年12月,他父亲荷西失业了。荷西陷入了失业的恐慌之中,只要有工作,做什么都可以——哪怕要离开马拉加也在所不惜。所以一听说科南娜新建的一所达古达学院(Da Guarda)招聘绘画教师,荷西毫不犹豫就去应聘了。1891年4月,他的任命下来了。
科南娜(Corunna)是西班牙境内大西洋沿岸西北角的一个城市。荷西一家子都准备出远门,而荷西却操心着毕加索如何入小学的事。荷西很清楚他这个儿子,如果不走点后门是很难入学的,尤其是离开马拉加之后。于是荷西去找本地教育局的负责人,这人是荷西的朋友,当然也就给他签署了一份学习凭证。例行公事,他得”问他几个问题,免得旁人说闲话。“他问荷西:”这小孩懂些什么?“荷西很快地答道:”什么都不懂。“
到了装模作样的考试那一天,小毕加索只需做几道算术题就行了。只要一写错,监考就会提醒他”注意“。毕加索事后回忆:”你想都想不到,让我用心做题有多难受。我一边想,一边集中注意力。我想着’集中注意力‘,烦都烦死了。“他集中精力想的只是一件事,那就是他父亲荷西答应他,只要考过了就可以画油画。监考的没多一会儿就明白了:看来不给这小子抄答案是不行了。于是毕加索便能边看答案边做题。
毕加索拿了一纸证书回到家,这便是他能够”集中精力“的一纸证明。毕加索的朋友约姆·萨巴特写道:”要不是毕加索聚精会神,他根本就看不到老师抽屉里的一纸答案,因为他可是什么都记不住。“因此,通过这次考试我们知道,哪怕是作弊也得聚精会神。毕加索很快就用自己的方式阐明了这个道理。毕加索心想:”我得让他们知道,我不是什么都不会!“他把考试中的数字幻化成一只鸽子。”他们马上会知道我是如何聚精会神的。我一点差错都不会出…… ……鸽子的小眼睛就好像是数字“0”,“0”下面是个数字“6”,再下面是数字“3”,眼睛像两个“2”,翅膀也像两个“2”。一双小脚丫踩在桌子上,就好像是划了条横线…… ……最下面就是加起来总共的得数。“
1891年10月,小毕加索快过生日的时候,荷西一家就乘船去了科南娜。这家人从来没有独立生活过——一直都生活在别人的庇护下:叔叔萨尔瓦多,祖母伊雷斯,荷里欧朵拉姨妈、玛蒂尔德姑姑和安东尼奥姑父,以及所有表姊妹们。他们在海上航行的时候正逢风暴,荷西和玛丽亚想必很想念远在家中的一切。
事实上科南娜并不比海上航行的滋味好受。荷西对这里的一切都水土不服:海风、暴雨、灰蒙蒙的雾、灰蒙蒙的天,还有跟家乡话相去甚远的卡利话,连卡利人也是拐弯抹角的,跟马拉加人直来直去的性子很不相同。荷西像是被流放到科南娜来似的,日渐消沉,年复一年越来越低落。他现在最关注的就是儿子。可不能让心爱的儿子也感觉到背井离乡的气息。”在科南娜,如果不是去美术学校上课,父亲轻易不出门。他在家里只是画画消遣,别的什么也不干。要不就盯着窗沿上的雨水看…… ……远离了马拉加,远离了斗牛,远离了朋友,一无所有。“
玛丽亚则是个天性猜疑的女人,受了这样的苦楚,更加多疑起来。她教唆儿子:”不要跟任何人说任何事。“小毕加索就这样受了她的影响。不过毕加索还是能从玩乐和指挥中找到乐子。他教给班上的同学在学校操场上组织斗牛比赛。一个小孩扮公牛,另一个小孩扮斗牛士,也不知是谁的外套拿来当那块红布。不玩斗牛的时候,毕加索就带领他那群死党骚扰街上的流浪猫,用玩具枪打它们。后来毕加索回忆起这段生活:”那时我们是达玛大街上的杀手党,我们扫荡到哪里,哪里就一片猫飞狗跳。我妈只好每天盯梢,看我在街上做什么。不过她也只看得到我们学校操场那一片,而且也只有踩在浴室马桶上踮着脚才望得见。“
他在学校滋事不断,在课本的边边角角上到处乱写乱画,画各种动物和人。在他语文课本的末一页上,他画了两只正在交配的驴,旁边还题了一首打油诗:
无需问候,
母驴翘尾。
无需惜别,
公驴再会。
家常便饭的挨罚也成了件快活的事。”我是个坏学生,他们就关我禁闭。禁闭室有粉刷一新的白墙和条凳。我倒是喜欢被关禁闭,我可以带一叠画纸进去,在里面痛痛快快地画。关禁闭简直就像是放长假,我干脆故意犯事,好让老师罚我禁闭。那我就可以一个人清清静静地画呀画呀画呀…… ……“
1892年9月,荷西决定让儿子接受正规的美术训练,便向美术学院的申请:”本市市民荷西·鲁兹·布拉斯科先生,在此申请其子帕布罗·鲁兹进入贵校求学。“他的申请文书上按西班牙惯例签署自己的全名——父姓和母姓,而儿子却只署父姓。申请批准后,小毕加索进了父亲的美术班上,开始学习装饰画。
荷西继续扮演着父亲和蒙师的双重角色,父爱且先不说,单单是作为教师,他便发现儿子在班里是个天才。小毕加索接受了大量的正统训练,画石膏像,参加人体写生班,画右足、左手、右腿的木炭素描。日后毕加索说道:”你得把画家的眼睛蒙上,就好像蒙上金丝雀的眼睛那样,金丝雀才会唱得更好。“而这时毕加索用眼睛和手合作画出来的素描,已经显示出他惊人的洞察力。他的考试成绩除了”优“就是”特优“。
荷西在家也训练他。毕加索记得:”我父亲剁下死鸽子的一双脚,挂在黑板上让我素描,我仔细入微地画,直到他满意为止。“荷西真是太满意了,不久他自己作品中的鸽子脚就让毕加索来画。鸽子脚似乎是荷西画画的嗜好,还有一个嗜好就是人的手。荷西这样教儿子:”通过作品中的手你能看出画家的手。“
父母给了毕加索几册精美的素描册让他画画,以作将来自我回顾的好留念。这几册素描本里的素描显示出毕加索扎实的传统功底,又显示出他想要突破窠臼,表达自己的真情实感。第二本科南娜的素描册里的赫尔克里斯已经有了变化,这次没有了无花果叶。科南娜时期的作品都表现出一种活泼大胆的风格,包括这幅赫尔克里斯、风景画、妹妹洛拉的画像、老夫妇像,还有一封1893年秋天寄回马拉加的投稿,都属于这种风格。那封投稿作品名叫《蓝和白》(Asul y Blanco),投寄给一家西班牙发行量最大的周刊,投稿用大量的图表现科南娜的生活,图文并茂,署名是P·毕加索。一幅描绘的是一场暴风雨,女人的裙子飞扬起来,人们小心翼翼地避免跌跤。搭配的文字是:”风在吹,继续吹,直到刮掉科南娜“。图中甚至还插进了广告,其中一份是荷西的广告:”欲购良种鸽。地址:帕约·戈梅大街14号2层。“
如果一个人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潜力的地方算作他的出生地的话,那么尽管充满风寒冷雨,科南娜要算作是毕加索的出生地。他就是在这里找到了自己隐藏多时的创作天赋,以及对绘画的孜孜不倦。同样是在这里,毕加索尝到了爱之初体验。他曾经着迷于约翰·莫尔将军(Sir John Moore)的逸事,英国的莫尔将军曾经在科南娜一役中打败拿破仑皇帝(Emperor Napoleon),却因伤势过重,喊着爱人的名字去世。毕加索那时还不到13岁,却是一个早熟的天才。他选了班上仅有的两个女生中的一个,作为暗恋的对象。那女孩名叫安格丽丝·门德·基尔(Angeles Méndez Gil),毕加索在课本里亲昵地写上两人名字的缩拼”AP“,甚至还进一步表示出亲昵,写成”APR“,意思是”安格丽丝·帕布罗·鲁兹“。
没过多长时间,这段纯洁无瑕的”爱情“就被安格丽丝的父母扼杀了。在这个乡下小镇,很显然本地乡绅世家和外来家庭之间的社会差距悬殊,安格丽丝的父母想方设法让女儿觉得这样的爱情并不般配。他们在这对年轻情侣之间设置了重重阻碍,然而安格丽丝和毕加索仍然鱼雁往来,暗通款曲。当他俩似乎已经发展到山盟海誓的程度,安格丽丝的父母开始采取强制措施。毕加索课本的最后一页写着”潘普洛纳“。安格丽丝一家为了把安格丽丝和毕加索分开,于是把她送到了另一个城市——潘普洛纳(Pamplona)。
毕加索很看重这份地下爱情的保密。毕加索向他母亲玛丽亚身上学会了猜忌和多疑。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发生的事情是如何刺痛他的心,他都能守口如瓶。他不过才13岁,却像毕加索的卡塔卢尼亚籍早期传记家帕罗·法布里(Palau i Fabre)写的那样:”他心中已经没有了柔情与刻骨。“他因为贫贱而遭到失意,被人认为无用。这种痛苦越深,他受到的伤害也就越深。因此他变得连爱情都怀疑。
1895年,毕加索心中经历了另两种不可言喻的神秘,权力的神秘和死亡的神秘。1月10日,8岁的小妹妹康契塔死于白喉。[图905]毕加索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披着金色卷发、笑嘻嘻的小女孩一天天恶化,他想用自己手上的画笔把她从死神手中抢回来。他眼看着小妹妹渐渐不治,眼看着爸爸的朋友拉蒙医生来去奔忙,眼看着父母竭尽全力抢救爱女,眼看着全家人在圣诞节和主显节时给每个孩子派发礼物,以向康契塔隐瞒她的病情。
极度悲痛之下,毕加索向上帝祈祷。如果上帝可以拯救康契塔,他宁愿上帝收回自己的绘画天赋,终身不再拿画笔作画。之后毕加索就陷入了两难境地:一方面他希望小妹妹能好转,一方面他想着妹妹死了,他的绘画天赋还在。康契塔真的死了,毕加索就认定上帝是个魔鬼,宿命与自己为敌。同时他又觉得是自己的优柔寡断,才导致上帝夺走了康契塔。他怀着巨大的负疚感,同时也相信自己有巨大的权力能操纵杀伐决断。出于原始的、巫术般的信念,毕加索觉得小妹妹的死,促成他最后必定会成为一个画家。不论结果如何,毕加索决定响应那冥冥中的召唤。
康契塔死后不久,父亲又把画笔和颜料递给了毕加索,并且发誓自己再也不画画了。这让毕加索愈加对自己的”天命所归“深信不疑。在这个13岁的男孩心中,他觉得是父亲对自己的画作望而生畏顶礼避让的。他不仅是父亲,还是蒙师,如今在天才儿子面前却不得不退避三舍。他最挚爱的绘画,粉碎在儿子毕加索的神坛。最像他的女儿康契塔,如今已经死了。他的家乡马拉加,却成了过去的回忆。现在荷西最在乎的,只有儿子毕加索了。他开始把自己的一切全心全意地奉献给儿子。
1895年2月,荷西申请工作调动。对荷西来说,科南娜从头至尾都是一个伤心之地。自从安格丽丝被送走,康契塔死去世之后,科南娜也成了毕加索的伤心之地。3月份荷西终于调换了工作。因为恰好有一个在巴塞拉那的美术教师想要调回到家乡科南娜。离开科南娜之前,荷西在一家卖衣服、雨伞和百货的杂货店仓储室给毕加索办了一个画展。虽说画没卖出几幅——尤其是大家发现作画的人年纪还不到14岁——这却是毕加索有生以来的第一个个人画展。荷西给儿子筹划了这个画展,自己这辈子却还从未开过画展。一家人计划奔赴巴塞拉那之前先回马拉加度过暑假。他们乘火车南下,中途在马德里逗留了一天,在这里荷西带着毕加索参观了普拉多博物馆(Prado)的大师杰作——戈雅 (Francisco de Goya)、苏巴朗 (Francisco Zurbarán)和委拉斯凯兹 (Diego Velázquez)。
全家回到马拉加,住在叔父萨尔瓦多家中。毕加索离开马拉加时还只是个连考试都不及格的十岁小孩,现在回来已经是家族公认的有才华的画家,亲戚们看了他从科南娜带回来的画,啧啧称赞他的天赋。这批画作里有《赤足女孩》(The Barefoot Girl)、《加里西亚的老人》(Old man in Calicia)、《戴帽子的乞丐》(Beggar in a Cap)、《老年朝圣者》(Old Pilgrim)、《加里西亚女人头像》(Head of a Galician Woman)和许多长胡子老头画像。荷西在弟弟家里把这些作品都拿出来给大家看,心中得意极了。毕加索年仅13岁,他笔下却充满了对老贫积弱和社会边缘人群的怜悯和爱。这些人不论肩上的负担有多沉重,仍然保持着人类的博爱和慈祥,在这些最底层的面容里包含着不尽的财富。萨尔瓦多深为侄儿的才华所折服。荷西一家在马拉加期间,他每天给毕加索5个比塞塔银币,还在诊所里给他建了间画室,还雇了个老水手给他当模特。萨尔瓦多鼓励毕加索经常去集市转转。毕加索回忆说:”有一次,我的叔叔萨尔瓦多跟我说,如果我不肯去集市,他就不带我去看斗牛。所以我不得不去集市上转悠。我得上二十趟集市,才能换得来一场斗牛比赛。“
当荷西一家到达巴塞罗那时,毕加索又从马拉加的神童变成了一个普通学生。他又坐在了洛加(Llotja)的考场上。”洛加“是巴塞罗那美术学院(Barcelona School of Fine Arts)的绰号,在西班牙文里是”证券交易所“的意思——巴塞罗那美术学院恰好坐落于巴塞罗那证券交易所的大院内。天才毕加索很不情愿自己降格为一名毫不起眼的学生,坐在这无聊的考场上参加一场无聊的考试。他交上去的两幅素描,很显然是在奚落那些出题考他的考官们。第一张素描里,他把那个男模特画成脾气很坏的样子,第二张里他又把披着罗马贵族袍子的模特画成一种很可笑的模样。双脚都没画完,好像很不屑于认真地去考这样一场试。萨巴特在毕加索的传记里写道:”毕加索只是匆匆应付了一下,比考官们还要敷衍了事,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要敷衍…… ……这也就是说,他在这里草草应付几笔,有着’叫板‘的意味在里面,就好像在宣告:他的时间可比考官们的时间要紧得多。“同时,这也好像是毕加索在说,录取是理所当然,不录取是这所学校的损失。
这场考试很快变成一则轶闻趣事,就好像毕加索一生中捏造的许多轶事一样,一部分是真人真事,另一部分则是添油加醋。他曾经宣称人家给他一个月的时间来画画,结果他只花了”一整天“就画完了。”我瞅了一眼模特,看有没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一处也没有,根本没什么地方需要改的。“大家都煞有介事地传颂毕加索的这些名言,直到日后有一天这些画作被人找了出来,上面盖着公章,分别署着两个日期:9月25日、9月30日。
在捏造事实和狂妄的心理之下,其实是毕加索强烈的失落感。毕加索在学校里不肯循规蹈矩,倘若强迫他去做自己不愿意的事情,这只能是一团糟。于是如果一件事情他自己做不好的话,他便要鄙视这件事情。因此他经常给自己脸上贴金,吹嘘一些其实自己做不好的事情。毕加索常常标榜自己少年时的读写能力是如何如何地不堪,他也没少吹嘘在巴塞罗那的经历:巴塞罗那美院的老师们根本不配教他,他对得起那些长辈,也对得起自己的过去。
毕加索这种反叛思潮倒是跟当时巴塞罗那的政治动乱很搭调。那些终日劳作却食不果腹的西班牙农民揭竿而起,而文化界也趁机起来打破政治、文化和文艺圈的种种陈规陋习。巴塞罗那成了欧洲的动荡中心,每天的报纸上充斥着爆炸、袭击、搜捕、酷刑和政治迫害的消息。当时的动荡之一是”卡塔卢尼亚独立运动“。卡塔卢尼亚省 (Catalonia)语言和风俗与别处不同,巴塞罗那是卡塔卢尼亚的首府。另一动荡是当时的无政府主义运动,该运动鼓吹的激进口号是:”西班牙政府历来充当西班牙的首要敌人。“毕加索抵达巴塞罗那之前两年,巴塞罗那的格兰大剧院(Gran Theatre)就发生了一起反政府武装爆炸事件,事件造成22人死亡,50人受伤。恐怖事件愈演愈烈,新闻报道说:”成百上千的疑似恐怖分子被逮入狱,囚于矗立海岸七百英尺高的蒙爵奇堡,港口和巴塞罗那市区均被枪弹封锁,这座叛乱不断的城市笼罩在枪炮的阴影下。“歌剧院爆炸事件的元凶圣地亚哥·萨尔瓦多(Santiago Salvador)被公开绞首示众,拉蒙·卡萨斯 (Ramón Casas)以此为题材作了一幅油画《卑鄙的绞刑》(Vile Garroting)。拉蒙就像大多数在巴塞罗那工作的青年画家一样,政治上倾向无政府主义,哲学上倾向于虚无主义,而艺术上倾向于象征主义。当时”现代主义“运动(Modernist movement)的领袖画家圣地亚哥·鲁斯诺尔 (Santiago Rusi?ol)曾说道:”宁要象征主义与失衡,哪怕显得疯狂颓废,也要胜过绞首与懦弱。“、”常识让我们艰于呼吸,我们现在谨小慎微得过分了。“”现代主义“运动主张推着西班牙进入20世纪——哪怕疯狂与颓废也在所不惜。
毕加索刚到巴塞罗那没多久,就画了一幅骇人的画作《基督祝福撒旦》(Christ Blessing the Devil),这幅画显然反映了毕加索当时内心深处的纠结。头顶着圣光的基督伸出左手为已降服的撒旦赐福。同期,毕加索还画了《圣母子在埃及》(The Holy Family in Egypt)和《圣母的祭台》(Altar to the Blessed Virgin)。到了1896年更是画了一系列宗教题材的作品,包括圣母教导基督读书、基督显圣,天使环绕基督、受胎告知、最后的晚餐、基督复活等内容。大多数作品都显得炉火纯青,看起来不太像是天主教国家里一个少年画家的习作。毕加索是否此刻在基督与基督赐福的撒旦之间徘徊两难呢?是不是在他心里,撒旦意味着大逆不道和勇于挑战的结合体?毕加索自己就是个勇于挑战、勇于叛逆的天才,而同时他也是一个渴望超越自己的少年,想要体验到平庸生活之外的另一个世界。
毕加索的宗教信仰面临的危机,正是西班牙全境宗教信仰危机的缩影。杰拉尔德·布雷南 (Gerald Brenan)在撰写历史时写道:”西班牙无政府主义者对宗教的愤怒,其实正是那些虔诚教徒们感觉到被宗教抛弃和欺骗后的怨愤。“从反教权到反基督,中间只有一步之遥。从反基督到不相信上帝,更是只有半步之遥。毕加索正举棋不定。他画《基督祝福撒旦》一年之后,他给宗教信仰里最有力量的偶像赋予了温柔的表情,不过他同时也画了一张十分模糊的基督像:没有面容、没有个性、不真实、没有答案。天主教强调伦理,宣扬死后能上天堂。这样的宗教却不能给越来越热爱自由和世俗生活的毕加索一个答案。毕加索可以不去教堂,却不能回避基督的形象一次又一次浮现在他的生命里,他自己就好像一个受难的基督。同样他也可以超脱地掩埋自己的欲望,却终生无法摆脱它。
毕加索呼吸着悲凉的空气,独自一人浪迹巴塞罗那的街巷和咖啡馆。巴塞罗那美术学院虽然没教给他什么东西,却让他在其中结识了一伙放浪形骸的朋友。曼纽尔·帕拉尔 (Manuel Pallarès)就是毕加索在巴塞罗那的第一个死党。他俩上人体解剖课时坐在一起,虽然帕拉尔比毕加索大了五岁,他们俩却一见如故。交往没多久,毕加索就给帕拉尔画了一幅肖像,帕拉尔看上去坚毅而严肃,非常出类拔萃。浅棕色的头发和整齐的牙齿更是显得帅气。帕拉尔提起毕加索时说:”毕加索很有魅力,在人前显得很孤傲的样子。他能很快抓住关键的地方,上课根本就没见他听过课…… ……有时他很活跃,有时一连好几个小时一言不发。“帕拉尔从此既是毕加索的朋友,又是他的追随者,自始至终都顺从着毕加索的脾气、想法和乖张的举动。
毕加索和帕拉尔是一家名叫”伊甸园“的咖啡馆(Eden Concert)的常客。咖啡馆里有歌手驻唱。这家咖啡馆从前有个旧名字叫做”幸福咖啡馆“(café de la Alegría),然而不管是”伊甸园“还是”幸福“,巴塞罗那那些敬畏宗教的人对私下里管它叫”堕落馆“,因为只有那些不思进取、甘于堕落的人才会到这里流连忘返。毕加索就是在这里认识了运送食品的安吉尔·索托(Angel de Soto)和拉蒙·雷文托(Ramón Reventós),并且通过安吉尔,认识了他的哥哥雕刻家马托(Mateu de Soto)。这些少年一起在巴塞罗那的兰布勒大街(Rambles)上闲荡,在古城区的街巷中穿行,要么就是在妓院林立的唐人街寻花问柳。毕加索经常伙同另一个美术学院的同学约昆·巴斯(Joaquim Bas)光顾这些妓院,毕加索就是在这里的妓院中初次学会了云雨之道。未满15岁的少年毕加索在这鳞次栉比的妓馆中无数次流连忘返,以此满足狂热的性欲,以及一如既往地逞现自己专长上的游刃有余。[图9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