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拉瓜和库拉河岸⑷
已经排列着俄罗斯的军营。那尖峭的别式突高峰
和四季葱绿的马舒克山,
终年矗立在层峦叠嶂中,
象是守卫着周围的荒原。
马舒克山附近有无数的
神奇的小溪,可以医病,
苍白的病人都到这里来:
有的在战场上付出了巨大的栖牲,
有的为了痔疾,有的情场失意,
谁都想藉着灵活的水波
活跃那已暗淡约生之情趣。.
风骚的妞儿想把不吉的
多年的冷落沉到水底,而老人
想年青起来——哪怕只有一瞬。在同是不幸的人们中间,
奥涅金的忧烦更为加深。
他的眼睛充满了惆怅
望着那河水的雾气奔腾。
他不禁优郁地、茫然地想:
为什么子弹没打进我的胸膛?
为什么我不是龙钟的老人
和这可怜的酒商一模一样了
为什么我不象那个图拉⑸的
陪审官,也患一种疯瘫?
或者,即使仅仅是在肩膀
为什么我没有痛风病?呵,天!
我的生命正当健旺、年青,
我等待着什么?恼人!恼人!
以后,奥涅金访问了塔弗利达,
那是令人冥想的神圣地方:
在那里,比得拉和阿特里德
争战过,米特里达在那里自刎,⑹
诗人密支凯维支⑺唱过他的歌,
而且,在那深山峭壁间,
忆起了他的立陶宛。
呵,你美丽的塔弗利达的海岸,
谁能不象我似的赞叹,
假如他在清晨的金星闪耀下,
从海上,初次看到你的容颜?
你对我发出婚礼似的灿烂:
在那蔚蓝的透明的天空中
你的罗列的山峰在闪亮,
你的山谷、村落、树林的错综,
多象一幅图画在我面前!
呵,在那鞑旦人的茅屋中……
我的心里燃起了怎样的热情!
是怎样令人胸醉的苦恼
重又涌上我火热的胸膛!
然而,缪斯呵,快把过去遗忘!尽管那时侯,在我的心里
起伏着怎样的情绪——
然而现在,它已经消失,变化……
过去的烦恼呵,请你也安息!
那时侯,仿佛我需要的
是荒僻的、浪花翻腾的远方,
是海的喧声、层叠的山岩,
是高傲的、理想的女郎
和内心的无书的苦痛……
呵,那过去的日子,过去的梦!
而现在,我生命的春天逝去了,
辉煌的幻想也已隐退,
就是你,我的诗的酒杯呵,
也已渗进了很多淡水。现在,另一种景色使我沉迷:
我爱的是砂土的山坡,
一间茅屋,屋前两棵梨树,
柳枝编成门,篱墙一半残破,
天空飘着灰色的阴云,
一堆干草站在打谷场上,
一片池塘,在柳树的浓荫下,
一群鸭子在那里徜徉。
现在,我爱在酒店的门旁
看那农民的踉跄的舞步,
一面听着三弦琴的声音。
我愿意有个体贴——的主妇,
因为我的愿望是安闲,
吃一钵菜汤,不受谁的拘束。如果是在霉雨的季节,
那么,我就去看一下牛栏……
呵,无聊的呓语!何必搬弄
这眩人的佛兰德斯⑻的画面!
难道盛年的我竟是这样?
告诉我,巴奇萨拉的喷泉!
难道我曾想到这些事情
当我无言地站在你前面,
一面听着你无休的喧响,
一面构思莎丽玛的形象.....⑼
三年后,我的朋友奥涅金
也来到了这同一处地方,
站在那寥廓的官廷中间,
他充满了对我的怀念。那时,我住在灰尘的敖德萨……
那里经常有蔚蓝的天,
那里商业繁荣,热闹的港口
吐纳着往来各地的船帆,
一切都充满欧罗巴气味,
一切闪耀着南国的风光:
五色缤纷、生动、明媚。
在愉快的行人的边道上
飘着嘹亮的意大利的语言。
称还能看到西班牙人,
法国人、希腊人、亚美尼亚人,
骄傲的斯拉夫人,沉郁的
俄国人和埃及土地的儿子:
那退隐的海盗—摩拉里。⑽我们的朋友杜曼斯基⑾
曾以诗句歌颂过敖德萨,
但他那时候有些偏袒,
他从有色的眼镜看到了它。
做为一个诗人,他飘然而来
在海上漫游着,并且举起
他的望远镜向这里遥望,
于是便以他生花的妙笔
歌颂了敖德萨,把它说成
一片花园。但事实并不这样:
这里附近全是光秃的荒原,
只是最近,在有些地方,
有些小树,费了几许人工,
才在夏日铺下一些荫影。然而,我的不连贯的故事
说到哪了?哦,灰尘的赦德萨,
我甚至可以说是:“泥泞”的
敖德萨,也没有冤屈了它。
每一年中,有五六个星期,
由于狂暴的宙斯的旨意,
敖德萨雨水傍沱,漫上堤堰,
它深深没入稀烂的泥泞里。
所有的房屋陷入一俄尺,
行人要踩着高跷、战战兢兢,
才能够涉过街心的泥泞。
轿车和乘客在泥水里陷住,
而那些货车也去掉了瘦马,
都用公牛:垂着角往前拉。可是救星来了:看哪,
铁锤已经在敲碎石头,
很快,这城市就要披上盔甲,
马蹄清脆地在石路上行走。
然而,在这潮湿的敖德萨,
还有一个重要的难题。
您猜是什么?它的饮水
必须花费很大的人力……
然而,这能算什么不幸?
没有什么。尤其是当酒
可以免税,自由地进口。
还有大海,还有南方的太阳……
嘿,您还期望什么,朋友?
这不已经是十足的好地方!常常,当港口的号炮声
震响着清晨的空气,
我跑下陡峭的海岸
投入海中,在那里游来游去。.
咸涩的海水使全身都爽快,
然后上来,点起烟斗,
我慢慢饮着东方的咖啡,
象个回教徒,安然享受
他的天堂。我散一会步。
舒适的咖啡座刚刚开门。
听呵,那里正响着茶杯的声音;
一个半睡半醒的台球员.
正扫着凉台;而在门廊下
已经有两个商人坐着谈话。
看哪,在那市街的广场
人声嘈杂,熙熙攘攘,
有的闲暇无事,但更多的
却在为着什么事奔忙。
那精于计算和冒险的商人
正在赶向港口去观察
船上的旗帜,是不是老天
已使他的海船安然抵达。
有的赶着来打听消息:
有什么货品正在进口?
有没有他所盼望的酒?
瘟疫怎样了?哪里着了火?
什么地方有了饥荒、战争,
或者诸如此类的辜情?
在这些满怀心事的商人中
我们却显得无忧无虑,
只有一件事我们要打听:
是否来了沙列格勒⑿的牡蛎?
来了吗!真的?多令人高兴!
立刻,一群嘴馋的青年人
争着去大嚼那包在贝壳里的
丰腴的、新鲜的肉身,
并且略略滴上一些柠橡。
在奥顿餐馆里,请听吧:⒀
那一片争吵、笑闹、喧声。
地窖的美酒也都搬到桌上。
酒宴进行着,吓人的账单
同时也在不知不觉中增涨。黄昏的天色由蓝变黑,
呵,我们已经该去看歌剧:
正演奥尔菲⒁,欧洲的宠儿,
还有那迷人的罗西尼⒂。
对于批评家他从不理会;
他永远不变,又永远新鲜。
乐声流出来:有时候沸腾,
有时候燃烧,有时如清泉。
它象是青春少女的吻
充满了情焰,异常温柔,
又象是酒沫咝咝的“阿伊”⒃
倾出飞溅的金色的清流……
然而,诸位先生,您可允许
我把乐声用酒来比拟?然而,何只是音乐美妙动人?
您可带着搜索的望远镜?
您可到幕后去会过情人全
还有芭蕾,还有主演的女伶!
您可看见坐在包厢里的
那个年轻美貌的商人妇:
多么风流自赏,缱绻多情,
包围着她的有多少忠仆?
而她只是半有心、半无心地
听着歌曲,听着一群追逐者
对她的恳求和戏谑的阿谀,
而她丈夫,坐在后面角落,
偶尔从朦胧中喝一声“好”,
打个呵欠——又呼呼地睡觉。终场的乐曲轰响起来,
歌剧散了。观众匆匆忙忙
离开剧院,喧哗的人群
伴着星星和灯光奔向广场,
快乐的意大利人轻轻地
哼着他们早已谙熟的调子,
愉快的歌曲在黑夜激荡,
而我们则大声念着台词。
但是夜深了。敖德萨在安睡。
寂寥的夜是那么温暖、静穆,
没有一丝风。月亮升起来,
一层透明的轻柔的帷幕
笼罩着天空。一切沉静,
只有黑海的水在翻腾……就这样,我生活在敖德萨……
注释
①高加索北部的河流。
②高加索民族。
③西伯利亚的蒙古游牧民族。
④高加索南部的两条河。这里俄国正在从事征服高加索的战争。
⑤地名,靠近莫斯科,
⑥比拉德和阿特里德是古希腊史诗《伊利亚特》中的人物。前者是阿伽门农的儿子,后者是他的侄子。米特里达是纪元前一世纪时克里米亚的国王,为罗马大军战败。自刎而死。
⑦密茨凯维支(1796---1855),波兰伟大的诗人。
⑧佛兰德斯派的油画.画面明朗灿烂,流行于十六、十七世纪的荷兰。
⑼普希金早年曾游克里米亚的古迹,可汗的王宫中的巴奇萨拉的喷泉.并写有长诗《巴奇萨拉的喷泉》一首。其中的一个女角即莎丽玛。
⑩摩拉里是普希金在敖德萨结识的人,出生于埃及。传说他是退隐的海盗。
⑾杜曼斯基(1802-1860)俄国诗人,和普希金同时(1823)住在敖德萨.
⑿沙列格勒,君士坦丁堡的古称.
⒀敖德萨的著名餐馆。
⒁奥尔非,希腊神话中的歌者。这里指德国作曲家格留克(1714一1787)所作的歌剧。
⑥罗西尼(Rossini1792-1787)意大利的名作曲家。
⑩“阿伊”,一种法国香槟酒。
后记
《欧根.奥涅金》
〖俄〗普希金 著
查良铮 译
后记
今天,《欧根·奥涅金》改定本终于和读者见面了,可是它的译者查良铮,已经离世将近五年。
良铮,每当我拿起你修改后的那本一九五七年上海文艺出版的《奥涅金》,看到上面几乎每行都用铅笔做的修改和新加上去的注释,往事就象昨天一样浮现在眼前。
一九七七年初,赶在去医院治疗伤残腿之前,你将《奥涅金》最后修订完。在去医院的公共汽车站上,你说:“这一年做了不少工作,《普希金抒情诗集》、《拜伦诗选》、《奥涅金》都搞完了。”你好象如释重负。谁知第二夭,突发的心脏病就夺去了不满六十岁的你《奥涅金》竟成了你最后的译作!
良铮,朋友们都惊叹你是在何等的状况下完成这些巨大工程的。一九五八年以后的道路坎坷不平,你的译著绝无出版希望;但是你为繁荣祖国诗歌事业贡献力量的信念却始终坚定不移。二十年来几乎所有节假日和业余时间你都是在诗歌翻译工作中度过:溽暑的傍晚,我和孩子们都在室外乘凉,你独自一人仍在室内电灯下伏案工作,常常是汗水湿透了衣裳,数九寒冬,你坐在那张冰冷的木椅上长时间工作,炉火熄了,屋内寒气逼人,你好象全无感觉。一九七六年,你不慎摔伤了腿,考虑当时全家的处境,你宁可自己忍受痛苦而延误治疗,伤痛稍减又开始了工作、这以后你更是拚命地译作,象是在抢时间,一拿起笔就好象进入了另外的世界。
良铮,人们知道,四十年代你在昆明西南联大读书时以及以后的时间里曾以穆旦为笔名,发表了许多新诗,出版了诗集,已是一个有名望的青年诗人;一九五三年从美国芝加哥大学回国至一九五八年,你先后翻译出版了十多本普希金、拜伦、雪莱等的诗集。读者说你译诗似有传神之笔,可是你从来也不满足。你常对人讲:译诗要有诗味,要忠于原意,不仅要对中国读者负责,更要对外国作者负责。出牛棚回家以后,你立即拿出已经出版的译诗,一字一句对照原文琢磨,常常为了一个疑点,查阅大量书籍,思考几个小时,吃饭走路都心不在焉。孩子们说你生活在云雾中。我知道,只要有一句话以至一个字不译好,一你是不会罢手的。晚餐是你和全家坐下来团聚的唯一时间。你喜欢喝一小杯酒,谈笑几句,或是叫来小女儿弹一曲琵琶。可是你最愉快的时刻,莫过于恰当漂亮地译好一段诗,这时你会情不自禁微笑着朗读起来。
良铮说过:“凡是读过《欧根·奥涅金》的人,就象孩子尝过味道极浓的蜜糖一样,有谁不想再读两遍三遍呢?”译诗是良铮晚年最大的乐趣,为了译诗,他献出一切以至他的生命。今天,在他毕生热爱的祖国迎来的文艺春天里,让我们珍借他用生命换来的这蜜糖吧。
周与良
一九八二年元旦于南开大学
解读达吉亚娜的形象
《欧根.奥涅金》
〖俄〗普希金 著
查良铮 译
解读达吉亚娜的形象——重读《叶甫盖尼·奥涅金》孙金美
(上海师范大学 人文学院,上海 200234)
摘 要:本文通过对奥涅金与达吉亚娜的“忧郁”的不同表现、性质的比较,分析了这两个人物所体现的不同社会、文化内涵,并从女性主义的视角揭示了达吉亚娜这个男权社会中的理想女性形象所反映出来的性别文化内涵。
关键词:奥涅金;达吉亚娜;忧郁;性别文化内涵 普希金在1823年春写下了《叶甫盖尼·奥涅金》最初的草稿,“他要通过俄国青年中的三个典型人物来展现当代文明俄国的广阔图景。这三个人物是:一个冷漠的否定一切的人物,一个热情的浪漫主义者和一个富于自我牺牲精神的少女”。①无疑,奥涅金和连斯基确实成了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尤其是奥涅金,已被公认为“多余人”的鼻祖。赫尔岑说:“奥涅金是俄国人,只有在俄国才可能有;在俄国他是必不可少的,到处都可以遇到这类人……”② 诗人以奥涅金为例,对“多余人”的社会处境及身心感受进行了细致客观的描绘,对他们的处境抱以深深的理解和同情,从而表现出诗人强烈的社会批判态度。然而,“达吉亚娜不是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而是作者塑造的理想形象”。③在小说中,达吉亚娜这一人物形象代表了普希金对俄罗斯文化及社会现实的出路的探索。她是浪漫主义艺术手法的产物,是普希金心目中的理想女性的投射。在她身上,反映了诗人的思想文化追求和审美理想,也体现了诗人的男权思想。
达吉亚娜的形象主要是在与奥涅金的形象相互辉映、相互衬托的过程中凸现出来的。同是出身贵族之家,奥涅金成长于繁华喧嚣的都市彼得堡,达吉亚娜则生长于幽静偏僻的村落。奥涅金在浮躁、喧哗的社交生活中无聊度日,而达吉亚娜的心灵则受到了静寂、神秘而辽阔的大自然的熏陶。奥涅金的家庭教师是一个敷衍了事的法国人,达吉亚娜则从奶妈那儿受到了民族传统文化的熏陶。两人都接受了来自西欧的先进文化和思想,奥涅金喜欢读亚当·斯密、拜伦的著作,而达吉亚娜则对感伤主义作家理查逊、卢梭的小说情有独钟。两人同为对现状不满的先进贵族青年,“忧郁”是他们共同的个性特征,但在“忧郁”的表现、性质中却又体现着性别的差异。首先,奥涅金的忧郁是男性的、不安分的,它透着空虚、浮躁和烦闷,像一座看似沉闷实则活跃的火山,总在寻找喷发的出口。在这股力量的驱使下,奥涅金无故杀死了好友连斯基,从而在良心的谴责下选择了四处游荡。达吉亚娜的忧郁则是一个女人的忧郁,它在压抑中透着宁静,像一条小河,满载着少女的心事和梦想,渴望流向一个未知的、幸福的海洋。奥涅金的忧郁是指向行动的,因此常意味着破坏力;而达吉亚娜的忧郁则是指向精神的,它预示着主人公精神的继续成长、发育。其次,奥涅金的忧郁是后天形成的,是作为一个社会个体的人在失落其价值、找不到出路后内心的压抑、躁动的表征,它反映了人与时代、社会的冲突,具有典型而深刻的社会意义。而达吉亚娜的忧郁是与生俱来的,它具有极少的社会性,仅仅是个人的幻想、渴望的情愫。“很久以来,柔情和苦痛一直在燃烧着她的想象,渴求那命中注定的食粮;很久以来,她年轻的胸中,一直深深地感到苦闷;心儿在盼望……那么一个人”。④显然,少女的忧郁的河流一直在渴望流向幸福的爱情。因此,当孤傲、狂妄、忧郁的奥涅金出现的时候,达吉亚娜就毫不犹豫地爱上了他。在写给奥涅金的情书里,达吉亚娜的内心感情暴露无疑,在仍未确知奥涅金对她的爱情之时,她就敢于大胆向他表白:“从此把命运向你托付”。她期待着奥涅金的爱,盼望他就是那个使她幸福且值得她终生依靠的人。 对于达吉亚娜,别林斯基说道:“达吉亚娜是一个特殊的造物,有着深刻的、善于爱的、热情的天性。爱情在她会是一生中最大的幸福,也会是最大的灾难,毫无任何调和的折衷可言。”⑤可以想象,如果达吉亚娜嫁给了一个她所向往的丈夫,那么她将会像《战争与和平》中的娜塔莎一样,完全把自己奉献给丈夫和孩子,并从中得到最大满足和享受。而在当时的俄罗斯社会,这种幸福也是女性可能得到的最大幸福了。达吉亚娜把自己的梦想托付给了奥涅金,但奥涅金是不可能给她这种幸福的,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在社会上找不到立足之处的“多余人”。他的浮躁的心境使他无法安于传统的、也是达吉亚娜所向往的家庭生活。因此,尽管他也被少女的纯洁感情深深打动,但他还是拒绝了达吉亚娜。如果说奥涅金的悲哀的本质在于找不到自己的存在,而不在于无法得到家庭的欢乐;那么,达吉亚娜的悲哀则在于爱上的是奥涅金,一个无法负担自己的命运、也不能负担她的命运的人。两相对照,便不难发现萦绕在两人心头的各自的愁结所在,也更能清楚地透视奥涅金和达吉亚娜这两个人物形象背后的社会内涵和文化内涵。 “如果说少女达吉亚娜从心灵到外在形态确实体现了某种现实可能性,那么,贵妇人达吉亚娜则更少某种现实因素,这是普希金的理想,是俄罗斯的灵魂”。⑥达吉亚娜在爱情受挫后,内心依然保存着对奥涅金的爱情,却身不由己被母亲带到了“未婚妻的集市”,成了一名贵妇人。她很快就适应了上流社会社交场中的角色,并以高贵、优雅的言谈举止博得了社交界的青睐和尊敬。尽管她对身处的浮华生活极其厌恶,内心依然渴望从前宁静、素朴的乡村生活,“情愿马上抛弃这些假面舞会的破衣裳;这些乌烟瘴气、奢华、纷乱,换一架书,换一座荒芜的花园,……”但由于她的高贵的精神,她的隐忍和自我牺牲的天性,她在上流社会保持了一个贞洁女人的体面形象。她的忧郁的河流默默地流向了道德。可想而知,如果达吉亚娜听从内心感情的召唤,接受了奥涅金的求爱,那么她就绝不会成为“俄罗斯的灵魂”,而是成为男性文化视野中面目可憎的“妖妇”了。 成为贵妇人后,达吉亚娜的本性虽未改变,依然纯洁、朴实,但她的形象却经历了一次蜕变。仔细分析达吉亚娜的生活,则会发现她在感情上忠于奥涅金,而在身体上和社会关系上忠于自己的丈夫。在她身上,灵与肉已彻底分离,“欲”已不复存在。她已不再是一个现实的女人,而是一个“女神”。正如《第二性》中所描绘的圣母形象:“基督之母的面部被光轮环绕。她是罪人夏娃的反面,她踩死了脚下的蛇;她是救世的调解者,而夏娃却是该罚入地狱的。”⑦此时的达吉亚娜,凭借其高贵的精神和隐忍的天性,已使爱情的痛苦和婚姻的无奈在道德中求得了平衡,她优雅的仪容举止无不显示出精神的超脱与在现实中的和谐,而这正是奥涅金所缺少和梦寐以求的。无怪乎在外漂泊了两年而终无所获的奥涅金一见到她就疯狂爱上了她。正如小说所说:“叶甫盖尼孩子般地爱上了达吉亚娜。”在内心的狂热激情的驱使下,他终于按捺不住地写信向她表白:“一切都已决定,一切随您处理,我决心一切都听天由命。”同是向对方表白自己的心迹,同是无条件地献身爱情,但达吉亚娜的爱情怀有对一个男子托付终生的希望,它的目的是得到对方的爱,进而过上幸福的家庭生活。而奥涅金的爱情是盲目而狂热的,它没有什么理智的引导,甚至也没有什么直接的目的,它是奥涅金自我救赎的一种冲动与需要,具有深刻的文化意蕴。在奥涅金心中,达吉亚娜是他获救的希望,是他痛苦灵魂的唯一避难所,他对她产生的是一种迷途的羔羊对“圣母”的依恋。而达吉亚娜则摆出一副道德训诫的架势,她称奥涅金的爱情为“令人羞辱的激情”,她甚至怀疑奥涅金狂热追求她的目的,尽管她仍然爱着奥涅金。此时的达吉亚娜,俨然成了道德的化身。 “我爱您(何必对您说谎?),但现在我已经嫁给了别人;我将要一辈子对他忠贞。”这是达吉亚娜最后的心迹表白,也是解读她形象的一把钥匙。别林斯基曾对此表白发问:“一辈子忠诚,——对谁?在什么事情上忠诚?对这样一种关系忠诚,这种关系是对感情和女性纯洁的亵渎,因为不为爱所尊重的那些关系,就是最大程度上的不道德的关系……”继而又指出达吉亚娜“服从另一种更高的律法——自己天性的律法,而她的天性——恰也是爱情和自我牺牲。”⑧然而,这种自我牺牲精神是违反人的本性的,它不可能是天生的,而只是父权制社会通过其文化传统长期以来对女性无形奴役的结果。父权制社会通过压抑女人的天性来维持社会的伦理与道德,从而维护其赖以存在的基础,这是自我牺牲精神的来源,它作为社会的文化代码在妇女身上代代相传。因此,自我牺牲对女性来说并非是幸福的天堂,而只是在父权制文化长期的扭曲下或主动或被迫牺牲自我的一种现实境遇。“自我牺牲精神并非是高尚的精神,它是一种死亡的表现。缺乏故事的生命,如同歌德笔下的玛甘泪的生命那样,实际上也是一种死亡的生命,一种生命中的死亡。‘祈祷纯洁’的理想,最终只能召唤天堂和地狱”。⑨归根结底,无论是自我牺牲,还是道德,都是男性强加于女性头上的律法。作为普希金理想的达吉亚娜实际上是被客体化了的,带有明显的男性修辞的印记。但是,“客体化的女性形象渗透着男作家对女性的心理反应和主观愿望,她们只是男性文化和生命体验的载体,而并不揭示女性的真面目。”⑩从这一点来说,达吉亚娜的形象是虚假的,作为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她只是一个相对于男人的虚假生存。但她的形象从本质上表明了女性文化的社会处境,因而又是无比真实的。 另一方面,在诗体小说中,达吉亚娜的形象还与其他女性形象形成了鲜明对照。首先反衬达吉亚娜形象的是上流社会的名媛贵妇们。在小说开头对奥涅金社交生活的描绘中,小说以讽刺、贬抑的手法对她们作了这样的描绘:“上流社会的这群女妖怪!他最先抛开的就是你们;说真的,在我们这个时代,高尚的谈吐真叫人烦闷;虽然,或许有一些才女也会谈点儿边沁或沙伊,但……一张面孔就够让你害上忧郁病。”她们是沾染了社交界浮华习气的世俗女人,与达吉亚娜的纯洁、高贵、自我牺牲的品质相比,她们虚伪、放荡却又故作高雅之态。奥涅金虽一度在她们中流连忘返,但最终又将其彻底抛开。 其次,小说还在达吉亚娜的身边设置了一个陪衬——奥尔加。与躲在高贵的精神世界中的达吉亚娜不同,奥尔加自小就沉溺于世俗的欢乐。她虽有美貌,但内心贫乏,思想平庸,也无憾人的道德力量和自我牺牲精神。而达吉亚娜虽然不美,却以其精神和道德上的灼灼光辉令妹妹黯然失色。而且,在诗体小说中,奥尔加还脱不了“轻浮”的恶名。连斯基的被杀,罪责虽不在她,但她在男权社会的眼里却脱不了“祸水”的干系。况且,连斯基尸骨未寒,她就另择佳婿,远走他乡了。其实,连斯基的死在诗体小说中既出于结构上的安排,又有其文化上的意义。小说借奥涅金之手杀死连斯基,不仅为奥涅金的出游提供了契机,更表明单纯浪漫主义在俄国现实中迟早会遭到失败的结局。让奥尔加在这场悲剧中成为引发事端的“红颜祸水”,只能说明父权社会对女性本身、特别是对女性肉体的敌视和恐惧。 再者,达吉亚娜的母亲拉林娜的形象也有其烘托意义。拉林娜年轻时也有过爱情,也爱读理查逊的书,然而被迫嫁给不爱的人后,她慢慢地从一个温雅的贵族小姐变成了俗不可耐的主妇,完全蜕化为宗法制父权社会的附庸,甚至还成了父权制代言人——“家长”,并把达吉亚娜引向了莫斯科这个“未婚妻的集市”。正如诗体小说中评论的那样:“老天爷把习惯赐给我们,让它来给幸福做个替身。”达吉亚娜的人生遭遇虽与母亲类似,结局却大相径庭,她凭其自我牺牲的天性,终于促成了自身道德的完善,却依然保持着精神的高贵。虽然小说对达吉亚娜不幸的现实处境的描述客观上透露出作者对女性命运的关注,但这并没有使作者放弃他的男权立场。因为小说对达吉亚娜的高贵的仪容和得体的言谈举止的赞赏远远超过了对她不幸的命运所抱的同情与遗憾。 上流社会的贵妇、奥尔加和拉林娜犹如众星捧月,从不同侧面衬托出达吉亚娜的“完美”。对已成为父权社会附庸的拉林娜,小说只对她的俗气作了嘲讽。而在上流社会的女人和奥尔加身上,却明显体现着“夏娃”形象模式的印记,她们反衬了达吉亚娜的“圣母”形象。这也恰恰反映了女性在男权社会中的生存困境,正如克里斯蒂娃指出的,“所谓女性,就是‘被父权制符号次序边缘化了的属性’。断言一切女性都是天赋的,和断言一切男性也都是天赋的,其目的正是为了使父权势力把一切‘女人’(不是女性)规定为符号次序和边缘人。正是这一地位,使男性文化时而贬低女人,把女人描写成恶魔与祸水,看作荒淫无度的娼妇和妖婆;时而拔高女人,把女人描写成高度纯洁的造物主,奉为天使和圣母。无论哪一种情况,都不符合女人的真正实质。”另外,解读奥涅金与达吉亚娜的形象,还须注意诗人普希金在诗体小说中担任的角色。诗人在小说中以第一人称人物“我”的形象出现,并留下了大量的抒情、议论之笔。按照叙事学理论,它采用了“作者叙事情境”,叙述者外在于人物的世界,叙述者的世界存在于一个与小说人物世界不同的层面,叙述者采取的是外部聚焦。同时,由于小说独特的“诗体小说”的形式,小说又兼有“第一人称叙事情境”的某些特征,叙述者存在于虚构的小说世界中,叙述者是小说中的一个人物,人物的世界与叙述者的世界在一定程度上是统一的。因此,小说中的“我”在抒发感情、发表议论时是诗人自己,而在小说中出现时又带有了虚构的因素。但小说中的“我”在表达感情和对世界、故事和人物的看法时与诗人自己是完全一致的,诚如智量先生所言:“这个‘我’是原原本本的诗人自我。”B12因此,小说可看作以作者叙事情境为主,它直接表现了诗人的思想感情及内心世界。对奥涅金,诗人采用的是平视的视角。奥涅金在小说中是“我”的朋友,他有着进步的思想和不与世人同流合污的品格,他的思想和处境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但从诗人自始至终对达吉亚娜的超凡脱俗的个性与品质的描绘中,我们却不难看出诗人对她的近乎仰视的喜爱甚至崇拜。她的确超出了一个作为人的女人的形象,而是带上了神话色彩。而对于与达吉亚娜形象形成鲜明对照的其他女性形象,诗人贬抑的态度是随处可见的。 如前所述,在达吉亚娜这个男性心中的理想形象中,渗透着浓重的宗法制父权意识。为什么普希金要塑造这样一个女性形象?归根结底,这与他所处的时代、他的思想和个人体验、他的审美倾向是分不开的。 《叶甫盖尼·奥涅金》写于1823年~1830年,它反映的是19世纪20年代俄国社会的现状,是“俄国生活的百科全书和一部最大程度上的人民性作品”。B13当时的社会孕育着矛盾和危机,西欧的先进文化和思想与宗法制俄国社会的冲突使普希金感受到思想的痛苦,奥涅金便是这种痛苦的表现和反映。因此,在诗体小说中,诗人作为奥涅金的朋友,“爱他身上的种种特点”。但在奥涅金身上是看不出社会的出路的,为了探索俄罗斯民族与文化的出路,普希金虚构了达吉亚娜这个形象。达吉亚娜代表的是吸收了西方文化的俄罗斯民族文化,她代表着俄罗斯民族文化发展的方向,因此她的精神最终达到了和谐的境地。她的富于自我牺牲的美德是俄罗斯民族文化的体现。然而,这种自我牺牲精神正是父权制的俄罗斯文化对女性的要求,它与父权制道德是密不可分的。正是在这个层面上,达吉亚娜作为“俄罗斯灵魂”的形象与她作为女人的身份是分不开的。 达吉亚娜身上也体现了普希金对女人的理想:她可以有爱情,但必须贞洁,求得道德上的圆满。这与当时的社会现状也密不可分:“当时俄国贵族妇女一方面是婚姻不自由,另一方面便是婚后生活的不幸,所以贵妇人的生活放荡也是比较常见的事。普希金在奥德萨时期曾经跟诺沃罗西亚总督夫人沃隆佐娃有过一段暧昧关系。这段风流韵事给他的心灵造成巨大创伤。他为怀念沃隆佐娃写下十几首诗,最后一段写于1830年,几乎跟达吉亚娜最后一次同奥涅金会面在同一时期。可见,作者是有感于民心不古而塑造出他所理想的贵族妇女形象来的。”B14这恰恰也体现了诗人的男权意识——男人可以随意地追逐女人,而女人则只能遵守妇道。对女人来说,这种双重道德标准是多么深重的父权制的压迫!在诗体小说第四章的别稿中,有一节诗句较明显地表露了普希金对女人的情感体验:“美妙、狡猾、柔弱的女性,在我生命的早年统治过我。”诗人在认清她们的“真面目”后,写下了以下断语:“她们是恶毒、神秘势力的造物,她们那沁人肺腑的视线,那笑容、语调,以及言谈——她们的一切都浸满毒液,都浸透凶恶险诈的变节……”B15不难看出,在诗人对女性恐惧、鄙视的态度中体现出浓重的男权意识。 另外,达吉亚娜的形象也表现了男性的审美理想。这种浸透着男权意识的审美趋向与女性的审美观是截然不同的。“女作家笔下,检验善与恶的尺度,不是贞和淫,甚至不是道德,而是情感:爱或不爱”。而在男作家那里,爱情由于道德的约束而出现了两极化倾向:善或恶。B16在对关于女性的“圣母—夏娃”或“贞女—淫妇”的二元对立形象的描绘中,显示了男权社会对女性的文化奴役。因为夏娃型的女性是男性欲望的对象,会令他们做出有悖社会秩序和道德的举动,令男性感到恐惧和厌恶,所以男性需要的是具有圣母属性——加强了的母性的女性。因此,在男权社会里,女性是应该适应男性的需要的,相对于男性,她是客体,是第二性,是被叙述和塑造的对象。达吉亚娜婚后的形象最终在男权社会中达到了完善,她是一个有利于男人的“圣母”形象。然而,她的圣母形象正是建立在她的自我牺牲精神之上的,它就是笼罩在圣母脸上的光晕。达吉亚娜身上忠实地体现出诗人,也是整个男权社会对女人的要求、想象和描述,“也许,再没有哪种角度比男性如何想象女性、如何塑造、虚构或描写女性更能体现性别关系之历史文化内涵了”。B17在男权社会里,“男性所自喻和认同的并不是女性的性别,而是封建文化为这一性别所规定的职能。这是一种神话性认同,它说明女性真实的性别内涵被剔出这一神话之外,除了形象和外壳之外,女性自身沉默并淹没于前符号、无符号的混沌之海”。B18 智量先生说过,“达吉亚娜是普希金在他所能达到的历史高度上为俄国人也为全人类树立的一种人生范例……”B19但如果我们仔细思考一下,则会发现这种人生范例不可能是属于男性的,它只是男性文化强加于女性头上的一种枷锁。更准确的表达应该是,达吉亚娜是代表男权文化的普希金为女性树立的一种人生范例,它是飘扬在男性心中的女性的旗帜。而真正女性的声音则被淹没在父权制“文明”的禁锢之下。正如吉尔伯特与古芭所言,文学中父权主义隐喻最终的矛盾在于作者同时创造及禁锢女性人物,在给予她们生命之同时将她们“杀死”。B20从达吉亚娜身上,我们目睹了男权社会强加于女性身上的文明枷锁,以及女性在男权文化中的生存困境。注释:
①②列·格罗斯曼:《普希金传》,王士燮译,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410页、第412页。
③B14王士燮:《评达吉亚娜的形象》,《普希金创作评论集》,漓江出版社,1983年,第183页、第182页。
④B15《叶甫盖尼·奥涅金》,智量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年版,第96页、第387页,以下所引诗体小说的原文皆出自该译本,在此不一一注明出处。
⑤⑧B别林斯基:《论〈叶甫盖尼·奥涅金〉》,智量译,《外国文学名家论名家》,华东师大出版社,1985年,第193页、第219页、第221页。
⑥赵明:《个性的毁灭——论作为价值关系的奥涅金和达吉亚娜们》,《固原师专学报》1996年第1期,第50页。
⑦西蒙娜·德·波伏娃:《第二性》,陶铁柱译,中国书籍出版社,1998年,第199页。
⑨吉尔伯特和古芭:《阁楼上的疯女人》,转引自张来民《〈性/文本政治〉:西方女权主义批评的“信息金山”》,《河南大学学报》(哲社版)1989年第2期,第84页。
B10~B20.陈顺馨:《中国当代文学的叙事与性别》,北京大学出版社,1995年,第120页、第6页。
B11转引自张来民《〈性/文本政治〉:西方女权主义批评的“信息金山 ”》,《河南大学学报》(哲社版)1989年第2期,第50页。
B12~B19智量:《论〈叶甫盖尼·奥涅金〉的形象体系和创作方法》,见《外国文学评论》1990年第3期,第92页,第8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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