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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俄-果戈里 当前章节:153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04

我们的主人公吓坏了。虽然轻便马车已经拼命地跑着了,诺

兹德廖夫的村庄早已被田野、斜坡、岗丘遮住,连影子也没有

了,但他总在惴惴不安地回头看,似乎担心马上有人追上来。他

喘气都困难,用手摸摸心口,觉得心跳得和笼子里的鹌鹑一样。

“好一顿臭骂!哪见过有你这样的!”这时他对诺兹德廖夫做出了

许多有分量的和强烈的祝愿,里面千奇百态,甚至还用进了一些

不太好的词儿。有什么办法?俄罗斯人嘛,况且正在气头上。再

说,事情确实是够悬的。“不管怎么说,”他对自己说,“要不是

县警察局长赶来,我也许就再没有看一眼这个世界的份了!就会

像水泡一样咕嘟一声就没影了,没留下后代,也没给子孙留下财

产和名声。”我们的主人公对于留后代的问题是非常关心的。

“这个坏老爷!”谢利凡心里在想。“还没有见过这样的老爷。

我是说,他干的事真叫人瞧不起!宁可你不给人吃,也得给马喂

料啊,因为马喜欢的是燕麦。这粮食是它的:比方说,我们吃的

是饭,它吃的就是燕麦,这是它的粮食啊。”

几匹马对诺兹德廖夫好像也有不好的想法:不仅枣红马和民

选官,就连花斑马情绪也不高。虽说平时给它的那份燕麦总是差

一等,而且谢利凡不先说一句“哎,你这无赖!”是不往它的槽

里撒的,但那毕竟是燕麦,不是光让吃干草啊,这种料它还是嚼

得津津有味的,而且时时地把长嘴伸进同伴的料槽里,打探它们

的口粮是什么滋味,特别是当谢利凡不在马厩里的时候;可是现

在只有干草 不好;大家全都非常不高兴。

但是正在宣泄不满的人和马,很快都被一个完全没有料到的

突然事件打断了。他们大伙儿,包括赶车的,只是在被一辆六驾

的轿式马车撞上,头顶上传来对面车里女眷的惊叫声和车夫的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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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骂声的时候,才猛然清醒过来。那边的马车夫骂道:“哎,你这

混蛋!我使劲对你喊:笨蛋,靠右,靠右!你喝多了吗?”谢利

凡觉出是自己大意了,但是因为俄罗斯人不爱在别人面前认错,

所以马上端起架子说:“你干吗这么疯跑?眼睛押在酒馆里当酒

钱啦?”说完就设法往后倒车,想从对方的挽具中挣脱出来,可

是不成,全搅和在一起了。花斑马好奇地上下嗅着夹在它两边的

新朋友。轿式马车里的女眷们惊慌失色地注视着这一切。她们一

个是老太婆,另一个是妙龄女郎,十六七岁的样子,秀发金黄,

在娇小的头上梳得灵巧可爱。俊俏的瓜子脸,像蛋壳般浑圆,也

像鲜蛋似的晶莹剔透,那是一只刚下的鸡蛋,被女管家的黢黑的

手拿着对亮观看时,在灿烂的阳光透射下显出的颜色;她的玲珑

的耳朵也仿佛是透明的一般,被穿过它的温暖的光线映得绯红。

惊呆地张着的小口,噙着泪水的眼眶———她的一切竟是这么可

爱,以致我们的主人公在几分钟内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丝毫没有

注意两家的马匹和马车夫之间发生的纷扰。“往后倒啊,倒啊,

你这尼日戈罗德的糊涂蛋!”对方的马车夫喊。谢利凡往后拽缰

绳,对方的马车夫也同样拽,马向后退了几步,但是它们踩住了

挽绳,又撞到一起了。在这个事态当中,花斑马对新结交的朋友

产生了如此之深的好感,以至无论如何也不愿意退出由于意想不

到的命运而陷入的车辙,它把自己的长嘴搭到新朋友的脖子上,

似乎朝它的耳朵里悄悄地说些什么,大概是一些无聊透顶的蠢

话,因为那位来客把耳朵抖动个不停。

幸好不远有座村庄,村里的农夫们都赶来看这场热闹了。因

为这类场面对于庄稼人,就像报纸和俱乐部对于德国人一样,是

一桩天大的乐子,所以马车四周很快便聚拢了一大片人,村子里

只剩下老太婆和小娃娃了。挽绳理清了;在花斑马脸上捅了几

拳,逼着它退后了几步;总之是把两方分离了,牵开了。但是对

方那几匹马不知是恼恨朋友们被拆散,还是仅仅因为犯了傻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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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赶车的如何抽,它们纹丝不动,好像在地上生了根。农夫们

的关切心高涨到了难以置信的程度。人人都争着出主意:“安德

留什卡,你去牵右边那匹拉帮套的,米佳伊大叔骑上拉辕的!米

佳伊大叔,骑呀!”又高又瘦,一脸火红络腮胡的米佳伊大叔爬

上了辕马,变得像村里的钟楼,或者更像是打井水用的吊钩。赶

车的给了马一鞭子,但是不起作用,米佳伊大叔一点忙没帮上。

“停下,停下!”农民们喊。“米佳伊大叔,你骑到边马上,让米

涅伊大叔骑拉辕的!”米涅伊大叔,宽肩阔体,络腮胡黑得像煤

炭,肚子大得像冷天为整个市场煮蜜水用的头号大茶炊,高高兴

兴地骑到辕马背上,差点没把它压趴下。“这回行啦!”农民们喊

着。“来狠的,来狠的!”抽那浅黄的一鞭子,谁让它像科拉摩拉

蚊子一样窝着脊梁!”但是米佳伊大叔和米涅伊大叔看到事情毫

无进展,来什么狠的都不管用,两人就都骑到了辕马背上,让安

德留什卡骑上拉边套的。最后赶车人也没了耐性,把米佳伊大叔

和米涅伊大叔都赶了下来。他这是做对了,因为马已经浑身热气

腾腾,就像是一口气跑了一站路。他让牲口歇了一会儿,它们就

自动地走起来了。在人们折腾车马的这段时间里,乞乞科夫一直

非常专注地望着那位陌生的妙龄女郎。他几次企图和她搭讪,但

不知怎么没能找到机会。两位女眷终于乘车离去了,那漂亮的小

脑袋,清秀的面庞,纤巧的腰肢,像幻觉似地消失了,剩下的又

只是大道、马车,读者已熟悉的三匹马、谢利凡、乞乞科夫和四

周平坦而空旷的田野。不管是在怎样的生活中,是在穷愁潦倒、

粗野肮脏的下层,或是在锦衣玉食、冷漠乏味的上层,一个人的

人生道路上,至少有一次会遇到一个与他以前所见绝不相似的景

象,它至少能在他心中唤起一次与他命中注定一生仅能体验的感

情绝不相似的感情。不管我们的生活是以怎样的愁苦编织的,闪

光的喜悦总会有一次欢快地迎面飞来,就像一辆华美的马车,有

着金制的挽具,如画的骏马,闪亮的玻璃窗,有时也会突然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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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个只见过农家大车的荒僻贫穷的小村中飞驶而过;虽然神奇的马

车已经离去,已经无影无踪,旁观的农夫们依然久久地张着嘴呆

站着,不知道早已该把帽子戴在头上。她便这样,在我们的故事

中突兀地出现,又同样突兀地消失了。如果当时不是乞乞科夫,

而是一个二十岁的青年,不管是一个骠骑兵,一个大学生,或者

单纯是一个初出茅庐的青年,———我的上帝啊!他心中有什么不

会苏醒、萌动、呼喊啊!他会久久地痴立在原地,两眼茫然地凝

视着远方,忘记了赶路,忘记了将会遭到的记过,对耽误公事的

申斥,把自己也忘了,自己的差事,忘记了世界和世界上的一

切。

但是我们的主人公已经人到中年,并且具有审慎而冷静的性

格。他也产生了想法并且一直在想,但是他的想法比较实在,不

那么飘渺,有些甚至是有根有据的。“多美的姑娘!”他打开鼻烟

壶,嗅了一点鼻烟后说。“但是你知道她主要的好处在哪里?她

好就好在看来是刚从寄宿女塾或者贵族女中毕业的,她身上还没

有一点像人们说的娘儿们气,也就是没有女人身上最叫人讨厌的

东西。她现在还是个孩子,完全单纯,想说就说,该笑时就笑

吧。随便把她做成什么都成,她可以成为珍品,也可以变为废

物,而且毫无疑问地会变为废物!只要她的妈妈和婶子大娘们一

下手调教,接着看。不出一年,娘儿们气就足足的了,连亲爹也

认不出她来了。拿架子,装拘谨,好像天生就会;一举一动都遵

照牢记的教导,该和谁说话,怎样说,说多少,眼睛应该如何

看,看什么人,都是煞费苦心的。她时时刻刻害怕说了不该说的

话。弄到最后,连自己也不明白,结果会一辈子说假话,干脆变

成一个鬼才知道的什么人!”他沉默了半晌,然后接着说下去:

“真该知道她是谁家的小姐?她的父亲是什么人?是一个品德高

尚的殷实地主,还是一个靠做官赚来一笔家财的正人君子?如

果,假定说,这个姑娘能有二十来万陪嫁,那她将是一块很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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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肉。能让一个体面人享一辈子福了。”二十万这个数字在他脑

子里构成了这样一幅诱人的画面,以至他开始暗自责怪自己为什

么在马车出麻烦的时候没有向前导马驭手或马车夫探听那辆车里

坐的是谁家的女眷。然而很快出现的梭巴凯维奇的村庄驱散了这

些心思,使它回到它经常牵挂的那件事情上来。

他觉得这个村庄相当大,村庄左右各有一片树林,像它伸出

的两个翅膀,一支深色一只浅色,一片是桦树林,一片是松林;

村庄当中有一座木造的住宅,带阁楼,红屋顶,墙壁是深灰色的

或者说是没有涂色的,就像是我国为军屯和日尔曼族移民村建造

的那种房屋。能看出,盖这座住宅的时候,营造师曾不断和房主

的口味进行斗争。营造师墨守成规,要求对称,房主要求的却是

方便,于是像我们见到的这样,他把一边的窗户全用木板钉死

了,另开了一个小窗口,大概是阴暗的贮藏室采光的需要。尽管

营造师使出浑身解数,三角山墙也未能对正房屋的中央,因为按

房主的命令取消了靠边的一根圆柱,结果门前只立着三根圆柱,

而不是原定的四根。院子四周围着用过分粗大的木料作成的结实

的栅栏。这位地主为保证建筑物的牢固性看来真是煞费了苦心。

盖马厩、木棚、厨房,使用的都是认定百年不坏的又重又粗的原

木。农民的木屋建造的非常好:没有刨平的外墙,没有雕花和其

他的装饰,但是一切做得严丝合缝,规规矩矩。连井口都是用结

实的木解木做的,那是只有建造磨房或者船舶的时候才使用的。总

而言之,他眼前见到的一切,全是非常稳当,端端正正的,都有

一副牢靠而笨拙的模样。马车到了住宅门前的时候,他见到一个

窗口里几乎同时露出了两张脸:一张是女人的脸,瘦瘦长长,像

一根黄瓜,另一张是男人的脸,又圆又宽,像莫尔达维亚产的葫

芦。在俄国,人们拿它做巴拉莱卡琴,就是那种给二十岁的机灵

小伙儿增添光彩和快乐的两根弦的、轻巧的巴拉莱卡琴,每当白

胸脯白脖颈的姑娘们围拢来听他轻轻地拨弄琴弦,这个风流小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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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儿就会频频地向她们挤挤眉眼,吹吹口哨。两张脸露出了一下,

马上就消失了。一个身穿缝着天蓝色立领的灰短衣的仆人从门里

出来,把乞乞科夫领进门廊,这家的主人已经站在了那里。看见

客人,他只简短地说了一声“请!”就带领他走进房里。

乞乞科夫斜眼看了一下梭巴凯维奇,这一次他觉得他极像一

只中等个头的熊。他身上燕尾服的颜色也和熊皮一模一样,这就

变得更像了;袖口长,裤腿长,脚步摇摇晃晃,时常要踩别人的

脚。脸皮是一种烫人的火红色,像五戈比的铜板上那样的颜色。

大家知道,世界上有好多的脸,造化在制作它们的时候没有花工

夫思考,没有使用任何小型的工具,如小锉小钻之类,只顾抡起

大斧猛劈,一斧子下去就出来个鼻子,再一斧子就是两片嘴唇,

用大钻头捅出两只眼,不刮不刨,说了声“活了!”就打发到世

界上来了。梭巴凯维奇就有这样一幅十分结实的构造奇妙的面

相:他把它更多是保持在朝下而不是朝上的姿态,并且从来是不

转动脖子的,因为脖子动不了,他的眼睛很少看着谈话的对方,

经常不是望着炉角就是望着房门。穿过饭厅的时候,乞乞科夫又

斜着看了他一眼,偷偷叫道:“狗熊!地地道道的狗熊!哪有这

么巧的:连名字都叫米哈伊尔·谢苗诺维奇。”他知道他有踩别人

脚的习惯,所以脚步移动得特别当心,并且总让他走在前面,主

人仿佛也感觉到自己有这个毛病,马上就问:“我没打扰您吧?”

但是乞乞科夫谢了谢他,说还没有发生任何这类的事。

朝客厅走出,梭巴凯维奇指了指圈椅,又说了一个“请!”

字。乞乞科夫落座的时候看了一眼墙壁和挂在墙上的画。画上全

是英雄豪杰,全是希腊将领们的全身版画像:身穿红色长裤和制

服、鼻子上架着眼镜的马弗罗科达托斯、米阿乌利斯、卡纳里

斯。这些英雄们的大腿全都如此粗壮,嘴上的髭须都如此浓密,

足以令人不寒而栗。在这些强壮的希腊人中间,不知道是怎么回

事,不晓得原因是什么,挂着一张巴格拉季翁的画像,瘦小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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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下面画着一些小旗帜、小火炮,镶在一个最小的画框里。接下

去又是希腊人了,这位是希腊女杰波别利娜,她的一条腿要比充

斥着当今客厅的公子哥儿们的腰还粗。主人自己是一个健康强壮

的人,好像想用一些也是健康而强壮的人来装饰他的房间。在波

别利娜旁边,紧挨窗户,挂着一个鸟笼,关着一只黑里带白斑的

鸫鸟,样子也很像梭巴凯维奇。主客枯坐了不到两分钟,客厅的

门开了,女主人走了进来,这位太太身材极高,戴一顶包发帽,

帽带是用土染料改染过的。她神态庄重地走了进来,直挺挺地昂

着头,像一棵棕搁。

“这是我的费奥杜利娅·伊万诺夫娜!”梭巴凯维奇说。

乞乞科夫前去吻费奥杜利娅·伊万诺夫娜的手,她的手简直

是硬塞到了他的嘴唇上,这时他觉出了她的手是用腌黄瓜的水洗

过的。

“亲爱的,我给你介绍介绍,”梭巴凯维奇接着说,“帕维尔·

伊万诺维奇·乞乞科夫!在省长和邮政局长家里认识的。”

费奥杜利娅·伊万诺夫娜请客人坐下,也只说了个“请!”

字,用头做了个扮演女王的演员们做的动作。接着她在沙发上坐

下,披好细羊毛围巾,连眼睛和眉毛都不再动一下了。

乞乞科夫把眼睛抬起来,又看见了卡纳里斯和他的粗壮的大

腿、长垂的髭须,波别利娜和笼中的鸫鸟。

差不多整整五分钟,所有人都不吱声;只听见鸫鸟啄食笼底

的谷粒时鸟喙碰撞木头的笃笃声。乞乞科夫重新看了遍房间,房

间里不管什么东西全是高度结实和粗笨的,并且和这座宅子的主

人有着某种奇怪的相似;客厅的一角摆着一张胡桃木做的长着四

条极为丑陋的粗腿的大肚子写字台:活活是一只狗熊!桌子,圈

椅,靠背椅,无不给人以极大的重压感,让人很不安,———总而

言之,每一样东西,每一把椅子,好像都在说:“我也是梭巴凯

维奇!”或者:“我也很像梭巴凯维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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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我们在公证处长伊万·格里戈里耶维奇家里说到过您,”乞

乞科夫终于开口了,因为他看到谁也没有开始谈话的意思。“那

是上个礼拜四。在他家过得非常愉快。”

“是的,那天我没去处长家。”梭巴凯维奇回答说。

“是个十分好的人!”

“谁?”梭巴凯维奇眼睛对着炉角说。

“处长啊。”

“嗯,可能你觉得是这样:我看他就是个共济会,而且是世

界上从没见过的傻蛋。”

乞乞科夫被这句相当尖锐的评语搞得有点发窘,但是恢复了

常态后,接下去说:

“当然,每个人都不可能是完美;然而省长真是一位卓越的

人物!”

“省长是卓越人物?”

“对呀,不是吗?”

“天下头号的强盗!”

“怎么,省长是强盗?”乞乞科夫说,他一点儿也不理解省长

怎么会成了强盗。“我承认,这事我怎么也没能想到,”他继续

说,“然而请允许我说,他不是那样行事的!相反还得说他有好

多地方很柔和呢。”这时他甚至拿省长亲手绣钱包的事实充当证

明,并且把他脸上的慈祥表情也恭维了一番。

“脸也是一张强盗脸!”梭巴凯维奇说。“只要给他一把刀,

放他上大道———一定会杀人,为一分钱就会杀人!他,还有副省

长———就是果戈和马果戈。”

“不行,他们不合,”乞乞科夫心里想。“我现在跟他谈谈警

察局长:他们两个好像是朋友。”

“不过对于我说来,”他说,“我承认,顶喜欢的还是警察局

长。性格多爽直,非常乐观;脸上总露着一股憨厚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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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骗子!”梭巴凯维奇很冷漠地说,“你被他卖了,骗了,还

会和您一道吃喝!这些人我全知道;这些人全是骗子,全城都是

这类货:骗子骑着骗子,后头赶着他们的也是骗子。全都是些出

卖耶稣的犹大。那里只有一个还算是正经人:检察长;但那个

人,说实在的,是一头蠢猪。”

听了对各色人等的这些充满“溢美”之词但稍嫌简略的评介

之后,乞乞科夫看到,其他官员已经无需再提了,同时想起来,

梭巴凯维奇是不爱说任何人好话的。

“怎么样,亲爱的,我们去进餐吧。”夫人对梭巴凯维奇说。

“请!”梭巴凯维奇说。

于是,大家靠拢摆着冷盘的小桌,客人和主人照例各喝了一

小杯伏特加,照例品尝了各种盐腌的小菜及其它开胃的食品,无

非是整个辽阔的俄罗斯城里和乡下饭前都要品尝的那些东西。然

后他们走进饭厅,三个人相继走进来,女主人在前面带路,像一

只浮游在水面上的母鹅。一张不大的餐桌上摆了四套餐具。在第

四个座位上很快出现了一个难以断定身份的女士,非太太即小

姐,不知是亲戚、管家妇或仅仅是一名食客:只能说是一个没戴

包发帽、大约三十岁、包着花头巾的什么人。有一类人,他们在

世界上不作为一个实体存在,而只是附着在某个实体上的不相干

的斑点。她们总是坐在同一个地方,脑袋总是保持着同一个姿

态,你几乎会把她们当成屋里的家俱,以为她们生来还没有开口

说过话;可是她们只要到了女仆室或是贮藏室:啊哟哟!那可就

够你瞧的了。

“菜汤,亲爱的,天气好极了!”梭巴凯维奇说,他喝了一口

菜汤,从盘子里切下了老大一块羊肚包子,这是一样配菜汤吃的

名菜,是羊肚里填荞麦饭、羊脑和蘑菇茎,“像这样的羊肚包

子,”他转身对乞乞科夫继续说,“在城里你根本吃不到,那里给

您吃的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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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不过省长家里的饭菜还是挺不错的。”乞乞科夫说。

“您知道那是拿什么做的?您要知道,就不会再想吃了。”

“我不知道是怎么做的,我不能评论这方面,但是他们的猪

肉饼和焖鱼好吃极了。”

“这是您觉得。我可知道他们在市场上买些什么。那个跟法

国人学出来的混蛋厨子会买上一只猫,剥了皮,当兔肉端上桌。”

“唉呀!你说得多恶心哪。”梭巴凯维奇夫人说。

“亲爱的,没办法,他们就是这么做的,这不能怪我,他们

全都是这么做的。凡是人家不要的东西,凡是我家阿库利卡扔

进,请原谅,泔水缸里的东西,他们都放进汤里!放进汤里!就

放到那里!”

“你老是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些!”梭巴凯维奇夫人又抗议了。

“亲爱的,要是我自己这么做,”梭巴凯维奇说,“那就不说

了。可是我直接告诉你,这些肮脏东西,我决不会吃。哪怕把青

蛙裹上糖,我一滴不沾,牡蛎我也不吃:我知道牡蛎像个什么东

西。吃羊肉!”他转身向乞乞科夫继续说,“这是羊排骨加麦粥!

这可不是贵族厨房里用在市场上放了四五天的羊肉做的那种浇汁

肉丁!这都是法国、德国大夫们的鬼主意,只为这个,我就想把

他们全都绞死!他们想出来了个什么饮食制度,饥饿疗法!他们

德国人的体质天生稀松,以为他们那套办法也能整治俄国人的

胃!不行,这全不对劲,这全是胡说,这全是 ”说到这里梭

巴凯维奇甚至气愤地晃动了一下脑袋。“他们老说什么:文明,

文明,可是这种文明———去它 的吧!我本想把那个字也说出

来,只是饭桌上说不合适。我可不这样办。我这里要吃猪肉———

就上整猪,吃羊肉———来全羊,吃鹅肉———来整只的!我情愿吃

两道菜,但是要吃够我想要的那个量。”梭巴凯维奇用行动证实

了这句话:他把一半羊排骨拨进了自己的盘子,全部报销,把每

一根骨头都啃干净,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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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乞乞科夫心想,“这位可真是个吃家。”

“我不是那样的,”梭巴凯维奇用餐巾擦着手说,“我可不像

什么普柳什金那样:有八百个魂灵,可是过得、吃得还比不上我

家放牲口的!”

“这个普柳什金是谁?”

“骗子一个,”梭巴凯维奇答道。“一个您想都想不出来的守

财奴。披枷带锁的囚犯也比他生活得好:他饿死了他的下人。”

“真的吗!”乞乞科夫极有兴趣地接下这个话茬。“您是说,

他底下人当真是在大量地死亡吗?”

“无数人都死了,跟苍蝇一样。”

“跟苍蝇一样!请问他住得离这里多远?”

“五俄里。”

“五俄里!”乞乞科夫叫了一声,以至于觉得心在跳。“要从

您的大门出去,是往右还是往左?”

“我看您连去这老狗家的路都不必知道。”梭巴凯维奇说,

“哪怕去逛一个什么低级下流的地方,也强过于到他家。”

“不,我问这个并不为什么,只是有兴趣知道各种地方。”乞

乞科夫这样回答。

羊排骨之后,上来了奶渣饼,全都大过盘子,然后是个赛牛

犊的火鸡,肚里填着各种好货:蛋啦,米啦,肝啦以及不知道是

什么的东西;把这些一股脑儿都塞进了胃里,午饭到此就算结束

了;但是从桌边站起来的时候,乞乞科夫感到自己足足增加了一

普特的分量。他们走进客厅,那里已经有各色蜜饯摆在一个小碟

子里———不过无论梨、李子或是浆果,主人和客人都没有碰一

下。女主人走出去再拿几个碟子盛些蜜饯来。乞乞科夫趁她不

在,便对梭巴凯维奇开了口,那人瘫坐在圈椅里,在这样一顿饱

餐之后,他就只能呼哧呼哧地喘粗气,嘴里发出些含含糊糊的声

音,不时地朝嘴划十字并且用手捂住嘴巴。乞乞科夫打头的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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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话是:“我们谈谈好吗。”

“还有蜜饯,”女主人拿着一个碟子回来说:“蜜水煮的水萝

卜!”

“我们一会儿再吃!”梭巴凯维奇说,“你现在回自己屋去,

我和帕维尔·伊万诺维奇要脱掉燕尾服,稍作休息一会儿!”

女主人表示要叫人拿鸭绒褥子和枕头来,但是男主人说:

“算了,我们就在圈椅里歇一会儿吧。”于是女主人就出去了。

梭巴凯维奇把脑袋稍微往前倾了一点,做好听的准备。

乞乞科夫从很远的地方扯起,笼统地谈论整个俄罗斯国家,

对它幅员的辽阔也大加颂扬,说连最古老的罗马帝国也没有它广

大,外国人的惊讶不是没有道理的 梭巴凯维奇一直低头听

着。他接着说,按照这个光荣无比的国家的现行规定,业已结束

了生命的农奴,在进行新的人丁普查之前,仍作为活人计算,其

原因是为了避免以大量繁琐而无益的查询工作增加有关衙门的负

担,也是为了避免加深业已十分复杂的国家机构的复杂性 梭

巴凯维奇一直低头听着,———他说,虽然措施非常合理,但是,

由于它要求农奴的主人为死物像为活物一样交纳赋税,对于许多

农奴主人说来,多少还是一种负担,他说,他本人出于对他个人

的敬意,甚至愿意为他分担一些这种确属沉重的纳税义务。关于

那个主要的对象,乞乞科夫的用语非常谨慎:他决不把死掉的农

奴称为死魂灵,仅仅称为不存在的魂灵。

梭巴凯维奇照旧在低头听着,脸上没有显出过任何一点像是

表情的东西。好像这个身躯里面根本就没有灵魂,或许有,但是

根本不在它应该呆的地方,而是像长生不死的“科谢伊”的灵魂

那样,藏到了群山后面,罩上了厚厚的外壳,无论深处如何波

动,都绝对不会在表面造成任何震荡。

“您看怎么样? ”乞乞科夫说,不免有些激动地等待着

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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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您需要死魂灵?”梭巴凯维奇用平平常常的,一点不带惊讶

的口气问,好像谈的是一桩粮食生意。

“是的,”乞乞科夫答道,然后又补充了一下,以便再次改成

比较婉转的用语:“不存在的魂灵。”

“能有,怎么会没有呢 ”梭巴凯维奇说。

“假如有的话,那您,毫无疑问 愿意把他们甩掉?”

“请原谅,我同意卖。”梭巴凯维奇说,这时已经稍稍抬起了

头,他想到买主在这上面准能得什么便宜。

“去他的,”乞乞科夫暗想,“我还一字没提,这家伙就说到

卖上去了!”于是开口说:

“可是,比方说,您要什么价钱呢?尽管,不过,为这么个

东西 讲价钱好像都有点怪 ”

“要的不多,一百卢布一个!”梭巴凯维奇说。

“一百一个!”乞乞科夫叫了起来,他张大了嘴,直瞪瞪地看

了一下对方的眼睛,不知道是自己听错了,还是梭巴凯维奇天生

笨拙的舌头转错了,一个字换成另一个字。

“怎么,难道您觉得贵了?”梭巴凯维奇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那么您的价钱是多少?”

“我的价钱!我们必定没弄对,或者是谁也不明白谁,我们

忘了谈的是什么事。讲良心话,我认为八十戈比一个魂灵,是最

好的价了!”

“您说到哪儿去了———八十戈比一个!”

“照我看,不能再多了。”

“我卖的不是烂草鞋。”

“可是您也得承认:这不过是些死人。”

“您认为您能找到一个傻瓜,肯按几戈比卖给您一个在册人

丁?”

“但是报歉:您为什么把他们称为在册人丁,要知道这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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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灵本身早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声音。为了

在这上面少费口舌,好吧,每个我给一个半卢布,再多不行了。”

“这个价亏您说得出来!您这是有意杀价,说个像样的价

吧!”

“没法再加了,米哈伊尔·谢苗诺维奇,请您相信我说的是良

心话,没法再加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乞乞科夫说,然而终

于还是每个添了半卢布。

“您怎么这么抠?”梭巴凯维奇说,“真的,我要价不贵!碰

上个骗子,会糊弄你,卖给您的是些废物,而不是魂灵;我给您

的全是实瓤的核桃,个个是挑过的:不是个工匠,就是个壮实的

庄稼人。您就仔细瞧瞧吧:比方说,您瞧这个车匠米赫耶夫!别

的马车不做,专做轿式马车。他造的车很牢靠,可不是莫斯科的

那种用了一个钟头就散架的,他自己又会包铁皮,又会上油漆!”

乞乞科夫大张着嘴,想指出米赫耶夫早就不在人世了;但是

梭巴凯维奇谈到兴头上,一下子变得滔滔不绝了:

“还有那个木匠软木塞斯捷潘呢?要是您能在哪儿找到一个

这样的汉子,我的头就是您的了。别提力气有多大!要是在近卫

军里当兵,天知道会给他个什么官做,身高三俄尺还多一寸!”

乞乞科夫又想指出“软木塞也不在人世了”,但是梭巴凯维

奇看来已经一发不可收,他大若悬河的说下去,你就只有听的

份:

“米卢什金,烧砖的!在什么房子里都能砌炉子。马克西姆·

捷利亚特尼科夫,皮靴匠:三锥两锥就是一双,是一双就是好样

的,而且还滴酒不沾!还有叶列梅伊·索罗科普廖欣!这个农奴

比所有别人都顶用,到莫斯科做过买卖,光代役租金每回都交五

百卢布。您看都是些什么样的人!这不是那个什么普柳什金能卖

给您的那些玩艺儿。”

“不过很报歉,”乞乞科夫终于说了出来,这一串江河泛滥似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的漫无边际的言论确实叫他感到惊讶:“您何必一样样地介绍他

们的长处呢,他们现在一点用也没有了,这些全都是死人了。像

俗话说的:死人的身子,毫无作用。”

“那当然,是死的,”梭巴凯维奇说,似乎大梦初醒,记起来

他们当真是死了的,可是又说:“但话又说回来:现在算是活着

的那些魂灵,又能顶什么用?这都是些什么?一群苍蝇,不是

人。”

“不管怎么说,他们真的不存在,而那些只是一种幻想。”

“不,不是幻想!我告诉您米赫耶夫的模样,这样的人您是

找不到的:跟一座大机器一样,连这屋子都进不来;不对,这可

不是幻想!两个肩膀的力气,一匹马都比不上;我倒愿意晓得,

您在什么别的地方能找到这样的幻想!”

最后几句他已经是对墙上挂着的巴格拉季翁和科洛科特罗尼

斯说的了,人们谈话时候往往有这种情形,其中一个人不知道为

什么忽然不把话朝着与谈话内容有关的人说,而是朝着偶然进来

的甚至是根本不认识的第三者说,明明知道他不会回答,也不会

发表什么意见或提供证明,然而却把目光对准了这个人,好像要

求他充当一个中间人;一时有点发慌的陌生人不知道是对他一无

所闻的事情做回答好,还是遵守应有的礼貌站一会儿然后再走开

好。

“不,超过两卢布我不能出。”乞乞科夫说。

“好吧,为了免得您说我漫天要价,说我一点不肯帮忙,那

么每个魂灵您就给七十五卢布吧,但要交纸票,当真这只是看在

朋友的面子上!”“他真的是把我当成傻瓜了吗?”乞乞科夫心里

想,接着便说:

“我真的感到奇怪:我们是在演什么戏玩吧,或者是在上演

一出喜剧吧,不然我就没法解释了 您似乎是一位相当聪明的

人,您是有知识的。我们谈的不过是吹口气似的东西。它值什

— !! —

死魂灵

么?有谁要?”

“您这不是在买吗,看来也有人要。”

这时乞乞科夫咬住嘴唇,没想出来该怎么对答。他开始拿家

庭与家族方面的许多原因来搪塞,但是梭巴凯维奇平淡地答道:

“我无需知道您的那些关系:我不干预别人的家务,这是您

的事。您需要魂灵,我卖给您,您要不买的话,将来准会后悔。”

“两卢布。”乞乞科夫说。

“您这就像俗话说的:雅科夫的喜鹊,只会老一套。认准了

两卢布,死不挪窝了。您就给个像样的价钱吧!”

“去他的,”乞乞科夫心想,“再给他加上半卢布,把这条狗

撑死吧!”

“好吧,每个加半卢布。”

“那好,我也对您说个最后的数:五十卢布!吃亏也认了,

这么好的农奴,再便宜您到哪儿买去!”

“好一个‘拳头’”乞乞科夫暗说,接着似乎生气似地说:

“真的是怎么啦 好像当真是什么大事一样;我在别处随便就

能得到的东西。好多人巴不得尽早甩掉,能交给我,心里还高兴

着呢。大概只有傻瓜才愿意留在身边,因为他们而交税!”

“但是您知道吗,这话是咱们私人看朋友情面说的,这种交

易不大好听,要是我或者别人说出去———搞这种事的人怕是要名

誉扫地,别想再签什么合同,订什么占便宜的契约了。”

“瞧他在往哪边扯,无赖!”乞乞科夫想,马上态度颇为冷静

地说:

“随您怎么说,我买,并不是像您想的,因为有什么实际需

要,只是一种个人的爱好。您不同意两卢布半———只能再见!”

“真还吓不住他,这小子挺硬!”梭巴凯维奇想。

“得啦,三十卢布一个,拿去吧!”

“不,我看您是不想卖,再见了!”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等一等,等一等,”梭巴凯维奇抓着他的手说,他这时踩了

一下乞乞科夫的脚,因为我们的主人公忘记了防范,因此遭到了

惩罚,痛得嘴里嘘 嘘 地叫起来,用一条腿在地上蹦。

“请原谅!我好像是打扰了您。请往这里坐!请!”他把乞乞科夫

安置在一张圈椅里。梭巴凯维奇这时候的动作甚至有了一点儿灵

劲儿,像一只经过调教的狗熊,会打滚,会按人们的喊声:“喂,

米沙,来个女人洗蒸汽浴!”或者“米沙,小孩怎么偷豌豆的?”

做许多表演。

“真的,我是在浪费时间,我要赶紧走了。”

“再坐一小会,我马上对您说一个您准爱听的词儿。”于是梭

巴凯维奇挨紧他坐下,好像要透露一个秘密似的对着他耳朵小声

说:“一个角,行了吧?”

“您说的是二十五卢布?不行,不行,不行,连一个角的四

分之一也不给,不加一个戈比。”

梭巴凯维奇沉默了,乞乞科夫也沉默了,沉默持续了两分

钟。长着鹰勾鼻子的巴格拉季翁从墙上非常关注地看着这项交

易。

“您最后的价是多少?”梭巴凯维奇终于开了口。

“两个半卢布。”

“说实话,您把人的魂灵看得比焖萝卜还贱。哪怕给三卢布

呢?”

“不。”

“真拿您没办法,好吧!明显地这样我就吃亏了,可是我就

有这么一个贱脾气:总想给别人一点快乐。我想,照规矩办事,

还得立个契约吧。”

“当然。”

“就是啊,还要进一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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