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骗人,你拿给教堂小工友了,他识几个字,你就拿给他
了。”
“教堂小工友想要纸,他能找得到。他没见过您的纸片。”
“走着瞧吧:末日审判的时候,小鬼们会为这事拿铁叉子烙
你!你就瞧他们怎么烙你吧!”
“那块纸我手都没碰过,凭什么要烙我?说我有哪样别的妇
道人家的毛病,倒也罢了,但偷人家东西,还从来没人说过。”
“这下小鬼们可就要烙你了!他们说:‘你这女骗子,你欺骗
老爷,就该得这个报应!’他们会拿烧红的铁烙你的。”
“所以我说:‘冤枉!我对上帝起誓,冤枉,我没拿 ’您
瞧,那不就在桌上吗。始终冤枉人!”
普柳什金果然看见了那张纸,他停顿了片刻,嚼了嚼嘴唇,
说道:
“哪儿来的这么大脾气?真是个刺儿头!你说她一句,她顶
你十句!去拿个火来封信。慢点,你准会随手拿根蜡烛来,蜡这
东西娇贵得很:一烧就没了,白糟蹋,你去给我拿根松明来吧!”
玛芙拉走了,普柳什金在圈椅里坐下,拿起一管鹅毛笔,把
这张裁成了四分之一页的纸,又上下左右地摆弄了半天,琢磨着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能不能再裁下八分之一来,但终于相信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了;他
把笔管往盛着某种发霉的液体、泡着许多苍蝇的墨水池里一蘸,
便写了起来;他努力地划出像音乐符号一样的字母,时时留意不
让手在整个纸面上跑得太快,精打细算地一行贴紧一行,心里还
总在遗憾地嘀咕:还会剩下好多空白的地方呢。
人是能够堕落到这样渺小、猥琐、丑陋的地步的!人是可以
这样变化的!所有这些是真的吗?没错,一切都是很像的,人的
身上,一切都是可能发生的。假如让今天的一个热情少年看他老
年的肖像,会把他吓得逃跑。当你们告别柔美的少年时代,步入
严峻冷酷的成年时,一定要充满感情,一定不要把它们留在路
上,以后你们就再也拾不起来了!即将到来的老年是残酷的,可
怕的,它什么都不会归还!坟墓比它仁慈,坟墓上还会写着:
“这里埋葬着一个人!”但在丧失人性的老年的冰冷的、麻木不仁
的脸上,你却什么也不会读到。
“您不知道有哪位朋友,”普柳什金把信叠起来的时候说,
“需要逃亡的农奴吗?”
“您有逃亡的吗?”乞乞科夫猛省过来,赶紧问。
“可不是有嘛。女婿到衙门去查问过,说是连影都没有了,
不过他是个军人:跺跺马靴后跟行个礼什么的,那是行家,跑法
院办事,那就 ”
“有多少?”
“也得有七十来个呢。”
“有吗?”
“真的有!我的农奴每年都有跑的。这些下人全是馋鬼,这
是闲出来的毛病,可我连自己都没吃的 这些人,我不要多少
钱。您劝劝您的朋友:只要能找回来十个,他就能发一笔大财。
农奴一个男丁值五百卢布呢。”
“不,这件事连气味都不能让朋友闻到,”乞乞科夫暗想,然
— #"! —
死魂灵
后向普柳什金解释道,这样的朋友是绝对找不到的,光办这件事
的开销,就会超过收益,因为法院的竹杠之狠,叫人避之犹恐不
及;但如果他手头真的是这么紧,在同情心的驱使下,他准备给
但是数目太小,几乎开不了口。
“您能给多少?”普柳什金问,贪欲又开,两手像水银一样颤
抖起来。
“每个魂灵我能给二十五戈比。”
“如何买,现钱?”
“没错,马上付钱。”
“只是,老爷子,我这么穷,每个就出四十戈比吧。”
“最可敬的先生!”乞乞科夫说,“别说是每个四十戈比,每
个五百卢布也愿意出!我愿意出这个价,因为我看见一位可敬
的,善良的老人吃着心肠太好的亏。”
“真是这样!没错!”普柳什金垂下头,哀戚地摇了摇说。
“全坏在心肠太好上啦。”
“嗯,看见没有,我立刻就理解了您的性格。因此我想,为
什么我不每个魂灵付五百卢布呢,但是 没有那个财力呀;每
个添五戈比倒还行,这样,每个魂灵就得花三十戈比了。”
“噢,老爷子,这全在您啦,哪怕每个再加两戈比也好哇。”
“行,每个加两戈比。您一共有多少?好像您说有七十个?”
“不,凑齐了有七十八个。”
“七十八,七十八,三十戈比一个,那就是 ”这时我们
的主人公想了一秒钟,不能越过这个价,马上说:“那就是二十
四卢布九十六戈比。”他的算术很棒。他当即要普柳什金开一张
收据,把钱付给了他,普柳什金双手接住钱,小心翼翼地朝写字
台走去,好像手里捧着什么液体,总担心泼出来。到了写字台旁
边,他又把钱仔细地查看了一遍,然后同样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一
个盒子。这些钱注定是要埋葬在那里面了,直到他庄上的两个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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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卡尔普和波利卡尔普,埋葬他本人的那一天;他的入葬会给
他的女婿、女儿,也许还有那个和他攀亲戚的大尉,带来无比的
欢喜。普柳什金藏好了钱,在圈椅里坐下,似乎无话可说。
“怎么,您已经打算走了?”他看到乞乞科夫只是为了从口袋
里掏手绢而做的一个小小的动作,便说。
这个问题提醒了乞乞科夫,当真不必再耽搁下去了。
“是的,我该走了。”他拿起了帽子说。
“不喝茶了?”
“不了,改日再喝吧。”
“是吗,可我叫人准备茶炊了。说实话,我不爱喝茶这种事:
茶叶是个贵东西,糖价也涨得要人命。普罗什卡!茶炊不要了!
面包干给玛芙拉拿回去,听着:让她放回原来的地方;不用了,
还是拿给我吧,我自己把它送回去。再见,老爷子,愿上帝祝福
您,那信您交给处长好了。对!就让他看看吧,他是我的老熟
人。那还用说!我们还是小学同学呢!”
说完,这个怪物,这个抽抽巴巴的糟老头子,把乞乞科夫送
出了院子,叫人立刻锁上院门,然后到各贮藏室转了一圈,检查
更夫们在不在岗位上。每个角落都站着更夫,他们用木锨敲空木
桶,代替敲铁板;接着到厨房里看了看,借口要尝尝下人们的饭
菜,把麦粥菜汤吃了个够,再“小偷!”“坏蛋!”地把下人们一
个不漏地骂了一顿,就回到了自己的屋里。一个人在屋里,以至
于他想,对客人这种确属罕见的慷慨,也该怎样报答一下才是。
“我送给他那块怀表吧,”他心里想,“那可是块好表,是银的,
不是什么黄铜的、青铜的;有点坏了,不过他能修好;他仍旧年
轻,他需要拿块怀表对未婚妻显摆!不,先别给,”他经过思考
后又说:“顶好是等我死了,在遗嘱里留给他,不让他忘了我。”
但是我们的主人公即使没有得到怀表,心情也处于最愉快的
状态。这个意外的收获无异于得到了一份厚礼。真的,不管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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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说,连死的带逃的,足足有两百多人哪!当然,快进普柳什金的
村子的时候,他已经预感到会有点油水可捞,可万万没料会有如
此大的油水。一路兴高采烈,吹口哨,用嘴唇奏乐,拿拳头贴在
嘴上学吹号,最后唱起了一首什么歌,调子如此之怪,连谢利凡
听了半天以后都稍微地摇了摇头说:“唏,你听老爷是怎么唱
的!”车到城郊,暮色已经浓了。光和影完全合为一体了,好像
各种物体也混成一团了。斑斓的拦路杆的颜色变得难以分辨;哨
兵嘴上的胡子好像挪到了脑门上,远远高于眼睛,而且仿佛根本
没有鼻子。隆隆声和颠簸提醒乞乞科夫,马车驶上了卵石铺的路
面。街灯还没有点亮,只有几处人家的窗户开始陆续地透出光
亮,在一些背街和陋巷里,一些场景和谈话出现了,那是有众多
士兵、马车夫、佣工以及围红披肩、穿鞋不穿袜、像蝙蝠一样游
窜于十字街头的太太模样的特殊人物的城市在这时分少不了的。
乞乞科夫没有注意他们,甚至对于大概是到城外散步后回家的许
多拿着手杖的细瘦的官吏,也未加注意。偶尔有似乎是女人的喊
叫声传进他的耳朵:“瞎扯,你这醉鬼,我从来没许他这样胡
来!”“你别动手,野蛮人,到局子里去,到那儿咱们再说 ”
总而言之,是一些会使一个沉溺于幻想的二十岁青年觉得头上被
猛击一掌的言语;他从剧场出来,脑子里装的尽是西班牙的街
道、夜色、美妙的怀抱吉他的鬈发女郎。他脑子里什么遐想没
有?什么梦幻没有?他已在空中翱翔,他已乘车到席勒家作
客,———但是忽然传来这些致命的言语,仿佛头上响起一声霹
雳,他发现自己又是在地上,到至于是在干草广场,甚至是在一
家小酒馆旁边,生活又开始在他面前炫耀着它日常的姿态。
做了一次高高的跳跃之后,马车终于像掉进大坑一样驶进了
旅店的院门,乞乞科夫受到彼得卢什卡的欢迎。彼得卢什卡一手
按着常礼服的衣襟,因为不喜欢让前襟敞开,另一只手扶老爷下
车。茶房手持蜡烛,肩搭抹布,也往外跑。老爷回来,彼得卢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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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是不是高兴,不得而知,但至少他和谢利凡互相眨了眨眼,他
向来满面阴沉,这次似乎显得稍有些晴朗。
“您这回出门,时候可不短呐。”茶房拿蜡烛照着楼梯,说
道。
“是啊,”乞乞科夫迈上楼梯以后说,“你怎么样?”
“托福啦,”茶房哈腰答道,“昨天来了一个像是中尉的军人,
住十六号。”
“是中尉?”
“说不准,来自梁赞,枣红马。”
“好的,好的,以后也好好干!”乞乞科夫说完便走进了自己
的房间。经过门厅时,他皱了皱鼻子,不满地对彼得卢什卡说:
“你起码该把窗户打开呀!”
“我开过的,”彼得卢什卡扯了一个谎。不过老爷也知道他是
扯谎,但是已经不想回答他什么了。这番旅行之后,他觉得十分
疲劳。吃过仅要了一个乳猪的最清淡的晚餐,马上把衣服脱下
来,钻进被窝就沉沉地、实实在在地睡着了,以一种奇妙的方式
睡着了,只有不知痔疮、跳蚤为何物,智力也不特别发达的幸运
者,才有本事这样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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