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死魂灵》作者:[俄]果戈里【完结】 > 死魂灵.txt

第七章

作者:俄-果戈里 当前章节:1535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04

这个旅人是幸福的,在那漫长枯寂的旅途结束后,告别了寒

冷、泥泞、肮脏、睡眼惺忪的驿站长、丁当的马铃、修车、对

骂、车夫、铁匠和沿途的各类无赖之后,能远远见到熟悉的屋顶

和仿佛向他飞来的灯光,那熟悉的房舍正待待着他,奔出迎接的

下人们的呼喊,孩子们的跑叫,温馨的细语和时时打断它的令人

忘忧的热吻。有这样一个家的人是幸福的,而单身汉则是多么不

幸!

这个作家是幸福的,他舍弃乏味的、讨厌的、以其可悲的真

实性令人吃惊的人物,而向显露人类崇高美德的人物靠拢;他从

浩如烟海的众生相里,只对少数的例外进行选择;他一次也不改

变他的竖琴奏出的高雅的音调,他从不走下自己的峰顶去接近卑

微可怜的同类,他从不接触一下地面,只和被远远地拔离了地面

的宏伟形象为伍。他的美好命运更是加倍地值得羡慕:他整日和

他的人物们周旋,如同在自己家中,可是他的盛名却远扬在外。

他用醉香熏迷了人们的目光,他以掩盖生活可悲一面、只表现美

好人物的手段博取人们的欢心。众人拍着巴掌尾随他飞奔,追赶

着他凯旋的战车。人们把他称为伟大的世界性的诗人,说他高高

地翱翔在全世界一切其他天才之上,就像雄鹰翱翔在其它高飞的

群鸟的头顶。一提到他,一颗颗年轻热烈的心就会怦然而动,一

双双眼眶里就会闪现感恩的泪花 他的力量是无人可以匹敌的

———他就是上帝!但另一个作家就没有这样的好运了。他的遭遇

完全不同,由于他竟敢揭露时刻存在于眼前而冷漠的眼睛却视而

不见的一切———缠绕着我们生活的那些巨大而可怕的琐事的水

藻,时常是痛苦而无聊的人间道路上比比皆是的那些冰冷、不健

全、凡庸的人物的底蕴,因为他竟敢凭借无情的雕塑刀的威力,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把他们突出而鲜明地展示在全民的眼前!他听不到民众的掌声,

见不到感激的泪水和被他激动的心灵的相同的喜悦;不会有一个

倾慕英雄的十六岁的姑娘神魂颠倒地向他扑来;他无缘甜蜜地陶

醉于自己发出的声音;最后,他还不能逃脱当代的法庭,———这

个伪善而麻木的法庭;它将把他珍爱的产儿称为卑微低贱的作

品,他会被放在一个委屈的角落里,与毁谤人类的作家们并列,

把他笔下人物的人品加在他本人头上,对他的心,他的灵魂,他

的天才的神圣火焰,全部否定。因为当代法庭不承认观察星球和

放大细菌的镜片是同等的奇妙;因为当代法庭不承认必须具有极

为深邃的心灵,才能赋予取材于卑贱生活的画面以光彩,让它变

成艺术品;因为当代法庭不承认高尚而热烈的笑与高尚的抒情具

有同样的地位,它与草台戏班丑角的忸怩作态有着天壤之别!现

以的法庭对这些无法承认,反把这一切变为对一个未被承认的作

家的指责和辱骂;他将像一个无家的旅人,独自留在途中,无人

同情,无人回答,无人关心。他的生涯是严峻的,他将痛苦地感

受自己的孤单。

神奇的力量决定了我还要长久地和我的古怪的主人公们携手

并行,去观看浩瀚无际奔流不息的生活,透过世人看得见的笑和

他们看不见、不知道的眼泪!在既含有骇人的阴暗又含有耀眼的

光明的一章中,将掀起另一种灵感的狂飙,人们将在惶恐的激动

中听到另一种语言的庄严震响,可这是个遥远的时刻 

上路吧!上路吧!驱走爬上额头的皱纹,驱散笼罩面容的肃

杀暮色!让我们即刻投入充满无声的烦扰和有声的马铃的生活,

去看看乞乞科夫在做些什么。

乞乞科夫醒来,伸了伸胳膊和腿,感到睡得很好。又仰面躺

了两三分钟,一只手打了个榧子,想起他现在有了差不多四百名

农奴,脸上显出了笑容。他马上就跳下来,连自己的面孔都没有

顾上观赏;他打心眼里喜欢自己这张脸,认为最富吸引力的似乎

— #"! —

死魂灵

是下巴,因为他常常在朋友面前夸它,特别在刮脸的时候。“你

看,”他通常一只手摸着下巴说,“本人的下巴如何:滚圆滚圆!”

但此时对下巴和面孔一概未看,直接就像平时一样穿上了有多色

镶花的上等山羊革长统靴;这种皮靴,由于俄国人天生懒于挑

剔,在托尔若克市卖得很走俏;他按照苏格兰人的方式,只穿一

件短衬衫,忘掉了中年人的稳重和老成,在地板上做了两个跳跃

动作,每次用一个脚后跟在另一条腿上极为灵巧地拍打一下。接

着就开始办事了:他在红木匣子前面满意地搓了搓手,活像铁面

无私的县法院巡回审案时法官们搓着手走向餐桌的神情;他立即

从木匣里取出一叠纸。他想尽快把一切办妥,不要拖延。他决定

自己草拟文契,把誊清写好,省得在书吏们身上花钱。他对公文

程式了如指掌:他用大字利落地写出:“一千八百若干年”,接下

去用小字写:“地主某某”和别的许多。两个钟头,大功告成。

随后他又看了看那摞名单,看了看那些的确曾经是农夫的农夫们

的名字;他们做过活,耕过地,酗过酒,赶过车,欺骗过老爷,

但也许不过是些本分的庄稼人;这时他心里产生了一种自己也不

理解的奇怪的感觉。每一张名单似乎有许多特别殊的地方,从而

使列在上面的农奴似乎也有了本人的特征。属于柯罗博奇卡的农

奴几乎都有附加的名字和绰号。普柳什金名单的特点是用字省

略:常常只写出名字和父名的头几个字母,然后打两点。梭巴凯

维奇开的名单以其异常的充实与详尽令人惊叹:农奴身上任何一

条优点都没有遗漏:对一个农奴说明是“好木匠”,对另一个则

标注:“干活内行,不喝烈酒”。其父母是谁,父母二人的品行如

何,也全部记载详细;只是在一个姓费多托夫的后面写道:“父

亲不详,系丫环卡皮托丽娜所生,但本人性情驯良,不偷东西。”

这些详情细节赋予了名单一种特别的生动感:仿佛这些庄稼人昨

天都还活着。久久地看着这些姓名,一种恻隐之心油然而生,他

叹了口气,说道:“我的天,你们有多少人聚到了这里!我的乖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乖们,你们一辈子都做过哪些事?遭过哪些罪?”他的目光不由

得停在一个姓名上:这就是我们知道的曾属于女地主柯罗博奇卡

的彼得·萨维利耶夫·可别爱牲口槽。他忍不住以说了一遍:“嗬,

好长,占了整整一行!你是个匠人,还是个普通的庄稼汉?你是

怎么送的命?是在酒馆里,还是睡眼惺忪地走在大路当中,被一

辆笨重的大车压过了身?软木塞斯捷潘,木匠,一口酒也不喝。

啊!就是他,软木塞子斯捷潘,就是那个适合当近卫军的壮士!

我想,你大概腰里别着斧子,把靴子挑在肩头,走遍了全国各

省,一顿只吃一分钱的面包,两分钱的干鱼,可是每次回家,钱

包里恐怕都装着一百卢布,没准还把一张一千卢布的大票缝进了

粗麻布裤子或者塞进了皮靴筒。你在哪里丧了命?是为了挣大钱

登高去修教堂大厅的拱顶,要不就是爬上了教堂屋顶的十字架,

脚下一滑,从十字架横木上啪的一声摔到了地面,只有站在你旁

边的一个什么米赫伊大叔挠了挠后脑勺子,说了一句:‘唉,万

尼亚,你这是何苦哇!’然后他自己系上绳子,代你往上爬。马

克西姆·捷利亚特尼科夫,鞋匠。嘿,鞋匠!俗话说:‘醉得像鞋

匠’。知道,知道,我可知道你,伙计;要的话,我可以把你一

生的经历说出来:你跟一个德国人学徒,师傅管你们饭,活计不

认真就拿皮带抽你们的脊梁,不许你们上街浪荡,你学成了一个

妙手,而不是一个普通鞋匠,德国师傅和妻子及同伴谈起你,始

终称赞你。一满师你就说:‘现在我要自己开铺子,’你说,‘我

可不像德国佬那样挣小钱,我要一下子发大财。’于是你向老爷

交了一笔可观的代役金,开了一间小铺,揽了一堆定货,就干了

起来。你少花了三分之二的货价,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批烂皮子,

每双靴子多赚了一倍,你做的靴子穿两个礼拜就破了,顾客把你

臭骂一顿。于是你的铺子门前冷落了,于是你就去酗酒了,躺在

大街上嘴里嘟囔着什么:‘不,世道太坏!没有俄国人的活路,

全是德国佬在挡道。’这是个什么庄稼汉?麻雀叶丽扎维塔。呸,

— !"! —

死魂灵

倒霉:是个娘儿们!怎么混进来的?梭巴凯维奇这个无赖,在这

儿又骗了我一把!”乞乞科夫说得不错:这的确是个娘儿们。她

怎么钻进来的,那不清楚,但是记载写得很妙,不细看真会以为

是个庄稼汉,连名字的字尾都是以硬音符号结束的,也就是说,

不是叶丽扎维塔,而是变成了叶丽扎维特。然而乞乞科夫认为不

能通融,立刻便把她勾掉了。“‘格里戈里,走吧反正走不到!’

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干上了拉脚的营生?置了三匹马一挂

席篷车,从此背井离乡,拉着商人们四处赶集。你是在路途上见

了上帝?还是为了争一个出去当兵的人的红脸蛋的胖老婆,遭到

了朋友的暗算?还是因为一个森林中的流浪汉看上了你的皮革手

套和三匹结实的矮马?可能是你躺在炉炕上,想着想着,无缘无

故地钻进了酒馆,后来一脚掉进冰窟窿,一命呜呼?唉,俄国人

哪!他就不喜欢自然的死亡!而你们怎么样,乖乖们,”他把目

光转向普柳什金的逃亡农奴名单,继续说:“你们即使没死,可

还有什么用,还不是跟死的一样吗,你们的快腿现在把你们带到

了哪州哪县?是你们在普柳什金家日子不好过,还是你们自己喜

欢在森林里游荡,抢劫过路人?你们是正在坐牢,还是投靠了新

主人,正在耕地?叶列梅·卡里亚金,‘爱挪窝的’尼基塔,其子

‘爱挪窝的’安东———这两个凭外号就看得出是逃亡的行家。波

波夫,家仆,一定是个能写会算的,我想,这个人在外行窃,一

定拿着刀,而会采取一种体面的方式。你没有身份证,被县警察

局长抓住了。对质时你神气十足。‘你是谁家的?’县警察局长

说,并且不失时机地在话中插进了一个够劲的字眼。‘是某某地

主家的。’你非常干脆地说。‘你为什么在这里?’局长说。‘主人

让我出来挣代役金的。’你不打奔儿地回答。‘你的身份证呢?’

‘在东家皮缅诺夫手里。’‘传皮缅诺夫!你是皮缅诺夫?’‘我是

皮缅诺夫。’‘他给过你身份证吗?’‘没有,什么证也没给过我。’

‘你为什么说谎?’局长说,话里捎上了一个够劲的词儿。‘您说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的是,’你干脆利落地回答,‘我没有给过他,因为回家晚了,是

交给打钟的安季普·普罗霍罗夫代我保存的。’‘传打钟的!他给

过你身份证吗?’‘没有,我没拿到过他的身份证。’‘你怎么又说

谎!’局长说,话尾带上了一个够劲的词儿。‘你的身份证在哪

儿?’‘我有来着,’你灵敏地说,‘可这事说不准,八成是半道上

丢了。’‘可是那件士兵大衣,’局长向你抛出了个难题,又格外

奉送了一个够劲的词儿。‘是怎么偷的?为什么还偷了神父装铜

钱的箱子?’‘没有的事,’你毫不松口:‘偷东西的事,我还从来

没沾过边。’‘为什么大衣是在你那里找到的?’‘那我怎么会知

道?一定是什么人拿来的’。‘哎呀,你这东西,真是个刁民,刁

民!’局长两手叉腰,摇着头说。‘给他套上足枷,关起来。’‘好

的很,您看着办,’你回答说。于是你从口袋里掏出鼻烟盒,友

好地请给你套足枷的两个残废兵闻,详细打听他们退伍多久了,

曾参加过哪些战争。你的案子在法院审理期间,你就在监狱里安

生地住着。法院判决:将你从察廖沃克沙伊斯克押送某市监狱,

该市法院又判为将你转押至一个什么韦谢冈斯克,于是你就一个

监狱一个监狱地转来转去了;观看一处新居时,你说:‘不行,

韦谢冈斯克监狱比这儿强:在那儿打羊拐子都有地方,伙伴也多

些!’阿巴库姆·菲罗夫!老弟,你怎么样?你在何方,正在何方

游荡?是否命运把你抛到了伏尔加河旁,你加入了纤夫的行列,

从而爱上了自由的生活? ”在这里,乞乞科夫停了下来,心

中若有所思。他在思索什么?是在思索阿巴库姆·菲罗夫的命运?

还是像任何一个无论年龄、地位、家产如何的俄罗斯人每当想象

一种天广地阔,无拘无束的生活时,自然会陷入的那种沉思?真

的,菲罗夫如今在哪里?他准是已经和商人们谈定了工钱,正在

粮食码头上热闹快活地游荡。结帮搭伙的纤夫们,帽子上插着鲜

花扎着彩带,正与他们戴着项链结着飘带、身材颀长匀称的情妇

和妻子告别,大伙儿都在尽情地欢乐;环舞,歌声,整个广场在

— "!! —

死魂灵

沸腾,而此时搬运工们正在喊声、骂声、吆喝声中用钩子把九普

特重的麻包搭上肩,把豌豆和小麦哗哗地倒进深深的货船,把大

包的燕麦和杂粮扔进舱底;整个场地上,老远可以看到一堆堆摞

成金字塔状的炮弹似的粮袋;码头上的粮食一直会堆积如山,直

到全部装进深深的苏拉河船,直到不见首尾的船队随着春天的浮

冰扬帆远行。那时候你们将要大干一番啦,纤夫们!你们将在一

首像俄罗斯一样没有尽头的歌声下拉着纤绳,齐心协力地劳动和

流汗,就像你们玩乐和疯闹时那样亲密无间。

“哎哟哟!十二点了!”乞乞科夫最后看了看表说。“我怎么

磨蹭了这么久?如果做正事也还罢了,却是无缘无故地瞎说瞎想

了一气。我当真是个糊涂虫!”说完,他把苏格兰式的打扮换成

欧洲式的,把圆鼓鼓的肚子用皮带略微收紧,喷在身上些香水,

拿起一顶皮帽,把有关的文书夹在腋下,就去公证处办立契手

续。他这样匆忙,并不是怕去迟了。他不怕去迟,因为厅长是熟

人,可以随意延长和缩短厅里的办公时间,就像荷马诗中的宙

斯,为了让他垂青的英雄们罢战或者让他们杀出分晓而使白昼变

长、夜晚已短,但是他感到内心有一种尽快把事情办完的愿望;

在这之前,他总觉得不安心,不自然;毕竟总要想到,灵魂不完

全是真的,在这种情况下,总是尽早渡过这一关为好。他披着棕

色呢面熊皮斗篷,还没走上正街,就在胡同口撞上了一个也是肩

披棕色呢面熊皮斗篷、头戴护耳皮帽的先生。这位先生惊呼了一

声,原来他是马尼洛夫。他们立刻就紧紧拥抱起来,并以这样的

姿态停立在街上,时间大约过了五六分钟左右。双方的亲吻都是

如此用力,以至两人的门牙差不多疼了整整一天。马尼洛夫乐得

脸上只剩下了鼻子和嘴唇,眼睛完全消失了。他用两个手掌把乞

乞科夫的一只手攥了约一刻钟,把它焐得滚烫。他用最优美动听

的措辞叙述他如何从乡下飞来拥抱帕维尔·伊万诺维奇;这篇演

说末尾使用的恭维话,是只适合对一位与之共舞的小姐说的。乞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乞科夫张开嘴,正不知如何表示感谢,马尼洛夫忽然从皮斗篷下

面取出一个系着玫瑰色绸带的纸卷,很灵巧地用两根手指头捏着

递了过来。

“这是什么?”

“农奴呀。”

“啊!”他马上打开,匆匆看了一眼,书写之工整,字体之漂

亮,令他吃惊。“写得真好,”他说,“连抄都用不着了。四周还

有花边!是谁画得这么精美?”

“嗯,这一点你就不用再问了。”马尼洛夫说。

“是您?”

“是内子。”

“啊,我的上帝!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真过意不去。”

“为了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没有任何麻烦。”

乞乞科夫感激地鞠了一躬。马尼洛夫听说他是去公证处办手

续,表示愿意奉陪。两个朋友便挽手同行了。每上一个小坡,或

土岗,或台阶,马尼洛夫都要搀扶乞乞科夫,几乎要用胳膊把他

架起来,同时甜甜地微笑着说,决不能让他碰痛他的脚丫。乞乞

科夫颇过意不去,因为他知道自己是稍有些分量的。他们彼此照

应,终于走到了衙门前的广场:一座砖石结构的三层大楼,刷得

像白垩一样白,大约是为了表现楼内大小官吏的冰清玉洁;广场

上其他建筑物则与这座砖石楼房的宏伟气度不大相称。它们是:

一座岗亭,旁边站着一名持枪的士兵;两三个出租马车停车处;

再就是几道长长的木板围墙,上面用木炭和粉笔划了一些尽人皆

知的围墙文学和绘画;在这个僻静的,或者照我们惯用的说法,

在美丽的广场上面,此外再没有别的东西。从二楼和三楼的窗口

有时探出几个忒弥斯的祭司的清正廉洁的头,但是立刻又缩了回

去:大概因为这时上司走进了办公室。这对朋友上楼梯时,不是

在攀登,是在奔跑,因为乞乞科夫为了免得让马尼洛夫搀扶,不

— #"! —

死魂灵

断地加快脚步,马尼洛夫为了不让乞乞科夫受累,也在奋力向

前,因而踏进昏暗的走廊时,两人都气喘吁吁。无论走廊还是办

公室都没显出足以令人吃惊的整洁。那时候的人们还没操心这个

问题,脏就让它脏去,不求表面好看。忒弥斯当时还不爱梳妆打

扮,随便穿一件睡袍,就能接见来客。对我们的主人公们经过的

各个办公室,本来是应该做一番描述的。但是作者一见衙门就腿

软。若进去办事,即便办公室装修十分奢华,地板、桌面非常明

亮,他也是低首下心,两眼看地,力求尽快溜过去,因而对那里

面如何繁荣昌盛,竟然一无所知。我们的主人公们看见了许多文

件,有的是草稿,有的已誊清,还有一个个伏案的头,肥大的后

脑勺,燕尾服,省城款式的常礼服,甚至还有一件很扎眼的浅灰

色短褂;这位灰短褂歪着脑袋,脸差不多贴到了纸上,飞快地抄

写着一份文件,或是关于判给胜诉方土地,或是关于查抄侵吞的

田产,侵吞者是一个文静的地主,他在候审的岁月中安享着自己

的晚年,在法院的庇护下,这期间还增添了满堂的子孙。他们断

断续续地听到人们用沙哑的声音说出的一言半语:“劳驾,费多

谢伊·费多谢耶维奇,第三百六十八号案卷!”“您总是乱扔公用

墨水瓶塞!”有时候讲话的声调极严肃,带着命令的口气,无疑

出自一位上司之口:“拿去,重抄!不然我叫他们扒下你的靴子,

让你不吃不喝地在我这儿蹲上六天六夜。”鹅毛笔发出很大的响

声,仿佛几辆满载干枝的大车穿过积着半尺多厚枯叶的树林。

乞乞科夫和马尼洛夫走到第一张办公桌边,那里坐着两名年

纪尚轻的官吏,他们问道:

“请问,这里什么地方办理契券手续?”

“您要干什么?”两名官吏扭头说。

“我申办一份买契。”

“您买的是什么?”

“我先想知道契券股在哪儿,是这儿还是别处?”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您得先说买的是什么,价钱,我们才能告诉您在什么地方,

否则没法说。”

乞乞科夫立刻发现,这两人像所有年轻官吏一样,纯粹是好

奇;来这一套,不过是想显得自己更有分量,自己的工作更重要

而已。

“请听我说,亲爱的先生,我非常明白,契券的事情,不管

价款多少,都在一处办,因此请您指给我那个股在哪儿,如果二

位不熟悉贵处的情况,我们只得问其他人。”

两名官吏对此不吭一声,其中一个仅用一根手指头点了点屋

角,那里的一张桌前坐着一个老头,正在给文件编号。乞乞科夫

和马尼洛夫穿过许多办公桌,走到他旁边。老头正在全神贯注的

干活儿。

“请问,”乞乞科夫鞠了个躬说:“契券的事在这儿办吗?”

老头抬起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这里不办契券的事。”

“那么在什么地方?”

“在契券股。”

“契券股在哪里?”

“在伊万·安东诺维奇那里。”

“伊万·安东诺维奇在哪里?”

老头儿用一根指头点了点办公室的另一角。乞乞科夫和马尼

洛夫便去找伊万·安东诺维奇。伊万·安东诺维奇已经用一只眼瞟

了一下背后,斜着眼把他们打量了一遍,立刻更全心全意地写起

字来。

“请问,”乞乞科夫鞠了一躬说,“这里是契券股吗?”

伊万·安东诺维奇似乎没有听到,埋头于办文,没有丝毫反

应。一眼就能看出这位是一个老于世故的中年人,绝非那种轻浮

饶舌的毛头小子可比。伊万·安东诺维奇看来已经四十好几;头

— #"! —

死魂灵

发黑而密;面孔的整个中间部分向前突出,和鼻头并驾齐

驱,———总之,是一张平常称为“瓦罐脸”的面孔。

“请问,这里是契券股吗?”

“是这里。”伊万·安东诺维奇把他的瓦罐脸往后转了一下,

说完又扭头写字去了。

“我有这么一件事:我从本县不同业主手里购得若干准备迁

走的农奴:买契已完成,只等签订。”

“出卖人到了吗?”

“有到的,没到的写了委托书。”

“申请书带来了?”

“申请书也带来了。我希望 由于我很忙 能不能,比

方说,今天就办完?”

“噢,今天!今天不行,”伊万·安东诺维奇说,“还需要查查

有没有违禁的地方。”

“不过,关于是否能快点进行嘛,那么,伊万·格里戈里耶维

奇,处长,是我的好朋友 ”

“可是这里的伊万·格里戈里耶维奇不止一位;还有别的,”

伊万·安东诺维奇严峻地说。

乞乞科夫明白了伊万·安东诺维奇的话外之音,便说:

“别人也亏待不了,我在衙门里作过事,知道这个

“您去找伊万·格里戈里耶维奇,”伊万·安东诺维奇说,声音

稍微温和了一些,“让他来吧,我们这儿不会耽搁。”

乞乞科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票子,放在伊万·安东诺维奇面

前,那人装作全然不知,随手放下一本书,正好把它盖住了。乞

乞科夫原想向他指指,但是伊万·安东诺维奇用头做了一个动作,

示意他不用指了。

“让他把二位带到处长室去!”伊万·安东诺维奇说着,叫来

本室一位正在向忒弥斯女神顶礼膜拜的人员,这个人多年供奉于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女神的祭坛,如此全心全意,以至两个肘弯处,袖子都被磨破,

早已漏出了里子,他也为此而及时地获得了一个十四级文官的官

衔;伊万·安东诺维奇向他点了一下头,他便像曾为但丁效劳的

维吉尔一样,为我们的朋友们效了一次劳,把他们导引至处长的

房间;那房里摆着一把宽大的圈椅,椅中坐着一位处长,在办公

桌和桌上的法鉴及两本厚书后面,犹如初升的太阳。新维吉尔到

了此地,心中感到无限敬畏,未敢向屋里伸脚,就转了过去,展

览出自己的后背,那里也磨得像席片一样光亮,还有一根不知道

从哪儿沾来的鸡毛。走进处长办公室后,他们发现不止一个处

长:旁边还坐着被法鉴完全遮住了的梭巴凯维奇。客人们的到来

引起一阵欢呼。长官的座席咕隆一声被往后一推。梭巴凯维奇也

从椅子上欠起来,露出了他的耷拉着长袖子的上半身。处长把乞

乞科夫拥在怀里,室内响起了接吻的声音;他们互询身体可好;

得知双方都有点腰疼,马上就把这个毛病归咎于久坐欠动的生

活。处长似乎已经从梭巴凯维奇嘴里知道了乞乞科夫买农奴的

事,因为开口便向他表示祝贺;起先这使我们的主人公有点慌

张,尤其是见到,两个秘密成交的卖主梭巴凯维奇和马尼洛夫现

在都面对面地站在一起。但是他还是向处长道了谢,马上转身向

梭巴凯维奇说道:

“您身体好吗?”

“感谢上帝,没毛病,”梭巴凯维奇说。

的确是没法有毛病:和这个精工铸就的地主比,一块生铁倒

更可能伤风咳嗽。

“您身体之好,向来出名,”处长说,“令尊生前也很结实。”

“不错,他一个人能跟熊斗。”梭巴凯维奇说。

“但我认为,”处长说,“如果您想跟熊斗斗,您也能把它撂

倒。”

“不行,撂不倒。”梭巴凯维奇答道,“先父比我结实。”他叹

— #"! —

死魂灵

了口气,又说:“不,现在可没有那样的人了;就拿我的生活来

说,这算什么生活?总感到别扭 ”

“您过得有什么不美的?”处长说。

“不好,不好哇,”梭巴凯维奇摇摇头说。“您说说看,伊万·

格里戈里耶维奇:我四十多了,从没病过;哪怕是嗓子疼,长个

疮,生个疖子什么的 这可不是好事!什么时候肯定要倒大

霉。”说完,梭巴凯维奇显出很发愁的样子。

“他真了不起,”乞乞科夫和处长同时想,“竟抱怨起这个来

了!”

“我有封信带给您。”乞乞科夫从衣袋里掏出普柳什金的信,

说道。

“谁写的?”处长说,拆开以后,他大声喊道,“啊!普柳什

金写的。他还在这个世界上喘气呢。这叫命运使然,原来可是个

顶聪明,顶有钱的人啊!可现在是 ”

“一条狗,”梭巴凯维奇说,“大坏蛋,把底下人全饿死光

了。”

“好的,好的,”处长读完信说:“我愿意当代理人。您打算

什么时候签约,现在还是以后?”

“现在,”乞乞科夫说,以至于我想让您,假如可以,今天就

办;因为我想明天就离开贵市;买契和申请书我都带来了。”

“这都很好,但不管怎样,我们不放您这么早走。买契今天

签,可是您还得和我们多呆几天。我现在就叫他们去办,”说完

就推开大办公室的房门,在那里,大小官吏满满地坐了一屋;假

如能把文牍案卷比做蜂房,那么这些官吏就像是爬满了一个个蜂

房的勤劳的蜜蜂了。“伊万·安东诺维奇在吗?”

“在。”屋里一个人应声答道。

“叫他来!”

读者已经知道的瓦罐脸伊万·安东诺维奇来到处长室,毕恭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毕敬地鞠了一躬。

“伊万·安东诺维奇,您把他们这些文书都拿去 ”

“伊万·格里戈里耶维奇,您一定要记住,”梭巴凯维奇跟着

说:“还要请见证人,一方哪怕有两个也行。您马上派人去请检

察长来,他是个闲人,一定在家里呆着,什么事全由天下第一号

贪官佐洛图哈司法稽查代劳。医务督察也是个大闲人,假如没去

哪家打牌,一定在家,还有好多住得不远的,———特鲁哈切夫斯

基,别古什金,全是些白糟蹋粮食的人!”

“对,对!”处长说完,马上派了一名办事人员去请所有这些

人。

“我有一件事要拜托您,”乞乞科夫说,“我和一个女地主也

成交了一项买卖,请您派人找一下她的代理人,大司祭基里尔的

儿子;他在您手下做事。”

“好嘛,把他也找来!”处长说。“一切都会办妥,对这些办

事的,您什么都不要给,这是我对您的请求。我的朋友们不能花

这个钱。”说完,他对伊万·安东诺维奇下了一道看来那人不大喜

欢的指示。这几份买契似乎引起了处长很大的兴趣,特别是当他

发现全部成交额差不多有十万卢布的时候。他带着十分惬意的表

情,正面看了乞乞科夫好几分钟,最后说:

“噢,是这样的!您很有办法,很有办法,帕维尔·伊万诺维

奇!您这就算买下了。”

“是的。”乞乞科夫答道。

“好事,真是件好事!”

“我自己也知道,我所能做的再好也不过是这件事了。一个

人最后的落脚点,一定是一个坚实的基础,而不是年轻人那种自

由思想的空中楼阁;只要两脚还没有牢牢落地,不管怎么说,这

个人的生活目标就仍在未定之中。”在这里,他极恰当也很在理

地斥责了全体年轻人的自由主义。但是可以听出,他的话音总有

— !"! —

死魂灵

点缺乏硬气,好像他接着就对自己讲:“嗳,老兄,你在扯谎,

而且使劲在扯谎!”他甚至没看一下梭巴凯维奇和马尼洛夫,因

为害怕在他们脸上遇到什么。但是他的害怕是多余的:梭巴凯维

奇的面孔纹丝没动,马尼洛夫被他的如珠妙语迷住了,高兴得摇

头晃脑,以示欣赏,进入了一个音乐爱好者听到女歌唱家嗓音赛

过小提琴、发出鸟儿也发不出的尖音时所处的那种状态。

“对了,您为什么不告诉伊万·格里戈里耶维奇,”梭巴凯维

奇说,“您买下的货色怎么样;您,伊万·格里戈里耶维奇,您为

什么不问问他买了些什么?是些什么呀!简直是无价之宝嘛。我

连车匠米赫耶夫也卖给他了。”

“不能吧,您说连米赫耶夫也卖了?”处长说,“我知道车匠

米赫耶夫:了不起的匠人;他给我改装过一辆轻便马车。不过,

请等等,怎么的 您说他不是死了吗 ”

“谁,米赫耶夫死了?”梭巴凯维奇说,他一点也没着慌。

“是他兄弟死了,他活蹦乱跳的,甚至超过了从前。前两天还做

了一辆马车,那活儿连莫斯科都做不出来。说真的,这个人只该

给皇上干活。”

“对呀,米赫耶夫是个了不起的匠人,”处长说,“我奇怪您

怎么舍得让他走。”

“岂止一个米赫耶夫!软木塞斯捷潘,木匠,米鲁什金,烧

砖匠,捷利亚特尼科夫,马克西姆,鞋匠,———全走了,全部卖

了!”处长问既然都是些家里少不了的和有手艺的人,为什么让

他们走,这时梭巴凯维奇甩了下手回答说:“哎!全是犯了傻呗:

我说,卖吧,就稀里糊涂地卖了!”说后他垂下头,样子像是正

在后悔,接着又补充一句:“头发都白了,怎么还缺心眼。”

“可是,请问,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处长说,“您怎么光买

农奴,不连土地呢?难道要搬迁?”

“迁走。”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嗯,迁走自当别论。去哪儿?”

“到 到赫尔松省。”

“噢,那里的土地极好!”处长说,他对那里青草的茂盛,大

大赞美了一番。“土地够了吗?”

“够了,正够买来的农奴们种的。”

“有河还是水塘?”

“有条河。但还有片水塘。”乞乞科夫说完这话,无意中看了

梭巴凯维奇一眼;虽然梭巴凯维奇脸上照旧毫无表情,但是他觉

得那上面好像写着:“嘿,你说谎!怕是没有什么河,什么水塘,

怕是连地也没有!”

闲谈中,见证人开始一个一个地到了:读者熟悉的爱眨眼的

检察长,医务督察,特鲁哈切夫斯基,别古什金以及其他用梭巴

凯维奇的话说白糟蹋粮食的人。其中好几位是乞乞科夫根本不认

识的:因为不足的人和增加的人,都是从处内官吏中就地取材

的。不光把大司祭基里尔神父的儿子找来了,把大司祭本人也请

来了。每个见证人都签上了自己的大名,连同完整的身份和官

衔,字体有的是反的,斜的也有,几乎四脚朝天的也有,使用的

字母,连俄文字母表里也见不到。读者知道的伊万·安东诺维奇

非常麻利地办好了各项手续:买契登了记,编了号,载入了总册

及其它规定的表册,还收取了百分之零点五的《公报》刊登费;

全部手续,乞乞科夫支付的费用寥寥无几。处长甚至下令契税只

收他一半,另一半则不知用什么办法转到了另一个申请人的头

上。

“好了,”一切就绪后,处长说,“现在只剩下举杯庆贺啦!”

“我同意,”乞乞科夫说。“只需您定时间。跟这样的好朋友

们在一起,要是不开上两三瓶香槟,那我可是罪莫大焉。”

“不,您没理解对:香槟应该我们出,”处长说,“这是我们

的责任,我们的义务。您是我们的客人,我们要尽地主之谊嘛。

— #"! —

死魂灵

我说,先生们!这些事随后再说,我们先这么办:我们现在全班

人马开到警察局长家去;他是我们的魔术师:他往鱼市和酒店一

转,只要眨眨眼,您知道吗,我们什么好吃好喝的都有了!就势

我们还能来几局惠斯特呢。”

这项建议自然谁也不能反对。见证人们一听到鱼市这个名

称,胃口顿时就来了;大家立刻拿起了帽子,办公时间到此结

束。他们穿过办公室的时候,瓦罐脸伊万·安东诺维奇恭敬地鞠

过躬之后,小声对乞乞科夫说:

“您买进了价值十万卢布的农奴,辛苦费您可只给了一张白

票啊。”

“可那是些什么农奴啊,”乞乞科夫也小声地回答说,“都是

些顶没用,顶不足挂齿的人,不值一半。”

伊万·安东诺维奇明白了,这位当事人脾气硬,再不会多给

了。

“普柳什金的农奴多少钱一个买的?”梭巴凯维奇在他另一只

耳边悄悄说。

“您为什么搀进了那个麻雀?”乞乞科夫反问一句。

“什么麻雀?”梭巴凯维奇说。

“那个女的,麻雀叶丽扎维塔,字尾还写了个硬音符号。”

“没有,我没搀进什么麻雀。”梭巴凯维奇说完便走进其他客

人当中去了。

一伙人终于走到了警察局长家。警察局长不愧为魔术师:一

听到来意,当下叫来一个足穿漆面喇叭口高统皮靴、行动敏捷的

分局长,对他咬着耳朵似乎总共说了两个字,临了加了一句: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