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啦?”客人们玩了一会儿牌,另一间屋的桌上已经出现了鳇
鱼,鲟鱼,鲑鱼,压实的黑色咸鱼子,腌得不咸的鱼子,咸鲱
鱼,闪光鳇,干酪,熏牛舌,干咸鱼脊肉———这些来自鱼市方
面。接着出现了来自主人方面的厨房制品:一个包着九普特大鳇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鱼的软骨和颊肉的鱼头馅饼,一个包着卷边蘑菇的馅饼,还有油
煎饼,奶油丸子,蜜饯。警察局长在某种程度上是本市的慈父和
恩人。与市民像一家人一样,走进大小商店宛若走进自家的贮藏
室。总的说,他是一个所谓称职的局长,把自己的差事摸得很
透。以至于难以断言,是他专为这个职位而生,还是这个职位专
为他而设。他的收入比所有前任高出一倍,却赢得了全市人民的
爱戴,足见他办事的聪明。首先是商人们爱戴他,因为他不高
傲;他给他们的孩子当教父,和他们交朋友,虽然有时候也敲得
颇狠,但是方式却非常巧妙:拍拍肩膀啦,讲个笑话什么的,请
喝茶啦,还会答应亲自到他家去下棋,还会问长问短:生意怎么
样,什么怎么样。如果听说谁家娃娃病了,就会推荐个方子什么
的,———总之是很有办法!乘单人小马车上街巡查时,还会跟个
把人拉拉话:“怎么样,米赫伊奇!咱俩该找个时候把那局戈尔
卡打完哪。”“可不嘛,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那人摘下帽子
说,“该找个时候。”“喂,伊利亚·帕拉莫内奇,到我家瞅瞅我那
匹走马吧:它能跟你那匹赛赛,你把你那匹套在跑车上;咱们比
试比试。”这个对走马特别着迷的商人,闻听此言,真是所谓喜
上心头,他摸着大胡子笑着说:“比试比试吧,阿列克谢·伊万诺
维奇!”连坐在铺子里面的掌柜们这时候一般也都脱下帽子,满
意地互相看看,好像是想说:“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是个好人!”
总之,他深得民心;商人们一致的看法是,阿列克谢·伊万诺维
奇“虽然也拿你的,然而绝不害你”。
警察局长看到下酒菜已经上齐,建议客人们早饭后再接着玩
牌,于是全体走进了那个房间。那里飘过来的味道,早已使客人
们的鼻孔十分受用地痒痒了,梭巴凯维奇早就不断地朝那门里张
望,老远地认准了靠边的大盘子里的一条鲟鱼。客人们每人干了
一小盅伏特加,那酒是深橄榄色的,是俄罗斯刻图章用的西伯利
亚透明石才有的颜色,然后各拿一把叉子从四面向餐桌围拢,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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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始像人们说的,坦露自己的性格和爱好;有人猛吃鱼子,有人钟
情鲑鱼,有人倾心干酪。梭巴凯维奇置这些琐细之物于不顾,只
在鲟鱼身旁安营扎寨,趁那些人喝着谈着吃着的时候,他只用了
十五分钟,便把它消灭干净,所以当警察局长想起这条大鱼,只
说了一句:“先生们,请尝尝这件造化的杰作,看看味道如何?”
手持叉子同众人一道走到它身边时,发现造化的杰作只剩下了一
条尾巴;梭巴凯维奇这时候消停了下来,文雅的似乎不再是他
了,他走到最远的一个碟子旁边,去叉一条细小的干鱼。解决了
鲟鱼之后,梭巴凯维奇坐进一把圈椅,再也不吃不喝,只是两眼
眯缝着,眼皮在打架。警察局长看来对酒并不心疼;举杯祝酒,
次数无算。第一杯,也许读者自己会猜到,是为赫尔松新地主的
健康干的,接着是为他的农奴的福祉和顺利迁徙,然后是为他未
来的漂亮夫人的健康,这话从我们主人公唇边钩出一丝快意的微
笑。人们从四面走过来,恳请他在本市哪怕再多呆两个礼拜:
“不行,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不管您是怎么打算的,这不等
于‘刚进门槛就离房,让人来个透心凉’吗!不,您必须和我们
呆一阵子!我们要给您成亲:对不对,伊万·格里戈里耶维奇,
我们给他成亲吧?”
“给他成亲,给他成亲!”处长响应,“无论你如何顶牛,我
们还是要给您成亲!老先生,既然来到了这儿,就请您不要见怪
了,我们说话是算数的。”
“怎么啦?干吗要顶牛,”乞乞科夫嘻嘻一笑说,“结婚这种
事,用得着这样吗,只要有对象。”
“对象会有的,不会没有的,一切都会有,一切都会顺心如
意! ”
“如果有,那 ”
“好哇,留下啦!”大家嚷了起来。“万岁,乌啦,帕维尔·伊
万诺维奇!乌啦!”所有人都拿着高脚杯过来和他碰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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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乞乞科夫和大家碰了杯。“不行,不行,再来一杯!”有些爱
闹的人说,于是又碰一杯;然后第三拨人又凑上来了,于是又碰
了第三杯。一会儿工夫,大家都愉快极了。处长开心的时候是个
极可爱的人,他几次拥抱乞乞科夫,情深意长地说:“我的小心
肝儿!我的好人儿!”甚至用指头打一下榧子,绕着他跳起喀马
林舞来,一边给自己伴唱着人尽皆知的《哎,你这喀马林的庄稼
汉》。喝过香槟,打开了匈牙利葡萄酒,这酒使得全体更加兴奋,
更加快活。大家把惠斯特全都抛到九霄云外了;争论,喊叫,无
所不谈:谈政治,甚至谈军事,发表了不少自由言论,如果有往
常,听到孩子们说这种话,他们会亲手打他们的屁股。这么多困
难事情,也都在这时候迎刃而解了。乞乞科夫从来没有感到过这
么高兴,他已经觉得自己真是一个赫尔松地主,竟谈论起什么大
田三区轮作制之类的改良措施,什么两人情投意合的幸福和欢
乐,并向梭巴凯维奇念起了维特致夏绿蒂的诗体书信,那人的反
应只是坐在圈椅里眨巴着眼睛,因为饱餐鲟鱼之后,瞌睡得要
命。乞乞科夫也感到自己有些过份了,便请求派辆车送他回去,
检察长把单座轻便马车借给了他。检察长的马车夫一上路就显出
是个老经验,因为他仅用一只手驾车,另一只伸到背后扶着老
爷。这样,他便乘着检察长的轻便马车抵达了下榻的旅店,返回
旅店,嘴里还唠叨了好一阵子胡话:浅色头发的新娘,红脸蛋,
右腮有个酒窝,赫尔松的田庄,万贯家财。他甚至给谢利凡下了
一些家务方面的指示:把全体新迁来的农奴集合起来,他要亲自
挨个点名。谢利凡默默地听了很久,然后走出房间,对彼得卢什
卡说:“去给老爷脱衣裳!”彼得卢什卡动手给他脱皮靴,差点把
老爷跟皮靴一起拽到地上。但是皮靴终于拽下来了,衣服全脱掉
了,老爷在吱吱嘎嘎的床上翻腾了一阵,就去做他的绝对是赫尔
松地主的梦了。这时彼得卢什卡把老爷的长裤和紫红色带亮点的
燕尾服拿到走廊里,在木衣架上撑开,就用细棍打,刷子刷,搞
— #"! —
死魂灵
得走廊上尘土飞扬。正要把衣服取下来时,他从走廊往楼下看,
看见了从马厩回来的谢利凡。他们目光相撞,彼此就心领神会
了:老爷倒下睡了,可以往什么地方走一趟。彼得卢什卡把长裤
和燕尾服送进屋里,立刻下楼,他们一起出去了,谁也不提及出
行的目的,一路只扯些不相干的话。他们的行程并不远:具体说
也就是横穿马路,到了旅店对面的一座房子,走进了一扇熏得乌
黑的低矮的玻璃门。几乎一进门就下了地下室,一张张木桌,已
经围坐着很多人,什么样的都有:刮掉了络腮胡的和留着大胡子
的,穿着光板皮袄的和只穿衬衫的,有的还穿着粗呢大衣。彼得
卢什卡和谢利凡在那里做了什么,天晓得,但一小时后他们从那
里出来,走在路上,已经是互相拉着手,一致静默着,彼此细心
地关照着,一遇拐角就提醒对方。他们手拉着手攀登楼梯,谁也
不肯松开,花了整整一刻钟时间,终于战胜了难关,上楼后。彼
得卢什卡在自己的矮床前面站立了约一分钟,考虑怎么躺才比较
体面,结果来了个打横,两条腿撑在地板上。谢利凡也躺在那张
床上,头枕着彼得卢什卡的肚子,忘了他根本不该睡在这儿,他
也许该睡在下人的房间里,如果不是在马厩里陪马睡的话。他们
立刻就睡着了,发出了空前浓重的鼾声,隔壁的老爷则以鼻腔的
尖细哨音和他们相呼应。在他们以后,一切都静息下来,整个旅
店进入了睡梦里;只有来自梁赞的那个中尉的房间,窗口还有亮
光,看来这个中尉对马靴情有独钟,因为已经定做了四双,又在
一遍一遍地试穿着第五双。他好几次走到床边,想脱掉睡觉,但
是欲罢不能:马靴确实做得好,他又用了好长时间,一次次地翘
起腿,欣赏那个制作得精巧无比的鞋后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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