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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翁。我们在第一章就见到,市里的人们本来就衷心地喜欢上了

作者:俄-果戈里 当前章节:1535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04

乞乞科夫,吹出这股风以后,现在对他喜欢得更衷心了。不过,

说实在的,他们都是些好人,相处非常融洽,见面都像是好朋

友,他们的交谈总是带着一种特殊的温厚和亲昵的印记。“亲爱

的朋友伊利亚·伊利奇”,“你听我说,安季帕托尔·扎哈里耶维奇

兄弟”,“你瞎说啦,亲爱的,伊万·格里戈里耶维奇”。邮政局长

名叫伊万·安德列耶维奇,人们称呼他时,前面总要加上一句话

“施普莱亨·济·德伊奇,伊万·安德列奇?”总之,一切都带有浓

厚的家庭风味。很多人教养还不错:公证处长能背诵当时尚不失

新颖的茹柯夫斯基的《柳德米拉》,许多段落朗诵得十分精彩,

特别是:“松林进入了梦乡,山谷在沉睡”,以及“听!”这个字,

使你当真看到了好像山谷在沉睡;为了达到更逼真的效果,他甚

至在这时候眯上眼睛。邮政局长更多热衷于哲学,甚至每夜都研

读扬格的《夜思》和埃卡特豪森的《自然界启秘》,从中作出极

长的摘录,但属于什么性质,就没有人知道了。不过他说话还是

很俏皮的,喜欢转文,像他自己说的,喜欢点缀一下自己的语

言。他用来点缀语言的,是大量的小品词,诸如:“你呀,我的

先生;这么那么的;您知道;您明白;您可以想象;关于;所

谓;在某种程度上”,以及他满口皆是的其它这类词句。他点缀

自己的语言,还有一种方式,就是把一只眼眨一眨、眯一眯,也

相当成功,使讽刺话中隐含的挖苦意味,纤毫毕见。其他人也是

有点学问的:有人读卡拉姆津,有人读《莫斯科新闻》,有人干

脆什么也不读。有人是所谓的“口袋”,即踢一脚才动一下的人;

有人干脆是个“草原旱獭”,一辈子躺着,踢也白踢:反正不会

起来。至于外表的美丑,大家已晓得,个个都很茁实,没有一个

痨病鬼。全属于这样一类,他们在枕边私语中被妻子叫做小矮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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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儿,小胖子,大肚子,黑宝宝,“吉吉”,“茹茹”等等。但总的

说他们都是一些好人,非常好客,一个跟他们吃过一顿饭,打过

一晚牌的人,就算是好朋友了,何况具有迷人的品格和风度、深

谙讨人喜欢之秘诀的乞乞科夫呢。面对他们的深情厚谊,乞乞科

夫简直想不出从这个城市脱身的办法;耳朵里只听到:“嗳,一

个礼拜,您再和我们一起呆一个礼拜吧,帕维尔·伊万诺维奇!”

总之,他成了一颗人们说的掌上明珠。但比这美妙百倍的,是乞

乞科夫给太太们留下的印象(足堪惊叹!)。为了多少说明此事的

原委,本应详谈一下太太们及其社交圈的状况,用所谓鲜活的颜

料描画出她们的情操和心态;但是对于作者,这是相当难的。一

方面,是他对大官夫人们的无限尊敬令他不敢妄动,另一方面

 另一方面干脆就是难写。! 市的太太们 不,怎么也写不

了:心发怯,手发软。! 市的太太们身上最大的特点是 怪

了,笔就是抬不起来,好像里头灌满了铅。就这样说定了吧:关

于太太们的性格,看来要请一个调色板上颜料更鲜活些更多样些

的人去描绘了,我们大约只能就外观和比较表面的东西说上两句

了。! 市的太太们都是所谓“上得场面”的人物,从这一点上,

说她们是各地太太们的楷模,绝对没错。至于如何讲究举止风

度,遵守礼仪及诸多繁文缛节,特别是如何无微不至地赶时髦,

她们甚至超过了彼得堡和莫斯科的太太们。她们的衣着,显出高

雅的韵味;乘轿式马车出门,按照最新时尚的要求,马车后蹬上

要站一名制服上缀着金线边饰的仆从。拜客的名帖是无比神圣之

物,哪怕是写在梅花二或者方块爱司上的。两位太太,本来是好

友,以至于还有点亲戚关系,由于它而彻底翻了脸,原因就是其

中一位不知怎么地忽略了回访。后来不管她们的丈夫和亲戚做了

多大努力,想要她们和解,但是徒劳无功;原来世界上什么事都

能做到,就一样做不到:让两个为忽略回访而闹翻的太太和解。

两位太太之间的关系,就这样,按照本市社交界的说法,不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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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下去了。为了谁该坐首要席位的问题,也出现过许多非常激烈的

场面,有时候竟使她们的丈夫心中萌生了纯骑士式的挺身而出打

抱不平的想法。他们之间当然没有发生过决斗,因为都是文职官

员,不过有一时机,会使劲给对方泼点脏水什么的,谁都知道,

有时候这比决斗还利害。在道德方面,! 市的太太们是很严格

的,对一切有罪的事情,对各类诱惑,都是深恶痛绝的,对任何

道德上的瑕疵,都是严惩不贷的。如果说她们里头也有什么所谓

“第三者”的事情,那也是秘密进行的,滴水不漏;保持了完美

的名声,同时也把丈夫调教得乖乖的,他即使看见或者听到有人

说“第三者”,也只用一句谚语简短而明智地回答道:“教母和教

父一道坐,谁能管得着?”还有一点要说明,! 市的太太们和彼

得堡的许多太太们一样,在用字和说法上是非常小心的,非常讲

究礼貌的。她们从来不说:“我擤了一下鼻涕”,“我出了汗”,

“我吐了一口痰”,而是说:“我轻松了一下鼻子”,“我用了一下

手绢”。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说:“这只杯子或者这个碟子有股臭

味。”连任何包含这种暗示的话都不能说,只能用:“这只杯子表

现欠佳”或类似的什么话来代替。为了使俄罗斯语言变得更加高

尚,几乎一半的语言,在谈话中都被彻底排除了,因此需要很经

常地求助于法语,然而一说起法语来,就出现不一样的情况了:

那里头比上面提到的粗俗得多的字,都是允许说的。关于! 市

的太太们,比较表面一些的,就只能说这么多了。但是如果往深

里看,当然还会发现许多别样的东西;但是窥探太太们心里的奥

秘,非常危险。我们还是以表面为度,继续讲吧。在这以前,太

太们好像没有太多谈论乞乞科夫,不过都很赏识他在社交场合令

人愉快的风度;但自从有了他是百万富翁的传闻,又找出了许多

他的其他优点。不过太太们肯定没有为钱财所迷惑;只能怪“百

万富翁”这个词儿,———不是百万富翁本身,而是这个词儿;因

为单单这个字音,除了钱口袋之外,还包含着一种东西,它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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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坏人也罢,不好不坏也罢,好人也罢,都起作用,总而言

之,对所有的人都起作用。百万富翁有这么一个优势———他能看

到人们的卑贱,那是一种完全无私的卑贱,不以任何打算为基础

的单纯的卑贱:许多人明知从他手里得不到什么,也无权得到什

么,但一定要巴结一下,哪怕赶着走在他前头,哪怕朝他笑笑,

哪怕摘摘帽子,哪怕争取参加一次听说有百万富翁出席的宴会。

绝不能说,这种卑贱的癖好,也使太太们受了强烈的感染;然而

在许多客厅里,已经有了这样的说法:总之,乞乞科夫算不上头

号的美男子,但算得上一个标准的男人,再胖一分,再圆一点,

就不合适了。与此同时,有关瘦男人,还说了些甚至不大中听的

话,说他顶多像根牙签,而不像个人。太太们的服饰里也添了不

少新花样。商场里挤起来,几乎有人满之患。车马熙攘,盛况不

亚于游园会。商人们看到,他们从集市贩来的几块料子,由于顾

客认为价格偏高,一直不能脱手,此时忽然成了抢手货,不一会

儿就抢购空空,觉得非常奇怪。日祷时,人们发现一位太太裙子

底下的圆箍把裙子撑得占了半个教堂,在场的警察分局长命令老

百姓挪远点,也就是要他们向大门靠近点,免得贵夫人的裙子偶

然被弄皱。这种非同寻常的垂青,连乞乞科夫本人也不能无所觉

察。一次回家,他在桌上发现一封信;哪儿来的?谁送的?问不

出来;茶房的回话是,送信来的人不许说是谁的信。信里开头一

句话,语气坚定,即:“不,我必须给你写信!”然后说到心灵之

间存在着神秘的交感;后面用几乎占了半行的省略号总括了这一

条至理名言;接下来阐述了一些想法,入情入理,异常精辟,因

此我们认为几乎必须把它们摘录出来:“我们的生活是什么?是

灾难栖息的山谷。上流社会是什么?是无情的人群。”写信人接

着告诉对方,她每日以泪水浸润着辞世二十五载的慈母的诗句;

它们召唤乞乞科夫遁入荒漠,远离城市,它窒闷的高墙使人无法

呼吸;信的末尾甚至发出了极端绝望的声音,并以这样一首诗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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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

一对小小的白鸽将带你见到

我凉凉的尸体,

几声咕咕的哀鸣将使你知道

她是含着眼泪死去。

最后一行不合诗格,但这没什么:信写得很符合当时的风

格。没有任何落款:无名,无姓,甚至没有月日。只在!"#$#%&’!(

$)* 里附了一笔,说写信者应由他自己的心猜出,说那个人将出

席省长家明天举行的舞会。

这事引起乞乞科夫很大兴致。匿名信包含着那么多诱人的和

引起好奇心的东西,使他又读了第二遍,第三遍,最后说:“要

能知道写信人是谁,倒怪有意思!”总之,事情看来变得当真了;

这件事他想了一个多钟头,最后把两手一摊,低下头,说:“这

信写得可真够,真够花哨的!”随后这封信自然是被折叠起来,

收进红木匣,和一张海报及一张原封不动呆了七年的婚礼请柬作

伴去了。过了一会儿,果然送来了省长家舞会的请柬———这是省

城里的家常便饭:什么地方有省长,哪里就有舞会,否则他休想

得到贵族们应有的爱戴和尊敬。

他立即放下了一切闲杂事情,全副精力投入了舞会的准备;

因为确有许多具有挑战性的原因。不过花这么多时间从事修饰打

扮,也许自创世以来还未曾有过。光照镜子就用掉了整整一个小

时。先后试做了种种表情:一会儿十分矜持端庄,一会儿是略带

笑容的恭敬,一会儿是不带笑容的单纯恭敬;几番朝镜子鞠躬,

同时发出有点像法国话的模糊声音,尽管他根本不会说法国话。

他甚至自己对自己频送秋波,用眉毛和嘴唇向自己挑逗,甚至用

舌头做了些什么名堂;总之,你一人单独在屋里,觉得自己一表

人才,又确信没人从门缝偷看,这时你什么事做不出来?最后他

在自己下巴颏上轻轻一弹,说道:“哎呀,瞧你这张小脸!”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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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始穿戴起来。在穿衣时,一直怀着最满意的心情:系背带和结领

带的时候,连连磕着鞋后跟行鞠躬礼,动作特别灵活,尽管他从

来没有跳过舞,但仍做了一个芭蕾舞的跳跃动作“昂特勒沙”。

这个“昂特勒沙”造成了一个小小不言的后果:五屉柜颤动了一

下,桌上掉下来一把刷子。

他在舞会上的出现引起了轰动。在场的人们全都朝他迎了上

来,有人手里拿着牌,有人正谈到最有趣的地方:“可是初级地

方法院却答复说 ”可是地方法院答复的是什么,他扔下不理

了,急忙去向我们的主人公打招呼。“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哎

呀,我的上帝,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亲爱的帕维尔·伊万诺维

奇!最尊敬的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我的心肝帕维尔·伊万诺维

奇!您来啦,帕维尔·伊万诺维奇!这是他,我们的帕维尔·伊万

诺维奇!让我拥抱您,帕维尔·伊万诺维奇!让他到我这儿来,

让我更热烈地吻吻我的亲爱的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乞乞科夫觉

得同时被抱在几个人的怀里。还没来得及彻底挣脱公证处长的拥

抱,已经落进了警察局长的怀中;警察局长把他传给了医务督

察,医务督察传给包税商,包税商传给建筑师 省长站在太太

们身旁,一只手拿着一张糖果彩票,另一只手抱着一只哈巴狗,

见到他,就把彩票和哈巴狗统统丢在地上,小狗一声尖叫;总而

言之,乞乞科夫把不寻常的欣喜与欢乐带给了每一个人。没有一

张脸不露出欢喜的表情,至少也是反射着普遍的欢喜。上司视察

下属管辖地区的时候,地方官员脸上的表情,常常如此:最初的

恐惧过去以后,他们看出,上司对很多东西还是满意的,甚至还

亲口说了句笑话,即带着笑脸说了几个字,簇拥着上司的亲信们

便立刻以加倍的笑声作出响应;那些虽然没太听清上司讲什么的

官员们,也真心地笑着,最后,远远站在大门口的一辈子没笑

过、刚才还向人群挥拳头的一个警察,按照永恒的反射定律,有

些笑容也出现在脸上,虽然它更像是嗅了厉害的鼻烟之后准备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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喷嚏时脸上的表情。我们的主人公向大家一一回礼,他觉得自己

的一举一动都特别灵巧:他向各方频频鞠躬,身子习惯地稍向一

侧倾斜,但十分酒脱,使所有人都为之倾倒。太太们立刻把他团

团围住,一个绚烂的花环形成了;她们带来了各种芳香,宛如一

片片氤氲的烟云:一位散发着玫瑰的清馨,从另一位身上飘来春

天和紫罗兰的气息,第三位全身撒满了由木犀草提炼的香水;乞

乞科夫就光顾得用鼻子四处闻了。她们在装束上的趣味也是无穷

无尽的:麦斯林纱,缎子和薄纱都是各种时兴的淡雅颜色,那些

颜色你都找不出适当的名称(趣味已经细腻到了如此程度)。在

衣裙的不同部位,飞舞着飘带和花结,以其纷乱无序而显得更加

美妙如画,谁知为了做出这样的纷乱无序,曾耗费了多少精明有

序的脑力。轻飘飘的帽子仅赖耳朵维系着,它似乎在说:“嗳,

我就要飞走啦,只可惜不能把美人带上天去!”腰肢都束得很紧,

显出茁实而赏心悦目的曲线(需要提一下,一般地说,! 市的太

太们都有点丰满,但腰束得这样巧妙,举止又这么娴雅,绝对看

不出胖来)。她们的一切都经过缜密的考虑,仔细的布置;脖子

和肩膀恰恰开放到需要的程度,决不再多一分;每个人只把自己

领地中自信能够令人销魂的部分袒露出来;其余的一切则以高度

的趣味加以遮掩:或扎一个轻巧的缎带领结,或用一条比名叫

“甜吻”的酥饼还轻的纱巾绕着脖颈,如罩上一层薄雾,或以肩

后或衣裙下露出的被称作“谦谨”的极薄的细麻纱锯齿形花边。

这些“谦谨”从前面和后面把那些已经不能令人销魂的部位隐藏

起来,同时却强迫人们疑心那里正是最令人销魂的所在。长手套

并不一直套到衣袖,而是另有深意地让富有刺激性的肘弯以上部

分裸露在外;许多太太手臂这一段的丰腴,令人艳羡不已;因为

要往上拉拉,有些太太的柔皮手套都撑出了裂缝;———总之,在

一切上面似乎都写着:不,这不是省城,而是京城,这是真正的

巴黎!但是个别场合忽然会有一顶人间罕见的包发帽显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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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的人,无视任何时尚,全凭本人的审美观,把一根像是孔雀

毛的东西插在自己头上。但这也是不可能没有的现象,省城就有

这么一个特点:总会在什么地方漏点怯。乞乞科夫面对她们想:

“哪个是书信作者呢?”,他探头去看;但刚一探头,一长串的肘

弯、翻袖、袖口、飘带梢、香喷喷的胸衣和衣衫就蹭着了他的鼻

子。跳加洛普舞的行列象一阵狂风飞过:邮政局长夫人,县警察

局长,头插蓝羽毛的太太,头插白羽毛的太太,格鲁吉亚王公奇

普海希利杰夫,彼得堡某官员,莫斯科某官员,法国人库库,佩

尔洪诺夫斯基,别列边道夫斯基———纷纷起身,满场奔腾 

“瞧啊!全省齐上阵啦!”乞乞科夫倒退了几步说,太太们回

到座位以后,他又开始观察:看看能不能根据脸上和眼睛里的表

情认出写信人;但无论是根据脸上的还是眼睛里的表情,都丝毫

认不出谁是书信的作者。在每张脸上见到的,都是一种似有似

无、难以捉摸的微妙表情,哦!那是多么微妙的表情啊 

“不,”乞乞科夫暗自说,“女人这题目 ”这时他甩了一下手:

“简直没词可说!她们脸上浮动的那些东西,那些弯弯,那些暗

示,你讲讲看,比喻一下,———你干脆形容不出来。单单她们的

眼睛就是一个广大无边的国家,一迈进去,人就没啦!你拿钩子

还是拿别的,都休想把他从那儿拽出来。只拿眼神来说,你讲讲

看吧:有水一般的,天鹅绒般的,白糖般的。上帝知道还有些什

么般的!有硬的,有软的,也有完全无力的,或者像有些人说

的,有含情的,也有不含的———它比含情的更厉害,它一下子就

会钩住你的心,并且会像提琴弓子一样在你整个心弦上拉一把。

不,你干脆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儿:就只能说她们是人类骚情的

一半,没话可形容了。”

抱歉!我们主人公嘴里似乎冒出了一个街头听来的词儿。有

什么法子?这就是作家在俄国的处境!但是,如果一个街头的词

儿写进了书,那不是作家的过错,那是读者的过错,首先是上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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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读者的过错:首先从他们嘴里就听不见一句像样的俄国话,

而法国话、德国话、英国话,他们则是大量奉送,一直到你无法

招架,他们说外国话还一点就是不肯走味:说法国话用鼻音和小

舌头,说英国话按鸟的方式发音,甚至做出鸟的脸相,甚至笑话

不会做鸟脸的人;只是说起俄国话来什么味也没有,至多是出于

爱国心会在自己别墅里造一间有俄国味的小木屋吧。上流社会的

读者以及自认为属于上流社会的读者就是这个样子!同时还苛刻

着呢!他们规定,一切文章必须用最严格、最纯净、最高尚的语

言写成;总之,他们要求加工齐备的俄罗斯语言自己从云端掉下

来,而且要直接掉在他们的舌头上,他们只需要张嘴吐出来就是

了。人类的女性一半当然是够难侍候的;可也得承认,尊敬的读

者们有时候更难侍候。

乞乞科夫此刻陷入到一种无限的困惑中,实在判断不出哪位

太太是书信作者。他试着朝她们投去更专注的一瞥,但发现太太

们那方也在投出一种表情,它能同时给予一颗可怜的凡心以希望

及甜蜜的痛苦,他最后只好说:“算了,没法猜!”然而这丝毫没

有影响他此刻的快乐心情。他潇洒而机敏地和她们互说几句笑

话,迈着小而密的步子,即通常说的“踩着碎步”,向其中一位

走去;那是足登时兴的高后跟皮鞋驰驱于太太们四周而被称为

“耗子公马”的小老头们通常走的步子。乞乞科夫踩着碎步,非

常灵活地向各方转动,时而把他那像个短尾巴或者逗号的脚跟突

然一碰,行一个磕脚礼。太太们很是满意,在他身上不仅找出了

一大堆令人愉快和可爱的地方,甚至开始在他脸上寻找雄伟的表

情,甚至是类似战神和军人的表情,谁也知道,这是很受女人们

青睐的。由于他的缘故,甚至已经开始出现争端:因为发现他一

般是站在靠门的地方,一些太太便争先恐后地抢占离门较近的那

把椅子,其中一位捷足先登,几乎因此而发生一场极不愉快的事

件,致使许多原来也有此意的太太觉得:这样不顾面子,恶心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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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乞乞科夫全神贯注于和太太们谈话,或者不如说,太太们用

言语让他着了迷,晕头转向,她们的话里暗含着大量最微妙费解

的隐喻,都需要他去猜测,弄得他脑门上都沁出了汗水,竟然忘

了履行应有的礼仪,就是应当先去向女主人致意。待他听到了已

经在他面前站了好几分钟的省长夫人的声音,才想起这一点。省

长夫人的话声带着几分亲切和狡黠,她可爱地摇着头说:“哟,

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您在这儿啊! ”省长夫人的原话我转

述不出来,反正她说得非常热情,用的就是我们那些热衷客厅文

学自诩熟悉贵族生活的风雅作家小说里名媛及其倾慕者互通款曲

的语调。差不多就这样:“难道人们这样地占据了您的心,以至

其中为被您无情地遗忘了的人们再也没有了一块地方,一个最狭

小的角落?”我们的主人公即刻向省长夫人转过身去,正要回答,

他的言辞大约丝毫不会亚于时髦小说中兹翁斯基、林斯基、利

金、格列明们以及机敏的军人们的谈吐,但此时无意中抬起眼

睛,突然呆住了,好像挨了重重的一击。

在他面前站着的,不仅是省长夫人:她还挽着一个十六岁的

年轻姑娘,一个散发着青春气息的金发女郎,五官纤秀端庄,尖

尖的下巴颏,轮廓极美的鹅蛋脸;这样的脸,画家会作为画圣母

的模型,这样的脸在俄国是少见的例外,在俄国,一切都喜欢显

得庞大:山川、森林、草原,面孔、嘴唇、脚板,无不如此;这

就是他离开诺兹德廖夫家后,半道上遇见的那个金发女郎,当时

不知是由于马车夫还是马的愚蠢,两方的马车奇怪地相撞了,挽

绳都纠缠到了一起,米佳伊大叔和米纳伊大叔还曾帮忙分开。此

时乞乞科夫慌乱成了这个样子,连一句明白话也说不出来,没人

听清说了什么,那可是格列明、兹翁斯基、利金等人绝不会说的

了。

“您还不认识我的女儿?”省长夫人说,“寄宿女中学生,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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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

他答道,已经有幸在一个偶然的机会见过面;他试着补充点

什么,但完全没能表达出想说的意思。省长夫人说了两三句话,

便带着女儿走到客厅另一头别的客人那里去了,但是乞乞科夫仍

然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来的地方,正像一个兴致勃勃上街游玩的

人,本来什么都想看看,但忽然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事,就一动不

动了,这时候别提他有多么尴尬:无忧无虑的表情顷刻就消失

了,他拼命地想,究竟忘了什么。手绢吗?手绢在衣袋里;钱

吗?钱也在衣袋里;什么似乎都带着,但一个神秘的精灵却在他

耳边悄悄说,他忘记了什么东西。现在他对街上来往的人群、飞

驰的马车、列队行进的士兵的高筒军帽和枪支、店铺的招牌,已

经心不在焉,精神恍惚,什么也看不清了。乞乞科夫对周围发生

的一切也突然冷漠起来。此时,从太太们的芳唇里,正有许多充

满妙语和殷勤的暗示和问题,飞向了乞乞科夫:“我们这些可怜

的凡人能不能大胆地问您一声,您在梦想着什么?”“飞翔着您的

思想的那个幸运的国土,是在什么地方?”“是谁使您陷入了这个

甜蜜的沉思之谷?能不能让我们知道她的芳名?”但是他对这些

话的回答,完全漫不经心;妙语殷勤,全付流水。他失礼到这种

地步,竟很快就撇下她们,走到另一边,想找到省长夫人和小姐

的去向。但是太太们似乎不愿意这么快就放弃他;每一位都暗下

决心,一定要运用那些对我们的心具有巨大危险性的一切武器,

要使出浑身解数。需要指出,一部分太太,———我说的是一部

分,不是全体,———有一种小小的弱点:假如她们发现自己什么

地方长得特别好,前额也罢,嘴也罢,手也罢,就以为她们脸上

那些最好的部分会首先映入众人的眼帘,众人马上都会同声地

说:“瞧啊,瞧啊,她有多么漂亮的希腊式鼻子”,或者“多么端

正迷人的前额啊!”肩膀长得好的,事先就确信,她只要从旁走

过,所有的年轻男人都会如醉如痴,都会一再地说:“啊,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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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肩膀真是美极了!”而他们对面孔、头发、鼻子、前额看都不

会看的,即使看上一眼,也只当做无关紧要的东西。有些太太就

是这样想的。每个太太都暗地里发誓,跳舞时要尽可能显得更加

迷人,最有魅力的地方,一定要淋漓尽至地发挥出它的优势。邮

政局长夫人在跳华尔兹的时候,如此娇柔无力地斜垂着头,的确

有一种不属凡间的感觉。多可爱的太太,她来这里根本不是为了

跳舞,因为按她的说法,发生了一个小小的“安科莫地代”,即

右腿上长了一个豆粒大的东西,因而不得不穿上一双波里斯绒的

长统靴,这时却忍耐不住了,竟穿着长统靴做了几次旋转,就是

为了让邮政局长夫人别得意得过分了。

然而这一切对乞乞科夫全然没有产生预期的效果。他甚至没

有看太太们的旋转,而是不断地踮起脚尖,越过人们的头顶寻找

那位令他神往的金发女郎;他又半蹲下身子,通过肩膀和脊背的

缝隙窥探,这下可算找到了,看见她和母亲坐在一起,他还看

见,在母亲头顶上方,威风凛凛地摇晃着一条插着羽毛的东方人

的缠头巾。看样子,他似乎是想要冲上去把她们一举俘获;不知

是被春天般的欢乐心情驱使,还是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只见他

毅然决然地往前拥去,置一切于不顾;包税商被他搡得失去平

衡,困难得单腿着地,不然的话,会带倒一大串人;邮政局长也

倒退了几步,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惊讶里混合着相当含蓄的讥

讽;不过他没发现他们,他只看见远处的那个戴长手套的金发女

郎,她无疑地正渴望着马上能下场飞舞。在一旁,四对舞伴已经

跳起了马祖卡,鞋后跟简直要把地板跺破,一个陆军上尉身心贯

注,又用手又用脚,跳出的舞步,恐怕任何人在梦里也没有跳

过。乞乞科夫溜过他们身边,几乎碰上了他们的脚后跟,直向省

长夫人和小姐坐的地方奔去。但是到了跟前,却变得胆怯了,不

迈那种活泼潇洒的碎步了,甚至有点踌躇了,一举一动都显得有

点笨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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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主人公心里是否苏醒了爱的情感,这话很无把握,甚至

这样一类先生,就是既不算胖也不算瘦的先生,有没有谈情说爱

的天分,都成问题;不过虽然这样,还是出现了一个情况,很奇

怪的,到底是怎么了,他自己也不能解释:他后来承认,他觉得

有好几分钟,整个人声噪杂的舞会像是退到了一个遥远的地方;

小提琴和喇叭是在重山之外发着刺耳的声音,所有地方都被一层

白雾蒙上了,变得像图画中粗略抹出的田野。在这片雾蒙蒙的胡

乱抹出的田野上,清晰而完整地呈现着的只有一位楚楚动人的金

发女郎婀娜的倩影:她的鹅蛋脸;她的纤细的腰肢,那是寄宿女

中学生毕业后头几个月才会有的;她的洁白的、近于简陋的连衣

裙,处处都轻盈灵巧地紧裹着她的年轻匀称的肢体,突现出它们

的纯洁无瑕的线条。整个看起来,她像是一个雕工精细的象牙玩

具;在浑浊灰暗的人群中,只有她显出洁白,只有她是晶莹的,

明亮的。

看来世上常有这种事:看来连乞乞科夫在几分钟之内也变成

了诗人;但是“诗人”这个词怕是有些过分。至少他感觉到自己

完全像个年轻人,差点就像个骠骑兵了。他看到她们身边有一张

空椅子,马上把它占据了。谈话开头有点勉强,后来越说越顺

溜,连胆子也大了起来 在这里我们不得不万分遗憾地指出,

举止稳重、身居要职的人们和女士们谈话,都难免有些吃力;干

这种事的行家,是那些中尉先生们,军衔无论如何不能高于大

尉。他们是怎么做的,上帝才知道:他们说的话似乎也并不很奥

妙,可是小姐却时不时地在椅子上笑得前仰后合;要是一个五级

文官呢,上帝知道他会说些什么:要么大谈俄罗斯是一个幅员辽

阔的国家,要么来上一句恭维话,当然不能说没有风趣,但是书

本气太浓;如果他讲点什么可笑的事,自己笑得远比听他说话的

那位女士更起劲。带上这一笔,是为了让读者明白,我们的主人

公说话的时候,金发女郎为什么开始打哈欠。然而我们的主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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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继续谈着许多有趣的事情,这些趣事,他

在不同地点的类似场合,都曾说过,即:在辛比尔斯克省索弗龙

·伊万诺维奇·别斯佩奇内家里,当时在场的有他的女儿阿杰莱伊

达·索弗龙诺娃和三个小姑子:玛丽娅·加弗里洛夫娜,亚历山德

拉·加弗里洛夫娜和阿杰利盖达·加弗里洛夫娜;在梁赞省费多尔

·费多罗维奇·佩列克罗耶夫家里;在奔萨省弗罗尔·瓦西利耶维

奇·波别多诺斯内家里和他兄弟彼得·瓦西利耶维奇家里,在场的

有:他的小姨子卡捷琳娜·米哈伊洛夫娜和她的叔伯姊妹萝扎·费

多罗夫娜和埃米利娅·费多罗夫娜;在维亚特卡省的彼得·瓦尔索

诺菲耶维奇家里,在座的有他的儿媳的妹妹佩拉格娅·叶戈罗夫

娜和侄女索菲娅·罗斯季斯拉夫娜,以及两个同父异母姊妹———

索菲娅·亚力山德罗夫娜和玛克拉图拉·亚力山德罗夫娜。

乞乞科夫这种表现使所有的太太们大为不快。其中有一个为

了让他知道这一点,故意走过他身边,甚至相当鲁莽地用宽大的

裙箍碰了金发女郎一下;这位太太把飘拂在肩头的纱巾做了处

置,使它的一端恰恰扫在这姑娘的脸上;与此同时,从乞乞科夫

背后的一位太太的嘴里,和紫罗兰的香味一道,飘出了一句相当

尖刻的带辣味的言辞。但也许是他真没听见,也许是他假装没听

见,总之这样很不好,因为太太们的意见是务必重视的:虽然他

也感到后悔,但已经是在事后,那就是说———已经晚了。

很多张脸上都表露出这种合情合理的愤慨。不管乞乞科夫在

交际场上的分量有多大,纵使他是百万富翁,纵使他脸上有雄伟

气度,甚至有战神和军人的气度,但有些事情,太太们是不会原

谅的;无论他是什么人,一旦如此,他就彻底完蛋!女人的性格

无论怎样比男人软弱无力,有些时候会突然变得不仅比男人更强

硬,而且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更强硬。乞乞科夫的怠慢,尽管几

乎是无意的,却恢复了太太们之间在抢椅子事件时濒于崩溃的和

谐。从他信口说出的那些平淡的话里,太太们都找出了暗含的讥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刺。有一个年轻人当场写了一首讽刺跳舞人的打油诗,谁都知

道,在省城的舞会上,这几乎是从来少不了的事,可是它却在火

上浇了油。这首诗立刻被认为是乞乞科夫写的。愤慨愈发强烈

了,太太们在各个角落都在说一些对他最不利的话;可怜的寄宿

女中毕业生遭到了灭顶之灾,对她的判决已经签署了。

这时候,一个最最不愉快的意外事件就要降临在我们的主人

公头上:正当金发女郎打哈欠,而他在向她讲述些什么历代逸

闻,甚至扯到希腊哲学家第奥根尼的时候,从最里面的房间里走

出了诺兹德廖夫。不知是心甘情愿走出来的,还是从正在玩比一

般惠斯特更带劲的牌戏的绿客厅里钻出来的,不知是自愿走出来

的,还是被别人撵出来的,只见他兴高采烈,一只手拽着个检察

长,检察长大约已经被他拖了好一阵,因为这个可怜人正向四面

八方转动浓眉,仿佛是要想出一条脱身之计,以便结束这趟友好

的绑架式的旅行。这样的旅行也的确不是活人能够忍受的。诺兹

德廖夫喝下了所谓“双壶”茶,自然是搀了罗姆酒的,来了精

神,正在信口雌黄。乞乞科夫远远看见他,甚至决心忍痛牺牲,

即放弃自己难得的座位,赶紧走开:和这个人相遇,绝没有好

事。但是命该倒霉,省长这时候冒出来了,他找到了帕维尔·伊

万诺维奇,分外高兴,叫他别走,他正在和两位女士争论女人的

爱情是否长久的问题,请乞乞科夫作个裁判;这时诺兹德廖夫已

经看见了他,径直向他走了过来。

“啊,赫尔松的地主,赫尔松的地主!”他喊道,一边走一边

放声大笑,笑得他的像春天的玫瑰一样新鲜红艳的面颊都在抖

动。“怎么样?买了不少死人吧?大人,您有所不知,”他马上转

脸对省长扯着大嗓门说,“他在购买死魂灵呢!我可以向上帝保

证!听我说,乞乞科夫!你这家伙,这话我是看在朋友情分上对

你说的,咱们这儿的人全是你的朋友,瞧,省长大人也在这儿:

我准会把你绞死,向上帝保证会把你绞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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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乞乞科夫简直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坐在哪儿了。

“大人,您信不信,”诺兹德廖夫继续说,“他对我说:‘把死

魂灵卖给我吧。’我差点没笑破肚子。在这里我听人说,他买了

三百万卢布的农奴,打算迁走:迁走什么!他向我要买的是死魂

灵。听我说,乞乞科夫,你是个畜牲,向上帝保证,是个畜牲,

瞧,大人也在这儿,我说的没错吧,检察官?”

但是检察官,乞乞科夫,省长本人,都慌了神,完全想不出

该怎么回答,可是诺兹德廖夫竟不以为意,继续作着半醉半醒的

演说:

“你呀你,老兄,你,你 没明白你为什么买死魂灵,我

就不走。听着,乞乞科夫,你应该知道羞耻,你自己知道,你没

有比我更好的朋友了。瞧,大人也在这儿,我说的对不对,检察

官?大人,您都不会相信我们俩交情有多深,我是说,如果您干

脆问,瞧,我就站在这儿,如果您问:‘诺兹德廖夫!说句良心

话,你觉得谁更亲,是你亲爹还是乞乞科夫?’我会说:‘乞乞科

夫。’向上帝保证 我的心肝,让我给你一个‘白宰’。省长大

人,您就准许我亲他一下吧。来,乞乞科夫,你不要再拧啦,让

我在你的白嫩的脸蛋上来一个小小的‘白宰’吧!”

要上去来一个“白宰”的诺兹德廖夫被对方猛一下推开,差

点没摔到地上:此刻人群从他跟前散去,不再听他叨叨;但是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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