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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俄-果戈里 当前章节:105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04

挺漂亮的一辆带弹簧的小型轻便马车驶进了省城! 市一家

旅店的院门。这种马车是单身的中校们、陆军上尉们、家有百十

来个农奴的地主们,一句话,即所有被称作中等绅士的人们乘坐

的。车里坐着一位绅士,不是美男子,不过相貌也不丑,不太

胖,也不太瘦;不能说老,但也不是很年轻。他的到来在城里完

全没有引起任何轰动,也没有因之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只有站在

客店对面酒馆门口的两个乡下人发表了若干看法,不过那也主要

是和车而不是和坐在车里的人有关的。“你瞧瞧,”一个对另一个

说,“瞧那轱轳!要是上莫斯科,你觉得那轱轳到得了还是到不

了?”另一个回答:“到得了。”“可是到喀山,我觉得,那足够了

吧?”另一个回答:“喀山可到不了。”谈话就到此为止了。再就

是,马车快到旅店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年轻人,身穿一条极瘦极

短的白色条纹布长裤,一件赶时髦的燕尾服,燕尾服下面露出的

罩胸,是用图拉制造的饰有青铜手枪的别针别着的。年轻人回过

头,看了看马车,扶了扶差点被风吹掉的遮檐帽,又去走他的路

了。

马车进了院子,一个伙计,也就是俄国旅店里叫做茶房的,

上来迎接这位先生。这茶房特别活泛,十分好动,使人连他的长

相都来不及看清楚。他手里攥着一块餐巾,麻利地跑了出来;人

长,穿的那件线呢常礼服也长,后片儿差不多挨着后脑勺了,他

把头发朝后一甩,麻利地穿过整个木走廊把先生带上楼,请他看

— " —

死魂灵

上帝赐给他的房间。房间是什么样,每个人都熟悉,因为这一类

旅店也是谁都熟的;我的意思是,它正是各省城里常见的那种旅

店,房间一天两卢布,屋里每个角落都会爬出黑李子干那样的蟑

螂,总有一扇通隔壁房间的门,用五斗橱挡着,隔壁邻居倒是个

沉默寡言,文文静静的人,但是非常好奇,对隔壁客人一点一滴

的事都特别感兴趣。旅店建筑的正面和它的内部结构是一致的:

很长,两层;下层没有抹泥灰,仍是暗红色的砖墙,墙面本来就

脏兮兮的,经过严寒酷暑,颜色变得更暗了;上面一层刷成永不

变样的黄色;楼前是一排小铺,有卖马套包的,有卖绳子的,有

卖小面包圈的。在拐角的一间小铺里,或者不如说是在那屋子的

窗户洞里,坐着一个卖热蜜水的,身边摆着一只红铜茶炊,人脸

跟茶炊一样红,远看还会以为窗户上摆着两只茶炊呢,假如不是

其中一只茶炊没长着漆黑的大胡子的话。

新来的绅士看房间的时候,他的行李搬上来了:最先是一口

白皮箱子,破损了许多,说明不是头一回带它上路了。箱子是车

夫谢利凡和听差彼得卢什卡两人抬的,谢利凡是矮个子,裹着一

件光板皮大衣,彼得卢什卡三十来岁,身上那件穿旧了的肥大的

常礼服显然是主人给的;这人样子有点阴沉,厚厚的嘴唇,鼻子

很大。跟在皮箱后面送进来的是一只有卡累利阿桦木片嵌花的红

木匣子,一对皮靴楦头和一只用蓝纸包着的炸鸡。这些东西都搬

进来以后,车夫谢利凡就到马厩里去照料马,彼得卢什卡就动手

在黢黑的狗窝似的下人房间里安排住处。他已经先把大衣扔在那

儿了,跟它一起也扔进去了自己身上的一种气味,接着拿来的一

只装着仆人的各样行头的口袋也是染上了这种气味的。在这间下

房里,他拿一块像是床垫的不大的东西铺在一张只有三条腿的窄

床上,靠墙支好;那床垫压得又扁又平,像块薄饼,其油腻可能

也不亚于他从旅店主人那里讨来的那张薄饼。

下人们在忙忙碌碌时,那位绅士去了大厅。这些大厅通常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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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什么样子,经常出门在外的旅客没有不清楚的:同样的油漆墙

面,上半截被烟斗冒的烟熏得发黑,下半截被过往旅客的脊背蹭

得发亮,但更主要是当地商人们的脊背,由于商人们在营业日总

要六七成群地到这儿来喝他们有名的“双壶茶”;同样的被熏黑

了的天花板;同样的被熏黑了的挂着好多玻璃珠的枝形吊灯,每

当茶房大胆地摇晃着茶杯摆得像海岸上的鸟群一样密密麻麻的托

盘,在磨坏了的地板漆布上跑来跑去的时候,那些玻璃珠就会蹦

蹦跳跳,乒乓直响;同样的挂满一墙的油画,总之,到处都是一

模一样的;区别仅在于:一幅画里画着一个仙女,那巨大的乳

房,也许是读者见所未见的。不过类似的自然界的游戏,在各种

历史题材的油画里有时也能见到。那些画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

什么地方,被什么人弄进我们俄国来的;有时候那竟是我们的爱

好艺术的达官贵人,按照给他们带路的信使的主意从意大利大批

买来的。这位绅士摘下帽子,从脖子上解下一条毛线织的五颜六

色的三角围巾;有家室的人,这种围巾一定是太太亲手织的,并

且还会谆谆告诫他该怎么围才是,至于单身汉,这我可不敢说,

天晓得由谁来织,反正我从来没有围过这种三角围巾。绅士解下

围巾以后,吩咐送上午餐。端上来的是旅店里惯常供应的菜肴,

比方:特为客人贮存了几个礼拜的就着分层夹馅点心喝的白菜

汤,豌豆牛脑,白菜泥肠,炸肥母鸡,腌黄瓜和随时都现成的分

层夹馅小点心;端上来的东西,有的热了热,有的干脆是凉的;

上菜的时候,他硬要伙计———或者叫做跑堂的———给他说些杂七

杂八的事:这家旅店的老板以前是谁,现在是谁,进项大吗,他

的主人是不是个大坏蛋;对这个问题,茶房照例是回答:“呃,

先生,是个大骗子。”无论是在文明的欧洲,还是在文明的俄国,

现在有许许多多可敬的人们,不跟跑堂的聊几句,有时甚至拿他

开个很有趣的玩笑,在饭馆里是吃不下饭的。不过这位客人不全

是提些没用的问题:他非常精细地打听了这城里省长是谁,公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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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处长是谁,谁是检察长,———总之没有漏掉任何一个重要的官

员。但是他更加精细地,假如不说是极有兴趣地,打听了此地所

有较大的地主:谁有多少魂灵,离城多远,以至于问到脾气怎么

样,进城次数多不多;很关心地打听了本地的情形:他们省里闹

过什么病没有,比方流行性热病,致命的寒热病,天花以及跟它

差不多的什么病;一切全问得这样详尽,这样精细,表明已经不

止是单纯地好奇了。这位绅士的作派有一种非常庄重的东西,擤

鼻子也特别响亮。不知道他是怎么做的,只听见鼻子的声音跟喇

叭一样。这个似乎是完全无比宠亮特点却给他赢来了旅店伙计的

无比尊敬,每当这种声音传来,便把头发往后一甩,把身子更加

恭敬地挺直,从高处弯下头问:先生要点什么吗?吃完午饭,绅

士喝了一杯咖啡,便坐到沙发上,往背后塞了一个靠枕,在俄国

的旅店里,往靠枕里填的不是有弹性的羊毛,而是非常像砖头和

鹅卵石的某种东西。这时他打起哈欠来,叫人把他带到房间去,

躺下睡了两个小时。休息过后,应旅店伙计的请求,在一张纸片

上写下了自己的官衔、姓名,以便旅店报送有关机关,即警察

局。茶房下楼的时候,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在纸片上拼读出了以

下的字样:“六级文官,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乞乞科夫,地主,

由于办私事。”茶房还在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辨认那张条子,帕

维尔·伊万诺维奇·乞乞科夫本人已经出门观看市容去了。他对这

个城市好像挺满意,因为发现它一点不比别的省城逊色:砖石房

屋上刷的黄颜料鲜亮得耀眼,木造房屋上刷的灰颜料谦逊地发

暗。房屋有一层的,两层的,一层半的,都盖着永不变样的阁

楼,据省城建筑师们的意见,那样式是很美观的。有许多地方,

房屋像是在宽如旷野的街道和不见尽头的木围墙当中隐没了,有

的地方,它们挤在一起,这里能看到较多的行人和较热闹的街

景。偶尔能看见一些几乎被雨水刷净了的招牌,画着小甜面包,

长统皮靴,有一处画的是一条蓝裤子,下写什么“花沙裁缝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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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有一家卖便帽和制服帽的铺子,招牌上写着“外商瓦西里·费奥

多罗夫”;有一个招牌上画着一张台球桌和两个打台球的人,身

上穿的是我们的戏剧舞台上最后一幕登场的客人们穿的那种燕尾

服。画上的台球客正用球杆瞄准,双臂略向后拐,两腿倾斜,像

是刚做完“昂特勒沙”落地后的姿态。这幅大作下面写着“台球

房在此”;也有干脆当街摆上桌子,出售核桃、肥皂和很像肥皂

的蜜糖饼干;一家小饭馆的招牌上画的是一条身上戳着一把叉子

的肥鱼;最常见到的还是颜色发了乌的双头鹰国徽,现在已经被

简单明了的“酒店”两个字代替了。路面到处都很难走。他也往

公园里进去了一趟,里面只有一些细小的树木,根没长好,用三

角形的支架撑着,支架涂上了绿油漆,十分美观。不过,虽然这

些小树没有芦苇高,报纸在描写节日彩灯会时,仍这样写道:

“在行政长官的关怀下,我们的城市有了一座美丽的公园,植满

绿荫遮地、枝繁叶茂的树木,在炎炎的夏日给人以凉爽。”并说

此时“市民的心由于充满感谢而颤动,对市长先生感激的泪水滚

滚地流淌,此情此景,多么动人心弦啊”。他向岗亭里的警察详

细问明了到大教堂,到衙门,到省长家最近怎么走,便去观光流

经市区的那条河流了,路上撕下一张贴在柱子上的戏报,以便回

家以后仔细阅读;他定神地看了一眼行走在木板人行道上的一位

相当标致的妇人,见有一个身穿军式仆役制服的家童拎着小包跟

在她后面;他再次看了看四周的一切,好像是为把地形记好,然

后返回了旅店,由旅店伙计轻轻地扶着走到楼上,直接进了房

间。喝了茶,在桌前坐下,叫人拿来蜡烛,从衣兜里掏出戏报,

到烛光跟前,稍稍眯着右眼读起来了。不过这张戏报没有多少值

得注意的内容:演的是柯策布的话剧,波普廖文先生扮演罗拉,

佳布洛娃小姐扮演科拉,别的演员比他们更没有名气;然而他还

是把这些名字一个个地读完了,甚至读了池座的票价,并且知道

了戏报是省政府印刷所承印的;然后他把戏报翻过来,想知道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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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面有没有什么东西,可是因为什么也没发现,便擦了擦眼睛,把

戏报整整齐齐地折好,放进红木匣子。他有个习惯,凡是落到手

里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是要往那里摆的。今天,似乎是以一

盘冷小牛肉,一瓶冒气的酸饮料和酣然入梦结束的,那鼾声,照

我们广大的俄罗斯国土上某些地方的说法,就跟拉风箱一样。

次日一整天花在拜会上;这位来客乘车出门,对城里所有重

要官吏一一进行拜访。晋见了省长。省长原来和乞乞科夫一样,

既不胖,也不瘦,脖子上挂着二级安娜勋章,人们甚至说,业已

呈请授给他星勋了;但为人仍旧非常谦和,甚至有时还有亲手在

透花纱上刺绣的雅兴呢。然后去拜会副省长,然后是检察长,省

公证处长,警察局长,包税商,官营工厂督办 可惜我们难以

把所有身居要职的人物一一提到;只说一点就够了,来客在拜会

方面表现得非常之积极:连医务监督和市建筑师那里,也登门表

示了敬意。这以后,他还久久地坐在轻便马车里,想着还有什么

人该去拜会,可是城里再找不出别的官吏了。他和这些权贵们谈

话,对每一位都能恰到好处地奉承几句。对省长,他好像是附带

地表示,马车进入他的省界,就像是进了天堂,到处的路面就跟

天鹅绒一样平整光滑;又说,政府能够任用贤臣,是值得大大地

赞扬的。对警察局长,就市内岗警的事,说了些十分恭维的话;

与还仅为五级文官的副省长及公证处长交谈,甚至两次错称他们

为“大人”使他们颇为高兴。其结果是,省长邀请他当天光临他

的家庭晚会,其他官员也都各自邀请他或吃午饭,或打波士顿,

或喝杯茶。

有关自己,这位来客似乎避免多说;要说,也只是些泛泛的

话,带有明显的自谦口吻。他在这种场合的用语,总带着几分转

文的味道:说自己不过是这个世界上的一个小虫豸而已,是不值

得别人太多关注的;说他历经沧桑,在仕途上因坚持秉公办事而

遭受了挫折,树敌甚多,对方甚至要置他于死地;他现在惟望得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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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安宁,正在寻觅一个最终的安身立命之地;说自己从到了这个

城市,认为向本市最高官员们表示敬意是自己不容推卸的义务。

以上就是本城人关于这位很快就要在省长家的晚会上露面的新人

物所知道的一切。参加晚会的准备工作占了两个多小时,来客在

修饰打扮方面表现出的那种一丝不苟,不是随便在哪里都能见到

的。午饭后小睡醒来,他命人侍候盥洗,用舌头从里面顶住,用

肥皂在两颊上涂抹了非常之久;然后从店伙肩上取下手巾,鼻子

正对店伙的面孔,嗤了两声,从耳根起,把他那滚圆的脸仔仔细

细地擦了个干净。然后对着镜子别上罩胸,拔掉钻出来的两根鼻

毛,随即穿上了带小花点的紫红色燕尾服。如此这般地穿戴停当

以后,他便乘着自备的马车,沿着宽阔得无边无际的街道,前去

赴约;街上只靠偶尔闪过的窗户里透出的微弱光线,稍有些光

亮。不过省长的邸宅,倒是照得通明,哪怕举行舞会也不过如此

了;一辆装有车灯的轿式马车,门前站立的一对宪兵,远远传来

的前导马驭手的吆喝声———总之,一切都符合应有的排场。走进

大厅,乞乞科夫不得不眯一会儿眼,由于蜡烛、灯和女士们的衣

裙发出的光辉非常强烈。一切都是明晃晃的。这里那里,闪动着

黑色的燕尾服,有的在散开,有的在聚拢,就像炎热的七月天年

老的女管家在敞开的窗户前把白花花的精制糖砸成亮晶晶的小块

时苍蝇在上面乱窜的情形;孩子们围拢来好奇地盯着她那干硬的

手臂挥动榔头的动作,而一队队乘风御气的苍蝇飞行骑兵大模大

样地闯进屋来,好像它们是全权的主人;它们利用老太婆老眼昏

花和碍眼的阳光,有些地方用散兵的队形,有地方以密集阵式,

盖满美味的糖块。丰饶的夏天和到处摆满的佳肴已经把它们喂得

饱饱的,它们飞进来完全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显显身手,在糖

堆上来回走走,前腿和后腿互相蹭蹭,或者用它们在翅膀底下搔

搔痒,或者把它们伸到前面,在头上搓爪;一会儿掉头飞出去,

一会儿又组成新的讨人嫌的骑兵队飞了回来。乞乞科夫还没来得

— ! —

死魂灵

及看清周围的一切,已被省长把胳膊拉住,立即介绍给省长夫

人。来客这时也显示了应对的本领:他说了一句与官衔不太大也

不太小的中年男子身份相符的非常合适的恭敬的话。当成双的舞

伴把众人挤到墙边的时候,他倒背双手,聚精会神地观察了来客

们约两分钟之久。许多女士的衣着讲究而入时,另一些则只能将

就穿些省城里能有的衣衫。此地的男士和别处一样,分为两类:

一类是瘦子,老围着女士们纠缠;其中有一些很难看出与彼得堡

的男士有什么区别,或同样留着梳理得极为精心雅致的连鬓胡,

或单纯是一张漂亮的剃得溜光的椭圆脸,同样漫不经心地坐到女

士们身边,一样讲法语,也同样像彼得堡人那样逗女士们开心。

另外一类男士是胖子,或者说是和乞乞科夫一样的那种,即为不

太胖然而也不瘦的人。这类人和上一类截然相反,在女士们面

前,他们总是把视线移开,闪到一旁,两眼只往旁边瞅,看省长

仆人是不是在哪里摆出了打惠斯特的绿呢牌桌。他们团团的面孔

上,有的甚至长着几颗疣子,还有几个长着麻点的,他们的发式

既不是篷起一绺的,也不打卷,更不是法国人说的那种“听天由

命”式的,他们的头发,要不就是剪得短短的,要不就是贴得平

平的,而面部的轮廓则多半浑圆而厚实。这些人是城里有地位的

官员。唉!在这个世界上,对自己的事,胖子比瘦子更会经营。

瘦子干的多半是临时指派的差事,或者只是挂个名,四处乱混罢

了。他们的存在似乎分量太轻,过于飘浮,完全不牢靠。而胖子

们占据的从不是虚位,永远是实职,一屁股坐下去,就坐得牢牢

靠靠,结结实实,位子可以被压裂,压弯,人却掉不下来。他们

不爱表面的光泽;他们身上的燕尾服剪裁得不如瘦子的那样精

巧,但是匣子里却藏有神赐的珍宝。瘦子过三年就剩不下一个没

典出去的魂灵;胖子十分安静,可是瞧吧———先是城这头出现了

一处以太太名义买下的房产,然后是城那头的一座宅邸,然后是

离城不远的一个小村,然后又买进了一座各种用地齐全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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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最后,胖子为上帝和皇上效过了力,博得了众人的尊敬,就辞去

职务,举家迁移,变成一位地主,一位可爱的俄国老爷,一位好

客的主人,过着美满的生活。在他身后,一定跟着瘦弱的继承

人,按照俄国的成例,以风驰电掣的速度,把老子的财产全部挥

霍干净。不瞒您说,乞乞科夫观察这一伙人的时候,心里想的,

差不多就是类似的念头,其结果就是终于加入了胖子一党。他在

他们当中遇到的几乎全是熟面孔:有检察长,浓眉乌黑,左眼总

在轻轻地眨巴,好像在说:“老兄,咱们去另一个房间,我有话

告诉你。”不过倒是个严肃寡言的人;有邮政局长,小矮个,说

话俏皮,爱发议论;有公证处长,一个稳重而客气的人。三人都

像见到老熟人一样跟他打招呼,乞乞科夫以鞠躬致答,姿势稍有

点斜,但仍是能叫人感到愉快的。他在这里还认识了谦恭多礼的

地主马尼洛夫和样子有点笨拙的梭巴凯维奇,那人刚见面就踩着

了他的脚趾头,说了声“对不起”。当下就有人把纸牌塞到他手

里,请他玩惠斯特,他接过纸牌,礼貌地鞠了个躬。他们在绿呢

桌旁坐下,直到吃晚餐都没有起身。一切闲谈都停止了,人们终

于专心地干起一件正经事的时候,通常都会这样。邮政局长平时

虽然口若悬河,纸牌到手,脸上即刻现出沉思的神气,下嘴唇盖

着上嘴唇,直到终局都保持着这个模样。每打出一张有小人的

牌,总要用手在桌面上用劲一拍,如果是王后,就说:“去你个

神父婆娘!”如果是国王,那就说:“去你个唐波夫的乡巴佬!”

而公证处长说的是:“揪这爷们胡子,揪这娘们胡子!”把牌摔上

桌面的时候,有时候情不自禁地说一句:“啊!豁出去了,没出

的了,就来方块吧!”有时候干脆大喝一声:“红桃!烂红桃!老

黑桃。”或者“傻黑桃,笨黑桃,黑桃崽子。”甚至干脆叫“黑崽

子!”———所有花色在他们嘴里全都改名换姓了。打完了牌,照

例要扯着相当大的嗓门争论一番。我们的来客也参加争论,但不

知怎么的话说得非常之巧,所以人们看到,他是在争,可是争得

— ! —

死魂灵

叫人舒服。他从来不说“您牌好”,而说“您好手气”,“本人荣

幸地吃了您的小二”以及象这样的话。为了更能使对方同意什么

意见,他每次都挨个向他们递上自己的彩釉银质鼻烟壶,人们在

烟壶底上看见两朵紫罗兰,那是为了增加香味而放进去的。上面

提到的马尼洛夫和梭巴凯维奇特别引起了我们这位来客的注意。

他当时就把公证处长和邮政局长拉到一边,打听了他们的情况。

他提出的几个问题表明这位来客不仅仅有求知的欲望,并且性格

必须求实,因为首先打听的是,他们有几个魂灵,他们庄园目前

的景况如何,然后才问他们姓甚名谁。用不了多一会,已经赢得

了他们本人极大的好感。马尼洛夫,一个并不老的人,有一双一

笑就眯起来的像糖一样甜腻腻的眼睛,对他爱慕之至。他久久地

握着他的手,恳请他务必赏光到他寒舍一叙,他说他的村庄距城

关仅有十五俄里。乞乞科夫极有礼貌地把头向前一低,真诚地握

握他的手,回答说他不但十分乐意从命,而且还把这当做是自己

最神圣的义务呢。梭巴凯维奇也把脚跟喀地一碰,很简单的说:

“也请来我家。”他穿的那双巨型皮靴,恐怕在哪儿也找不到大小

相当的脚了,尤其是当前这个时代,当壮士在俄罗斯也开始绝迹

的时候。

第二天,乞乞科夫去警察局长家吃午饭并参加晚上的聚会,

从下午三点就上桌打牌,直到深夜两点。他在那儿碰巧认识了一

个姓诺兹德廖夫的地主,三十来岁,活跃人物,他跟乞乞科夫没

说两三句话,就用“你”字称呼他了。诺兹德廖夫跟警察局长和

检察长,彼此也称呼“你”,象朋友似的;但是一坐下来赌大输

赢,警察局长和检察长对他吃的牌都要仔细察看,盯牢他出的每

一张牌。第二天晚上乞乞科夫在公证处长家作客,处长穿着一件

有点油污的睡袍接待客人,虽然来客中有两位女宾。后来参加了

副省长家里的晚会,包税商家里的盛大午宴,检察长家里不盛大

但也不亚于盛大的午宴;出席了商会会长举办的同样不亚于午宴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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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日祷后的茶会。总之,一小时也闲不住,回旅店只是为了睡一

会儿觉。来客在一切场合好像都能应付自如,显出自己是个经验

丰富的社交场上的人物。无论题目是什么,他都有话说:人们谈

养马,他就说养马;人们谈养狗,他在这上头也能提供一些很地

道的见解;人们议论税务局提起的一场诉讼,他显示出对法院里

的那套把戏也不是毫无所知;聊起台球,那他在台球上也不露

怯;谈论高尚品德,他在品德问题上也说得娓娓动听,甚至眼里

噙着泪花;说酿制烧酒,他对烧酒也颇为在行;说海关稽察和海

关官员,他评论起这些人来,就好像他自己当过海关官员和稽

察。引人注意的是,这一切他都做得那么不卑不亢,举止得体。

说话的声音不高也不低,恰到好处。总之,无论从何处看,都是

个很体面的人。官员们对于本市来了这么一个新客,都是相当满

意的。按省长的看法,他是一个思想纯正的人;检察长说他是个

能干人;宪兵上校说他是一个有学问的人;公证处长说他是一个

见多识广、受人敬佩的人;警察局长说他是一个可敬可亲的人;

警察局长夫人说他是一个顶和蔼可亲、顶懂礼貌的人。就连很少

说人好话的梭巴凯维奇,老晚从城里回来,脱完衣裳上床躺到他

那瘦老婆身边时,也对她说:“宝贝,参加省长的晚会,午饭是

在警察局长家吃的,认识了个六级文官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乞乞

科夫:十分讨人喜欢的人!”太太答应了一声“哼!”并且踢了他

一脚。

对我们的客人的这样一种极为赞赏的意见,便在城里形成

了,并且一直保持到来客的一种怪癖,一种举止,或者像外省人

爱说的“巴萨日”搞得差不多全城都完全莫名其妙的时候,关于

这个举动,读者很快就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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