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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俄-果戈里 当前章节:153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04

在读者已经知道的本市的慈父和恩人警察局长家里集合以

后,官员们彼此都说,这些日子的操心忧虑使大家连人都瘦了。

确实,新总督的任命,关系重大的公函,以及这些鬼知道是怎么

回事的风言风语,留在他们脸上很多突出的特征,许多人身上的

燕尾服明显地变宽。所有人都撑不住了:公证处长、医务督察、

检察长,全瘦了。有一个老把食指上的宝石戒指伸给太太们看

的、从来被人只称名而不称姓的谢苗·伊万诺维奇,竟然他也瘦

了。当然,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哪儿都有,他们从不气馁,但这

样的人为数不多———只有邮政局长一位。只有他没有改变他的永

远平稳的性格,在这样的场合里依然要说:“你们这些总督没什

么了不起!你们是走马灯,我可是三十年没挪过窝了。”听到这

话,别的官员照例要指出:“你当然好啦,施普来亨·济·德伊奇,

伊万·安德烈伊奇;你管的是邮政:收信发信罢了;你顶多能早

关一小时门,靠这个坑人;商人来晚了,敲他们点不按时取信的

罚款,再就是替人发出一件什么违章的邮包罢了。当这个差,自

然人人能做圣人。可是要让一个魔鬼天天围着你转,你不想拿,

它自己往你手里塞,你会怎么样?你当然不那么要紧,你仅仅只

有一个小儿子,但我,老兄,我那个普拉斯科维亚·费奥多罗夫

娜肚子真争气,一年一个:不是个小丫头就是个小小子。要是这

样,老兄,你就会换个调门了。”官员们就是这样说的;那个魔

鬼事实上顶住了没有呢?判断这个,就不属作者的事了。在他们

这次开的会上,明显少了一种不能少的东西,那就是俗话叫做

“脑袋瓜儿”的东西。我们一般说来天生就不适合开代表制的会

议。我们所有的会议,从农民的村社集会到各种学术性和其它性

质的委员会,假如没有个指挥一切的头儿,就会开得乱七八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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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甚至很难说是什么原因;看来我们就是这样一种人;能开好的,

只有以聚饮或聚餐为目的召开的会议,比如说:按德国人的方式

在俱乐部和各种公共娱乐场所举行的那种会。我们对一切活动,

随时都跃跃欲试。我们忽然会一阵风似地办起各种慈善会、促进

会以及说不清的什么会。宗旨极佳,但毫无成就。其原因,也许

是事情刚开了个头,我们忽然就会踌躇满志,就会认为大功告

成。例如,发起了一个救济贫民的慈善会,收到了大笔捐款,我

们马上就要设宴招待本市各方长官,一起庆贺这善良有活动,这

下捐款总数的一半自然就被吃掉;其余的钱,立即拿去租一套有

供暖设备有门房的豪华会舍,最后留给贫民的,只剩下了五个半

卢布;在这笔钱的分配上,理事们都陈述了自己的见解,每人都

要把一个什么沾亲带故的人列入名单。不过现在开的这个会,性

质完全不同:它的召开是因为有迫切的需要。问题不是关于什么

贫民或者什么不相干的人,而是涉及每个官员本人,涉及大家共

同面临的灾难;按说在这个会上大家不由得都会一致些,接近

些。但结果仍开得不成样子。各种会议上必有的分歧就不说了,

这次会上发表的意见还透着一种甚至令人莫名其妙的首鼠两端的

味道。一个人说:乞乞科夫是伪造钞票的,随后又把自己的话加

了一句:“也许并不是伪造钞票的;”另一个人断定他是总督府的

官员,马上又补充说:“不过鬼才知道,脑门上又没写着。”他是

不是一名乔装改扮的强盗?全体一致反对这样的猜测;大家认为

除了他外表十分纯良,在他的言谈中也没有任何东西能显出他是

一个有不轨行为的人。邮政局长有几分钟一直在沉思着什么,忽

然,不知是来了灵感,还是由于什么别的原因,出人意外地大叫

了一声:

“诸位,你们知道他是谁?”

他说这句话的声音带着一种威严,使得所有人同时喊出来:

“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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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他,诸位,我的先生,他不是别人,他是科佩金大尉!”

大家齐问科佩金大尉是谁,这时邮政局长说:

“这个科佩金大尉是谁吗?”他说,“你们不知道科佩金大尉

是谁?”

大家回答说确实不知道科佩金大尉是什么人。

“科佩金大尉,”他说完,打开鼻烟盒,但打开了一半,因为

害怕旁边的人往里面伸指头,他对别人手指头的清洁,是很不信

任的,甚至还会习惯地来上这么一句:“这个我们可一清二楚:

您老先生的手指头不知道常摸些什么地方,而鼻烟可是个要求绝

对干净的物件。”“科佩金大尉,”邮政局长闻了一撮鼻烟以后说,

“不过,将谈到的事情,对于一个什么作家,够写一篇顶好玩的

长诗之类的东西啦。”在座的人都表示想知道这个故事,或者像

邮政局长说的,这个对于作家是一篇顶好玩的长诗之类的东西。

所以他的叙述开始了:

科佩金大尉的故事

“一八一二年战争结束后,我的先生,”邮政局长是这样开头

的,虽然房里坐着的先生不是一位,而整整有六位,“一八一二

年战争结束后,和受伤官兵一道被送回国的有一个科佩金大尉。

不知道是在克拉斯内附近还是在莱比锡附近,您仍可以闭上眼睛

想一想,他丢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嗯,那时候,您知道,对残

废军人还没有制订什么抚恤办法;那个什么残废军人基金会,您

想想,从某个角度看,是好久以后才建立的。科佩金看到:需要

找个工作,可是他,您明白,只有一只左手。他回家找他老爹;

老爹说:‘我养活不了你,我自己的日子,’您想想,‘也艰难着

呢。’于是我的科佩金大尉就拿定了主意,要上彼得堡,我的先

生,去求皇上,看皇上能不能给点什么恩惠,他要禀告皇上:

‘是这么这么回事,在某种程度上,我是,所谓的,卖过命的,

流过血的 ’嗯,他想法子,您知道,搭上了辎重车,或许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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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公家的篷车,———总而言之,我的先生,好歹捱到了彼得堡。

嗯,您可以想象,如此的小人物,我说的是科佩金大尉,忽然来

到了首都,那可是一座,所谓的,举世无双的城市啊!忽然见到

了那个上流社会,见到了那种的,所谓的,生活领域,神话里的

那个山鲁佐德。忽然走上了一条什么,您想想,涅瓦大街,或者

什么,您知道,豌豆大街,好家伙!还有一条什么铸铁大街;那

个什么尖顶,都扎到了天上;那些个桥,见鬼了,您想想看,都

是悬着的,我是说,跟地面一点都不连着,———总而言之,谢米

拉米达,先生,十足十足的!他原想租间房子住,可那租钱受得

了吗:窗幔啦,窗帘啦,还有好些名堂,您明白,地毯什么的

———整个一个波斯;正是所谓的拿脚踩着钱玩。嗯,干脆就这么

说吧,你在大街上走着,鼻子里闻到的,全是成千卢布的味;可

是我的科佩金大尉的整座银行,您明白,总共只有那么十来张蓝

票子。嗯,他只好在列维尔街上的一家小店里将就着了,一天一

卢布:午饭———一盘白菜汤,一块牛肉。他看见拖不得了。他打

听该找哪里。另人说,有那么一个最高委员会什么的,就是这儿

的,您明白,衙门口,那里的长官是某某主将。皇上,您要知

道,那时候不在首都;军队,您想想,还没有从巴黎回来,全都

还在国外。我的科佩金早早地起来,用左手梳了梳胡子,因为花

钱理发,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好大一笔开销呢所以他没有去;他

把制服拽到身上,拖着一条假腿,您想想,就去见那位长官,那

位大人了。他打听官邸在哪儿。人家指着皇宫滨河路上的一座房

子说:“就在那儿。”多好的一座房子,您明白:窗户上装的那小

玻璃,好家伙,您想象一下,那一丈五尺长的镜子,使得房里的

东西,大花瓶啊什么的,全都像摆在外头一样:好像从街上一伸

手,在某种程度上,就能够着似的;墙上的贵重大理石,金属的

制件,随便哪个门把手,都让你觉得必须,您知道,跑到杂货铺

去花一个铜板买块肥皂,先用它洗两三个钟头手,然后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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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抓,———总而言之,什么都是明晃晃的,在某种程度上,能叫你

头昏眼花。光一个看门的就像个大元帅:镀金的圆头杖,伯爵的

相貌,像一条养得胖墩墩的哈巴狗;细麻布的衣领,厉害极了!

 我的科佩金拖着一条木腿好容易走进了接待室,缩到一个旮

旯里,生怕胳膊肘碰上了,您想想,什么美洲或者印度;我说的

是,您清楚,什么描金的瓷花瓶之类的东西。嗯,自然罗,他在

那儿站的时候够长的,因为,您想想,将军,在某种程度上,刚

刚起床,听差的也许刚刚给他端来,您明白,盥洗用的银盆的时

候,他已经来了。我的科佩金等了四个来钟头,终于进来了一个

副官,或许是一个值日官。那人说:‘将军马上要来接待室。’而

接待室里,已经挤得像菜盘里的豆子。那可不是你我之辈的芝麻

官,全是四五级的,上校之类的,有的肩章上还闪着通心粉那么

粗的金穗呢,一句话,是将军级的。突然间,一阵骚动从屋里传

出来,但是轻得都发现不了,像微微飘过一股气流似的。听到好

几处有‘嘘,嘘!’的声音,最后,一下子寂然无声了。大人进

来了。嘿 您想想看:一位国家要人!那脸上 人有什么身

份,您明白 当多大的官 就有什么表情,您明白。在外屋

里的人,不管是谁,同时都挺直了身子,期待,发抖,在等着,

好像是,决定命运。大臣,或者说大人,朝他们一个个地走过去

问:‘您是因为什么?您是为什么事?您有什么要求?您的问题

是什么?’最后,我的先生,走到了科佩金跟前。科佩金鼓足了

勇气说:‘是这么这么回事,大人:我流过血,失去了,在某种

程度上,一只胳膊和一条腿,不能做事了,我大胆地恳请皇上的

恩惠。’大臣看见这个人装着一条木腿,右边的空袖筒别在制服

上,就说:‘好的,您过两天再来。’我的科佩金出来,差点没高

兴坏了:一是受到了,所谓的,最高的大人的接见;二是抚恤金

终于,在某种程度上,马上就要解决了。他怀着这种心情,您明

白,一蹦一跳地走在人行道上。他走进帕尔金酒店喝了一杯伏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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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加,在伦敦大饭店,我的先生,吃了一顿午饭,要了一份用刺山

柑花芽做调料的肉饼,要了一只配着各种零碎的肥母鸡;要了一

瓶酒,晚上又去了戏园子,———总之,大大地挥霍了一番。他看

见一个苗条的英国女人在人行道上走,袅袅婷婷,您想象一下

看,跟天鹅一样。我的科佩金,您知道,春心荡漾了,拖着那条

木腿,咯噔咯噔地追了上去,可是他一想:‘不行,这是以后的

事,等我拿到了抚恤金再说,我现在有点兴奋过头了。’于是,

我的先生,过了那么三四天,我的科佩金又到了大臣的府上,又

把大人等出来了。‘是这么这么回事,’他说,‘卑职前来,’他

说,‘就病残一事,听候大人指示 ’如此等等,您明白,说

的全是请示报告的那套话。那位大人,您能够想象,马上认出了

他是谁,‘啊,’他说,‘好的,’他说,‘这次我只能告诉您一件

事,您需要等皇上回国;那时候无疑会定出残废军人的抚恤办

法,没有皇上的,所谓的谕旨,我力不从心。”他弯了弯腰,您

明白,这就是说:请回吧。科佩金,您可以想象,稀里糊涂地走

了出来。他原以为明天就会发钱了:‘好小子,拿去喝点吧,乐

乐吧。’结果是要他等着,时间也不定。他一脸晦气地走下台阶,

像一只被厨子泼了一身泔水的卷毛狗:尾巴夹着,耳朵耷拉着。

‘不行,’他想,‘我还得来一趟,我要说明我已经穷途没路了,

您要不接济一下,我要,在某种程度上,饿死了。’总之,他又

来到了,我的先生,皇宫滨河路;人家说:‘不行,今天不接见,

您明天来。’第二天———照样;门房看都不看他一眼。此时,他

口袋里的蓝票子,您明白,可就只剩下一张了。原来还能喝盘白

菜汤,吃块牛肉什么的;现在只能在小铺里买两个铜板的咸鲱鱼

或者酸黄瓜和一块面包了;总之,这个可怜人在饿肚子啦,而且

嘴里却馋得跟饿狼一样。从一家什么饭店门口经过,那儿的大师

傅,您考虑一下,一个外国人,一脸和气的法国人,身上是荷兰

衬衣,雪白的围裙,在做什么香味沙士,地菇肉饼,总而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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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些美味佳肴,叫你馋得干脆想把自己吃下去。走过米留金开

的那一溜食品店,一条这么大小的,在某种程度上,鲑鱼从橱窗

里望着你,樱桃———五卢布一颗的那种,西瓜王,跟一辆公共马

车那么大,从橱窗里把头探出去,它在找那个肯花一百卢布买下

它来的,可以说是,傻瓜,———总之,每走一步,都碰上诱惑,

口水直流,可耳朵里听到的,总是‘明天,明天’。您可以想象,

他的处境如何,一方面是,所谓的,鲑鱼和西瓜,可另一方面给

他端上的老是那盘菜:‘明天。’这位可怜人终于,在某种程度

上,实在忍耐不下去了,横下了一条心,不管怎么样,您明白,

如果都闯进去。他在大门口等着,看有没有别的求见者进去,结

果竟让他拖着那条木腿跟在一个将军后头溜进了接待室。大人照

例出来问:‘您为什么事?您为什么事?啊!’他看见了科佩金,

就说:‘我不是已经告诉过您,要等着上头的决定吗?’‘那不行

啊,大人,我连一口吃的,可以说是,都没有了哇 ’‘那有

什么办法?我对您爱莫能助;您暂时自己竭尽全力想点办法,谋

个生计吧。’‘但是,大人,您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判断,

我,一个缺胳膊短腿的人,能谋什么生计呀。’‘但是,’那位大

官说,‘您得承认,我总不能,在某种程度上,拿自己的钱来养

活您吧;我管着许多残废军人,他们都有同等的权利 再耐心

此吧。等皇上一回国,我能向您保证,皇上的恩惠少不了您的。’

‘但是,大人,我等不得了,’科佩金说,而且口气,在某一方

面,有点无礼。那位大人,您明白,已经烦了。可不是嘛:四周

的将军们都在等候着决定,指示;都是一些,所谓的,国家大

事,都是要求尽快办理的,耽搁一分钟都可能误了大事,可是斜

岔里冒出来了个讨厌鬼,在这里纠缠不休。‘对不起,’他说,

‘我没有时间 我有比您更重要的事要办。’他用了一个,在某

种程度上,委婉的方式,提醒他该走了。可是我的科佩金

说,———这句话,您知道,这全是因为饥饿:‘随您的便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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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人,’他说,‘您不给解决,我就死在这儿。’好嘛 您想想,

竟敢这样回答大人的话。和大人说话,一句不合适,他吹口气就

能把你送到九霄云外,鬼都把你找不回来 假如哪个比我们低

一级的官吏对你我说这种话,就已经是无礼了。可那是什么差

距,那是什么差距:主将和一个什么科佩金大尉!九十卢布和零

蛋!将军,您明白,没做别的,只是瞥了他一眼,可那一瞥就比

放一枪还厉害:能把你魂都吓没了———它躲到脚后跟里去了。可

是我的科佩金,您可以想象,一动也不动,好像是生在那里一

样。‘您要干什么?’将军说,对他,像俗话说的,来真格的了。

不过,说实话,他做得还是相当宽宏的:换了别人,准会把他吓

得屁滚尿流,让他三天找不着东南西北;而大人只是说:‘好

吧,’他说,‘假如您在这里住不起,您不能安心在京城等待处理

办法,那么,我可以用公费把您送走。叫信使来!把他送回原

籍!’信使,您明白,已经在旁边站着了:三俄尺高的汉子,长

着一双天生为了对付马车夫的大手,———总之,是一个‘拔牙的

郎中’ 我们这位上帝的奴隶,我的先生,被人揪住,一把塞

进了信使的马车。‘也好,’科佩金想,‘起码不用花驿车费了,

为这也得说声谢谢。’这样,我的先生,他就跟信使走了,他坐

在信使的马车上,心里,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打着算盘:

‘将军不是说要我自己想想办法吗,好吧,’他说,‘我能,’他

说,‘找到一条生路。’嗯,是怎么把他送到目的地的,具体是送

到什么地方的,这些都不知道。关于科佩金大尉的消息,从此,

您明白,就听不到了,就掉进诗人们说的那条‘忘川’里去了。

但是,各位,请听我说,这部小说的情节线,故事开端,正是从

这儿才起头的。前面说过,科佩金不知道哪儿去了;但是还没

过,您考虑一下,两个月,梁赞的森林里就冒出来一伙强盗,匪

首,我的先生,不是别人 ”

“不过,对不起,伊万·安德烈耶维奇,”警察局长突然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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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的话,“您不是自己说科佩金大尉缺了一只胳膊和一条腿吗,

而乞乞科夫身上 ”

这时候邮政局长“嗨!”了一声,朝自己脑门猛打了一下,

当着众人的面骂自己是糊涂蛋。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开头说

的时候没有想到这一点,他表示:俗话说“俄罗斯人事后聪明”,

这话一点也不假。但是才过一分钟,他就耍了个花头,想把面子

挽回来,他说,不过在英国,机械是很高明的,从报上看到有人

发明了一种木腿,只要碰一下暗簧,这种腿就能把人带到没人知

道的地方去,说是后来在哪儿也找不到那个人了。

不过所有人都不信乞乞科夫就是科佩金大尉,认为邮政局长

扯得太远。但是他们自己也不甘示弱,在邮政局长的奇思妙想的

启发下,扯得可能也像他一样远。在诸多堪称机敏的推测之中,

最终出现了一种说出来都觉得奇怪的推测:乞乞科夫是不是乔装

改扮的拿破仑?英国早就在眼红啦,说是你俄国这么大,这么辽

阔;他们那儿好几次登出来过这样的漫画:画着一个俄国人正和

一个英国人谈话。英国人站在那儿,背后牵着一条狗,狗指的是

拿破仑:“瞧着,”他说,“要是谈不拢,我马上把这条狗放出来

咬你!”———他们现在兴许就把他从赫勒拿岛上放出来了,他现

在钻进了俄国,表面上是乞乞科夫,实际上根本不是乞乞科夫。

众位官员对这个说法,很显然,信是没信,不过都认真想了

一下,各自在肚子里回味了一下,发觉乞乞科夫的面孔,假如转

过身,侧面站着,跟拿破仑的画像倒是挺象。警察局长参加过一

八一二年战争,亲眼见过拿破仑,也不能不承认他的个头绝不比

乞乞科夫高,拿破仑的体型也是既不能说太胖,但是也不瘦。也

许若干读者会说这全是不可信的事;作者也愿意迎合着他们说这

一切都不可信;但糟糕的是,一切正是像上面说的那样发生的,

而且更令人吃惊的是,这座城市并不在偏远地区,相反,它离两

个城市都很近。不过需要记住,这是在赶走法国人的光辉胜利之

— "!! —

死魂灵

后不久发生的事。此期,我国的地主们,官吏们,商人们,掌柜

们,识字的,不识字的,至少整整八年,都变成了政治迷。拿起

《莫斯科新闻》和《祖国之子》来,好像要吃下去,传到最后一

个读者手里,已经变成了没有一点用处的废纸。人们见了面,不

是问:“老爷子,您的燕麦是多少钱一斗卖的?昨天下了头场雪,

您跑了雪橇吗?”而是问:“报上有什么消息,没把拿破仑又从岛

上放出来吗?”商人们十分担心这件事,因为他们完全相信一个

如今已经在牢里蹲了三年的先知的预言;这个先知不知道是从哪

儿来的,穿着一双树皮鞋,一件光板皮袄,浑身发着一股呛人的

臭鱼味,他宣告,拿破仑就是敌基督,被石链锁着,被囚在六重

墙七重海之外,但有朝一日会挣断锁链,占领全世界。为了这个

预言,先知活该地进了监狱,然而作用还是起到了,它把商人们

搅得惶惶不安。好长时间,商人们进饭馆在茶桌上谈生意的时

候,哪怕是谈一笔最赚钱的买卖,也要聊聊敌基督的事。官吏和

贵族中的许多人,也不由得惦记着这件事,我们知道那时候神秘

主义很盛行,他们都被迷住了,在“拿破仑”这个名字的每一个

字母里,他们都看到了某种特殊的意义;许多人甚至在其中发现

了“启示录的数字”。所以说,这几位官员不由得想到了这一点

上,毫不奇怪;但是他们很快就省悟过来,发觉他们的想象力过

于奔放,这一切根本不是那回事。他们思来想去,谈来谈去,最

后决定,不妨再细问一下诺兹德廖夫。因为死魂灵的事是他头一

个捅出来的,而且听说他和乞乞科夫的关系挺近乎,所以无疑会

多少知道点他的底细,那么再试试,看诺兹德廖夫能说出点什

么。

这些官员先生,以及跟在他们后面的其它身份的人,都怪着

呢:明明知道诺兹德廖夫是个撒谎大王,他说的话,一个字,一

丁点小事,都不能相信,可是偏偏要去找他。人哪,你拿他就是

没法办!他不信上帝,而相信如果鼻梁发痒就准得死;放下诗人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的明朗、和谐、体现朴素之精髓的作品不读,偏偏争看一个肆无

忌惮的文人对自然的搅乱、编造、扭曲、颠倒;他非常喜欢,他

还会叫着说:“瞧,这才叫真正把握了人心的奥秘哟!”他一辈子

不把大夫看在眼里,到末了,却去求用念咒、吐唾沫治病的巫

婆;还有更甚者,他自己发明一种不知用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熬

出来的草药,天晓得为什么他会想象这就是专治他的病的偏方。

当然,官员们也是情有可原的,因为他们的处境确实困难。听说

快淹死的人连一小块木片也要抓的,这时候他已经没有脑子去

想:这块木片上或许能站住个苍蝇,可他差不多有四普特重啊,

没准还能达到整整五普特呢;但是这时候他想不到这些了,他仍

会去抓那个小木片。我们的先生们就是这样,最后连诺兹德廖夫

也要抓了。警察局长当即写好一张便条,邀请他晚间来聚会;穿

喇叭口长统靴、面颊红润可爱的派出所长,当即按住佩剑,颠颠

地朝诺兹德廖夫的住所跑去。诺兹德廖夫正忙着一件重要的工

作;他已经有四天关在房里,谁也不让进,饭从小窗口送进

来,———总而言之,人都瘦了,脸色都发青了。这件工作要求高

度聚精会神:要在几十打扑克牌里选配出两副来,而且每张必须

是最容易认准的,必须像最忠实的朋友那样靠得住的。还剩下至

少两个礼拜的活儿;此期,波尔菲里要用一个特制的小刷子给那

只米兰种小狗刷肚脐眼,并且一天要用肥皂给它洗三回澡。隐居

生活被破坏,诺兹德廖夫非常生气;他张口就要派出所长见他的

鬼去,但是在市长的条子里读到,晚上的聚会,有个什么新手要

来参加,由于可能有小小捞一把的机会,态度马上缓和下来,关

好房门,匆匆锁上,顺手披了件外衣,便到他们那里去了。诺兹

德廖夫的陈述、见证和推测与官员先生们的形成了尖锐的对立,

把他们最后的猜测都打乱了。这绝对是一个不知犹疑是什么人;

他们的推测中显出了多少动摇和胆怯,在他那里就有多少坚定和

自信。对问到的各点,他立即回答,宣称乞乞科夫买了几千个死

— #"! —

死魂灵

魂灵,他也卖给他了,因为看不出有什么不卖的理由;问乞乞科

夫是不是间谍,是不是使劲在刺探什么?诺兹德廖夫回答说:是

间谍,他跟他是同学,在小学里同学们就说他是专打小报告的,

并且为这个把他收拾了一顿,事后为了消肿,光在两边的太阳穴

上就得放两百四十条水蛭,———他原来想说四十条,但是“两

百”这个词不知道怎么自己就蹦出来了。问乞乞科夫是不是伪造

钞票的?他回答说:是造假票子的,就便讲了一个乞乞科夫特别

机灵的故事:当局知道了乞乞科夫家里藏着两百万卢布的假钞

票,把他家封了门,设了岗,每个房门派两名士兵把着,乞乞科

夫一夜之间把钞票全换了,第二天,揭了封条一看,钞票没有假

的。问乞乞科夫是不是企图拐走省长女儿,在这件事里,他是不

是真的帮了忙,参加了?诺兹德廖夫回答说:帮了忙,要不是

他,什么事都办不成,———说到这里,他突然醒悟过来,看到这

个谎撒得太多余,会给自己惹祸,但是他那舌头已经怎么也管不

住了。不过管住也难,因为好些特别带劲的细节,自己往脑子里

钻,不说出来能行吗?他连预定举行婚礼的教堂所在的村名都说

出来了,那就是特鲁哈马切夫卡村,神父叫西多尔,婚礼费七十

五卢布;这个数神父还嫌少,他把神交吓唬了一下,说要去告

发:粮食商米海尔偷着娶了孩子的教母,是他主持的婚礼,还把

自己的马车让给他们,还在各个驿站上给他们准备了接替的马,

神父这才同意的。情节已经细到了开始一个个地说出马车夫的名

字。官员们试探着提了一句拿破仑的事,但是对于这个试探自己

也后悔了,因为诺兹德廖夫胡侃了一通,不但和事实不沾边,以

至于干脆和什么都不沾边,所以官员们叹了口气,全都走开了;

只有警察局长一个人还听了好久,以为至少下面还能说出点什

么,但最后也甩了甩手说:“鬼知道说的什么玩艺!”大家共同的

结论是,不管在公牛身上费多大劲,还是挤不出奶来。官员们的

处境比原来更不妙了,最后的结果就是怎么也没能弄清乞乞科夫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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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什么人。人的秉性,现在就能看懂:在涉及别人而不涉及自

己的事上,他英明着呢,聪明着呢,明白着呢;别人有难处,他

能提供多么周到,多么果断的忠告啊!芸芸众生莫不赞叹说:

“好一个机敏的头脑!好一个刚强的性格!”可要是有个什么灾难

降临到这个机敏的头上,要是他自己陷入了困境,那性格就不知

道跑到哪儿去了,刚强的汉子顿时就乱了方寸,这时候的他,活

脱是一个可怜的懦夫,一个无足轻重的孱弱的小崽儿,或者是诺

兹德廖夫嘴里常说的那个呆鸟。

这些议论、见解和传闻,不知为什么,对可怜的检察长影响

最大。大到这种程度,以至他回家以后,思来想去,突然,像人

们常说的,无缘无故地死了。不知道是中了风还是犯了别的病,

坐着坐着,往前一栽,就趴到地上了。家里人自然是两手一拍,

喊了一声:“哎呀,我的上帝!”赶紧请医生来放血,但是发现检

察官已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了。只是这时候人们才万分悲痛

地得知了,死者的确是有过灵魂的,尽管由于谦逊的缘故他从没

有显示出来。说起来,小人物之死,也和大人物之死一样,令人

不寒而栗:一个刚刚还在走路、活动、打牌、签文件的人,一个

浓眉、眨眼、常在官员中走动的人,现在躺在一张台子上,左眼

已经静止了,但是一边的眉毛还在扬着,显现出一种疑问的表

情。死者在问什么,是问他为什么死的还是问他为什么活的,这

就只有上帝才知道了。

但是这不合情理!无法讲过去!官员们不可能自己把自己吓

成这样;小孩子都能看明白的事,他们怎么能想得那么荒唐,越

来越离开事实的真相!许多读者都会这么说的,不是怪作者写的

不合情理,就是骂这些可怜的官员是傻瓜,因为“傻瓜”二字,

人们用得慷慨得很,给自己身边的人,一天奉送二十回也不会觉

得可惜。一个人的十个方面,有一方面愚蠢,这就足够当傻瓜的

了,其它九个方面都是不作数的。读者们坐在安静的角落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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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在山顶上,下面的情形一览无余,评头论足确实不难,而下面的

人却只能看见近旁的东西。人类历史上的好多个世纪好像都被勾

销了,抹掉了,说那是没有必要的。世界上有过好多现在似乎连

小孩都不会做的糊涂事。人类在追求永恒真理的过程中,选择过

多少弯曲、荒凉、狭窄、坎坷、远远偏离了方向的道路,而在他

的面前却明明摆着一条像宫前御道一般笔直的坦途!人们不走这

条白昼阳光灿烂夜晚灯火通明的阳关大道,反而要在茫茫的黑暗

中奔波。多少回,虽然老天爷在指引,他们仍能走偏一步而迷失

方向,仍能在大白天重新陷入无法通过的荒野,仍能再次互相蒙

蔽,跟着幽幽的磷火步履艰难地前行,他们仍旧能走到万丈深渊

的边缘,然后才惊恐地互相发问:出路何在?正道何在?现在,

当今一代把这一切都看得明明白白,对先辈的迷误,他们感到吃

惊,他们耻笑先辈的不明智,他们看不到,这部历史每页都灼燃

着上天的圣火,字字都发出强烈的呼喊,处处都用锋利的指尖正

对着他们———当今的一代;但是当今的一代只顾耻笑着先辈,并

且自负而骄傲地开始着一系列将来同样会遭到后人耻笑的新的迷

误。

有关这一切,乞乞科夫还什么也不知道。真也巧了,这时候

他患了轻微的感冒,牙龈脓肿,嗓子有点发炎,我国很多省城的

气候在配给人们这类疾病时,一点儿也不小气。因为害怕还没留

下后代就马马虎虎地丢了这条命,他认为最好还是在房间里呆个

三两天。这几天他不断用泡着无花果的牛奶漱口,然后把无花果

吃掉,腮帮子上绑着一个装有甘菊和樟脑的小布袋。为了打发时

间,他把所有买来的农奴,重抄了几份详细的名单,甚至读了读

从箱子里找出来的一卷《拉瓦利耶侯爵夫人》,检看了一次装在

他那百宝匣里的各种物件和便条,有的条子还再读了一遍;这一

切令他无比厌烦。他怎么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城里的

官员一个也不来,起码也该来一趟问问他的病啊,没几天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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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客店门口还常停着马车呢,一会儿是邮政局长的,一会儿是检察

长的,一会儿是公证处长的。他也只能在房间里来回走走,耸耸

肩膀而已。他终于觉得好些了,看到能出门了,心里不知道有多

快活。他片刻都未耽误,立刻着手打扮,打开木匣,倒满一杯热

水,取出小刷和肥皂,做好了刮脸的姿势。这事可早就该办了,

因为他用手摸了摸下巴,朝镜子里看了一眼,都说出了这样一句

话:“哎哟,长出好大一片森林!”真的,森林不用说,整个腮帮

子和下巴上,确实长出了一片茂盛的庄稼。刮了脸,赶紧穿衣

裳,忙得差点把脚蹬到了裤腿外面。终于穿戴整齐了,喷了香

水,裹上厚外套,为谨慎起见,还是把一边的脸颊用布包好,然

后便走出樊笼,上了大街。就像任何久病初愈的人一样,他这次

出门有一种过节的感觉。迎面见到的一切,房屋也罢,路旁走过

的农夫也好,似乎都带着笑脸。其实那些农夫的脸板得老紧,其

中个把人还刚刚给了同伙一个巴掌。头一个他想去拜会省长。一

路上脑子里出现过不少杂念;金发女郎总在脑子里打转;他的想

象甚至有点轻佻了,使得他轻轻地笑骂起自己来了。在这样的心

境中,他来到了省长官邸的大门前。他在门廊里正要急忙地脱下

外套,门房用了一句完全意想不到的话让他大吃一惊:

“上头下令了,不接待!”

“什么,你,你,大概,没认出我来?你仔细看看脸!”乞乞

科夫对他说。

“不会认不出的,我又不是头一回看见您,”门房说。“吩咐

的就是单不放您进去,别人都行。”

“怪事!什么原因?为什么?”

“这么吩咐的,看起来是理所当然的,”门房说,并且在这句

话后面加了一个“是的”。说完这话,门房在他面前变得满不在

乎,从前赶着给他脱外套的那种巴结相,一点没留下。他望着乞

乞科夫,心里好像在想:“哼!既然主子们不让你进门,那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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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你没什么了不起,是个什么下三烂罢了!”

“莫名其妙!”———乞乞科夫暗想,立刻去公证处长家,但是

公证处长见到他,尴尬得说不出一句囫囵话,唠叨了半天,不知

所云,弄得宾主都很难堪。从他那里出来,乞乞科夫一路苦苦思

索,想解释和弄清公证处长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说的那些话可能

与什么有关,但怎么也想不通。然后他又去找别人:警察局长,

副省长,邮政局长,但是所有的人,要不就是不见了,要不就是

见了,但态度那么奇怪,言语那么拘谨晦涩,神情那么慌张,没

头没脑,使得乞乞科夫怀疑他们的大脑是不是出了问题。后来又

到谁家去试了试,看能不能至少问出个原因,但是什么原因也没

有问出来。他毫无目的地在城里徘徊,神情恍惚,无力判断是自

己发了疯,还是官员们发了昏;这是梦里发生的事,还是现实里

发生的比梦更加荒唐的事。他回到曾怀着多好的心情走出的客

店,不早了,天差不多要黑了,心头烦闷,便叫人送上茶水。他

满腹心事,想着自己奇怪的处境,感到茫无头绪,于是一杯接一

杯地喝起茶来,这时房门忽然开了,怎么也没料到,眼前竟出现

了诺兹德廖夫。

“俗话说的好:‘为了访问好朋友,多绕七里也愿走’嘛!”

他一边摘帽子一边说。“我从这里路过,看见窗户有亮,我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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