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乞乞科夫的计划完全没能实现。第一,比预料的晚一点
醒来,这是头一件不愉快的事。起床后马上叫人去问车套好没
有,除此之外一切准备停当没有;但是回话说,车还没套,一切
都准备好。这是第二件不愉快的事。他憋了一肚子火,甚至给我
们的朋友谢利凡预备了一顿拳打脚踢式的惩罚,只在急躁地等着
看他能说出什么辩解的理由了。谢利凡很快来到主人房间,主人
有幸聆听了一次每逢急于出发时照例会从仆人嘴里听到的那份报
告。
“不过,帕维尔·伊万诺维奇,马得钉掌了。”
“唉呀,你这蠢猪,木头!早怎么不说?没工夫?”
“工夫倒有来着 还有车轱辘也坏了,帕维尔·伊万诺维
奇,轮箍得整个换,因为现在的路坑坑洼洼,地上到处是窟窿
我还得禀报一件事:马车的前部全散架了,这辆车也许两站
都走不了。”
“你这混蛋!”乞乞科夫气得两手一拍,喊了一声,直冲他走
过去;谢利凡见主人来得太近,怕受到什么惩罚,立刻往后退
去,闪到一旁。“你打算要我的命,啊?你想杀了我,啊?你想
明火执仗地谋财害命,啊?你这该死的蠢猪,海怪!啊!啊!在
这儿都呆了三个礼拜了,啊?哪怕说一句话,没用的东西,如今
到了最后一刻,你的事全来了!本该随时准备好的:坐上车就能
走的,啊?可是你偏偏把事搞糟了,啊?啊?这些事你不早就知
道吗?你不早就知道吗,啊?啊?你说,是不是早知道?啊?”
“知道,”谢利凡低下头说。
“为什么那时候不说,啊?”
对这个问题,谢利凡一句话也没说,不过他低下头以后,好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像在对自己说:“这事可也怪:早知道,可就是没说!”
“现在你去把铁匠找来,一切要在两小时之内做完。听见没
有?必须在两小时之内,要不然,我要把你,我要把你 撅成
两半!”我们的主人公生气极了。
谢利凡转身走向房门,去执行主人的吩咐,但忽然又站住
说:
“老爷,没有,那匹花斑马,真的,倒不如卖了,因为它,
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心术不正;这匹马,还是卖了的好,光碍
事。”
“那好哇!我这就给你上马市去,我这就给你卖去!”
“我敢向上帝担保,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它只是样子好看,
实际上最滑头;这种马,哪儿也 ”
“蠢东西!我何时想卖,自然会卖。还在这儿发什么议论!
我看着:你不马上给我找来铁匠,不在两个小时之内把一切弄
妥,瞧我会怎么惩治你 我要把你揍得没个人样!快去!快
滚!”
谢利凡出去了。
乞乞科夫心绪一团糟,把马刀往地下一扔;这把马刀随他上
路,是为了适当地吓唬一下适当的对象。他和铁匠费了一刻多钟
的口舌,才讲定了工钱,因为铁匠们的心眼照例是坏到了家,看
准了这活儿是个急茬,要价比平时整整高了五倍。不管他怎么发
火,说他们是骗子,强盗,土匪,甚至提到末日审判,但铁匠们
毫无所动;他们依然我行我素,不但工钱上照旧,活儿也不给他
两小时干完,而是磨蹭了五个半小时。在这五个半小时之内,乞
乞科夫有幸体验了一下所有旅行者都知道的那种快乐时刻:什么
都装进了箱子,房里只有些绳头、纸片和各种垃圾乱扔在地上;
人在这时候既不算上了路,也不算呆在原地,他望着窗外的行
人,他们慢腾腾地走着,喋喋不休地谈论着自己那仅值几分钱的
— "!! —
死魂灵
大事;他们怀着愚蠢的好奇抬起眼睛,只是为了瞄他一眼然后继
续走他们的路,这使得不能登程的可怜的旅行者的恶劣心情变得
更加恶劣。所有的一切,他所见的一切:窗口对面的小铺,对面
那座房子里的老太婆走近半截窗帘时露出来的脑袋,他全觉得讨
厌;但是他仍不肯离开窗口。他站在那里,时而不知所措,时而
用迟钝的目光再次注视他面前活动的和不活动的一切,愤愤然地
按死一只这时在他手指下嗡嗡叫着往玻璃上乱撞的苍蝇。但万事
终有尽头,盼望的时刻来到了:全都准备好了,马车的前部修
好,车轮套上了新箍,马匹从饮水槽牵来了,强盗铁匠数清了收
到的钞票,说了声一路平安,回去了。最后马车也套好了,刚买
的两块热乎乎的挂锁形白面包放进了车里,谢利凡已经把自用的
什么东西塞进了车夫座位旁的布兜,我们的主人公本人也终于坐
进了车厢。这时有仍穿着那件线呢常礼服的茶房向他挥帽子,有
一群客店伙计及别家的仆人跑来围观别人的老爷上路,还有出发
时必然见到的所有情形。于是,在城里停了那么久的也许读者已
经厌烦了的那辆单身汉乘坐的轻便马车终于驶出了客店的大门。
“感谢上帝!”乞乞科夫一想到这儿,便划了一个十字。谢利凡甩
了一鞭子,先在踏脚板上悬了一会的彼得卢什卡,这时挨着他坐
下了;我们的主人公在格鲁吉亚毛毯上坐好,就往背后掖了一个
皮靠枕,紧紧地挤住了两块热乎乎的面包;马车凭借着众所周知
的石子马路特有的上抛力,又开始蹦跳和摇晃了。他怀着某种说
不清的心情看着房屋,墙壁,栅栏,街道,它们好像也在蹦蹦跳
跳地慢慢向后退去,上帝才知道,命运还能不能让他在一生中的
什么时候再次见到它们?拐进一条街道的时候,轻便马车只好停
下来,因为整个这条街都走着一队看不到头的送葬行列。乞乞科
夫把头探出来,向彼得卢什卡问问是给谁出殡,结果知道了是给
检察长出殡。他浑身有一种不快的感觉,马上缩到一角,用车前
的皮帘挡住身子,拉下了两边的皮窗帘。马车停着的时候,谢利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凡和彼得卢什卡虔诚地摘下帽子,细看那些坐车的骑马的都是什
么人,什么样子,坐的什么车,骑的什么马,还计算着走路的有
多少,坐车骑马的有多少;乞乞科夫命令他们,不许和相识的仆
人们打招呼,接着自己也通过皮帘上的玻璃孔偷偷地进行观察:
本市全体官员都在送灵,所有人都脱了帽子,他担心他们会认出
他的马车,但是他们现在哪里顾得上这个。他们甚至没有边走边
聊那些送殡时照例要聊的家常话。这时候他们一门心思地想着自
己的事:他们在揣摩新总督是个如何的人,上任伊始会抓什么
事,会怎样对待他们。步行的官员们后面,跟着一溜轿式马车,
车窗里露出头戴丧帽的女士们。从他们的嘴唇和手臂的动作,能
够看出她们正在热烈地交谈;或许她们也在谈着新总督的到来,
七嘴八舌地推测着他将举行的舞会,讨论着什么锯齿边和镶条之
类的永远没完的话题。最后,在轿式马车后面,是排成一串的空
车,完了,再没有别的了,我们的主人公可以走了,他打开皮帘
子,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由衷地说:“检察长啊检察长!你活着,
活着,然后死了!报上会登出消息说,一位可敬的公民,少有的
慈父,模范的丈夫与世长辞了,使他的下属和全人类感到万分悲
痛,还会瞎扯好多别的废话,大概还有:寡妇们和孤儿们对他的
逝世,全都痛哭流涕;可是要认真分析一下,你所有的一切,实
际上只有那两道浓眉而已。”他吩咐谢利凡快离开这里,同时想:
遇见出殡也是好事;常言说:遇见死人,会有好运气。
轻便马车驶上了比较空旷的街道;很快两旁就只有长长的木
栅栏了,这预示着市区快到尽头。石子马路走完了,又见拦路
杆,又见城市隐没在后面,又见一片荒芜,又登上了旅途。大道
两旁闪过的,又是一根根的里程标,驿站长,水井,货车,灰暗
的农村和它们的茶炊、村妇、手提一兜燕麦跑出客栈的灵活的大
胡子老板,跋涉了八百俄里的足穿破烂树皮鞋的步行者,匆忙之
中成立的小镇,小镇上木造的店铺,店铺里装面粉的圆桶、树皮
— #"! —
死魂灵
鞋、挂锁形白面包和其它的小杂货,斑驳的拦路杆,修补中的桥
梁,大路两旁一望无际的田野,地主的轿式大马车,一个骑马的
士兵,他运送着装在写有“交某某炮兵连”字样的绿色木箱中的
榴霰弹,草原上隐约可见的一道道发绿、发黄以及新耕出的发黑
的条形地段,不知谁在远处唱起的一支歌,仅仅露出梢头的雾中
的松林,教堂的钟声在远方消失,密密麻麻的鸦群,没有尽头的
地平线 俄罗斯!俄罗斯!我看见你了,我从这奇丽美妙的远
方看见你了:你有的,是贫穷,是散乱,是不舒适;在你那里,
没有被艺术奇观装点着的自然奇观,没有崖顶筑着巍峨宫殿的古
城,秀美的林木,爬满屋壁的常春藤,在瀑布的喧哗及其永恒的
水雾笼罩下的精舍,都能使心胸开阔,惊讶不置;没有累累高悬
的巨石需要人翘首仰望,不能通过绕着葡萄藤、常春藤及千万株
野蔷薇的层叠拱门看到刺入银色晴空的光耀夺目的远山的亘古不
变的轮廓。你有的,是开阔,是空旷,是平坦;你的不高大的城
市不显眼地伫立在平原中间,仅像一个圆点,一个记号。没有什
么东西令人赏心悦目,目眩神迷。但又是一种什么不可理解的,
神秘的力量,使我永远向往着你?为什么耳边总会听到飘荡在你
整个广袤国土上的忧伤的歌声?这歌声里蕴含着什么?是什么在
召唤,在哭泣,在激动着人们的心?是什么声音在痴狂地亲吻着
我,在闯入我的灵魂,久久萦绕在我的心头?俄罗斯!你究竟要
我怎样?在我们之间埋藏着一种怎样的神秘莫测的联系?你为什
么这样看着我,为什么你所有的一切都向我投来充满期待的目
光? 在我还被困惑所充塞时,木然地站立,沉沉的乌云已经
罩在了我的头顶,它孕育着一场即将袭来的暴雨,在你广漠的空
间面前,我的思维变得哑然无语。这无边的广阔预示着什么?广
阔无垠的思想不应就在你这里产生吗,既然你本身就如此广阔无
垠?雄伟的壮士不应就在这里出现吗,既然这里有着让他施展和
驰骋的场地?我被这宏伟的空间慑服了,它在我心灵的深处闪现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出了一道无比灿烂的光芒;一种超自然的力量使我的双眼变得无
比明亮:啊!那是一个多么光辉、神奇、世所不知的遥远的地
方!俄罗斯!
“拽住,拽住,蠢货!”乞乞科夫对谢利凡喊。
“我一刀宰了你!”坐在迎面奔驰而来的车上的胡子一俄尺长
的信使大叫。“找死啊,没看见这是官车!”那辆三套马车轰隆隆
地带着一团烟尘,倏地不见了,似乎只是一个幻影。
旅途二字有着多么怪异,多么诱人,多么令人心驰神往,多
么美妙的含义!而它本身又是多么地神奇:晴空,秋叶,凛冽的
空气 裹紧旅行的外套,往耳朵上拉低了皮帽,更贴紧更舒适
地朝车厢犄角一靠!最后一次的寒颤通过了四肢,接着就是惬意
的温暖。马儿在奔跑 多么强大的诱惑啊,睡意悄悄地袭来,
眼睛禁不住渐渐地合拢,你已经是在梦中听着那《不是白雪
》的民谣,那奔马的鼻息,那车轮的辚辚;你已经沉睡入
梦,却把邻座的旅客挤到了一角。一觉醒来,已经跑过了五个驿
站;明月,陌生的城市,教堂和它们古老的木造穹顶及发黑的尖
端,乌暗的原木房屋和白色的砖石房屋。明月遍洒着清辉:墙
面,路面,街头,好像挂满了洁白的亚麻布头巾;乌黑如炭的阴
影,在头巾上划出一道道的斜纹;在月光的斜照下,木板铺成的
房顶熠熠发亮,倒像是闪光的金属;哪里也见不到一个人影———
人们都入睡了。仅仅在一个小窗口里也许还亮着一盏孤灯:是一
个小市民在缝制一双皮靴?是面包匠在烤炉前忙碌?———全都不
必理会!可是,那夜啊!天上的神灵啊!在你的高处形成着一个
怎样的夜!那空气,那在莫测的深处浩瀚、和谐、明朗地张开着
的天穹,竟是那么遥远,那么崇高! 但是寒冷的夜的气息清
凉地吹拂着你的眼帘,仿佛正唱着一支催眠的歌曲,你困了,微
睡,发着鼾声,而那位被挤到角落的可怜的邻人,感到了承受的
压力,生气地转动着身体。一觉醒来,眼前已经又是田野和草
— #"! —
死魂灵
原,四下里空空荡荡的———到处是荒无人烟,一切都坦露无遗。
写有数字的里程标一个个地飞过,天已破晓;在泛着鱼肚白的寒
冷的天际现出一带淡淡的金色;风变得更凉更硬了:裹紧你的暖
和的外套! 多么惬意的寒冷!多么奇妙的重新进入的美梦!
车身一颠———你又醒来。太阳升到了天顶。“小心!小心!”你听
见有人在喊;马车正驶下陡坡:下面是一道宽宽的堤坝和一泓宽
宽的清澈见底的池水;阳光下明晃晃的池塘,像铜盆的平底;一
个村落,散落在山坡上的农舍;村里教堂的十字架像一颗明星似
的在一旁闪烁;庄稼人的絮叨和辘辘的饥肠 上帝啊!无比遥
远的旅程,你有时竟是多么美好!多少次,当我面临着灭亡和沉
没,我曾向你伸出求援的手,而你每次总是仁厚地把我拉起,把
我拯救!在你的道路上,产生了多少神奇的构思,诗的梦幻,感
受过多少美妙的印象! 我们的朋友乞乞科夫此刻心中的梦幻
也并不全是散文式的。且看他现在有些什么感受。开始他毫无感
受,只是不断回头张望,想确定是否真的走出了市区;当他看到
市区早已消失,铁匠铺,磨房和市郊的一切东西全都看不到了,
连砖石建造的教堂的白色尖顶都早已没入地平线以下了,这时他
才把心思全部转到旅途上,才只看道路的两边。! 市好像在他记
忆中未曾有过,似乎是在多年以前,在童年时代,曾经路过这个
地方。最后连旅途也不再引起他的兴趣,他开始微微地闭上眼
睛,把脑袋搭在靠枕上。作者承认,这倒让他挺高兴,这使他有
了机会,可以谈他的主人公的情况;因为在此以前,正如读者所
见,作者总是不断受到干扰,忽而是诺兹德廖夫,忽而是舞会,
忽而是太太们,忽而是城里的流言,最后,还有成千件只是写进
书里以后才使人觉得是琐事的琐事,当它们在上流社会里发生的
时候,都被认作是非常重大的事情。但是现在我们把这一切完全
放到一边,我们谈论正题。
我们选择的主人公,读者们会不会喜欢,很值得怀疑。可以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肯定地说,女士们不会喜欢他,因为女士们要求主人公必须十全
十美,如果心灵中或身体上有什么疵点,就完了!无论作者对他
的灵魂窥探得有多深,哪怕比镜子还要清晰得多地反映出他的形
象,她们仍不会认为他有任何价值。乞乞科夫的肥胖和中年,对
他十分不利。在任何情况下,女士们都不会宽恕主人公的肥胖,
很多女士会扭过头去说:“呸,多么恶心!”唉,所有这些,作者
完全知道,但他仍不能选取一个有德之士作他的主人公。但是
也许在这同一部小说里,将响起另外的,至今尚未拨动的琴
弦,将展示出俄罗斯精神的无尽宝藏,将出现一个具有天赋美德
的男子,或是一个别国没有的绝好的俄罗斯少女,她具有惊人的
女性的心灵美,她充满舍己为人的意向和自我牺牲的勇气。在他
们眼里,其他民族一切有德之士都会显得毫无生气,就像书本在
活的语言面前那样缺乏生命!俄罗斯人将掀起思想的狂飙 那
时人们将看到,别的民族天性中仅是表面滑过的东西,在斯拉夫
人的天性里扎下了多么深厚的根基 但是何必说这些以后的事
情?身为一个早已成年的男子,作者觉得像少年那样不以为然,
对于他这样一个经过严格的内心生活和独自的清醒思考锻炼的
人,很不得体。一切都有它们的、地点和顺序!我终究没有用一
个有德之士作为本书的主人公。我甚至可以说出为什么不用。这
是由于现在也该让可怜的有德之士歇歇了;因为“有德之士”这
个词在人们的嘴里用得太滥了;因为人们把有德之士变成了一匹
马,没有一个作家不骑它,不用鞭子或顺手拿到的什么东西催它
快跑;因为人们把有德之士累得瘦弱不堪了,连一点德的影子都
没有了,全身只剩下皮包骨头;因为人们请出有德之士的动机是
虚伪的;因为人们并不尊重有德之士。不行,现在也该让无耻之
徒拉拉车了。那么,我们就把一个无耻之徒套在车上吧!
我们的主人公出生在一个默默无闻的贫寒家庭。父母是贵
族,但没有人知道是世袭的还是个人的。他长得不像父母:至少
— #"! —
死魂灵
生他时在场的亲戚———一个矮小的女人,属于那种通常被人叫做
“麦鸡”的体形———把婴儿抱到手里的时候曾这样喊:“根本与我
想的远远相悖!他该长得像外婆,这还不错,可是他长得像俗话
里说的:‘不像爹,不像娘,倒像过路的少年郎’。”生活对于他,
一开始就是灰暗的,不舒适的,像是通过积雪的模糊不清的小窗
户看到的什么东西:童年时代没有一个朋友,一个伙伴也没有!
一个小房间,几扇冬夏都不开的小窗户,病病歪歪的父亲穿着羊
羔皮里子的长外衣,赤脚趿拉着绒线拖鞋,成天唉声叹气地在房
间里走来走去,往墙角的沙箱里吐痰;永远是坐在长凳上,手握
一支鹅毛笔,墨渍涂满了手指和嘴唇;眼前永远是一本叫人“要
说实话,服从尊长,心存美德”的习字帖;耳边永远是拖鞋在屋
里的沙沙声和啪嗒声,每当厌烦了作业的单调而给字母添上钩钩
或尾巴时必然听到的熟悉的但从来是严峻的“又胡闹了!”的斥
责声,以及随之而来的那种永远熟悉的但从来是难受的感觉———
耳轮被后面伸来的大手的指甲狠狠地一拧:这就是他依稀记得的
童年生活早期的惨景。但是生活中一切都在发生着很快很大的变
化:在一个大地初暖、泛滥春水的日子,父亲带着儿子乘着一辆
简陋的马车离开了家门,拉车的是一匹瘦小的黄斑马,是马贩子
行话叫“喜鹊”的那种牲口;赶车的是一个矮小的驼背,是乞乞
科夫父亲仅有的一家农奴的家长,他简直包揽了主人家里的一切
职务。他们乘着“喜鹊”拉的车,慢腾腾地走了快两天;一夜都
在旅途中度过,渡过一条河,嚼点冷馅饼和炸羊肉充饥,第三天
早晨才来到一座城市。小男孩眼前突然出现了城市的街道,没想
到过的富丽堂皇,惊得他的小嘴张大了好几分钟。然后“喜鹊”
把车拉下一条陡斜的窄胡同,一地烂泥,刚进去就扑通一声,连
马带车陷进了一个水坑;在驼背和老爷本人的吆喝声中,黄斑马
在水坑里全力挣扎,四蹄乱蹬,花了好长时间,终于把他们拉进
了一个位于斜坡上的小院;院内有一座陈旧的小屋,屋前长着两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株开了花的苹果树,屋后有一片小花园,花园里的树木和建筑都
很矮小,仅有花楸与接骨木和一间隐在花木深处的小亭,木板
顶,开着一个不透光的窄窗。这座宅子里住着他家的一个亲戚,
是个小老太婆,身子虽然强壮,每天早晨仍然上市场去,然后在
茶炊边烤袜子;她拍了拍男孩的脸蛋,欣赏了半天他胖乎乎的模
样。往后他就得留在这儿,每天去市立学校念书。父亲住了一
夜,翌日就要回去。临别,父亲没有流泪;给了他一个五十戈比
的铜币,供他购买杂物和零食,比这重要得多的,是给了他一番
聪明的教诲:“听着,帕甫卢什卡,好好念书,别胡闹,别调皮,
最关键的是让师长喜欢。如果能讨得师长欢喜,哪怕功课不行,
哪怕上帝没给你才能,照样会一帆风顺,到所有人前面去。不要
跟同学交往,他们不会教你好事;如果非交往不可,也要交那些
阔气点的,到时候可能用得上的。不要花钱请客,不要请别人吃
东西,最好做到老让别人请你;顶要紧的是一分一分地省钱,攒
钱:这东西比世界上什么都可靠。同学、朋友会骗你,遇到灾难
会头一个出卖你,而钱这东西不会出卖你,无论你遇到了什么灾
难。有了钱,世界上没有做不到的事,没有穿不透的墙。”父亲
给了这番教诲,就与儿子辞别,又坐上“喜鹊”吃力地拉着的那
辆车,回家去了,从此再也没有见到儿子,但是他的话和教诲在
儿子的灵魂里深深地扎下了根。
帕甫卢什卡第二天就去上学了。他在哪门功课上都没有表现
出特别的才能;突出的地方主要是用功和整洁;可另外的方面,
在实用的方面,他却显得非常聪慧。他脑子一转,什么事情都能
摸透;在和同学的关系上,真的做到了只有别人请他吃东西,而
他从来不请别人,有的时候甚至把别人送的食品藏起来,然后再
卖给送的人。他自幼就懂得省吃俭用。父亲给的半卢布,他一戈
比也没花,相反,当年就把钱数增加了,显示了几乎非凡的生财
本领:他用蜡捏了一只红腹灰雀,上了色,卖了个很好的价钱。
— #"! —
死魂灵
此后的一段日子里,做起了另一种投机生意,就是:在市场上买
些吃的东西,在课堂里挨着比较阔气的同学坐下,只要发现同学
开始觉得恶心,———那是饥饿的前兆,———就假装无意地从课椅
下露出蜜糖饼干或者椭圆形白面包的一角,让他看见;把他逗馋
了以后,再根据他食欲的强弱要价。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围着关
进小木笼里的一只老鼠,经过两个月的忙碌,终于练得它能按命
令后腿直立、躺下、起来,然后也卖了个很好的价钱。攒够了五
卢布,他把小口袋的口缝上,再用另一只口袋存钱。对待师长,
他做得更聪明。在课堂里,没有人有他坐得正规。该交待一句,
这个老师顶喜欢的就是肃静和品质良好,最讨厌聪明的爱说俏皮
话的男孩;他觉得他们必定是在嘲笑他。哪个孩子只要被他认为
嘴尖,只要身子稍微动了动,或者无意地扬了扬眉毛,就足以引
发他的震怒。他会百般地折磨他,狠心地惩罚他。“老弟,我会
治好你的桀骜不驯!”他说。“我对你比你自己看得还透。我要你
给我罚罚跪,给我挨挨饿!”可怜的孩子常常这样,跪得膝盖红
肿,饿了一天一夜,还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才能和天分,全是
扯蛋,”他常说,“我只看品行。只要品行可嘉,哪怕什么也不
懂,各门功课我都给他打满分;我看到谁的性情顽劣,爱好讥
讽,我就给他打零分,哪怕他才过梭伦也没用!”这位老师极不
喜欢克雷洛夫,由于他在寓言里说:“依我看,喝酒无妨,只要
懂行”,他常常脸上和眼里带着美滋滋的表情叙说,他以前教书
的那所学校,肃静得能听见苍蝇飞的声音,整整一年里面,没有
一个学生在教室里咳嗽过一声,擤过一次鼻子,直到打下课铃,
连教室里有没有人都没法知道。乞乞科夫马上领会了师长的精
神,明白了应当如何表现品行。上课的时候,无论后排同学怎么
掐他,他眼睛或是眉毛都没有动过一下;下课铃一响,他连忙跑
去抢先给老师递上护耳棉帽(老师带的是一顶护耳棉帽);递过
了帽子,他总是头一个走出教室,努力做到让老师在半道上偶遇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他三次,他每次都频频地向老师脱帽。事情取得了完满的成功。
在校期间他一直被当做优秀学生,毕业时各门功课都得了满分,
领到了毕业文凭和写着“勤奋好学,品行优良”的金字奖状。在
从校门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外表颇有魅力、下巴需要常刮
的青年了。这时候他父亲去世了。遗产只有四件破得无法挽救的
毛衣,两件羊羔皮衬里的外衣,以及为数不多的一笔现款。看来
父亲只懂得劝别人攒钱,自己攒得却不多。乞乞科夫立即把破旧
的小宅院和那点微不足道的地产变卖了一千卢布,把那一户农奴
迁进城,准备在城里定居,靠做事谋生了。也就在这时候,那个
喜欢肃静和品行端正的可怜的老师,不知是因为做了什么蠢事还
是别的过错,被赶出了学校。老师开始借酒浇愁;最后连喝酒的
钱也没有了;他贫病交加,孤独又没人帮助,在一间冰冷的无人
过问的小破屋里苟延残喘。他以前的聪明的爱说俏皮话的学生
们,就是那些他总觉得桀骜不驯的,知道了他的悲惨处境,立刻
为他凑了一笔钱,甚至变卖了许多需用的东西;唯独帕甫卢沙·
乞乞科夫推托说没钱,只掏了一个五戈比的银币,同学们当下就
给他扔了回去,说:“哎呀,瞧你这铁公鸡!”可怜的老师知道了
自己从前喜欢的学生们的这项举措,两只手把脸捂住;渐渐暗淡
下去的眼里,眼泪像泉水似的淌了出来,哭得像一个孱弱的幼
儿。“人到临死,上帝还要我哭这一场,”他低声说;听到乞乞科
夫的事,他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立刻又说:“唉,帕甫卢沙!人
的变化可真大呀!那时性情多好,温柔极了,柔顺得跟绸子一
样。骗了,可真把人骗了 ”
然而也不能说我们的主人公生来就冷酷无情,情感麻木到了
没有怜悯和同情的地步;他既有怜悯心和同情心,他甚至是有心
帮忙的,但帮忙的钱数不能大,不能动用不该动用的钱———总
之,他是从父亲“一分一分地省钱,攒钱”这句话里获得了教
益。但他并不是爱好金钱本身,为攒钱而攒钱;支配他的不是守
— ""! —
死魂灵
财奴的天性和悭吝者的心理。不,那不是他的动机,他是在憧憬
着未来的荣华富贵:高车,华屋,美食,———这才是他朝思暮想
的东西。他积攒每一个戈比,不到时候,不管为自己还是为别人
都不花出去,就是为了总有一天要尝尝这个滋味。每当阔佬乘着
快捷漂亮的马车,套着挽具富丽的骏马,从他身边疾驰而过,他
就像脚下生了根似的站住不动了,过后,他像如梦初醒:“他原
来也不过是个小办事员啊,留圆圈头的!”所有能令他想到荣华
富贵的东西,都会在他心里产生一种他自己也理解不了的印象。
出了校门,连一口气都不想歇:尽快找事做,尽快谋一份公职的
愿望实在太强烈。然而,尽管拿着评语极佳的毕业文凭,但仍费
尽周折才在税务局找到了个差事。偏远的外地照样需要靠山!他
得到的是一个低微的职位,年薪才三四十卢布。但是他决心好好
卖力,战胜一切,攻克一切。果然,他表现出了人所未闻的忘
我、忍耐的节俭精神。从一大清早,到很晚很晚,他整个埋在公
文堆里,写呀写呀,精神和体力都不知疲劳。他经常不回家,睡
在办公桌上,有时跟看大门的一道吃饭,同时却能保持身体清
洁,衣冠楚楚,能让脸上挂着令人愉快的表情,能让举止带着某
种甚至是高贵的风度。需要说的是,该局官员们的相貌,都是以
难看出名的。有些人的脸就像烤坏了的面包:腮帮子突向一边,
下巴颏歪到另一边,上嘴唇像个泡泡似的往上鼓,还带着个豁
口;总而言之,颇不雅观。他们说话的口气,都是那么凶,那腔
调,像是要揍什么人;他们频繁地向巴克科斯上供,在这一点上
显示出斯拉夫人天性中还有多神教的浓厚残余;在上班的时候,
是像俗话说的“灌够了黄汤”来的,把办公室搞得很够呛,那空
气,怎么也不能说是芳香的。在这样的一堆官员当中,乞乞科夫
自然不能不特别显眼,特别突出了,他面孔好看,话音和蔼,烈
性饮料一滴不沾,一切方面都和他们截然相反。尽管如此,他的
仕途仍然很艰难;他碰到的上司,是个老朽的股长,一个像石头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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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没有感觉、岿然不动的人物:永不变更,高不可攀,一辈子
没露过笑容,对谁都不打招呼,连身体如何都没问候过一次。谁
也没见过他哪怕有一回跟平常不一样,就算是走在大街上,就算
是在他自己家里;就算他有一次对什么事表示过关心呢,就算他
喝醉了酒,在酩酊大醉中傻笑过呢;就算他陷入过强盗们豪饮时
的那种狂欢呢,但是这一切在他身上连一点影子都没有出现过。
在他身上干脆什么也没有:既没有恶的东西,也没有善的东西,
在这个一无所有当中,显出来一种可怕的东西。他的大理石般冷
漠的面孔,没有任何明显不规整的地方,你一点也说不出它和什
么相像;脸上的线条是彼此严格对称的。只有密布的麻瘢把它归
入了那一类人的面孔,就是民间说的魔鬼夜间在他们脸上碾豌豆
的那一类人。要向这种人靠近,并且赢得他的好感,似乎非人力
所能为,但乞乞科夫却试过。起先他在一些不显眼的小事上讨他
的好:看清他鹅毛笔的削法,依样削好几支,每次都及时地放在
他的手边;吹掉或掸掉他桌上的尘土和烟末;给他的墨水池弄来
一块新抹布;找来他那顶世界上最糟糕的帽子,每次都在下班前
一分钟放在他的身边;假如那人在墙上把后背蹭脏了,就给他把
后背刷干净,———但是所有这一切丝毫没有受到注意,如同根本
没做一样。最后他探明了股长的家庭生活,知道了他有个成年的
女儿,也有一张半夜碾过豌豆的脸。就下定决心从这里入手发动
攻击。打听出了她做礼拜的教堂,他每次都穿得干干净净的,罩
胸浆得硬硬的,站在她对面,———这下奏效了:威严的股长动摇
了,竟然邀他去喝茶了!没等办公室里的人们明白过来,眨眼工
夫,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乞乞科夫搬进了股长的家,变
成了他家有用的并且少不了的人,替他家买面粉,买砂糖,对他
女儿的态度就像对待未婚妻,称股长为伯伯,并且吻他的手;局
里所有人都认为二月底大斋节以前肯定要办喜事。严峻的股长甚
至开始为他在上司面前活动,不久,乞乞科夫补了一个缺,自己
— ""! —
死魂灵
当上了股长。看来这就是他和老股长拉关系的主要目的了,因为
他马上把自己的箱子偷偷送回家,第二天就换了住处。对股长不
称伯伯了,也不吻手了,结婚的事也就不提了,仿佛根本没发生
过什么事。然而每次见到,他都亲热地和老股长握手,请他来家
喝茶,使得这位永远呆板僵冷的老股长每次都摇着头哼哼唧唧地
说:“把我骗了,骗了,这个魔鬼的崽子!”
这是最难迈的一个坎,乞乞科夫迈过去了。从这以后就容易
多了,顺利多了。他变成了公众的人物。这个世界所需要的一
切,他都具备了:言谈举止令人愉快,处理公务时灵活利落。依
靠这种本领,他在不长的时间内就谋到了一个所谓“有油水”的
位置,并且大捞了一把。需要知道,那时正好开始严厉查处贪污
受贿;他非但没有被严查吓倒,反而使它变得对自己有利,这就
真正显示了只能是压出来的俄罗斯人的发明创造才能。他用这种
招数后:申请者来了,刚把手伸进兜里去掏咱们俄国人说的那份
霍万斯基公爵介绍信,他就按住他的手,满脸笑容的说:“不,
不,您以为我 不,不。这是我们的责任,我们的义务,这是
我们应当办的,哪能要酬劳!这事您尽可以放心:明天就能办
好。请留下您的住址,您不必自己费心了,明天就送到府上去。”
神魂颠倒的申请者回去时,几乎要乐疯了,心想:“到底有了一
个好人,这样的人真该多点,这个人简直是一块珍贵的钻石!”
但是等了一天,两天———批文没有送到家来,到了第三天,还是
没来。他到衙门去问———文还没有动手办呢;于是他去找那块珍
贵的钻石。“哎呀,对不起!”乞乞科夫紧握他的双手,很有礼貌
地说:“我们这儿事情太多;但是明天都会办好,明天一定;说
真的,我很不好意思!”说这些话,还用一些魅人的动作加以配
合。这时候如果衣襟偶然敞开了,他会用一只手赶紧拉好,把衣
襟按住。可是一定会在明天办发,后天,还是大后天,批文仍然
没有送到家。申请者动脑筋了:行了,怕是有点什么名堂吧?他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设法打听;人家告诉他,要给办事员塞点钱。“没什么不行的?
我可以给他们一两个二十五戈比的硬币嘛。”“不行,二十五戈比
不行,要各给一张白票儿。”“怎么,办事员各给一张白票!”申
请者喊了起来。“您干嘛激动成这样,”人家回答他,“办事员最
后仍只能各得二十五戈比,其余的归上司。”缺心眼的申请者敲
着自己的脑门子,把这套新规矩,把禁止受贿,把官员们忽然变
高尚了的态度,统统骂了个狗血淋头。以前你至少知道应该怎么
办:带一张红票子给主任,事情就能办成;现在可好,各给一张
白票,还要来回折腾一个礼拜,才能猜透是怎么回事;什么大公
无私,什么廉洁高尚,让它们去见鬼吧!申请者说的当然有一定
道理,可是现在贪官绝迹了:所有的主任都是顶顶正直、顶顶高
尚的人,只有秘书和办事员们是坏蛋。很快在乞乞科夫面前出现
了一个更广阔的天地:为修建一座庞大的公家建筑,成立了一个
委员会。他进了这个委员会并且成了最活跃的委员之一。委员会
立即开始了工作。围着这座建筑忙碌了六年;但不知道是气候碍
事,还是材料的问题,反正这座公家建筑怎么也高不过地基。这
时,在城里其它地方,每个委员各有了一座漂亮的私家房屋:看
来是因为那些地方的土质较好。委员们都过起了好日子,一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