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在娶妻成家。只是到了这时候,乞乞科夫才一点点地解脱自我
克制和自我牺牲的严酷戒律。仅仅在这时,长期的斋戒终于有所
放松,此刻才发现,对于各种享受,他从来就不是无动于衷的,
只是在谁都管不住自己的火热的青年时代,他竟能忍住不碰罢
了。在他身上也出现了某些奢侈的迹象:他雇了一名相当不错的
厨师,买了一摞荷兰细布衬衫;他买进了不少全省都没人穿过的
呢料,从此身上就多半穿着深棕色和紫红色带花点的外衣了;他
已经购置了一辆马车,一对高大的拉车马,常常亲自驱车,训练
拉边套的马打圆圈;他已经养成了用海棉蘸着搀清水的香水擦身
的习惯;为了使皮肤光滑,他已经在买一种相当不便宜的肥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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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已经
突然派来了一个新上司,接替了原来那个颟顸的官僚,新上
司是个军人,行为严谨,对贪污受贿和一切被称为“营私舞弊”
的现象深恶痛绝。到任第二天,就给了全体官员一个下马威,要
求他们拿出财务报告;他看出了其中的漏洞,发现处处都有欠缺
的款额,并且立刻就注意到了那些漂亮的私家房屋,清查开始
了。官员们被革职;私家房屋充了公,变成了福利设施和世袭兵
学校。鸡飞蛋打,乞乞科夫的损失更是比谁都惨重。上司忽然很
讨厌他的本来很可爱的脸蛋,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这样的事情
通常毫无原因,并且对他恨之入骨。这位铁面无私的上司对于所
有的人都像个凶神恶煞。但因为他毕竟是个军人,不清楚文官们
耍的那套戏法,过了一阵子,另外一些官员依靠一脸正气的外表
和投其所好的本领博得了他的青睐,将军很快就落进了他绝不认
为是骗子的更大的骗子们的掌心;可他还以终于物色到了合适人
选而得意呢,他还当真以知人善任而自诩呢。官员们一下就摸透
了他的精神和性格,给他工作的人,一个个都成了惩治营私舞弊
的凶神;事事处处都在查究营私舞弊,就像渔夫手持鱼叉追逐一
条肥大的欧鳇鱼,而且查究取得一些效果,过了不久每人就各有
几千卢布落进了腰包。这时候,原先那些官吏中许多人都已经改
邪归正,重蒙录用了。但是乞乞科夫怎么也没能挤回来,尽管完
全有能力牵着将军鼻子走的将军首席秘书,在霍万斯基公爵介绍
信的敦促下,替他使了好大劲,说了好多话,仍旧毫无办法。将
军是这样一种人,虽然被人牵着鼻子走(不过他并不知情),但
如果脑子里掉进了一个想法,那就是板上钉钉,无论如何也没法
拔出来。聪明的秘书能做到的一切,就是销毁了他那张有污点的
履历表,那也是靠他绘声绘色的描述了乞乞科夫(幸亏还没有
的)不幸的老婆孩子凄惨命运,唤起了首长的恻隐之心,才办成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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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这有什么呢!”乞乞科夫说,“钓上了———落着了,钩脱了
———拉倒了。哭鼻子没用,要行动才行。”于是他决心再次从头
做起,重新用忍耐武装自己,重新在各方面限制自己,因为不管
一度过得多么自在,多么舒适。需要搬到别的城市去住,在那里
重新浮出水面。但不知道怎么的,一切总那么磕磕绊绊。他不得
不在极短的时间内连换两三个职务。这些职务都有点下贱肮脏。
要清楚,乞乞科夫是世界上古往今来最讲究体面的人,虽然他开
始曾不得不在肮脏的人们当中厮混,可是内心总是保持着对清洁
的要求,他喜欢办公室里摆着漆得油光锃亮的桌子,一切陈设都
要高雅。他从不允许自己的话里带出一个不雅的字,假如在别人
的言语里看到缺少对官衔或地位的应有的尊敬,每次都感到是受
了侮辱。我想读者知道了下面的事会感到愉快的,他每隔一天都
要换一次内衣,夏天热的时候甚至天天都换,任何有点不好闻的
气味都使他十分讨厌。因这这样,每当彼得卢什卡进来给他脱衣
服、拔长统靴的时候,他都要在鼻孔里抹一点调料丁香,在很多
场合,他的神经跟姑娘一样娇嫩;因此重新与浑身发着烧酒气、
举止无礼的人们为伍,对他说来是非常痛苦的。不管怎样强打精
神,在陷入这种逆境期间,他仍然瘦了,甚至脸色也发青了。他
原来已经开始发胖,具有了读者初次结识他时见到的那种圆圆
的、很有派头的体型,他已经不止一次照着镜子想许多好事:小
媳妇啦,育儿室啦,想到这里,脸不上就笑眯眯的;但是现在,
当他无意中在镜子里看见自己,不由得叫了出来:“我的圣母啊,
我变得多丑啦!”这以后有好久不愿意照镜子。但是我们的主人
公承受着一切,坚强地承受着,耐心地承受着,后来终于到海关
上去任职了。应当说一下,这份工作是他早已梦寐以求的对象。
他见到过海关官吏们能弄到什么样的精美的外国货,给他们的教
母、姑妈和姊妹们寄去什么样的瓷器和细麻纱布。多次叹气地说
道:“要能到那儿去干就好了:离边界又近,人员又文明,还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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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弄到多好的荷兰细布衬衫啊!”需要补充一句,他这时候还向往
着一种特制的法国肥皂,能让皮肤变得非常白,让脸蛋变得非常
嫩;上帝知道它叫什么,但是他推测边境上一定有。所以说,他
早就想去海关,但是建设委员会种种现实的好处把他拉住了。他
的想法很合理,不管怎么样,海关还只是天上的一只仙鹤,而委
员会已经是手里一只山雀。而现在他决心无论如何要往海关奔,
并且成功了。他对这份工作干得异常热心。仿佛他生来就是要当
一名海关官吏的。那种麻利,那种敏锐,那种洞察力,不仅没人
见过,以至于谁也没听说过。不出三四个礼拜他在海关业务上就
成了熟手,可以说无所不知了:不用称,不用量,只凭发货单就
能知道每一件里有多少俄尺呢料或者别的布匹;保要包裹往手里
一拿,马上能说出有多少俄磅。如果说到搜身事件,连同事们都
这么说,他简直具有狗的嗅觉:看见他耐心十足地把每个纽扣都
摸到的样子,没法不惊奇;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始终带着那种非
常冷静的神情,并且礼貌得出奇。当被搜身的人大发脾气,怒不
可遏,直想把他的漂亮脸蛋打开花的时候,他的冷静的表情和礼
貌的举止丝毫不变,只是说:“能不能劳一下您的大驾,请您稍
微站起来一下?”或者:“夫人,能不能请您赏光到另一个房间去
一下?那儿有位我们官员的太太要和您谈一谈。”或者:“抱歉,
我要用小刀把您大衣里子稍稍地挑开一点。”一边说着,一边从
拆缝里抽出披肩,头巾;他的态度十分平淡,好像是从自己的箱
子里取东西。连上司也说他是一个魔鬼,而不是一个人:在车轮
里,在辕杆里,在马耳朵里,在任何作者都不会有探看的想法而
只允许海关官员探看的那些天知道的地方,他都能把东西搜出
来。把这些可怜的过境旅客折腾得过了好一阵都清醒不过来,只
能擦着浑身冒出来的汗珠,划着十字说:“真够呛,真够呛!”校
方把一个小学生叫进一间密室,说是要给他一些什么教诲,结果
却完全出他意料地把他揍了一顿;这位旅客的状态,很像是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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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刚跑出密室的小学生。走私分子在一段时间里被他整得日子很不
好过。对于所有的波兰犹太人,这意味着灾难和绝望。他的清白
和廉洁是不可动摇的,几乎是不自然的。为避免多办一道手续,
没收的货物和扣留的物品,有的没有充公,他甚至没有利用这些
东西中饱私囊。他这种热心而无私的办事态度,不会不引起大家
的惊讶,最后不会不被上司知道。他得到了官衔,受到了提升,
接着他就呈上了一份一网打尽走私分子的计划,只是请求派他本
人加以实施。上司立刻交给他一支稽查队,授予他不受限制地进
行任何搜查的权力。他就等这个呢。那时候形成了一个计划周到
组织严密的强大的走私集团;它干的是能有成百万卢布盈利的大
买卖。他早就掌握了这个集团的情况,甚至拒绝过它派来买通他
的人,他冷冷地说:“还不是时候!”大权在握以后,他马上传话
给那个集团:“已经彻底变了。”他算得很精。他靠这个一年能拿
到的,在机关里最卖力地干二十年也挣不到。他先前不愿意和这
帮人有牵扯,是因为当时他不过是个无名小卒,还拿不到多少好
处;但是现在 现在完全不同了:他可以随意提出条件。为了
让事情进行得更加通行无阻,他把一个同僚也拉下了水,那人虽
然头发都白了,仍旧没能抵抗住诱惑。条件讲好了,集团开始行
动。一下手就干得十分漂亮:读者无疑听过人们常说的那个巧用
西班牙绵羊的故事:把套着一层假皮的羊群赶过国界,在假皮下
带过来价值一百万卢布的布拉班特花边。这件事恰好发生在乞乞
科夫在海关任职的时候。假如没有乞乞科夫亲自参与,这样的行
动,世界上什么样的犹太人都实行不了的。绵羊过境的行动,实
行了三四次以后,两名官员的腰包里各有了四十万。据说乞乞科
夫到手的,甚至超过了五十万,只是因为他更能干。上帝知道这
种天上掉下来的钱财会增加到多么庞大的数字,如果不是在这一
切前面横窜过了一只魔鬼化身的动物的话。魔鬼搅乱了这两个官
员的脑子:简单地说,两个官员都发了疯,无缘无故地吵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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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架。在一次激烈的谈话中,也许是喝得多了点,乞乞科夫把那个
同僚称作神父的儿子;那个人虽然的确是神父的儿子,但不知道
为什么一听就急了,马上有力而且异常尖锐地回敬了一句,话是
这么说的:“不,你胡说,我是五级文官,不是神父的儿子,你
才是神父的儿子呢!”为了刺得更狠些,还故意加上了一句:“都
是这么说的!”虽然这话已经把对方完全顶回去了,把对方给的
称号还给了他,尽管“都是这么说的!”的说法也许够有力了,
但是他还不满足,他还写了一封检举信,私底下里告发了他。不
过听说他们本来就为一个女人闹翻过,那是一个既鲜嫩又茁壮的
小娘儿们,海关官吏们都说,像一根瓷实的小萝卜;听说他还雇
了人,要他们傍晚在黑胡同里把我们的主人公狠狠地揍一顿;还
说他们两个都上当了,这个小娘儿们其实是一个叫沙姆沙列夫的
上尉的姘头。实际是怎么回事,只有上帝知道;还是让感兴趣的
读者凭自己的想象去补充吧。主要的是,和走私分子的勾结败露
了。五级文官尽管自己也完蛋了,但总算让他的同伙也吃了官
司。这两个官被押了起来,财产没收,所有的一切全部查封;这
一切来得那么突然,就如晴天霹雳。等他们头脑清醒过来,才大
吃一惊,看到自己干了什么蠢事。五级文官按照俄罗斯人的习
惯,开始借酒浇愁,但是六级的这位挺住了。不管负责查办的上
司嗅觉多么灵敏,他还是把一部分钱财隐匿了下来。他那精通人
情世故的脑子里的所有弯弯道道都用上了:有地方用好听的话,
有地方用感人的说词,有地方用绝不至坏事的甜言蜜语,有地方
塞了点钱,都起了作用———总而言之,经过一番打点,至少没落
到同僚那种身败名裂的下场,而且还逃脱了刑事审判。但是大笔
的积蓄,各种外国玩艺儿,一样都没有给他留下;这些东西找到
了另外的爱好者。他保住了藏下来以备不虞的万把卢布,还有大
约两打荷兰衬衫,还有一辆不大的单身汉乘坐的轻便马车,还有
两名农奴,即马车夫谢利凡和仆人彼得卢什卡,还有海关同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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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出于善心给他留下的五六块保持脸蛋鲜嫩用的肥皂,仅此而已。
可以看到,我们的主人公又陷入了什么样的境地!怎样的大难降
临到了他的头上!这就是他后来说的:为了秉公办事而在仕途上
遭受挫折。现在似乎可以就此断定,经过了这样一些风暴、考
验、波折和痛苦,他会带着剩下来的万把卢布活命钱,躲到一个
小县城的平静偏僻的乡间,永远蔫在那里,穿着印花布的睡袍,
站在一座低矮小屋的窗前,每逢礼拜天调解调解窗外发生的农民
间的斗殴,或者为了散心溜达到鸡窝去亲手摸摸准备杀了烧汤的
母鸡,就这样度过平淡的但在一定程度上也不是毫无益处的一
生。但是没有发生这样的情况。应该承认,他的性格里确实有一
种压不垮的力量。这样一场变故即便不能要一个人的命,也能让
他永远心灰意冷,安分守己,但是乞乞科夫身上那种不可理解的
激情却没有熄灭。他悲哀过,懊恼过,抱怨过整个世界,气恼过
命运的不公,愤恨过人们的不公,然而却不能不再进行新的尝
试。总之,他显示出了惊人的耐心,在它面前,德国人基于血液
循环的缓慢和慵懒而表现出的那种呆板的耐心,是毫不足道的。
相反,乞乞科夫的血却是奔流激荡的,需要强大的理性的意志,
才能遏制住其中急于跳出樊笼自由闯荡的一切。他有自己的想
法,他的想法看来也有一定道理:“为何就该是我?为什么倒霉
事偏落在我头上?现在当官的谁在坐失良机?不是都在捞吗。我
没害了谁呀:我没有掠夺孤儿寡母,我没有叫谁倾家荡产,我是
靠帮人发财赚的钱,我拿的那些,任何人都会拿;我不享用,别
人也会享用。凭什么别人在享福,为什么我就该像蛆虫似的灭
亡?我现在这样算个什么?我能有何用处?面对任何一个有家有
业的人,我不觉得自己寒碜吗?如果看见自己白活在世界上,想
到我的孩子们将来会说什么,我良心上过得去吗?他们会说,爸
爸是个畜牲,没给我们留下半点家产!”
读者已经知道,乞乞科夫特别关心自己后代的问题。假如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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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存在这个不知为何总是自然冒出来的“孩子们会说什么”的问
题,一个人也许不至于把手伸得这么长。你瞧,这位未来的一家
之长像只谨慎的猫似的,一只眼斜瞅着有没有主人在盯,前爪急
忙地捞东西,什么近就抓什么:或是肥皂,或是蜡烛,或是恰好
碰上的一块肥肉、一只金丝雀,———总之,什么都不放过。我们
的主人公在抱怨,在流泪,但与此同时,脑子里的活动却丝毫没
有消停;那儿总转着个要东山再起的念头,只欠一个很具体的计
划。他又夹起了尾巴,又过起清苦的生活,又省吃俭用,又从清
洁和体面的环境掉进了肮脏和卑下的生活。在没找到更好的差事
以前,只能当一名替人跑衙门的代理人,这种身份在我国还没得
到社会的承认,无论到哪都被人使唤,衙门里的阿猫阿狗甚至委
托者本人对他们都很不尊敬,他们只有在门廊里卑躬屈膝、忍辱
受气的份,但迫于生计,什么事也决心去干。他碰巧受到这么一
项委托:把数百名农奴典当给监护局。庄园已经败落得不堪收拾
了。败落的原因,是牲口的倒毙,管事人的刁滑,庄稼的歉收,
使得好劳力都死光了的传染病,最后,是地主本人的糊涂。这家
地主把他的莫斯科住宅按最新的要求进行了装修,为这项装修花
掉了最后的一文,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因此,被逼得终于不得
不把剩下的最后一处庄园典押出去。典押给官家,当时还是一件
新事,人们这样做,还有点不放心。乞乞科夫作为代理人,事先
拉好了关系(谁都知道,不事先拉关系,连一份简单的证明或者
抄件都拿不到;即使需要给每人喉咙里灌进一瓶马德拉酒,也得
干),就这样,和该拉关系的人都先走后门,然后才向他们顺便
说明,有这么一个情况:这些农奴有一半已经死了,希望以后不
要有什么话说
“他们不是还列在人丁普查名册上吗?”秘书说。
“还列着。”乞乞科夫回答说。
“那您怕什么?”秘书说,“这个死,那个生,办起事来全顶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用。”
看来秘书还非常会说顺口溜。而这时我们主人公的心里产生
了一个想法,那是人类的脑子里从来都没有产生过的最富有灵感
的想法。“唉呀,我这个缺心眼的阿基姆,”他暗中对自己说:我
在找手套,可手套就挂在腰上!趁着还没更换人丁名册,我把所
有死了的全买下来,如果说,购进一千名,假定说,监护局每名
贷给二百卢布:那就是二十万卢布啊!现在时候正合适,不久前
流行过瘟疫,感谢上帝,死了不少人。地主们打牌输钱,吃喝玩
乐,家当挥霍得所剩无几了;全都跑到彼得堡去谋个一官半职
了;庄园丢给了别人随便经管,赋税一年比一年交不起,单是为
了不白交人丁税,他们都会非常乐意把死魂灵出让给我,说不定
我还能从谁手里倒赚几个呢。当然,困难,麻烦,可怕,也有可
能交恶运,又会出事。然而人长脑子是要用的嘛。好就好在这件
事会让人觉得太离谱,谁听了也不信。固然,没有土地不能买也
不能典。然而我可以说买下来是要迁走嘛,要迁走嘛;现在塔夫
里塔省和赫尔松省的土地是白给的,欢迎移民。我就把他们全都
迁徙到那里就是了!把他们迁到赫尔松去!让他们到哪儿去住!
可以按照合法程序,通过法院办好该办的移民手续。如果他们要
核查农奴:请吧,我不反对,干吗不查查?我将出示县警察局长
亲笔签署的证明文件。村庄可以叫“乞乞科夫屯”,或者用我的
教名:“帕维尔村”。这个奇怪的故事情节,就这样在我们主人公
脑海里形成了,我不知道读者们会不会为此而感激他,至于作
者,那感激之情就很难表达了。因为不管怎么说,要是乞乞科夫
脑子里没有出现这个让人难以置信的念头,这部长诗也就无从问
世了。
他照俄罗斯人的习惯,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就着手实施他的
计划。他佯装是为了选择定居地,以及在其它借口下,深入了我
国不同的角落,主要是因不幸事故、歉收、大批死人等等而遭到
— "!! —
死魂灵
最严重损失的地方,———总之,就是那些可以比较方便比较便宜
地买到所需的农奴的地方。他不是鲁莽地去找一家地主,而是选
择比较合自己口味的,或者认为和他做这种交易困难不会太多;
力求事先结识,获得对方的好感,以便尽可能更多靠友情而不是
靠买卖得到农奴。所以说,如果至今出场的人物都不合读者的口
味,读者们不要怪作者;这要怪乞乞科夫,这里全由他作主,他
想去哪儿,我们就得跟着走。假如有人责备书中人物和性格的苍
白和丑陋的话,从我们这方面只能说,你永远不能在事情开始的
时候看到它全部波澜壮阔的进程和规模。随便什么城市,哪怕是
京城,入口处总是有点苍白的;开头一切都是灰色的,单调的:
路的两边都是没完没了的熏得乌黑的厂房,以后才展露出六层高
楼的屋角、商店、招牌、大马路,多处的钟楼、圆柱、雕像、尖
塔,整个华丽、嘈杂、轰鸣的城市,以及人类的手脑创造的一切
惊奇的事物。读者已经看到了最初的几笔买卖是如何成交的;事
情后来将怎样发展,主人公将有那些成功和失败,他将怎样解决
和克服更困难的障碍;一些宏伟的形象将如何登场,这部内容宽
广的小说的隐密杠杆将怎样扳动,它的境界将如何变得更加宽
广,它的进程将怎样获得庄严的抒情意味,这一切,读者将在以
后看到。这一行人,包括一位中年绅士、一辆单身汉乘坐的轻便
马车、仆人彼得卢什卡、车夫谢利凡以及拉车的三匹马———读者
已经知道它们的名字,从“民选官”到滑头的花斑马,———前头
还有很多路要走呢。上面我们已经和盘托出了我们主人公的整个
面貌。但是人们也许会要求一笔写出个最后结论:就道德品质而
言,他究竟是个什么人?他明摆着不是一个道德高尚的英雄。那
么他是什么人?那么就该说是无耻之徒了?但是为什么要这样说
呢?为什么要这样苛刻呢?现在我们这里根本没有无耻之徒,只
有思想纯正的人,令人愉快的人了;不顾众人耻笑甘愿让人当众
打耳光的人,也许还能找出两三个,但是就连那些人如今也在大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谈其道德了。最公正的做法,是称我们的主人公为一个“老板”,
一个牟利者。一切都坏在牟利上;世间称为“肮脏”的一些事
情,都是因它而做出来的。不错,这种性格里有一种叫人讨厌的
东西,读者在现实生活中可以和这样的人友好往来,吃喝玩乐,
但是这样的人一旦成了戏剧或长诗的主人公,这位读者就会白眼
视之了。不嫌弃任何性格,而是加以执着的审视,探求其原始的
成因,这样的人才谓英明。在人的身上,一切都在急剧的变化;
转眼工夫,一条可怕的蛆虫就会在他体内长大,专横地攫取了他
全部生命的浆液。不止一次,在一个为大事而降生的人的心中燃
起的,不仅有巨大的激情,也有对某种琐物的渺小的贪欲,致使
他忘记伟大神圣的义务,反将渺小的琐物看作伟大而神圣。人类
激情如苍海之水,而且各不相同,所有激情,不论卑下或美好,
一开始是听命于人的,后来反会成为他可怕的主宰。从一切激情
中选择了最美好的激情的人有福了;他的宏福每时每刻都在十倍
地增长,他步步地深入着他灵魂的无边的天堂。但有一些激情是
不由人选择的。它们是人生来即有的,上帝没有赋予人们以取舍
它们的力量。它们的作用,一切都由上天安排好了,它们永远在
召唤着,在人的一生中从不沉默。它们注定要在人世间做出一次
重大的表演:不管是扮为一个阴暗的形象,还是化作令世界欢欣
的光辉的一闪,两者同样是为了给人带来他所不知的裤益。也许
在这个乞乞科夫身上,牵引着他的激情并不是出自他本人,也许
是要通过他的冰冷的存在,使人今后在上天的智慧面前顶礼膜
拜。这个形象为什么会出现于当前这部长诗,仍是一种谁也解不
开的秘密。
但令我沉重的,不是人们将会对本书的主人公不满,令我沉
重的,是我心里存在着一个无法消除的信念:这同一个主人公,
这同一个乞乞科夫,也可能使读者们感到满意。不去深入审视他
的灵魂,不去搅动他底层的避开世人耳目的东西,不去暴露他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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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任何人都不会透露的最隐秘的思想,而是把他表现为他在全城面
前,在马尼洛夫及其他人面前表现出的样子,那将会皆大欢喜,
大家会把他看作一个很有趣的人。即便他的面孔,他的整个形象
都栩栩如生,那也无关紧要;放下书本,心里一点不受打扰,又
可以坐上牌桌,聚会于这全俄的快乐的渊薮。是的,我的善良的
读者们,你们不愿看到人的裸露的卑陋。你们说,何必呢,这有
什么用?难道我们自己不知道生活中有许多卑鄙愚蠢的现象吗?
我们本来就常常见到一些肯定不是令人快慰的事情。最好还是给
我们看一些美好有趣的东西。让我们得到一时的忘却吧!“老弟,
你为什么总对我说经营状况一团糟呢?”地主对管事的说。“这些
事,老弟,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你难道没有别的话好说了?你让
我忘掉这些,不知道这些吧,那样我会觉得幸福。”于是,本来
可以稍稍补救一下经营状况的钱,都用于能令他忘却的各种方
式。才智在沉睡,而它本来也许能找到一个意外的巨大财源;此
时木槌一敲,庄园被拍卖,地主便流落到街头上去继续忘却;穷
途末路,什么低贱的勾当,以前根本无法想象的,也甘愿去从
事。
落到作者头上的,还会有来自所谓爱国人士的责难,那些人
安稳地坐在自己的角落,做着些闲杂无谓的事,发着些损人利己
的不义之财;但是一旦发生了什么他们看来有辱于祖国的现象,
一旦出现了哪本偶尔说出了痛苦的真实的书,他们就会像发现苍
蝇粘到了网上的蜘蛛,从所有的角落里跑了出来,突然大喊大
叫:“公开暴露这些事,公开宣扬这些事,有好处吗?要知道这
里所写的一切,全是我们国家的事。这样做好吗?外国人会怎么
说?难道你高兴听到对自己的不好的看法?他们以为我们就不痛
心了?他们以为我们就不爱国了?”对于这样的英明见解,特别
是有关外国人看法的话,我承认,实在是无言以答。除非是说说
下面这个故事:在俄国的一个偏远的角落,有两个居民。一个是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父亲,名叫基法·莫基耶维奇,性情温和,过着懒散的生活。家
里的事,他感觉都与他无关;他的生活更多地转向了思辨方面,
研究着以下他所谓的哲学问题:“你看,比方说兽类,”他在房间
里走来走去地说,“兽类生下来是精赤赤的。为什么一定是精赤
赤的?为什么不像鸟类那样?为什么不是从蛋里孵出来的?确是
如此:对自然界,你钻得越深,越弄不懂!”居民基法·莫基耶维
奇这样地思索着。但这还不是主要的。另一个居民是他的亲生儿
子,莫基·基法维奇。他是一个俄国古代称为壮士的人,父亲研
究兽类出生问题的时候,二十岁的宽肩膀的儿子时时在宣泄着他
天生的精力。不管做任何事情,出手都轻不了:不是谁的胳膊被
拧坏了,就一定是谁的鼻子上起个包。家里和四邻,从使唤丫头
到守院的狗,远远看见他就赶紧跑开;连自己卧室的床,他都砸
得稀里哗拉。莫基·基法维奇就是这么一号人,不过心肠还是好
的。但是主要的还不在这里。下面这才是主要的:“行行好吧,
基法·莫基耶维奇老爷,”自家和别家的仆人们对他父亲说,“你
那莫基·基法维奇是怎么回事呀?弄得家家鸡飞狗跳,活活一个
混世魔王!”老爷子通常是这样回答的:“是啊,是有点淘气,有
点淘气,可你要我怎么办:打他吗,晚了,而且那样做,大家都
会说我心狠;而且他还挺爱面子,当着一两个人说他几句,能老
实点,可要公开出去,那就坏了!全城都会知道,都会一辈子骂
他是狗。他们是怎么想的?难道我不痛心?难道我不是父亲?我
研究哲学,有时候没有空,我就不是父亲啦?哪儿的事,我是父
亲!他娘的,我是父亲!莫基·基法维奇就在我这儿,就在我心
坎上!”这时基法·莫基耶维奇用拳头使劲捶打胸口,激动到了极
点:“如果他真是一条狗,也不能让人们先从我嘴里知道,也不
能是让我出卖他。”表白了一通这样的父爱之后,他听任莫基·基
法维奇继续干他的壮士行径,自己又回头去研究他心爱的学问;
这次忽然给自己提出了一个类似这样的问题:“嗯,如果有一只
— #"! —
死魂灵
大象是卵生的,那蛋壳想必是十分之厚,用大炮是打不破的,需
要发明一种新的火器才行。”一个安静角落里的两个居民就是这
样过着他们的生活,在我们这篇长诗的末尾,他们突然从一个小
窗口里露了一下头,像是为了谦恭地回答来自某些热烈的爱国者
的责难;这些爱国者们,在没有时机时,正安稳地研究着什么哲
学,或者骗取他们如此钟情的祖国的金钱借以自肥;他们所想
的,不是要人们不做坏事,而是要人们不说有人在做坏事。不,
责难的原因并不是爱国主义和朴素的感情;在这些责难下面隐藏
着许多别的东西。为什么要隐瞒真情?应当说出神圣的真实的
人,不正是作家吗?你们害怕深入观察的目光,你们自己也不敢
深入地观察任何事物,你们喜欢用没有思想的眼睛在事物表面掠
过。您甚至会真心地嘲笑一番乞乞科夫,甚至也许会夸奖两句作
者,您会说:“他也真聪明地抓住了点东西,这人生性一定很快
活!”说完这些,您回头想想自己,会感到加倍的骄傲,您的脸
上会浮出自得的微笑,而且您会补充说:“应该承认,在某些外
省确有一些极其古怪极其可笑的人,而且还有一些卑鄙无耻的家
伙呢!”而你们当中,有谁会满怀基督徒的谦卑,不是公开地,
而是在寂静中,一个人,在扪心自问的时刻,向内心深处提出这
样一个沉甸甸的问题:我身上是不是也有乞乞科夫的某一部分?
哪里会有这样的人!这时候假如有个认识的人从他旁边走过,官
衔不太大也不太小的,他马上会捅捅身旁人的胳膊,差不多噗哧
一声笑出来,对他说:“你看,你看,乞乞科夫,来了个乞乞科
夫!”然后彻彻底底忘掉自己身份和年龄应有的体面,像小孩一
样跑去,跟在那人后面,戏弄他说:“乞乞科夫!乞乞科夫!乞
乞科夫!”
但是我们说话的声音已经变得太大,忘记刚才讲他的故事时
一直在睡觉的我们的主人公已经醒了,非常容易听见我们频频提
到他的姓氏。他这人心眼小,如果关于他的话说得不尊敬,他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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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不高兴。乞乞科夫生不生气,读者可以认为无所谓但是作者可不
行,作者无论如何不能和自己的主人公闹翻:他们还有不少路要
携手走下去;往后还有两大卷呢———这绝不可以等闲视之。
“喂,喂!怎么啦,你?”乞乞科夫对谢利凡说, “你怎么
啦?”
“怎么啦?”谢利凡慢腾腾地说。
“什么怎么啦?你这坏蛋!你怎么赶的车?你倒是快点呀!”
真的,赶车的谢利凡早就眯上了眼,只是偶尔迷迷糊糊地用
缰绳碰碰马肋罢了,那几匹马也在打盹;彼得卢什卡的帽子早就
不知道掉在哪儿了,他朝后仰着,脑袋顶在乞乞科夫的膝盖上,
使乞乞科夫不得不用指头弹了它一记。谢利凡来了点精神,照着
花斑马的脊背抽了几鞭子,这匹马就立即小跑起来,他还在全体
拉车马的头顶上挥了一鞭,用唱歌似的细嗓子说了一句:“别怕,
别怕!”马儿们振作了起来,把这辆轻巧的马车,像风吹羽毛似
的,拖着飞跑了。缓缓下坡的大路,翻越过一道道的小丘,三套
马车一会儿跃上丘顶,一会儿从丘顶驰下;谢利凡在赶车的座位
上随着马车的上下,身子平稳地起落,他只把鞭子扬扬,吆喝几
声;“驾!驾!驾!”乞乞科夫依着皮靠枕,时而被马车轻轻地抛
起,他只是笑笑,因为他爱飞速的奔驰。而又有哪一个俄罗斯人
不爱飞速的奔驰?他的心灵渴望着发昏的旋转,没命的玩闹,时
不时地来上一句:“管他妈的!”———这样的心灵怎能不爱飞速的
奔驰,能不爱它吗,当你在其中听到一种热烈而神奇的声音?像
有一种神秘莫解的力量把你拉上了它的翅膀,你在飞,一切都在
飞———里程标在飞;迎面驶来的商人们驾驭的篷车在飞,两旁松
杉郁郁、斧声丁丁、群鸦乱噪的森林在飞,整条大路正在飞向不
知消逝在何处的远方;在这飞速的闪现中,你来不及认清那些消
逝着的物体,这令人颇感心惊;静止着的似乎只有头上的天空,
薄薄的云层,云层里透出的弯月。哦,三套马车!飞鸟似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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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谁发明了你?看来,你只能产生于一个勇敢的民族,产生于一片
不爱小打小闹的、平展展地伸延了半个地球的国土,你去计算的
里程标,眼花了你也数不清。它好像也不是什么精巧的交通工
具,不是用铁螺丝拧拢的。而是一个麻利的雅罗斯拉夫庄稼人用
一把斧子一根凿子三下两下把你做出来拼起来的。车夫穿的不是
德国喇叭口长统靴:他只有一脸大胡子,一副连指的大手套,鬼
知道他是坐在什么上;只见他身子一欠,鞭子一扬,歌子一唱
———马儿们跑起来,像刮起了一阵旋风,车轮转起来,辐条混作
了一个圆盘,道路被震得猛然一颤,驻足的行人发出了一声惊喊
———你瞧,它飞走啦,飞走啦,飞走啦! 你已经只能遥望
着,一个黑点在扬起灰尘,在风驰电掣般地向前。
俄罗斯,你不也像勇敢的、不可超越的三套马车一样飞驰着
吗?道路在你的轮下黄尘滚滚,桥梁在你的轮下隆隆轰鸣,一切
都落在后面,一切都留在后面。被上帝的奇迹所震惊的观看者驻
足了:这难道是一道天空抛下的闪电吗?这种令人心惊胆战的运
动意味着什么?在这些世所未见的马儿身上蕴藏着什么样一种神
秘莫测的力量?哦,马儿,马儿,是一些怎样的马儿呀!是你们
的鬃毛里劲吹着阵阵的飙风?是你们每一块肌腱都长着灵敏的耳
朵?听到头上传来的熟悉的歌声,便一齐绷紧了铜铸的胸膛,蹄
子简直尚未点地,已经变成了一条条凌空飞去的横线,于是就奔
驰起来了,那受着上帝鼓舞的三套马车! 俄罗斯啊,你到底
在向何处飞驰?给一个回答吧!它不回答。叮当地响着奇妙的铃
声;空气在耳边呼啸,它被撕裂成碎片,它变成一股狂风;大地
上所有的一切都在两边闪过,其它的民族和国家全都斜视着它,
躲到一旁,闪出一条大路来给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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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第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