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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2

作者:俄-果戈里 当前章节:151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04

地在娶妻成家。只是到了这时候,乞乞科夫才一点点地解脱自我

克制和自我牺牲的严酷戒律。仅仅在这时,长期的斋戒终于有所

放松,此刻才发现,对于各种享受,他从来就不是无动于衷的,

只是在谁都管不住自己的火热的青年时代,他竟能忍住不碰罢

了。在他身上也出现了某些奢侈的迹象:他雇了一名相当不错的

厨师,买了一摞荷兰细布衬衫;他买进了不少全省都没人穿过的

呢料,从此身上就多半穿着深棕色和紫红色带花点的外衣了;他

已经购置了一辆马车,一对高大的拉车马,常常亲自驱车,训练

拉边套的马打圆圈;他已经养成了用海棉蘸着搀清水的香水擦身

的习惯;为了使皮肤光滑,他已经在买一种相当不便宜的肥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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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已经 

突然派来了一个新上司,接替了原来那个颟顸的官僚,新上

司是个军人,行为严谨,对贪污受贿和一切被称为“营私舞弊”

的现象深恶痛绝。到任第二天,就给了全体官员一个下马威,要

求他们拿出财务报告;他看出了其中的漏洞,发现处处都有欠缺

的款额,并且立刻就注意到了那些漂亮的私家房屋,清查开始

了。官员们被革职;私家房屋充了公,变成了福利设施和世袭兵

学校。鸡飞蛋打,乞乞科夫的损失更是比谁都惨重。上司忽然很

讨厌他的本来很可爱的脸蛋,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这样的事情

通常毫无原因,并且对他恨之入骨。这位铁面无私的上司对于所

有的人都像个凶神恶煞。但因为他毕竟是个军人,不清楚文官们

耍的那套戏法,过了一阵子,另外一些官员依靠一脸正气的外表

和投其所好的本领博得了他的青睐,将军很快就落进了他绝不认

为是骗子的更大的骗子们的掌心;可他还以终于物色到了合适人

选而得意呢,他还当真以知人善任而自诩呢。官员们一下就摸透

了他的精神和性格,给他工作的人,一个个都成了惩治营私舞弊

的凶神;事事处处都在查究营私舞弊,就像渔夫手持鱼叉追逐一

条肥大的欧鳇鱼,而且查究取得一些效果,过了不久每人就各有

几千卢布落进了腰包。这时候,原先那些官吏中许多人都已经改

邪归正,重蒙录用了。但是乞乞科夫怎么也没能挤回来,尽管完

全有能力牵着将军鼻子走的将军首席秘书,在霍万斯基公爵介绍

信的敦促下,替他使了好大劲,说了好多话,仍旧毫无办法。将

军是这样一种人,虽然被人牵着鼻子走(不过他并不知情),但

如果脑子里掉进了一个想法,那就是板上钉钉,无论如何也没法

拔出来。聪明的秘书能做到的一切,就是销毁了他那张有污点的

履历表,那也是靠他绘声绘色的描述了乞乞科夫(幸亏还没有

的)不幸的老婆孩子凄惨命运,唤起了首长的恻隐之心,才办成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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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这有什么呢!”乞乞科夫说,“钓上了———落着了,钩脱了

———拉倒了。哭鼻子没用,要行动才行。”于是他决心再次从头

做起,重新用忍耐武装自己,重新在各方面限制自己,因为不管

一度过得多么自在,多么舒适。需要搬到别的城市去住,在那里

重新浮出水面。但不知道怎么的,一切总那么磕磕绊绊。他不得

不在极短的时间内连换两三个职务。这些职务都有点下贱肮脏。

要清楚,乞乞科夫是世界上古往今来最讲究体面的人,虽然他开

始曾不得不在肮脏的人们当中厮混,可是内心总是保持着对清洁

的要求,他喜欢办公室里摆着漆得油光锃亮的桌子,一切陈设都

要高雅。他从不允许自己的话里带出一个不雅的字,假如在别人

的言语里看到缺少对官衔或地位的应有的尊敬,每次都感到是受

了侮辱。我想读者知道了下面的事会感到愉快的,他每隔一天都

要换一次内衣,夏天热的时候甚至天天都换,任何有点不好闻的

气味都使他十分讨厌。因这这样,每当彼得卢什卡进来给他脱衣

服、拔长统靴的时候,他都要在鼻孔里抹一点调料丁香,在很多

场合,他的神经跟姑娘一样娇嫩;因此重新与浑身发着烧酒气、

举止无礼的人们为伍,对他说来是非常痛苦的。不管怎样强打精

神,在陷入这种逆境期间,他仍然瘦了,甚至脸色也发青了。他

原来已经开始发胖,具有了读者初次结识他时见到的那种圆圆

的、很有派头的体型,他已经不止一次照着镜子想许多好事:小

媳妇啦,育儿室啦,想到这里,脸不上就笑眯眯的;但是现在,

当他无意中在镜子里看见自己,不由得叫了出来:“我的圣母啊,

我变得多丑啦!”这以后有好久不愿意照镜子。但是我们的主人

公承受着一切,坚强地承受着,耐心地承受着,后来终于到海关

上去任职了。应当说一下,这份工作是他早已梦寐以求的对象。

他见到过海关官吏们能弄到什么样的精美的外国货,给他们的教

母、姑妈和姊妹们寄去什么样的瓷器和细麻纱布。多次叹气地说

道:“要能到那儿去干就好了:离边界又近,人员又文明,还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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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弄到多好的荷兰细布衬衫啊!”需要补充一句,他这时候还向往

着一种特制的法国肥皂,能让皮肤变得非常白,让脸蛋变得非常

嫩;上帝知道它叫什么,但是他推测边境上一定有。所以说,他

早就想去海关,但是建设委员会种种现实的好处把他拉住了。他

的想法很合理,不管怎么样,海关还只是天上的一只仙鹤,而委

员会已经是手里一只山雀。而现在他决心无论如何要往海关奔,

并且成功了。他对这份工作干得异常热心。仿佛他生来就是要当

一名海关官吏的。那种麻利,那种敏锐,那种洞察力,不仅没人

见过,以至于谁也没听说过。不出三四个礼拜他在海关业务上就

成了熟手,可以说无所不知了:不用称,不用量,只凭发货单就

能知道每一件里有多少俄尺呢料或者别的布匹;保要包裹往手里

一拿,马上能说出有多少俄磅。如果说到搜身事件,连同事们都

这么说,他简直具有狗的嗅觉:看见他耐心十足地把每个纽扣都

摸到的样子,没法不惊奇;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始终带着那种非

常冷静的神情,并且礼貌得出奇。当被搜身的人大发脾气,怒不

可遏,直想把他的漂亮脸蛋打开花的时候,他的冷静的表情和礼

貌的举止丝毫不变,只是说:“能不能劳一下您的大驾,请您稍

微站起来一下?”或者:“夫人,能不能请您赏光到另一个房间去

一下?那儿有位我们官员的太太要和您谈一谈。”或者:“抱歉,

我要用小刀把您大衣里子稍稍地挑开一点。”一边说着,一边从

拆缝里抽出披肩,头巾;他的态度十分平淡,好像是从自己的箱

子里取东西。连上司也说他是一个魔鬼,而不是一个人:在车轮

里,在辕杆里,在马耳朵里,在任何作者都不会有探看的想法而

只允许海关官员探看的那些天知道的地方,他都能把东西搜出

来。把这些可怜的过境旅客折腾得过了好一阵都清醒不过来,只

能擦着浑身冒出来的汗珠,划着十字说:“真够呛,真够呛!”校

方把一个小学生叫进一间密室,说是要给他一些什么教诲,结果

却完全出他意料地把他揍了一顿;这位旅客的状态,很像是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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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刚跑出密室的小学生。走私分子在一段时间里被他整得日子很不

好过。对于所有的波兰犹太人,这意味着灾难和绝望。他的清白

和廉洁是不可动摇的,几乎是不自然的。为避免多办一道手续,

没收的货物和扣留的物品,有的没有充公,他甚至没有利用这些

东西中饱私囊。他这种热心而无私的办事态度,不会不引起大家

的惊讶,最后不会不被上司知道。他得到了官衔,受到了提升,

接着他就呈上了一份一网打尽走私分子的计划,只是请求派他本

人加以实施。上司立刻交给他一支稽查队,授予他不受限制地进

行任何搜查的权力。他就等这个呢。那时候形成了一个计划周到

组织严密的强大的走私集团;它干的是能有成百万卢布盈利的大

买卖。他早就掌握了这个集团的情况,甚至拒绝过它派来买通他

的人,他冷冷地说:“还不是时候!”大权在握以后,他马上传话

给那个集团:“已经彻底变了。”他算得很精。他靠这个一年能拿

到的,在机关里最卖力地干二十年也挣不到。他先前不愿意和这

帮人有牵扯,是因为当时他不过是个无名小卒,还拿不到多少好

处;但是现在 现在完全不同了:他可以随意提出条件。为了

让事情进行得更加通行无阻,他把一个同僚也拉下了水,那人虽

然头发都白了,仍旧没能抵抗住诱惑。条件讲好了,集团开始行

动。一下手就干得十分漂亮:读者无疑听过人们常说的那个巧用

西班牙绵羊的故事:把套着一层假皮的羊群赶过国界,在假皮下

带过来价值一百万卢布的布拉班特花边。这件事恰好发生在乞乞

科夫在海关任职的时候。假如没有乞乞科夫亲自参与,这样的行

动,世界上什么样的犹太人都实行不了的。绵羊过境的行动,实

行了三四次以后,两名官员的腰包里各有了四十万。据说乞乞科

夫到手的,甚至超过了五十万,只是因为他更能干。上帝知道这

种天上掉下来的钱财会增加到多么庞大的数字,如果不是在这一

切前面横窜过了一只魔鬼化身的动物的话。魔鬼搅乱了这两个官

员的脑子:简单地说,两个官员都发了疯,无缘无故地吵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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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在一次激烈的谈话中,也许是喝得多了点,乞乞科夫把那个

同僚称作神父的儿子;那个人虽然的确是神父的儿子,但不知道

为什么一听就急了,马上有力而且异常尖锐地回敬了一句,话是

这么说的:“不,你胡说,我是五级文官,不是神父的儿子,你

才是神父的儿子呢!”为了刺得更狠些,还故意加上了一句:“都

是这么说的!”虽然这话已经把对方完全顶回去了,把对方给的

称号还给了他,尽管“都是这么说的!”的说法也许够有力了,

但是他还不满足,他还写了一封检举信,私底下里告发了他。不

过听说他们本来就为一个女人闹翻过,那是一个既鲜嫩又茁壮的

小娘儿们,海关官吏们都说,像一根瓷实的小萝卜;听说他还雇

了人,要他们傍晚在黑胡同里把我们的主人公狠狠地揍一顿;还

说他们两个都上当了,这个小娘儿们其实是一个叫沙姆沙列夫的

上尉的姘头。实际是怎么回事,只有上帝知道;还是让感兴趣的

读者凭自己的想象去补充吧。主要的是,和走私分子的勾结败露

了。五级文官尽管自己也完蛋了,但总算让他的同伙也吃了官

司。这两个官被押了起来,财产没收,所有的一切全部查封;这

一切来得那么突然,就如晴天霹雳。等他们头脑清醒过来,才大

吃一惊,看到自己干了什么蠢事。五级文官按照俄罗斯人的习

惯,开始借酒浇愁,但是六级的这位挺住了。不管负责查办的上

司嗅觉多么灵敏,他还是把一部分钱财隐匿了下来。他那精通人

情世故的脑子里的所有弯弯道道都用上了:有地方用好听的话,

有地方用感人的说词,有地方用绝不至坏事的甜言蜜语,有地方

塞了点钱,都起了作用———总而言之,经过一番打点,至少没落

到同僚那种身败名裂的下场,而且还逃脱了刑事审判。但是大笔

的积蓄,各种外国玩艺儿,一样都没有给他留下;这些东西找到

了另外的爱好者。他保住了藏下来以备不虞的万把卢布,还有大

约两打荷兰衬衫,还有一辆不大的单身汉乘坐的轻便马车,还有

两名农奴,即马车夫谢利凡和仆人彼得卢什卡,还有海关同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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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善心给他留下的五六块保持脸蛋鲜嫩用的肥皂,仅此而已。

可以看到,我们的主人公又陷入了什么样的境地!怎样的大难降

临到了他的头上!这就是他后来说的:为了秉公办事而在仕途上

遭受挫折。现在似乎可以就此断定,经过了这样一些风暴、考

验、波折和痛苦,他会带着剩下来的万把卢布活命钱,躲到一个

小县城的平静偏僻的乡间,永远蔫在那里,穿着印花布的睡袍,

站在一座低矮小屋的窗前,每逢礼拜天调解调解窗外发生的农民

间的斗殴,或者为了散心溜达到鸡窝去亲手摸摸准备杀了烧汤的

母鸡,就这样度过平淡的但在一定程度上也不是毫无益处的一

生。但是没有发生这样的情况。应该承认,他的性格里确实有一

种压不垮的力量。这样一场变故即便不能要一个人的命,也能让

他永远心灰意冷,安分守己,但是乞乞科夫身上那种不可理解的

激情却没有熄灭。他悲哀过,懊恼过,抱怨过整个世界,气恼过

命运的不公,愤恨过人们的不公,然而却不能不再进行新的尝

试。总之,他显示出了惊人的耐心,在它面前,德国人基于血液

循环的缓慢和慵懒而表现出的那种呆板的耐心,是毫不足道的。

相反,乞乞科夫的血却是奔流激荡的,需要强大的理性的意志,

才能遏制住其中急于跳出樊笼自由闯荡的一切。他有自己的想

法,他的想法看来也有一定道理:“为何就该是我?为什么倒霉

事偏落在我头上?现在当官的谁在坐失良机?不是都在捞吗。我

没害了谁呀:我没有掠夺孤儿寡母,我没有叫谁倾家荡产,我是

靠帮人发财赚的钱,我拿的那些,任何人都会拿;我不享用,别

人也会享用。凭什么别人在享福,为什么我就该像蛆虫似的灭

亡?我现在这样算个什么?我能有何用处?面对任何一个有家有

业的人,我不觉得自己寒碜吗?如果看见自己白活在世界上,想

到我的孩子们将来会说什么,我良心上过得去吗?他们会说,爸

爸是个畜牲,没给我们留下半点家产!”

读者已经知道,乞乞科夫特别关心自己后代的问题。假如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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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存在这个不知为何总是自然冒出来的“孩子们会说什么”的问

题,一个人也许不至于把手伸得这么长。你瞧,这位未来的一家

之长像只谨慎的猫似的,一只眼斜瞅着有没有主人在盯,前爪急

忙地捞东西,什么近就抓什么:或是肥皂,或是蜡烛,或是恰好

碰上的一块肥肉、一只金丝雀,———总之,什么都不放过。我们

的主人公在抱怨,在流泪,但与此同时,脑子里的活动却丝毫没

有消停;那儿总转着个要东山再起的念头,只欠一个很具体的计

划。他又夹起了尾巴,又过起清苦的生活,又省吃俭用,又从清

洁和体面的环境掉进了肮脏和卑下的生活。在没找到更好的差事

以前,只能当一名替人跑衙门的代理人,这种身份在我国还没得

到社会的承认,无论到哪都被人使唤,衙门里的阿猫阿狗甚至委

托者本人对他们都很不尊敬,他们只有在门廊里卑躬屈膝、忍辱

受气的份,但迫于生计,什么事也决心去干。他碰巧受到这么一

项委托:把数百名农奴典当给监护局。庄园已经败落得不堪收拾

了。败落的原因,是牲口的倒毙,管事人的刁滑,庄稼的歉收,

使得好劳力都死光了的传染病,最后,是地主本人的糊涂。这家

地主把他的莫斯科住宅按最新的要求进行了装修,为这项装修花

掉了最后的一文,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因此,被逼得终于不得

不把剩下的最后一处庄园典押出去。典押给官家,当时还是一件

新事,人们这样做,还有点不放心。乞乞科夫作为代理人,事先

拉好了关系(谁都知道,不事先拉关系,连一份简单的证明或者

抄件都拿不到;即使需要给每人喉咙里灌进一瓶马德拉酒,也得

干),就这样,和该拉关系的人都先走后门,然后才向他们顺便

说明,有这么一个情况:这些农奴有一半已经死了,希望以后不

要有什么话说 

“他们不是还列在人丁普查名册上吗?”秘书说。

“还列着。”乞乞科夫回答说。

“那您怕什么?”秘书说,“这个死,那个生,办起事来全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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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

看来秘书还非常会说顺口溜。而这时我们主人公的心里产生

了一个想法,那是人类的脑子里从来都没有产生过的最富有灵感

的想法。“唉呀,我这个缺心眼的阿基姆,”他暗中对自己说:我

在找手套,可手套就挂在腰上!趁着还没更换人丁名册,我把所

有死了的全买下来,如果说,购进一千名,假定说,监护局每名

贷给二百卢布:那就是二十万卢布啊!现在时候正合适,不久前

流行过瘟疫,感谢上帝,死了不少人。地主们打牌输钱,吃喝玩

乐,家当挥霍得所剩无几了;全都跑到彼得堡去谋个一官半职

了;庄园丢给了别人随便经管,赋税一年比一年交不起,单是为

了不白交人丁税,他们都会非常乐意把死魂灵出让给我,说不定

我还能从谁手里倒赚几个呢。当然,困难,麻烦,可怕,也有可

能交恶运,又会出事。然而人长脑子是要用的嘛。好就好在这件

事会让人觉得太离谱,谁听了也不信。固然,没有土地不能买也

不能典。然而我可以说买下来是要迁走嘛,要迁走嘛;现在塔夫

里塔省和赫尔松省的土地是白给的,欢迎移民。我就把他们全都

迁徙到那里就是了!把他们迁到赫尔松去!让他们到哪儿去住!

可以按照合法程序,通过法院办好该办的移民手续。如果他们要

核查农奴:请吧,我不反对,干吗不查查?我将出示县警察局长

亲笔签署的证明文件。村庄可以叫“乞乞科夫屯”,或者用我的

教名:“帕维尔村”。这个奇怪的故事情节,就这样在我们主人公

脑海里形成了,我不知道读者们会不会为此而感激他,至于作

者,那感激之情就很难表达了。因为不管怎么说,要是乞乞科夫

脑子里没有出现这个让人难以置信的念头,这部长诗也就无从问

世了。

他照俄罗斯人的习惯,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就着手实施他的

计划。他佯装是为了选择定居地,以及在其它借口下,深入了我

国不同的角落,主要是因不幸事故、歉收、大批死人等等而遭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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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最严重损失的地方,———总之,就是那些可以比较方便比较便宜

地买到所需的农奴的地方。他不是鲁莽地去找一家地主,而是选

择比较合自己口味的,或者认为和他做这种交易困难不会太多;

力求事先结识,获得对方的好感,以便尽可能更多靠友情而不是

靠买卖得到农奴。所以说,如果至今出场的人物都不合读者的口

味,读者们不要怪作者;这要怪乞乞科夫,这里全由他作主,他

想去哪儿,我们就得跟着走。假如有人责备书中人物和性格的苍

白和丑陋的话,从我们这方面只能说,你永远不能在事情开始的

时候看到它全部波澜壮阔的进程和规模。随便什么城市,哪怕是

京城,入口处总是有点苍白的;开头一切都是灰色的,单调的:

路的两边都是没完没了的熏得乌黑的厂房,以后才展露出六层高

楼的屋角、商店、招牌、大马路,多处的钟楼、圆柱、雕像、尖

塔,整个华丽、嘈杂、轰鸣的城市,以及人类的手脑创造的一切

惊奇的事物。读者已经看到了最初的几笔买卖是如何成交的;事

情后来将怎样发展,主人公将有那些成功和失败,他将怎样解决

和克服更困难的障碍;一些宏伟的形象将如何登场,这部内容宽

广的小说的隐密杠杆将怎样扳动,它的境界将如何变得更加宽

广,它的进程将怎样获得庄严的抒情意味,这一切,读者将在以

后看到。这一行人,包括一位中年绅士、一辆单身汉乘坐的轻便

马车、仆人彼得卢什卡、车夫谢利凡以及拉车的三匹马———读者

已经知道它们的名字,从“民选官”到滑头的花斑马,———前头

还有很多路要走呢。上面我们已经和盘托出了我们主人公的整个

面貌。但是人们也许会要求一笔写出个最后结论:就道德品质而

言,他究竟是个什么人?他明摆着不是一个道德高尚的英雄。那

么他是什么人?那么就该说是无耻之徒了?但是为什么要这样说

呢?为什么要这样苛刻呢?现在我们这里根本没有无耻之徒,只

有思想纯正的人,令人愉快的人了;不顾众人耻笑甘愿让人当众

打耳光的人,也许还能找出两三个,但是就连那些人如今也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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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其道德了。最公正的做法,是称我们的主人公为一个“老板”,

一个牟利者。一切都坏在牟利上;世间称为“肮脏”的一些事

情,都是因它而做出来的。不错,这种性格里有一种叫人讨厌的

东西,读者在现实生活中可以和这样的人友好往来,吃喝玩乐,

但是这样的人一旦成了戏剧或长诗的主人公,这位读者就会白眼

视之了。不嫌弃任何性格,而是加以执着的审视,探求其原始的

成因,这样的人才谓英明。在人的身上,一切都在急剧的变化;

转眼工夫,一条可怕的蛆虫就会在他体内长大,专横地攫取了他

全部生命的浆液。不止一次,在一个为大事而降生的人的心中燃

起的,不仅有巨大的激情,也有对某种琐物的渺小的贪欲,致使

他忘记伟大神圣的义务,反将渺小的琐物看作伟大而神圣。人类

激情如苍海之水,而且各不相同,所有激情,不论卑下或美好,

一开始是听命于人的,后来反会成为他可怕的主宰。从一切激情

中选择了最美好的激情的人有福了;他的宏福每时每刻都在十倍

地增长,他步步地深入着他灵魂的无边的天堂。但有一些激情是

不由人选择的。它们是人生来即有的,上帝没有赋予人们以取舍

它们的力量。它们的作用,一切都由上天安排好了,它们永远在

召唤着,在人的一生中从不沉默。它们注定要在人世间做出一次

重大的表演:不管是扮为一个阴暗的形象,还是化作令世界欢欣

的光辉的一闪,两者同样是为了给人带来他所不知的裤益。也许

在这个乞乞科夫身上,牵引着他的激情并不是出自他本人,也许

是要通过他的冰冷的存在,使人今后在上天的智慧面前顶礼膜

拜。这个形象为什么会出现于当前这部长诗,仍是一种谁也解不

开的秘密。

但令我沉重的,不是人们将会对本书的主人公不满,令我沉

重的,是我心里存在着一个无法消除的信念:这同一个主人公,

这同一个乞乞科夫,也可能使读者们感到满意。不去深入审视他

的灵魂,不去搅动他底层的避开世人耳目的东西,不去暴露他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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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人都不会透露的最隐秘的思想,而是把他表现为他在全城面

前,在马尼洛夫及其他人面前表现出的样子,那将会皆大欢喜,

大家会把他看作一个很有趣的人。即便他的面孔,他的整个形象

都栩栩如生,那也无关紧要;放下书本,心里一点不受打扰,又

可以坐上牌桌,聚会于这全俄的快乐的渊薮。是的,我的善良的

读者们,你们不愿看到人的裸露的卑陋。你们说,何必呢,这有

什么用?难道我们自己不知道生活中有许多卑鄙愚蠢的现象吗?

我们本来就常常见到一些肯定不是令人快慰的事情。最好还是给

我们看一些美好有趣的东西。让我们得到一时的忘却吧!“老弟,

你为什么总对我说经营状况一团糟呢?”地主对管事的说。“这些

事,老弟,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你难道没有别的话好说了?你让

我忘掉这些,不知道这些吧,那样我会觉得幸福。”于是,本来

可以稍稍补救一下经营状况的钱,都用于能令他忘却的各种方

式。才智在沉睡,而它本来也许能找到一个意外的巨大财源;此

时木槌一敲,庄园被拍卖,地主便流落到街头上去继续忘却;穷

途末路,什么低贱的勾当,以前根本无法想象的,也甘愿去从

事。

落到作者头上的,还会有来自所谓爱国人士的责难,那些人

安稳地坐在自己的角落,做着些闲杂无谓的事,发着些损人利己

的不义之财;但是一旦发生了什么他们看来有辱于祖国的现象,

一旦出现了哪本偶尔说出了痛苦的真实的书,他们就会像发现苍

蝇粘到了网上的蜘蛛,从所有的角落里跑了出来,突然大喊大

叫:“公开暴露这些事,公开宣扬这些事,有好处吗?要知道这

里所写的一切,全是我们国家的事。这样做好吗?外国人会怎么

说?难道你高兴听到对自己的不好的看法?他们以为我们就不痛

心了?他们以为我们就不爱国了?”对于这样的英明见解,特别

是有关外国人看法的话,我承认,实在是无言以答。除非是说说

下面这个故事:在俄国的一个偏远的角落,有两个居民。一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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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名叫基法·莫基耶维奇,性情温和,过着懒散的生活。家

里的事,他感觉都与他无关;他的生活更多地转向了思辨方面,

研究着以下他所谓的哲学问题:“你看,比方说兽类,”他在房间

里走来走去地说,“兽类生下来是精赤赤的。为什么一定是精赤

赤的?为什么不像鸟类那样?为什么不是从蛋里孵出来的?确是

如此:对自然界,你钻得越深,越弄不懂!”居民基法·莫基耶维

奇这样地思索着。但这还不是主要的。另一个居民是他的亲生儿

子,莫基·基法维奇。他是一个俄国古代称为壮士的人,父亲研

究兽类出生问题的时候,二十岁的宽肩膀的儿子时时在宣泄着他

天生的精力。不管做任何事情,出手都轻不了:不是谁的胳膊被

拧坏了,就一定是谁的鼻子上起个包。家里和四邻,从使唤丫头

到守院的狗,远远看见他就赶紧跑开;连自己卧室的床,他都砸

得稀里哗拉。莫基·基法维奇就是这么一号人,不过心肠还是好

的。但是主要的还不在这里。下面这才是主要的:“行行好吧,

基法·莫基耶维奇老爷,”自家和别家的仆人们对他父亲说,“你

那莫基·基法维奇是怎么回事呀?弄得家家鸡飞狗跳,活活一个

混世魔王!”老爷子通常是这样回答的:“是啊,是有点淘气,有

点淘气,可你要我怎么办:打他吗,晚了,而且那样做,大家都

会说我心狠;而且他还挺爱面子,当着一两个人说他几句,能老

实点,可要公开出去,那就坏了!全城都会知道,都会一辈子骂

他是狗。他们是怎么想的?难道我不痛心?难道我不是父亲?我

研究哲学,有时候没有空,我就不是父亲啦?哪儿的事,我是父

亲!他娘的,我是父亲!莫基·基法维奇就在我这儿,就在我心

坎上!”这时基法·莫基耶维奇用拳头使劲捶打胸口,激动到了极

点:“如果他真是一条狗,也不能让人们先从我嘴里知道,也不

能是让我出卖他。”表白了一通这样的父爱之后,他听任莫基·基

法维奇继续干他的壮士行径,自己又回头去研究他心爱的学问;

这次忽然给自己提出了一个类似这样的问题:“嗯,如果有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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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大象是卵生的,那蛋壳想必是十分之厚,用大炮是打不破的,需

要发明一种新的火器才行。”一个安静角落里的两个居民就是这

样过着他们的生活,在我们这篇长诗的末尾,他们突然从一个小

窗口里露了一下头,像是为了谦恭地回答来自某些热烈的爱国者

的责难;这些爱国者们,在没有时机时,正安稳地研究着什么哲

学,或者骗取他们如此钟情的祖国的金钱借以自肥;他们所想

的,不是要人们不做坏事,而是要人们不说有人在做坏事。不,

责难的原因并不是爱国主义和朴素的感情;在这些责难下面隐藏

着许多别的东西。为什么要隐瞒真情?应当说出神圣的真实的

人,不正是作家吗?你们害怕深入观察的目光,你们自己也不敢

深入地观察任何事物,你们喜欢用没有思想的眼睛在事物表面掠

过。您甚至会真心地嘲笑一番乞乞科夫,甚至也许会夸奖两句作

者,您会说:“他也真聪明地抓住了点东西,这人生性一定很快

活!”说完这些,您回头想想自己,会感到加倍的骄傲,您的脸

上会浮出自得的微笑,而且您会补充说:“应该承认,在某些外

省确有一些极其古怪极其可笑的人,而且还有一些卑鄙无耻的家

伙呢!”而你们当中,有谁会满怀基督徒的谦卑,不是公开地,

而是在寂静中,一个人,在扪心自问的时刻,向内心深处提出这

样一个沉甸甸的问题:我身上是不是也有乞乞科夫的某一部分?

哪里会有这样的人!这时候假如有个认识的人从他旁边走过,官

衔不太大也不太小的,他马上会捅捅身旁人的胳膊,差不多噗哧

一声笑出来,对他说:“你看,你看,乞乞科夫,来了个乞乞科

夫!”然后彻彻底底忘掉自己身份和年龄应有的体面,像小孩一

样跑去,跟在那人后面,戏弄他说:“乞乞科夫!乞乞科夫!乞

乞科夫!”

但是我们说话的声音已经变得太大,忘记刚才讲他的故事时

一直在睡觉的我们的主人公已经醒了,非常容易听见我们频频提

到他的姓氏。他这人心眼小,如果关于他的话说得不尊敬,他会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不高兴。乞乞科夫生不生气,读者可以认为无所谓但是作者可不

行,作者无论如何不能和自己的主人公闹翻:他们还有不少路要

携手走下去;往后还有两大卷呢———这绝不可以等闲视之。

“喂,喂!怎么啦,你?”乞乞科夫对谢利凡说, “你怎么

啦?”

“怎么啦?”谢利凡慢腾腾地说。

“什么怎么啦?你这坏蛋!你怎么赶的车?你倒是快点呀!”

真的,赶车的谢利凡早就眯上了眼,只是偶尔迷迷糊糊地用

缰绳碰碰马肋罢了,那几匹马也在打盹;彼得卢什卡的帽子早就

不知道掉在哪儿了,他朝后仰着,脑袋顶在乞乞科夫的膝盖上,

使乞乞科夫不得不用指头弹了它一记。谢利凡来了点精神,照着

花斑马的脊背抽了几鞭子,这匹马就立即小跑起来,他还在全体

拉车马的头顶上挥了一鞭,用唱歌似的细嗓子说了一句:“别怕,

别怕!”马儿们振作了起来,把这辆轻巧的马车,像风吹羽毛似

的,拖着飞跑了。缓缓下坡的大路,翻越过一道道的小丘,三套

马车一会儿跃上丘顶,一会儿从丘顶驰下;谢利凡在赶车的座位

上随着马车的上下,身子平稳地起落,他只把鞭子扬扬,吆喝几

声;“驾!驾!驾!”乞乞科夫依着皮靠枕,时而被马车轻轻地抛

起,他只是笑笑,因为他爱飞速的奔驰。而又有哪一个俄罗斯人

不爱飞速的奔驰?他的心灵渴望着发昏的旋转,没命的玩闹,时

不时地来上一句:“管他妈的!”———这样的心灵怎能不爱飞速的

奔驰,能不爱它吗,当你在其中听到一种热烈而神奇的声音?像

有一种神秘莫解的力量把你拉上了它的翅膀,你在飞,一切都在

飞———里程标在飞;迎面驶来的商人们驾驭的篷车在飞,两旁松

杉郁郁、斧声丁丁、群鸦乱噪的森林在飞,整条大路正在飞向不

知消逝在何处的远方;在这飞速的闪现中,你来不及认清那些消

逝着的物体,这令人颇感心惊;静止着的似乎只有头上的天空,

薄薄的云层,云层里透出的弯月。哦,三套马车!飞鸟似的,是

— #"! —

死魂灵

谁发明了你?看来,你只能产生于一个勇敢的民族,产生于一片

不爱小打小闹的、平展展地伸延了半个地球的国土,你去计算的

里程标,眼花了你也数不清。它好像也不是什么精巧的交通工

具,不是用铁螺丝拧拢的。而是一个麻利的雅罗斯拉夫庄稼人用

一把斧子一根凿子三下两下把你做出来拼起来的。车夫穿的不是

德国喇叭口长统靴:他只有一脸大胡子,一副连指的大手套,鬼

知道他是坐在什么上;只见他身子一欠,鞭子一扬,歌子一唱

———马儿们跑起来,像刮起了一阵旋风,车轮转起来,辐条混作

了一个圆盘,道路被震得猛然一颤,驻足的行人发出了一声惊喊

———你瞧,它飞走啦,飞走啦,飞走啦! 你已经只能遥望

着,一个黑点在扬起灰尘,在风驰电掣般地向前。

俄罗斯,你不也像勇敢的、不可超越的三套马车一样飞驰着

吗?道路在你的轮下黄尘滚滚,桥梁在你的轮下隆隆轰鸣,一切

都落在后面,一切都留在后面。被上帝的奇迹所震惊的观看者驻

足了:这难道是一道天空抛下的闪电吗?这种令人心惊胆战的运

动意味着什么?在这些世所未见的马儿身上蕴藏着什么样一种神

秘莫测的力量?哦,马儿,马儿,是一些怎样的马儿呀!是你们

的鬃毛里劲吹着阵阵的飙风?是你们每一块肌腱都长着灵敏的耳

朵?听到头上传来的熟悉的歌声,便一齐绷紧了铜铸的胸膛,蹄

子简直尚未点地,已经变成了一条条凌空飞去的横线,于是就奔

驰起来了,那受着上帝鼓舞的三套马车! 俄罗斯啊,你到底

在向何处飞驰?给一个回答吧!它不回答。叮当地响着奇妙的铃

声;空气在耳边呼啸,它被撕裂成碎片,它变成一股狂风;大地

上所有的一切都在两边闪过,其它的民族和国家全都斜视着它,

躲到一旁,闪出一条大路来给它。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第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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