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一定要从我国穷乡僻壤和偏远角落挖掘出一些人物来
展示我们生活的鄙陋和我们可悲的缺陷呢?但假如作者就是这么
个人,他自身就有非常大的缺陷,他只有本事从我国穷乡僻壤和
偏远角落挖掘一些人物来描绘我们生活的鄙陋,又有什么办法!
看,我们现在又来到了一个穷乡僻壤,又碰上了一个偏远的角
落。
但是这却是一处怎样的僻壤,一个怎样的角落!
蜿蜒的群山,绵延千里。群山像一座漫长要塞的巨大壁垒,
耸立在平原之上;有的地方是高墙似的淡黄色的断崖,被侵蚀出
条条沟壑;有的地方是翠绿的圆岗,覆盖着伐余的树根上萌生的
幼嫩的丛林,像披着粗毛的羔皮;有的地方则是黝黑的森林,尚
未遭斧斤的摧残。那河流,有时忠实于高耸的两岸,和它一样在
大地上曲折宛转,有时又离弃它而流入草场,是为了在那里做几
次迂回,在阳光下闪出火一般的光辉,然后隐入白桦、山杨、赤
杨的丛林,然后胜利地奔腾而出;它的每一个弯曲处,都有桥
梁、水磨、堤坝,似在紧随,似在陪伴。
群山的最高处,有一面陡峭的山坡,密集的树木把它装点得
郁郁葱葱。有各种各样的树木在此杂生:槭树,梨树,低矮的爆
竹柳,树锦鸡儿,白桦,云杉,爬满蛇麻的花楸;这里 隐现
着庄园主宅邸的红色房顶和它后面的农舍上的木雕马头、屋脊,
以及宅邸的阁楼。在这些树丛和屋顶之上,高高地矗立着古老教
— #"! —
死魂灵
堂的五个五光十色的塔顶。每个塔顶上都有用镂空的金链系着的
镂空的黄金十字架,远远看去,像五块与任何东西都不相连的高
悬的黄金,在空中闪着光茫。树丛、屋顶与教堂整个在河面上倒
映着;足可入画的丑陋的老柳,有的立在岸边,有的浸在水中,
向水面垂下枝叶,好像凝视着它们漫长的一生都未能看够的这个
倒影。
仰视非常漂亮,但俯瞰的景致,从屋顶阁楼眺望平原和远
方,更要好看。站在阳台上,哪个客人和来访者都不能无动于
衷。他会激动得喘不过气,他只能说出一句话:“上帝啊,这里
是多么开阔!”一望无际的大地。小树林和水磨房星星点点地在
草场上散布着,草场后面,是绿色的和蓝色的密林,像一片片的
海洋,更像弥漫开去的雾霭。森林后面,透过沉沉的云烟,现出
一带黄沙。黄沙后面,在遥远的天陲,起伏着白垩山的峰脊,即
使在阴雨天,也闪着眩目的白光,好像有一个永恒的太阳把它们
照亮。山脚下,有几处朦胧的灰蓝色的斑点,冉冉地冒着轻烟。
那是远方的村落,但已经不是人眼所能分辨的了。只有像火花一
样闪灼着的黄金的教堂圆顶让人们知道,这是一座居民众多的村
镇。这一切都笼罩在不可打破的宁静中,连隐约传来的一群群空
中歌手们的歌声,也不能把它惊醒。总之,哪个客人和来访者,
往阳台上一站,都不能无动于衷,凝望了两个来钟头以后,他仍
会发出与最初一刻同样的惊叹:“上天的神明啊,这里是多么开
阔!”
谁是这个村庄的居住者?这村庄像是一座地势险峻的要塞,
正面没有车路,马车必须走另一边———越过田野,庄稼地,最后
穿过一片稀疏的栎树林;树林美丽如画,在绿草如茵的地面上生
长着,一直延伸到农舍和庄园主宅邸的跟前。谁是这个村庄的居
住者,主宰者和所有者?这个角落属于哪一位幸运者?
它属于特列马拉汉县的地主,安德烈·伊万诺维奇·坚捷特尼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科夫,一位三十三岁的年轻绅士,十级文官,未婚。
安德烈·伊万诺维奇·坚捷特尼科夫这位地主是个怎样的人,
脾气如何,票性怎么样,性格呢?
这自然要去问邻居。一个邻居,属于那种爱惹事生非的退伍
校官一类,说得言简意赅:“最地道的畜牲!”住在十俄里外的将
军说:“年轻人人倒不蠢,就是太固执己见。我本来可以帮他一
把,因为我在彼得堡,甚至在 ”将军没把话说完。县警察局
长表示:“他的官衔没有屁大;瞧我明天就去找他补交拖欠的税
款!”问他村上的一个农民,老爷怎么样,他一句也不回答。总
之,有关他的舆论,不利者居多,有利者较少。
然而从本质上说,安德烈·伊万诺维奇既算不上好人,也不
能算是坏人,但是一个无所事事的人。既然世界上已经有不少无
所事事的人,为什么坚捷特尼科夫就不能无所事事?不过,我可
以简略地提供一份他一天的生活日志,请读者自己根据这份日志
判断他究竟有怎样的性格。
他早晨睡到很晚才起床,抬起上身,还要坐在床上久久地揉
眼。眼睛不幸长得很小,因此把它揉开要花很长的时间。在这段
时间内,下人米哈伊洛就端着脸盆,拿着擦脸巾在门口站着。这
个可怜的米哈伊洛站了一个钟头,两个小时,然后到厨房去,然
后又回来———老爷仍在揉眼睛,仍然坐在床上。最后终于起床,
洗脸,穿睡袍,走进客厅,以便喝茶、咖啡、可可,甚至喝点刚
挤出来的冒着热气的牛奶;每样都只嘬上几口,却不留情地把许
多面包都捏碎了,随处地磕出了许多烟灰。一杯茶要喝两个小
时;他还不以此而足:他还要拿上一杯凉茶,走到开向大院的窗
口。每次都会看到窗外有这样的一场表演:
首先是冷餐室仆人胡子拉碴的格里戈里朝管家婆佩尔菲利耶
夫娜大吼,台词如下:
“瞧你这么小家子气,你这小贱人!你这可恶的娘儿们,闭
— #"! —
死魂灵
上嘴不就行了。”
“我才不会听你的,你这馋鬼!”小贱人,即佩尔菲利耶夫
娜,喊道。
“谁都跟你没法好好地相处,你跟管事也吵架,你这谷仓里
的耗子!”格里戈里吼道。
“管事跟你一样,也是贼!”小贱人喊得全村都能听到。“你
俩都是酒鬼,你们把老爷所有的家当都毁了,你俩是一对没底的
桶!你以为老爷不知道你们?他就在这儿,他在听着你们。”
“老爷在哪儿?”
“他就坐在窗户旁边;他全都看得见。”
老爷确实坐在窗户旁边,什么都看见了。
还有以下诸事添乱:家奴的孩子挨了他妈一巴掌,咧开嘴哇
哇地哭;猎犬身上被厨子泼了一盆开水,蹲到地上吱吱地叫。总
之,一切都在令人受不了地大喊,尖叫。老爷什么都看见了,听
到了。只是闹到了叫他实在吃不消的程度,对他的无所事事都有
所妨碍了,他才派人去要他们把闹声放低些。
午前两小时,安德烈·伊万诺维奇走进书房,要认真地做件
重要的事。事情确实是重要的,即构思一部早已不断构思着的著
作。这部著作应从各个角度———人文的,政治的,宗教的,哲学
的———论述整个俄国,解决时代向它提出的各项困难的任务和问
题,指明它的伟大未来;总之是一部巨著。但是这件工作每次总
是仅仅以构思告终;咬烂了鹅毛笔杆,纸上出现了一幅幅小画,
然后推开这一切,拿起一本闲书,直到吃午饭都不会放下了。这
本闲书是随着汤、调料、肉菜甚至甜食一道往下吞的,以至有的
菜放凉了,有的菜碰都没碰。然后是边抽烟边喝咖啡,然后是自
己一个人下棋。此后直到晚饭前做些什么事,那就很难说了。似
乎是干脆什么也不做。
这个独自一人活在世上的三十二岁的年轻人,就这样度着时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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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成天蹲在家里,穿着睡袍,不系领带。不想游逛,也不想走
路,甚至不想上楼去眺望远方,甚至不想打开窗户放进点新鲜空
气;任何一个来访者都不能漠然视之的乡间美景,对于主人本人
似乎并不存在。读者从这份日志里可以看到,安德烈·伊万诺维
奇·坚捷特尼科夫属于俄罗斯人的一个人口众多的家族———人们
奉送给他们“蔫货”,瞌睡虫,“草原旱獭”以及像这样的尊称。
要问这类性格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形成的,该如何回答呢?
我想,最好是讲讲安德烈·伊万诺维奇童年和上学的经历,以代
替正式的回答吧。
在童年,他是个聪明、有天分的男孩,有时活泼,有时沉
静。他的校长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虽然有些怪癖,但仍是一个
极不平凡的人;进了这样一所学校,不知他是幸运还是不幸。亚
历山大·彼得罗维奇具有洞察俄罗斯人天性的本领,知道与俄罗
斯人谈话需要使用的语言。没有一个孩子从他房里出来是垂头丧
气的;相反,即使受了最严厉的训斥,他也会感到一种鼓舞,一
种改正错误的愿望。他的学生们外表上好像非常淘气,放任,活
泼,有人会把他们看成是一群不守秩序、不服管束的自由民。他
这是看错了:其实在这群自由民中存在着一个人的非常强大的权
威。没有一个调皮捣蛋的孩子不会自己走到他的面前,一五一十
地说出自己捣了什么鬼。他明白他们最细微的内心活动。他在各
方面的做法都非同一般。他说首先应当激发人的上进心,他称上
进心为一个人前进的动力;如果一个人没有上进心,你就不可能
推动他去从事什么活动。许多顽皮和淘气的行为,他根本不加制
止:在最初的顽皮行为中,他看到了精神素质发育的开端。他需
要通过这些行为观察儿童内心潜在的东西。一个聪明的医生正是
这样平静地看着暂时发作的病状和身体上出现的斑疹,不去消除
它们,而是仔细地观察,便于准确地掌握病人体内的情况。
他手下的教师不多,大多数功课由他自己教。照直说,他教
— #"! —
死魂灵
课,没有年轻教授们喜欢卖弄的那套学究式的术语、宏伟的议论
和观点,他善于用不多的语言道出学问的精髓,使得年幼的学子
明白这门学问对自己究竟有什么用处。他断言一个人最需要的是
人生的学问,懂得了这门学问,他就能自己知道他最主要应当做
的是什么。
他开设了一个专修人生学问的高级班,只有最优秀的学生才
能进去。资质差的学生,上完初级班他就让他们毕业,出去做
事,他认为用不着让他们多受罪:他们能学会做一个耐心肯干的
执行者,不自以为是、好高骛远就够了。“但是和聪明的学生,
和天分高的学生,我需要多花些时间,”———他是这样说的。亚
历山大·彼得罗维奇在这个班上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上最初几
堂课,他就向学生们宣告,在此以前,他要求于他们的是普通的
智慧,现在要求于他们的将是高级的智慧。不是那种能以讥笑愚
人为乐的智慧,而是能忍受这种种侮辱,能宽恕愚人而不动怒的
智慧。他这时才开始提出别人向儿童提出的要求。他称这为高层
次的智慧。在任何烦恼中都保持一个人应永远处于的高度平
静,———这就是他所谓的智慧!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在这个班
上展示了他对人生学问的深刻理解。各门学科中,他只选择那些
能够把人培养为祖国公民的学科。课堂上讲的大部分是一个人在
国家公职和私人事业各个领域及等级上将会遇到的事情。他把人
生道路上会出现的一切苦恼和障碍,一个人将会遇到的一切考验
和诱惑,全都集中起来,赤裸裸地,毫不掩饰地告诉他们。他知
道一切,好像他自己具有过各种身份,担任过一切职务。总之,
他向他们勾画的,绝不是一副绚烂多彩的未来景象。说来也怪!
不知是由于他们已经有了如此强烈的上进心,还是由于在这位不
平常的导师的目光里有一种向少年们呼出“前进!”这个能在俄
罗斯人身上创造奇迹的字眼的东西,———是这个原因也罢,那个
原因也罢,反正这些少年们一开始就着意寻找困难,急切希望在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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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难的地方,在需要显示出更大的精神力量的地方从事活动。在
他们的生活中有一种清醒不惑的东西。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对
他们进行过各种考验和试验,有时亲自,有时通过他们的同学,
给他们以种种明显的侮辱,但是领会了老师的意图之后,他们变
得越来越谨慎。从这个班毕业的人很少,但这些不多的人都是硬
汉,都是些富有朝气的人。任职时,在最容易跌跤的地方他们都
能站得稳,而一些比他们聪明得多的人,因为忍耐力不足,为了
一些琐细的个人恩怨而放弃了官职;或是彻底放弃,或是莫名其
妙地掉进了贪官和骗子的掌心。但是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培养
出来的人,不仅没有栽跟头,反而由于对人及人的灵魂具有丰富
的知识,连对贪官污吏和坏人都在道德方面产生了崇高的影响。
但是可怜的安德烈·伊万诺维奇却无缘接受这种教育。当他
作为最优秀的学生之一,刚被授予转入这个高级班的资格时,蓦
地发生了不幸的事情:这位不平凡的导师猝然去世了;这位老师
以往对他的每一句称赞,都会使他的心甜蜜地颤动。学校里所有
的都变了: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的继任者,是某个费奥多尔·伊
万诺维奇,人倒是善良而勤奋的,但对事物的看法全然不同。他
觉得初级班孩子自由随便的风气里有一种不服管束的苗头。他开
始在学生中建立一些外在的秩序,要求年轻人整天鸦雀无声,不
论什么情况必须两人同行。他甚至开始用尺子衡量每一对人之间
的距离。在食堂,为了好看,把全体学生按身材而不是智力的高
低排桌位,结果蠢驴吃肉,聪明学生啃骨头。这些做法搞得怨声
载道,特别是新校长好像故意和前任做对似的宣称,智力和功课
上的好成绩对于他没有一点意义可言,他只看品行,假如一个人
学习不好,但品行好,他也认为比一个高材生强。但费奥多尔·
伊万诺维奇所孜孜以求的,恰是他未能如愿的。学生们开始暗中
胡闹,众所周知这比公开的更糟糕。白天规规矩距,夜晚酗酒作
乐。
— #"! —
死魂灵
在教学方面,他也做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他怀着最良好的愿
望实行了许多新的举措,但全都事与愿违。请来了一些新教员,
各有一套新观点,新见解。他们讲得十分有学问,满口新术语,
新名词。看得出又有逻辑的联系,又能和学术上的新发现同步;
可是,可惜得很!只是缺少了科学本身的生命。在已经开始懂事
的听者眼里这一切显得死气沉沉,一切适得其反。最糟的是失去
了对老师和校方的尊敬:学生们开始拿导师和教员开心了,把校
长称为费吉卡,白面包,还取了另外许多外号;出了一些不得开
除许多学生的事件。
安德烈·伊万诺维奇是个性格文静的人。他不参加同学们的
夜间狂饮;尽管校方监视极严,那些同学仍在校外找到一个情妇
———八个人共找了一个;他也不参加其它胡闹的事;因为校长要
求经常上教堂,而且又碰上了一个不好的神父,学生们的胡闹竟
发展到对宗教本身的亵渎和嘲弄。可是他丧失了信心。他被激发
出来了强烈的上进心,却没有可以从事的事业及施展才能的场
所。与其这样,倒不如不激发出来得好!他耳听着在讲台上慷慨
陈词的教授,却回忆着从不激昂慷慨但善于讲得明白易懂的原先
的导师。他听的课程有化学,有法哲学,有教授们深入剖析的政
治科学的各个分支,有人类通史———其内容如此浩瀚,以至教授
在三年之内仅来得及讲完绪论和某些德国城市公社的发展;但这
一切在他头脑里只留下一些不成形的碎片。凭着天资的聪颖,他
只是感到不应该这样教课,可是该怎么教———他不知道。他经常
怀念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心里有时十分忧伤,忧伤得不知怎
么办才好。
但是青春享有未来。毕业的时间快到了,他的心在激烈地跳
动。他对自己说:“现在这还不是人生,这只是人生的准备:真
正的人生是在公职的岗位上。在那里能成就一番大事。”于是,
他没去看一眼那个令客人和来访者惊叹的美丽角落,没去拜别父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母的坟茔,按照一切有上进心的人的惯例,直奔众所周知是我们
的热血青年从俄罗斯四面八方趋之若鹜的地方———彼得堡,去担
任公职,去显露才能,去步步高升,或者去从那个社会的暗淡、
冰冷、虚伪的教养中捞取一点皮毛。然而安德烈·伊万诺维奇的
叔叔四级文官奥努夫里·伊万诺维奇一开始就给他的雄心泼了一
瓢冷水。他宣称,能写一笔好字是关键,而不是别的,没有一笔
好字,既当不了大臣,也当不了各部的高官,可是坚捷特尼科夫
的字,就像俗话说的:“是喜鹊爪子划的,不是人写的。”
学了两个月的书法,费了好大的劲,还靠着叔父的人情,终
于在某个官署里得到了一份誊写员的差事。他走进了一间明亮的
大厅,一排排油漆锃亮的办公桌前坐着歪着头刷刷写字的先生
们,他被安排在一个位子上,立刻让他誊写一份公文。这时他产
生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他一时觉得好像进了一所小学去重新
学习字母,好像因为犯了什么过错被从高年级降到了低年级。他
觉得周围坐着的先生们很像一群小学生,其中有的在读小说,把
书塞在经办的大张文件里,装做正在办公的样子,每次上司一出
现,他们就要哆嗦一下。他突然感到眼前出现了他的小学时代
———那一去不返的天堂。与做这种抄写的小事相比,上学忽然变
得高大了。现在他觉得为做事而进行的学习准备,其意义超过了
做事本身。他脑海中浮现出无人能比的好老师,无人能代替的亚
历山大·彼得罗维奇的活灵活现的形象,泪珠像泉水般地流出了
他的眼窝。房间在旋转,桌子在活动,官吏们的轮廓混作了一
团,他一瞬间两眼发黑,差点摔倒。“不,”他清醒过来对自己
说,“事情无论显得怎么小,我还是要干!”他咬紧牙关,决心照
别人的样子当差。
哪里没有乐趣?彼得堡尽管外表严峻,阴沉,仍旧存在着乐
趣。街上是零下三十度的刺骨严寒,鬼哭狼嚎的暴风雪逼迫人们
把皮袄和大衣的领子翻到头上,给人的胡须和马的嘴脸敷上一层
— #"! —
死魂灵
白粉,但是在一个地方,虽然是在四层楼上,一个高高的窗口里
仍亮着亲切的灯光;在一间舒适的斗室里,点着细小的硬脂蜡
烛,在茶炊的咝咝声中,进行着暖人心灵的谈话,朗读着上帝赐
给俄国的才华横溢的俄罗斯诗人的晶莹篇章;年轻的心在颤动,
在任何其他的国土上,即使在正午的美好的天空下,也不可能有
如此崇高,如此狂热的激情。
坚捷特尼科夫很快就习惯了这个职务,只是它变成了他的一
件次要的事,而不是他开始曾设想的首要的事情。上班只是他时
间表上的一个项目,迫使越来越珍惜那剩下的时时刻刻。当他的
叔叔,那位四级文官,已经以为侄子会有出息了的时候,侄子却
突然坏了事。需要说一下,安德烈·伊万诺维奇的朋友里有两个
是所谓忧愤之士。这是那种永远安分不了的怪人;不仅确属不公
正的事,就连一切他们看来似乎是不公正的事,他们都不能心平
气和地对待。他们起初是善良的,行动起来却没有一点规则,充
满对别人的不宽容。他们的火热的言辞和高尚的愤怒形象对他起
了强烈的影响。他们唤醒了他身上的易怒的神经和气质,使他总
要去注意所有那些先前根本没想注意的小事。他的科长费奥多尔
·费奥多罗维奇·列尼岑,一个外貌极令人喜爱的人,忽然令他反
感了。他开始在他身上找出无数的缺点,快恨死他了,由于感觉
这个人的脸,和上级讲话时,显出的糖太多,一转向下级,整个
就变成了醋。“我原来可以原谅他,如何他脸上的变化不是这么
快的话;”坚捷特尼科夫说,“可是怎么能眼瞅着在同一时间内又
是糖又是醋呢!”从这时起,他事事都有所察觉。他觉得费奥多
尔·费奥多罗维奇架子也太大了,体现着一切小头目们的习气,
例如:谁逢年过节不到他家贺节,他就记上一笔账,甚至对没有
在他家门房的来客签名单上留名的人,他都要一个一个地进行报
复,此外还有许多无论好人坏人都免不了的各种罪过。他对他产
生了一种神经质的厌恶。好像有个魔鬼推着他,叫他去给费奥多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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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费奥多罗维奇制造难堪。他怀着某种特殊的快感寻找机会,
终于等到机会实现了由来已久的夙愿了。有一次他和列尼岑大吵
了一顿,以至上司向他宣布:或是道歉,或是辞职。他提出了辞
呈。他叔叔,那个四级文官,慌张地前来找他,用恳求的口吻对
他说:
“看在基督的份上!你就行行好吧,安德烈·伊万诺维奇,你
这是在干什么!只为遇到了个不合意的上司,就放弃头开得蛮不
错的前程 这叫什么事?如果都把这当会事,那么衙门里连一
个人也剩不下了。放明白点,放明白点。还有时间!把骄傲和自
尊丢到一边,快去和他解释一下!”
“问题不在这里,叔叔,”侄子说。“我去请求他原谅并不难,
何况的确是我的错。他是我的上司,我不管怎样也不应该和他这
样说话。问题在这里:您忘记了我还有另一个职务;我有三百个
农奴,一座衰败的庄园,管事的是个蠢货。换个人坐进办公室去
抄写公文,国家受的损失不大,但假如三百人不交人丁税,那可
就有大损失了。我是一个地主:这个称号也不是无足轻重的。如
果我能为保护和爱惜国家托付给我的人们出点力,为改善他们的
命运操点心,能向国家献出三百名最勤恳、不酗酒、能干活的臣
民———那么,我的这份职务比起什么列尼岑科长的职务来,有什
么比不上的地方?”
四级文官惊讶得目瞪口呆。他没有料到会有这样一番滔滔不
绝的言论。他稍微想了想,开口说,意思基本如下:
“但不管怎么说 但怎么能这样 怎么能把自己埋没在
乡下?在乡巴佬当中你能跟谁来往?在这里,走在街上毕竟能碰
上个将军或者公爵什么的。想起来也能到什么漂亮的公共建筑旁
边遛个弯,去看看涅瓦河;可是在那里,你碰见的除了村夫村妇
就没别的人。为什么要处罚自己一辈子处在愚昧无知的环境里?”
他叔叔———那位四级文官的话是这样说的。可他自己一辈子
— #"! —
死魂灵
却没有走过别的街,除了去上班的那一条,那条街上没有任何漂
亮的公共建筑;他没有留意过迎面来的任何一个人,不管是将军
还是公爵;从未见到过吸引着耽于逸乐的京城人的那些娱乐场
所,甚至生来就没有进过剧场。他讲这些,只有一个目的,是为
了触动年轻人的上进心,拨动他的想象。然而他没能成功:坚捷
特尼科夫顽固地坚持自己的意见。衙门和京城使他厌倦了。他感
到乡村是一个无拘无束的栖息地,思维和构想的孕育地,从事有
益事业的唯一天地。就在这次谈话后的两个礼拜,他已经抵达了
距他度过童年的家乡不远的地方。当他感觉到他已经接近了父亲
的田庄,有多少回忆涌上了心头,心房开始如何地跳动啊!许多
地方他已经彻底遗忘了,他像个初来者一样好奇地望着美丽的风
光。当道路沿着一道窄沟进入了一片萧疏的树林,他看到上上下
下,在头顶和脚底,都有一些三人合抱的三百年的橡树,与冷
杉、榆树及比白杨还高的黑杨杂生,他问:“这是谁家的森林?”
人家告诉他:“是坚捷特尼科夫家的。”道路穿出了森林,进入草
地,路旁有一丛丛的山杨、嫩柳和老柳,远方有绵延的山岗,马
车驶过一座座桥梁,跨越的却是同一条河流,因而这条河忽左忽
右。他问:“这草地与河滩是谁家的?”人家回答他:“是坚捷特
尼科夫家的。”后来道路盘上山坡,穿过一片平坦的高地,一侧
是未收割的庄稼:小麦、黑麦和大麦,另一侧则是刚刚走过的地
方,只是忽然显得遥远了,就像一幅图画;后来道路渐渐变暗,
由于进入了杈桠远伸的树木的浓荫,这些树木疏散地生长在如茵
的绿油油的草地上,一直延展到村旁。眼前开始闪现出刨平了墙
面的农家木屋,红色屋顶的庄园主的宅舍;狂跳起来的心不问就
知道这是到了什么地方。不断积蓄着的感觉,变为大致是这样的
一些话语,终于迸发了出来:“哎,我以前不是个傻瓜吗?命运
指定我做一个地上天堂的主人,一个王子,而我偏要去受人奴
役,给衙门当抄写!上了学,受了教育,明白了事理,掌握了管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理农民,为一方人造福,履行集法官、行政官、警官于一身的地
主的多种责任所需的大量知识,却把这个位置交给了一个愚昧无
知的管事!放下这个不做,却选择了什么?———抄写公文。这种
事,一个不学无术的世袭兵也能做,而且比我要好得多!”安德
烈·伊万诺维奇·坚捷特尼科夫再次奉送了自己一个傻瓜的称号。
此时等着他的还有另一番景象。听说老爷来了,全村老少都
聚集在庄园主的门前。各种各样的头巾,粗呢制的无领上衣,形
形色色的大胡子:平头锹形的,圆头锹形的和楔形的,火红色
的,淡褐色的和白色的,似乎盖满了整个空场。农夫们像打雷般
乱轰轰地喊着:“恩人哪,我们终于把你等来了!”农妇们带着哭
音叫着:“你是心爱的金子,银子!”站得远的为了要挤到前面,
甚至打起架来。一个像风干梨似的糟老太婆在别人腿中间挤到他
面前,两手一拍,尖声喊道:“我们的拖鼻涕的小崽,你身子好
单薄哟!该死的德国娘们把你累坏了!”———“你这婆娘,快滚
开!”平头锹形、圆头锹形和楔形的大胡子们立刻朝她吆喝。“你
钻到哪儿去了,丑婆子!”不知谁的嘴里还蹦出了一个字,听到
这个字能不笑的,只有俄罗斯的农夫了。老爷憋不住,大笑起
来,但是内心却感激万分。“有多少爱呀!这都是为了什么?”他
心想。“是为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从来没有关心过他们!从
今以后,我发誓,我要分担你们的劳动,你们的工作!我要采取
一切办法,帮助你们成为你们应当成为的人,成为你们内含的善
良天性注定要使你们成为的人,为了对得起你们对我的爱,为了
我能做一个你们的名符其实的恩人!”
真的,坚捷特尼科夫开始认真地经营产业,当家作主了。他
根据实际情况看出,管事是个蠢婆娘似的角色,具有所有糊涂管
事的一切特征,那就是:对农妇们交来的鸡和蛋、纱和布做着细
账,对庄稼的收和种却一窍不通,还总疑心农夫们要害他的性
命。他赶走了愚蠢的管事,换了一个精明的。他把细枝末节丢
— #"! —
死魂灵
开,专抓主要的;减轻劳役,减少农民为地主干活的天数,增加
他们为自己干活的时间;以为从此诸事都会步入正规。他事必躬
亲,田地,打谷场,谷物烘干房,磨坊,装船开船时的码头,他
的身影到处可见。
“你看他,腿还挺勤!”农夫们开始说话了,甚至挠起了后脑
勺了,因为在长期的婆娘式的管理下,他们全都懒得可以了。可
是这种情况持续了不久。俄罗斯的农夫既机灵又聪明:他很快就
明白了,老爷尽管手脚快当,很多事都想抓,但是具体怎么抓,
用什么方式抓,他还不懂;他说话有点太文绉,过分深奥,不强
迫农夫记住,也不强迫他们明白。结果老爷和农夫之间虽不能说
几乎都不能理解,却也没能唱到一块,没能合成一个调门。坚捷
特尼科夫渐渐注意到,不知怎么的,主人家地里的庄稼比农奴家
地里的差:播种早,出苗晚。可是看起来都在好好干活:他亲临
现场,甚至因为他们干活努力,还曾吩咐赏给每人一杯伏特加。
农奴的黑麦早秀了穗,燕麦早熟了粒,黍子早分了蘖,他家的庄
稼才拔节,穗头还没有形成。总之,老爷渐渐注意到,虽然得到
了各种好处,农夫们干脆是在搞鬼。他试过给他们点申斥,但得
到的回答是:“老爷,我们哪能不为主家卖力呢?我们耕地、下
种多么努力,您是亲眼见到的:您还吩咐赏给每人一杯伏特加
呢。”这话怎么反驳?“那么为什么现在庄稼长得糟?”———老爷
盘问。“那谁知道!很有可能是根被虫子咬了,还有你看这个夏
天:滴雨没下。”但是老爷看见农奴的庄稼根没被虫咬;那雨也
怪,是一条条地来的:全下到农奴地里,老爷地里一滴不掉。他
拿村里的女人们更是没办法。她们时不时地告假,埋怨劳役太
重。怪事!应当交纳的麻布、野果、蘑菇、榛子,他全免了,把
他的其它活计也减少了一半,以为农妇们会把这些时间用于家
务,做衣裳,给丈夫穿得像样点,扩大菜园子。没有的事!游手
好闲,打架斗殴,播弄是非,以及各种争吵,在女性当中愈演愈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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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搞得她们的男人们时常来找主人,个个都说:“老爷,管管
这个疯婆娘吧!跟个魔鬼一样!闹得人没法活啦!”好几次他横
下心,想来点严的。可是怎么严法?婆娘进门时是个弱女子,尖
声细气地哭诉个没完,一脸的病容,好像病得很重,身上穿的是
糟得叫人恶心的破烂———上帝知道她是从哪儿翻出来的。“去吧,
去吧,走得远远的,爱干什么干什么去!”———可怜的坚捷特尼
科夫说;随后就有幸看到,那个病女人出了门就为了一个芜菁和
女邻居扭打起来,出手之猛,连一个健壮的男人都望尘莫及。他
曾想给农民办个什么学校,结果弄得乱七八糟,他完全灰了
心,———还是什么也别想的好!这一切大大地冷却了他经营产
业、坐堂问案以及做任何事情的热情。他到地里去看农活,差不
多是心不在焉了:思想跑得远远的,眼睛在寻找着不相干的事
物。割草时,他不看六十把大镰怎样同时飞快地起落,高高的青
草如何在镰下刷刷地有节奏地一排排倒下;他在看旁边的一个河
弯,河岸上走动着一只红嘴红腿的燕鸥,———我说的肯定是鸟,
不是人;他在看这只燕鸥逮住一条鱼,横叼在嘴里,似乎在考虑
是否吞下去;他同时还沿河往远处看,注视着那里的另一只燕
鸥,它还没有逮住鱼,它正盯着已经逮住鱼的那只燕鸥。收割
时,他不看如何把麦捆码成圆锥形,十字形,或者干脆戳着。他
也不管干草甩得快不快,垛得慢不慢。眯起眼,抬起头,面向青
天,让嗅觉尽享田野的气息,让听觉在飞鸟的鸣啼中沉醉;它们
来自四面八方,有的在天空,有的在地上,组成了一支声音协调
的合唱队,它们从来互不顶嘴。鹌鹑断续地啼叫,长脚秧鸡在草
丛里尖呼,赤胸红顶雀咕咕啾啾地叫着在头顶掠过,云雀的啼啭
像是顺着无形的阶梯从空中洒落;在被鸟声震颤着的长空,一行
白鹤在天边飞过,远远传来的唳声,像是银号的长鸣。如果农奴
们在近处劳动,他就躲到远处;假如在远处劳动,他的眼睛就搜
寻近处有什么可看。他就像个一心二用的小学生,眼瞅着书本,
— "!! —
死魂灵
看见的却是同学做的轻蔑手势。最后他干脆不去监工了,审判和
处罚的事也什么都不干了,在屋里一坐,管事来报告,也不接
见。
邻居当中,一个烟斗不离嘴被烟熏透了的退伍骠骑兵中尉,
或者那个爱惹事生非的上校———神聊能手和聊天迷,有时到他这
里来坐坐。但是这也逐渐使他厌烦了。他开始觉得他们的言谈有
些浅薄;那种放任不羁的举止,拍打对方膝盖以及其它随便的动
作,开始使他感到过于粗陋。他决心不再同他们来往了,而且做
得相当生硬。具体经过是这样的:瓦尔瓦尔·尼古拉伊奇·维什涅
波克罗莫夫,即那位好惹事生非的上校们的代表,天南海北什么
都聊的最令人愉快的聊天家,前来找他,正是为了要就政治、哲
学、文学、道德,甚至英国的财政状况等等问题,和他聊个痛
快,可他叫用人出去说他不在家,同时却不小心地在窗口露了
面。客人和主人的目光相遇了。一个,自然罗,透过牙缝骂了一
声“畜牲!”,另一个也回敬了一声,那字眼大致是猪的意思。交
情就这样断了。从那时起,谁也不上门了,开始了彻底的离群索
居。主人穿上了睡袍,闭门不出,将肉体付于慷懒无为,将头脑
付于论述俄国的巨著的构思。这部著作构思的情形,读者已经见
到了。一日复一日,单调而苍白。然而也不能说从无梦醒的时
刻。每当邮来报纸、新书和杂志,他在报刊上见到老同学的熟悉
的名字,他们或正飞黄腾达于官场,或正对科学和世界文化做着
力所能及的贡献,淡淡的哀愁便会隐隐地袭来,对自己的无所作
为,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种悲凉的,黯然的,淡淡的怨恨。在这个
时候,他感到他的生活是可厌的,丑陋的。逝去的学生时代猛然
重现,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忽然像活着一样站到了他的面前
他的眼眶里滚出雨点般的泪珠,他嚎啕痛哭,差不多哭上一
天。
这哭泣有什么意蕴?是痛苦的灵魂借以展露它的隐痛?为了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自身的那个潜在的崇高的人仅具雏形而未及成熟和壮大;为了自
幼未经挫折磨练的他未能达到在障碍和阻力前变得更加完美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