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崇高境界;为了他伟大情感的丰富蕴藏虽像金属般投入过熔炉
却未能受到最后的锤炼,因而他的意志是无力的,韧性不足;为
了他的不平凡的导师过早的死亡,现在世上没有任何人能支撑和
振作他的永远摇摆的力量及缺乏韧性的脆弱意志,———今日谁人
能以生气勃勃、振聋发聩的声音,向心灵呼出“前进”这个各地
域,各等级,各阶层、身份与行业的俄罗斯人普遍渴望着的振聋
发聩的字眼?
他在哪里?那个能以俄罗斯人心灵的语言向我们说出“前
进”这个全能的字眼的人;那个因为深知我们民族天性的全部力
量、特征和全部底蕴,因而一挥魔杖便能使俄罗斯人去追求崇高
生活的人,他在哪里?无限感激的俄罗斯人将会对他回报以怎样
的话语,怎样的爱。但是一个世纪一个世纪地过去;五十万“家
里蹲”、“蔫货”、“草原旱獭”依旧沉沉睡着,能说出这个全能的
字眼的汉子,在俄国寥若晨星。
但是有一件事差点没把坚捷特尼科夫唤醒,差点没造成他性
格的转变。一个类似的爱情事件发生了,但是这件事不知怎么地
也化为了乌有。离他村庄十俄里的地方,住着一位将军,他对坚
捷特尼科夫的评价,我们已经知道,并不太高。将军过着将军的
生活,慷慨好客,喜欢左邻右舍常来拜会;他自己当然是不会回
访的,他嗓音沙哑,爱读书,膝下有一个女儿;她是一个罕见
的,异常的存在,与其说她是一个女人,毋宁说她是一个幻影。
有时人在梦中见到一个这样的幻影,他终生便会生活在这个梦幻
里,现实对于他永远地消失了,他从此就会变成一个废人。她的
名字叫乌琳卡。她受的教育有点奇特。是一个一句俄语也不懂的
英国女家庭教师把她培养大的。她童年就失去了母亲。父亲顾不
上管她。不过他只会把她惯坏,因为他对女儿爱得太甚。她的肖
— #"! —
死魂灵
像非常难以描画。她像生活本身一样生动。她比美人还要秀美;
她超出了一般的聪明;她比古典妇女更为匀称,更为轻盈。完全
说不出是哪一个民族在她身上打下了自己的印记,因为除非在古
希腊罗马的浮雕宝石上,在哪里也很难找到类似的面部侧影和脸
型。作为一个在无拘无束的环境中培养出来的孩子,她有着自由
的性格。如果有谁看到,突发的愤怒如何在她美丽的额头聚起严
峻的皱纹,她如何与父亲激烈地争论,会以为她是一个俄国最任
性的小姐。但是她的愤怒只是在听到对任何人的任何不公正或残
忍行为时才会发生。但如果她看到了她发怒的对象有了不幸,她
的愤怒就会不知不觉地没有了,她会突然扔给他自己的钱包,不
考虑这是明智还是愚蠢;如果那人受了伤,她会撕破身上的衣裙
给他包扎!她有一种迅猛向前的特征。她说话时,似乎她的一切
都跟着思想迅跑:脸上的表情,讲话的神态,手势,甚至衣裙的
皱褶,似乎都在紧追,好像她本人就要随着她自己的话语飞去。
她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她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怕暴露自己的思
想,她想说话的时候,任何力量也不能迫使她沉默。她独有的,
充满魅力的,姿态特别的步履是那样自由而坚定,以至一切人都
会不由自主地给她让路。在她面前,不善良的人不知怎么地会局
促不安,哑口无言,而善良的人,即使最腼腆的,和她谈话,会
比一生中和任何人的谈话更加投机。并且会有一种奇怪的错觉产
生,谈上几分钟他就觉得他曾经在某时某地见过她,那是在遥远
的幼年时代,在他的家园,在一个愉快的黄昏,在一群孩子们快
乐玩耍的时刻;从此之后,他很长时间都会觉得,人长大到理智
的年龄是多么地乏味。
安德烈·伊万诺维奇·坚捷特尼科夫无论怎样也说不清是怎么
回事,从第一天起他和她就像从来就认识。一种无法解释的新的
感情渗入了他的心灵。他的枯燥的生活被照亮了一个短短的瞬
间。睡袍暂时脱下了。他在床上磨蹭的时间不那么长久了,米海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伊洛端着脸盆站立的时间也不那么长久了。各屋的窗户都被打
开,这座优美如画的庄园的主人经常沿着花园里幽深的曲径长久
地漫步,一连几小时站在那里观赏远方的迷人景色。
将军对坚捷特尼科夫的接待,开始是十分周到和热情的;但
是他俩没能相处融洽。他们的谈话总是以争论或是双方都不舒服
的感觉告终。将军不喜欢别人顶嘴和反驳,尽管又喜欢说些自己
甚至一窍不通的事。坚捷特尼科夫也是个很爱面子的人。不过为
了女儿的缘因,对她父亲的许多事也就原谅过去;他们的和平维
持到将军的两个女亲戚前来作客,她们是波尔得列娃伯爵夫人和
尤贾金娜公爵小姐:一个是寡妇,另一个是老处女,两人都是以
前的宫廷女官,两人都是饶舌妇,两人都喜欢搬弄是非;她们并
没有什么足以迷人的可爱之处,却与彼得堡的某些大人物有交
情,连将军对那些人物都是要拍点马屁的。坚捷特尼科夫觉得,
从她们来的头天起,将军对他就有点冷淡了,几乎注意不到他,
那态度,就像对一个哑巴,或者对一个给他抄抄写写的最低微的
小吏。他对他说话,一会儿称“老弟”,一会儿称“伙计”,有一
次意然对他用“你”字。安德烈·伊万诺维奇火了;脑子里嗡嗡
响。可是他勉强地把自己克制住了,咬紧了牙,仍能用异常礼貌
和温和的口吻镇定自若说出以下的话,尽管此时他脸上青一块红
一块,心里就像是开了锅:
“将军,我应当感谢您的青睐。您用‘你’这个字表示希望
我和您建立最亲密的友谊,使我必须同样以‘你’字称呼您。但
是请允许我向您指出,我记得我们在年龄上的差别,它非常有碍
于我们之间使用这种亲呢的称呼。”
将军非常难堪。他极力找些话来解释,虽然有点语无伦次,
他解释说他用“你”这个字并不是那个意思,他解释说老人对年
轻人用“你”字有时候是可以允许的(他一字未提自己的军衔)。
不言而喻,他们从此不再来往了,爱情也在一开始就结束
— #"! —
死魂灵
了。曾在他眼前闪现了片刻的亮光熄灭了,随后的暮色变得更加
昏暗。“草原旱獭”重新钻进了睡袍。一切重新归于慵懒和无为。
屋里搞得乱七八糟。地板刷和垃圾一起,整天留在房间当中。裤
子甚至进了客厅。沙发前讲究的茶几上躺着油污的背带,好像是
给客人预备的茶点;他的生活变得这么无聊寂寞,以至不仅他的
家奴们不再尊敬他,连他家里养的鸡差点都要啄他。他一连几小
时在纸上无力地画着些三角形的东西,小屋,农舍,运货大车,
三套马车,或者用各种书法和字体反复地写着带惊叹号的“亲爱
的先生!”有时候竟进入了忘境,鹅毛笔在主人无知无觉的状况
下,自己在画着一个少女的肖像,轮廓清秀的娇小的头,一绺稍
稍抬高的柔发,弯成细长的卷儿从梳簪下垂落,裸露着青春的臂
膀;少女好像在向前飞翔,———主人惊讶地望着,在这支笔下如
何出现着任何画家都画不出的伊人的倩影。然后他会变得更加忧
郁,因为确信世界上没有幸福,所以整整一天都会闷闷不乐,恍
恍惚惚。
安德烈·伊万诺维奇·坚捷特尼科夫的情况就是这样。忽然有
一天,他按常规叼着长烟袋,端着茶杯,走到窗口,他看到院里
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忙乱。小厨子和擦地板的女仆跑去开大门,
门洞里出现了几匹马,和凯旋门上雕的或画的完全相同:一匹头
朝右,一匹头朝左,一匹头朝前。在它们上方,在赶车的座位上
坐着车夫和一个身穿肥大的常礼服、用手帕系着腰的男仆。他们
后面端坐着一位戴便帽,穿大衣,裹着彩色三角围巾的绅士。马
车在台阶前横下的时候,他看清了原来是一辆有弹簧的轻便折篷
马车。那位气度不凡的绅士几乎是以军人的快捷和灵敏从车里一
步跳到了阶前。
安德烈·伊万诺维奇发怵了。他以为此人是政府的官员。我
们需要交待一下,他在年轻的时候曾卷入过一桩不明智的事。有
几个爱高谈阔论的骡骑兵,还有一个没念书的大学生,还有一个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输得精光的赌棍,共同创办了一个什么慈善会,总干事是一个老
骗子,既是共济会员,又是赌棍、酒鬼,还是一个能说会道的
人。成立这个慈善会的目的,是给从泰晤士河到堪察加的全人类
带来持久的幸福。需要大笔的现金,从慷慨的会员手里募集到了
巨额的捐款。这些钱到哪里去了,只有总干事一人知道。他被两
个朋友拉进了这个慈善会,那两个人属于忧愤者阶级,人倒是好
人,但是由于频繁地为科学、教育和进步举杯,后来都变成了地
道的酒鬼。坚捷特尼科夫很快醒悟过来,退出了这个圈子。但是
慈善会已经卷入了一些对贵族说来甚至不大体面的其它活动,以
至警察局找上门来 因此不难理解,坚捷特尼科夫虽然已经退
出来了,已经断绝了和这些所谓的人类恩人的所有往来,然而心
里仍不能平静,良心上总有些别扭。现在看着正在打开的院门,
不能不感到丝丝恐惧。
可是当客人保持着谦恭的稍侧的头姿,以难以置信的潇洒风
度频频鞠躬的时候,他的恐惧立刻就过去了。客人用简短而明确
的言语说明,他在俄国各地游历已有很久了,既有实际的需要,
也是为了满足求知的欲望;我国有数之不尽的好东西,至于美丽
的风景,物产之丰富,土壤之多样,那就更不消说;本村的环境
优美如画,令他极为神往;然而,尽管环境优美如画,如果不是
马车出了点什么问题,需要求助于铁匠和工匠,他不管怎样也不
敢冒然前来叨扰;但话虽如此,即使马车没出问题,他也是不能
放弃到他府上来拜访的快乐的。
说完,客人优雅动人地把脚后跟互相轻轻一磕;虽然身体相
当肥硕,仍以橡皮球般的轻巧,稍微向后跳了一步。
安德烈·伊万诺维奇想,这一定是哪位孜孜不倦的学者教授,
正在周游俄国,为了收集什么植物甚至矿物的标本。他表示愿意
倾力相助;他叫自己的工匠、轮匠、铁匠给他修车;他让客人住
在他家,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他请这位彬彬有礼的客人坐在一
— #"! —
死魂灵
张宽大的伏尔泰式的“圈椅”上,准备听他谈些肯定会是有关自
然科学方面的事情
可是客人谈到的多半是关于内心世界的事情。说起了命运的
变幻莫测;把自己的一生比做大海中被四面的风吹来吹去的一条
船,提到他曾被迫无奈多次改变服务的岗位,为坚持秉公办事而
遭受过很大挫折,连他的性命都几次险遭敌人的暗算,他还说了
许多事情,坚捷特尼科夫从中看到,他的客人恐怕是一个从事实
务的人。谈到末尾,他用白麻纱手绢捂着擤了一下鼻子,声音之
响,是安德烈·伊万诺维奇从未听过的。有时候乐队里会碰上一
把这样的捣鬼小号,一吹起来,你会觉得不是乐队里,而是你自
己耳朵里嘎嘎响。正是这样的声音响彻了这座沉睡的家屋中的几
个醒来的房间,紧随其后的是一股香水味,那是客人‘优美’地
抖动白麻纱手绢而暗暗散出的香气。
读者也许已经猜到了,来客不是别人,而是我们可敬的、被
我们丢下了很久的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乞乞科夫。他有点见老:
看来在这段时间里,他肯定经历了很多磨难。似乎连他身上穿的
燕尾服也显旧了,轻便马车,马车夫,仆人,马,挽具,所有这
一切都好像有点破旧了,磨损了。似乎连财政状况也不令人羡
慕。可是神情,体面,礼貌依然如故。动作言谈甚至变得越来越
令人愉快,坐进圈椅时二郎腿翘得更潇洒;吐字的柔和,用语的
慎当,举止的得体,分寸的把握,全部更进了一步。他的衣领和
罩胸白净胜雪;虽然人在旅途,燕尾服却一尘不染,蛮可以去参
加命名日的午宴!面颊和下巴刮得那么光,对其凸度和圆度能不
欣赏的,大概只有盲人了。
住宅里发生了变革。因钉死了窗户而一向处于瞎眼状态的半
数房间,突然恢复了视力,看到了光亮。下人们动手从轻便马车
里往外搬行李。东西在几个变亮了的房间里分别摆了起来,一会
儿形成了这种局面:规定做卧室的房间,却把早晚盥洗用品放进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去了;规定做书房的房间 但首先必须知道,这个房间里有三
张桌子:一张是书桌,在沙发前面,另一张是铺绿呢面的牌桌,
靠墙摆在两个窗户之间,第三张是墙角桌,放在两个房门之间;
一个门连着卧室,另一个通往摆着一套破家具的不住人的大屋。
从皮箱里拿出来的衣裳就搁在墙角的桌上,计有:一条配燕尾服
的长裤,一条配常礼服的长裤,一条浅灰色的长裤,天鹅绒的和
缎面的坎肩各两件,一套常礼服和两套燕尾服。(白凸纹布坎肩
和单裤当做内衣放进了五斗橱。)一件放在一件上,摞成了一座
小小的金字塔,浮头盖上了一块丝绸手帕。在门和窗之间的另一
个墙角,长统靴排成了一行:半新的皮靴,全新的皮靴,新换了
靴头的皮靴,漆皮靴。它们也被羞答答蒙上了一块丝绸手帕,做
得像那里根本没有这些东西。两个窗户之间的桌面上放着个红木
匣子。沙发前书桌上放的是:公文包,香水瓶,火漆,牙刷,一
本新日历,两本小说,全是第二卷。干净内衣放在卧室原有的五
斗橱里;该洗的内衣打成一个包袱,塞到了床底下。皮箱掏空以
后,也被推到床下。马刀也留在卧室里,挂在离床不远的一颗钉
子上。两个房间都变得异常干净整洁。地上没有一块碎纸,一片
羽毛,一粒灰尘。连空气的质量都有所改善。室内空气中固着了
一种内衣常换、澡堂常进、周日用湿海绵擦身的健康而清爽的男
人发出的令人愉快的气息。仆人彼得卢什卡的气味曾图谋固着在
卧室的外间里,但是不久就理所当然地让他搬进了厨房。
安德烈·伊万诺维奇头几天还为自己的独立性担心,怕客人
会把他束缚住,会引起生活方式的某些改变而使他不舒服,担心
自己安排得好好的作息制度会毁于一旦。但是他的担心是不必要
的。我们的帕维尔·伊万诺维奇表现出善于适应一切的灵活性。
他赞同主人的哲学家般的从容,说什么从容者一定长寿。他说离
群索居强百倍———隐居使人产生伟大思想。看了一眼主人的藏
书,一般地夸了一通书的好处后,还特意指出书能使人的光阴不
— #"! —
死魂灵
至虚度。总而言之,说话不多,但意味深长。至于行动,更是恰
到好处。露面得是时候,告退得是时候;主人不想说话,肯定不
勉强他去回答问题;愉快地和他下棋,愉快地陪他沉默;抽烟袋
的那位喷着团团白烟的时候,不抽烟袋的那位则会想出相应的事
做:例如,从口袋里掏出黑银鼻烟盒,在两手之间一夹,用一根
右手指迅速地拨动它,使它像地球自转一样旋转;或者单纯用手
指在鼻烟盒上打鼓点,用口哨吹出一些四不像的调子。总而言
之,他决不对主人有任何妨碍。“我第一次见到一个可以在一起
生活的人,”坚捷特尼科夫心里说。“一般说来,我们非常缺少这
种艺术。我们中间有相当多的又聪明,又有教养,又善良的人。
但是永远令人愉快的人,永远心平气和的人,可以一辈子生活在
一起而不发生争吵的人,———这样的人我不知道在我们这里能找
出几个!他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唯一的一个!”这就是坚捷特尼
科夫对来客的看法。
乞乞科夫呢,他也十分高兴能在这位平和文静的主人家里暂
住一时。他厌倦了茨冈式的流浪生活。在一个美丽的村庄里,面
对着田野和早春的景色,能休息上哪怕一个月,甚至对于预防痔
疮都是有益处的。再难找到比这更好的憩园。春天以无法形容的
美景将它装点。草木是什么样的翠绿!空气是怎样的清新!花园
中有怎样的鸟啼!天堂,万物的欣喜和狂欢!村庄在鸣响,在歌
唱,好像刚刚诞生到人间。
乞乞科夫经常出来走走。时而信步走上平坦的山顶,眺望山
下展现的平川,平川上到处遗留着大片的汛水;或是走入山沟,
在那里,开始披上绿叶的树木筑满了鸟巢,有乌鸦的聒噪,寒鸦
的对话,白嘴鸦的磨喙;遮天的群鸦乱飞几乎要震聋他的耳朵;
或是走下山坡,到滩地和决了口的堤坝旁边,去看河水怎样轰隆
隆地冲击着水磨的叶轮;或是走得更远,溜达到码头,满载豌
豆、燕麦、大麦和小麦的第一批木船,从那里启航,驶向下游;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或是到田间去观看早春的农活,看着绿野上如何翻出一条条的黑
土,心灵手巧的播种者如何一把把均匀而准确地撒种,不会把一
粒种子散落在垄外。同管事、农夫、磨房工攀谈,询问庄稼的收
成前景,土地的耕作制度,粮食的卖价,春秋两季磨面选用什么
品种,农夫们都怎么称呼,谁和谁沾亲带故,在哪里买的奶牛,
用什么喂猪———总而言之,无所不问。也打听出死了多少农奴。
原来为数不多。以他的聪明,一眼就看出安德烈·伊万诺维奇的
产业经营得不妙。疏忽,懈怠,偷盗,到处比比皆是,酗酒现象
也不少见。他暗中对自己说:“坚捷特尼科夫可真是个畜牲!糟
蹋了这样一份一年至少能有五十万进项的产业!”每当按不住心
头的义愤,他总要再说一次:“就是一个畜牲!”在这样漫步时,
他不止一次心烦技痒,想自己也当当地主。当然现在不行,而是
将来,等到办成了大事,手里有了钱,自己也当当约莫这样一座
庄园的安闲的主人。这时眼前一般会出现一个年轻的女主人,一
个水灵的、面颊白嫩的少妇,即便是商人阶层出身,却是受过良
好的教养,受过和贵族小姐同样的教育;连音乐也该懂得,虽然
音乐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但是既然有这个规矩,为什么不该
懂,为什么要顶撞公众的见解?在他眼前出现的还有应使乞乞科
夫家族绵延不绝的年轻一代:一个活蹦乱跳的小男孩和一个小美
人似的女儿;甚至是一对小小子,两个甚至三个小丫头,以便让
所有的人都知道他确实活过,存在过,而不是像个影子或者幽灵
似的在世上白走了一遭;也不至于愧对祖国。脑子里甚至还想
着,假如官衔能再加上几级,倒也不错:比方说来个五级文官什
么的,那才是个受人敬重的有分量的官衔 脑子里产生的念头
可谓多矣,这些念头常能使人摆脱此刻的愁闷,牵动他,刺激
他,摇晃他;即便一个人明知这永远不会实现,他这时心里也往
往感到美不可言。
帕维尔·伊万诺维奇的下人们也喜欢上了这个村庄。他们和
— #"! —
死魂灵
他一样,在这里也住得很习惯。彼得卢什卡很快就和冷餐室侍仆
格里戈里交上了朋友,尽管开头他们彼此都装得了不起,没命地
瞎吹。彼得卢什卡拿到过科斯特罗马、雅罗斯拉夫里、下新城甚
至莫斯科来唬格里戈里;格里戈里则搬出彼得卢什卡没到过的彼
得堡,一下就把他撂趴下了。后者想爬起来,拿他去过的地方距
离遥远来压倒对方;可是格里戈里朝他说出了一个任何地图上也
找不到的地名,算起来离这儿有三万多俄里,把彼得卢什卡搞得
泄了气,目瞪口呆,马上遭到所有下人们的嘲笑。然而事后他俩
倒成了好朋友:秃头大叔皮缅在村头开了一个有名的酒馆,店名
叫“阿库利卡”;早晚都能看见他俩在那儿喝酒。他们成了那里
的熟客,或用民间的说法,成了泡酒馆的老客。
谢利凡则受着另一种诱惑。每到黄昏,村里人都聚在一起唱
歌,围成迎春环舞的圆圈,合拢来又散开去。别处难得见到的壮
实匀称的姑娘们迫使他无奈只得一直傻站在一旁。说不出哪个更
好看:胸脯都是白白的,脖颈都是白白的,眼睛都是大大的,眼
神都是朦胧的,步态像孔雀,辫子长到腰。他一边牵着一只白嫩
的手,和她们拉成一圈,慢慢移动着环舞的步子,或者和小伙子
们站成一排,像一堵墙似的朝她们走去;火红的晚霞渐渐消褪
了,四野渐渐地昏暗了,河对岸远远传来一支声音清晰的忧伤曲
调,———这时,他都不知道自己着了什么魔。以后好久,不管是
在梦里还是醒着,无论是早晨还是晚上,他老觉得他还一边牵着
一只白嫩的手,和她们跳着迎春的环舞。他甩了甩手说:“可恶
的丫头片子!”
乞乞科夫的马匹也喜欢上了新居。辕马也好,被称为“民选
官”的淡栗色帮套马也好,被谢利凡叫做“痞子”的花斑马也
好,都认为在坚捷特尼科夫家住得非常快活,认为燕麦是上等
的,马厩的布局也非常方便。一匹一栏,虽有隔板,但通过隔板
可以相互看见,所以如果其中的谁,哪怕最远的一匹,忽然想来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一嗓子,伙伴们马上可以应和。
总而言之,大家都住得很惯,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读者也
许正在奇怪,为什么乞乞科夫到现在还一字不提有关那类农奴的
事。才不会呢!在这件事上,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变得很谨慎了。
即使和大傻瓜做交易,他也不会开门见山。而坚捷特尼科夫,不
管怎么说,是喜欢读书的,是爱发议论的,是一劲要弄清世界万
物的起始缘由的———一切是由于什么,为了什么 “不行,见
他的鬼!莫非该从另一面下手?”———乞乞科夫是这样想的。在
和家奴们的闲扯中,他顺便打听出来老爷先前常到邻近的将军家
去,将军有位小姐,老爷对小姐如何如何,小姐对老爷也如何如
何 但是后来忽然为什么事不对付了,不来往了。他自己也注
意到安德烈·伊万诺维奇总在用铅笔或鹅毛笔画一些小人头,谁
都一模一样。一次午饭后,他照例用手指头旋转着黑银鼻烟盒,
同时说了这么一句:
“安德烈·伊万诺维奇,您什么都有;只缺一样。”
“缺什么?”坚捷特尼科夫喷着烟团问。
“生活的伴侣,”乞乞科夫说。安德烈·伊万诺维奇一声不吭。
谈话就这么完了。
乞乞科夫并不觉得尴尬,他另找了一个时间,这次是晚饭
前,在闲聊当中冷不丁地说:
“真的,安德烈·伊万诺维奇,您的确该结婚了。”
坚捷特尼科夫没有丝毫反应,好像谈这件事本身就叫他不舒
服。
乞乞科夫并不觉得难堪。他又选了一个时间,这次是晚饭
后,话是这么说的:
“您的情况,我看来看去,认为您毕竟是需要结婚了:这样
下去,您会犯抑郁症的。”
不知是乞乞科夫的话这次尤其有说服力,还是安德烈·伊万
— #"! —
死魂灵
诺维奇忽然产生了特别想直抒胸臆的情绪,他叹了一口气,朝上
喷出一口烟,然后说:“凡事都需要生来有那种福分,帕维尔·伊
万诺维奇。”于是他一五一十地讲了与将军结识和决裂的整个过
程。
乞乞科夫一字不漏地听了事情的全过程,知道闹成这样全是
为了一个“你”字,他惊呆了。他盯着坚捷特尼科夫的眼睛,看
了好一会儿,最后心里下了个结论:“他干脆是个大傻瓜!”
“安德烈·伊万诺维奇,怎么能这样!”他握住他的双手说。
“这算什么侮辱?一个‘你’字有什么侮辱人的意思?”
“这个字本身没有什么侮辱人的意思,”坚捷特尼科夫说,
“可是他说这个字的用意,说这个字的语调,包含着侮辱。用
‘你’字———意思就是:‘记住,你是个毫无价值的东西;我接待
你只是因为没有更像样的客人,现在尤贾金娜公爵小姐来了,你
该明白自己的身份,给我站到门口去。’瞧,就是这个意思!”
说这些话时,文静温顺的安德烈·伊万诺维奇眼睛里闪出了
光;声音里完全流露出感情受到侮辱的激怒。
“好吧,就算是有这种用意,那又怎么样?”乞乞科夫说。
“怎么?”坚捷特尼科夫盯着乞乞科夫的眼睛说。“您想要我
在他做出这种举动之后还到他家去作客?”
“这算得上什么举动?这甚至不是一种举动!”乞乞科夫说。
“这个乞乞科夫可真够奇怪的!”坚捷特尼科夫暗想。
“这不是一种举动,安德烈·伊万诺维奇。这不过是一种将军
的习惯:他们对所有人都称‘你’。何况,为什么就不能允许一
个有功勋有地位的人这么做呢?”
“如果他是一个老人,穷人,不傲慢,不趾高气扬,不是将
军,那就另当别论了,”坚捷特尼科夫说,“那时我可能允许他对
我说‘你’字,甚至还会恭恭敬敬地接受。”
“他是个十足的傻瓜!”乞乞科夫心里想。“穷光蛋行,将军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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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行!”这样想过之后,他开口反驳说:
“好,就算是他侮辱了你,您跟他也两清啦:彼此都谁也不
欠谁的了。但是为了点鸡毛蒜皮的事一刀两断,您说这像什么
话?刚开了头的事,怎么能丢下呢?假如已经选中了一个目标,
就该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往前走才是。有人朝你吐唾沫,甭看他!
人天生是要吐唾沫的;现在您在全世界也找不出一个不吐唾沫的
人。”
坚捷特尼科夫被这番话弄得十分为难,他不知怎么好,望着
乞乞科夫的眼睛心里想:“这个乞乞科夫可真够奇怪的!”
“这个坚捷特尼科夫可真是个怪物!”乞乞科夫同样也在想。
“您让我给你们打打圆场吧,”他开口说。“我可以到大人那
儿去向他解释,发生这件事,从您这方面是由于误会,由于年
轻,不熟悉人情世故。”
“在他面前卑躬曲膝,我办不到!”坚捷特尼科夫强硬地说。
“上帝保佑,哪儿来的卑躬屈膝!”乞乞科夫说完在胸前划了
个十字。“我是作为一个明智的调停人,去用良言相劝,说这是
卑躬屈膝 对不起,安德烈·伊万诺维奇,纯是一片好心,忠
心耿耿,想不到我番话,您竟做了这样令人遗憾的理解!”
“请您原谅,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是我不对!”深受感动的
坚捷特尼科夫感激地抓住他的双手。“您的善意关怀,我感到非
常珍贵,我可以发誓!但是我们把这话放下吧,我们永远不要再
谈这件事了。”
“那么我就不为什么事情,单纯到将军府上去一趟,”乞乞科
夫说。
“为什么?”坚捷特尼科夫问,迷惑地看着乞乞科夫。
“去拜会一下,”乞乞科夫说。
“这个乞乞科夫可真够奇怪的!”坚捷特尼科夫想。
“这个坚捷特尼科夫可真够奇怪的!”乞乞科夫想。
— #"! —
死魂灵
“由于我的马车,”乞乞科夫说,“还没有恢复正常状态,所
以请求您把马车借我一用。我想明天十点钟的样子到他那里去。”
“哎呀,还用请求吗!您是完全的主人,随便想用哪辆便用
哪辆:一切由您支配。”
他们告了别,各自去睡觉,免不了还在相互想着对方的古怪
言行。
可是事情也怪:第二天,车套好了,乞乞科夫穿着新燕尾
服,系着白领带,穿着坎肩,以几乎是军人的轻捷跳上了马车,
前去拜会将军了,这时候坚捷特尼科夫内心却发生了好长时间没
有感受过的激动。他的锈蚀的,沉睡的思维整个变得活跃了,不
安了。原来陷入了草原旱獭的慵懒状态的一切感官,忽然发生了
神经质的亢奋。他一会儿坐进沙发,一会儿走向窗口,一会儿拿
本书看,一会儿想要思考问题,白费劲!什么想法也不进脑子。
一会儿拼命什么也不思考,白费劲!片片段段的类似某种想法的
东西,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总往脑子里钻,总像小苗苗似的生
长出来。“奇怪的状态!”他说完便靠近窗户去看那条穿过栎木林
的道路;离去的马车扬起的灰尘还没有落地,还缭绕在路的尽
头。可是我们且放下坚捷特尼科夫,去跟随我们的乞乞科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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