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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俄-果戈里 当前章节:153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04

新来的绅士在城里已经住了一周有余,就这样每天走家串

户,参加晚会和午宴,和人们常提起的一样,过快乐的日子。这

时他终于决定改到城外去访问了,要拜会马尼洛夫和梭巴凯维奇

两位地主,因为答应过要去的。也许促使他这样做的是另外一个

更实质性的原因,一件更重要的,更贴心的事情 但是这一

切,读者自会逐渐地在适当的时候知道,只要您有耐心读完眼下

这篇很长的故事。越接近末尾,它的情节将展开得越发宽广。马

车夫谢利凡受命明天一大早套好那辆读者已经知道的轻便马车;

彼得卢什卡则受命留下照看房间和皮箱。读者也不妨认识一下我

们主人公的这两个家奴。尽管他们当然不是重要人物,不过是人

们说的二三流的角色,尽管长诗的转动部件和发条没有安装在他

们身上,顶多是在哪儿轻轻地擦到他们一点,稍稍地挂到他们一

点,不过作者做的所有事,特别喜欢面面俱到,从这方面说,自

己虽是俄国人,却想跟德国人一样一板一眼。不过这倒占不了多

少时间和篇幅,因为除了读者已经知道的,即彼得卢什卡身穿老

爷给的有点肥大的褐色常礼服,生着他们这种身份的人常有的大

鼻子和厚嘴唇,可以补充的组合。他的性格是寡言多于健谈,甚

至有一种好学的雅兴,那意思是爱读书而不在乎其内容:爱情传

奇也罢,识字课本或者祈祷书也罢,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他

读得同样认认真真;如果碰上一本化学书,他也不会弃之不顾

的。他喜欢的不是读什么,更多是读的本身,或者最好是说读的

过程:你瞅这些字母总能变出个什么字来,而那字有时候竟有那

么个怪意思呢。这种阅读多半是在下人的房间里以躺卧的姿势进

行的,总在床垫上躺着,床垫由于这种用途而变得又硬又扁,像

一张薄饼。除了对读书的强烈爱好,他还有两种习惯,构成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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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另外两个特征:一是睡觉衣裳也不脱,原封原样,照旧穿着那

身常礼服;二是永远携带着一种特殊的空气,那是他自身发出的

气味,闻起来有点像卧室里的味,因此只要他要在什么地方,哪

怕是个没住过人的房间,搭起自己的铺,放进自己的外套和杂

物,就足以使人觉得这屋里有人住了十年。乞乞科夫这个一向很

敏感的在某些场合甚至很难侍候的人,清早起来用恢复了正常嗅

觉的鼻子吸进一股这样的空气,也只好皱着眉头,摇着脑袋说:

“你这家伙怎么搞的,出汗了吧。去趟澡堂子也好啊。”对这话彼

得卢什卡从不答腔,总是马上千方百计地找点事做;或者拿个刷

子去刷挂在衣架上的老爷的燕尾服,或者只是归置点什么东西。

他嘴里一声不吭,心里怎么想(也许在肚里说:“你也真行,一

句话重复四十遍,也不嫌烦 ”),上帝才知道;家奴听老爷教

训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那是很难知道的。关于彼得卢什

卡,头一回能说的,就是这些了。马车夫谢利凡完全是另一号人

 但是作者极不好意思拿下等人占读者们这么多时间,因为凭

经验知道他们是多么不喜欢认识下层人物。俄国人就是如此:他

有一种结交官衔哪怕只比自己高一级的人的强烈欲望,对他说

来,与伯爵或公爵的点头之交,胜过任何亲密的朋友关系。作者

甚至还为自己的主人公担心呢,所以他只是个六级文官。七级文

官也许还愿意跟他结识,但那些快升到将军级的人就难说了,也

许会对他投以轻蔑的一瞥,即他们平常投向匍匐在他脚下的一切

人的那种目光,也许更要糟糕,不加理睬,这对作者将是一个致

命的打击。我们还是得回头讲述我们的主人公。昨晚做了必要的

部署,第二天很早醒来,洗了脸,用湿海绵从头到脚擦了身,这

件事是只有礼拜天才做的———可那天正好是礼拜天———把脸刮得

使两颊就其平滑度和光泽度来说,变成了真正的缎子,穿上带小

花点的紫红色燕尾服;最后,披上了熊皮外套,由旅店伙计一会

儿从这面一会儿从那面搀扶着走下楼梯,在轻便的马车上。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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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轰隆隆地穿过旅店院门,上了大街。一个过路的神甫脱下帽子,

几个穿着肮脏衬衫的孩子伸过手来说:“老爷,可怜可怜孤儿

吧!”车夫发现其中一个是爱扒后踏板的蹭车迷,抽了他一鞭子,

因此轻便马车就在卵石上蹦蹦跳跳地走起来了。当远远地看到那

根向人们预报卵石路以及其它种种苦难即将结束的条纹拦路杆

时,甚至非常愉快。乞乞科夫的头在车厢上又着实地撞了几下以

后,马车最后沿着柔软的土路飞快地跑开了。刚把城市甩到背

后,道路两旁照例就是一片荒芜的景象了:土墩子,云杉林,一

丛丛低矮细弱的幼松,烧得只剩树干的老松,野生的帚石南以及

诸如此类的不像样的东西。路过了房屋连成一排的几个村庄;农

舍像陈年的劈柴垛,灰暗的房顶下安的木雕装饰,就像挂在绳上

的有花纹的擦脸布。通常有几个庄稼人穿着光板羊皮袄坐在院门

前的长凳上呆望。农舍上层的窗户里有几个脸庞肥大、束裹着胸

乳的女人朝外探头;农舍底层不是有一头瞪着眼的牛犊,就是有

一口猪拱着像瞎子一样的嘴脸。反正是无人不晓的景象。走了十

五俄里,他想起来,照马尼洛夫所说,这里该是他的村庄了,但

是十六俄里的里程标都闪过了,还没见到村庄,要不是遇到迎面

来的两个庄稼人,他们恐怕真的要白跑一趟。听见问扎马尼洛夫

卡村还远不远,庄稼人把帽子摘下,其中那个留山羊胡子的比较

机灵一点的人回答说:

“许是马尼洛夫卡,不是扎马尼洛夫卡吧?”

“不错,是马尼洛夫卡。”

“啊,马尼洛夫卡!再走一俄里,我是说你就径直往右拐。”

“往右拐?”马车夫叮问了一句。

“往右拐,”庄稼人说,“那就是往马尼洛夫卡的道;可没有

什么扎马尼洛夫卡。这村就叫这个,我是说,村名就叫马尼洛夫

卡,可扎马尼洛夫卡,这地方压根就没有。你到那儿,一眼能看

见山上有座宅子,砖房,两层的,老爷的宅子,我是说,那是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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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自己住的。这就是你的马尼洛夫卡了,这地方压根没有什么扎

马尼洛夫卡,先前是没有过的。”

这就往前去找马尼洛夫卡了。走了两俄里,拐进一条岔路,

那是乡间的土道,但是似乎已经走了两俄里,三俄里,四俄里,

还是没见到两层楼的砖房。这时乞乞科夫恍然大悟:如果有朋友

邀你到他的村庄,说是十五俄里,这就等于说保证有三十俄里。

马尼洛夫卡村的地势招不了多少人喜欢,地主的宅邸孤零零地盖

在一块开阔的高地上,就是说盖在一座四面不挡风的山包上;宅

邸四下的斜坡铺着剪平了的草皮。在斜坡上按英国人的方式布置

了两三处花坛,栽着几丛紫丁香和金合欢;五六株白桦,分成几

小丛,高挺着叶小枝稀的树梢。其中两棵下面露出一座亭子,绿

色的亭顶呈扁平形,浅蓝色的亭柱,额题为“静思的殿堂”;靠

下一点开辟了一个浮满绿萍的池塘,不过这在俄国地主的英国花

园里并不稀罕。沿着山脚,或者就在斜坡上,横七竖八地坐落着

一些灰不灰黑不黑的原木搭的农舍,我们的主人公不知道为了什

么原因当时就数开了,一共数出了两百多座;农舍之间看不到一

棵活树或者绿草;满眼见到的只有原木。给眼前的景象平添了生

趣的是两个乡下女人,她们像在画儿里那样地撩起了裙子,四下

掖住,趟着膝盖深的水在池塘里行走,用两根木杆拖着一张破鱼

网,可以看见网里卡着两只虾,一条落网的拟鲤闪着鳞光;两个

女人似乎发生了争执,正为了什么事相骂。稍远的地方,一片松

树林站立在一旁阴沉沉地泛着一种乏味的淡蓝。连天气和这一切

也很对路:天空说不上是晴,也说不上是阴,而是蒙着一层淡

灰,那是只有在卫戍部队士兵的旧制服上才能见到的颜色,这种

部队倒是和和平平的,只是每逢礼拜天多少有点神志不清就是

了。为了使画面更加完整,自然还少不了一只公鸡,这个冷暖阴

晴的预报者,尽管因风流韵事被别的公鸡啄穿了头皮,仍然在引

吭高唱,甚至拍打着被拽掉毛的像两片旧席子一样的翅膀。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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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快驶到院子跟前的时候,乞乞科夫见到身穿绿色毛呢常礼服的主

人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手搭凉篷,是为了看清远处驶来的马车。

轻便马车离门口越近,他的眼睛变得越加快乐,笑容变得越加开

朗。

“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当乞乞科夫从马车里下来的时候,

他终于高声叫了出来。“您总算想起我们来了!”

两个朋友很热烈地接了吻,马尼洛夫把客人带进了宅子。他

们通过门廊、前厅和饭厅所需的时间,尽管有些短,但我们且试

试是否来得及利用这点时间介绍两句本宅的主人。但是作者必须

承认,做这件事是很难的。描绘非同凡响的性格要容易得多;那

只要放手把颜料往画布上甩就是:黑色的燃烧般的眼睛,浓眉下

垂,被一条深纹横断的前额,斜披在肩头的乌黑的或火红的斗篷

———肖像就完成了;可是这一类的先生们,到处都是,他们外表

上都很相像,可是细看就会发现许多极难把握的特征———这些先

生的肖像太难画了。这就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把所有细小的,

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特征能够浮现在你面前,而且总的来说,需要

把你的已经精于观察的眼光,变得更加深邃。

马尼洛夫是什么性格,或许只有上帝说得出来。有一类人,

人称平平常常,没什么好处;像谚语说的,既不是城里的波格

丹,也不是乡下的谢利凡。也许该把马尼洛夫归入他们一类吧。

他长得仪表堂堂;相貌不乏可爱之处,但是可爱里面似乎加进了

过多的糖份;他的言谈举止中有一种竭力讨好对方、竭力与人亲

近的东西。他微笑的样子很招人喜欢,头发淡黄,眼睛淡蓝。跟

他谈了一分钟,你只得说:“一个多么可爱,多么善良的人!”谈

了两分钟你就什么也说不出来,到了三分钟你就会说:“天晓得

这人什么样!”并且会远远走开,要是不走开,你就会感到一种

要命的无聊。从他嘴里听不到一句活生生的哪怕是狂妄自大的

话,只要你触及了让他来劲的事情,都是能听到这类话的。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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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都有最来劲的事:一种人最来劲的事是猎犬;另一种人觉得

自己是音乐的大欣赏家,能深刻领会其中的一切奥妙;第三个是

饕餮大师;第四个拼命想扮演比给他安排的哪怕高出一丁点的角

色;第五个人的愿望比较局限,就是在梦里也在想,要是能在游

园会上跟一个侍从武官并肩走走,让朋友、熟人甚至陌生人瞧

瞧,那该多美;第六个人的手生来有一种想把哪张方块爱司或者

方块二折个角的超自然的愿望;而第七个人的手总是痒痒着要整

顿一下秩序,要在驿站长或者驿站马车夫身上来几下,总之是各

有所好,但是马尼洛夫却什么也没有。在家里他很少说话,大部

分时间都在冥思默想,但是他在想什么,也是大概只有上帝才知

道的。田产不能说是他在经营,他甚至从来没有到地里去过,家

业像是在自生自灭。管家说:“老爷,顶好这么这么办。”“好,

不错,”他通常是一边抽着旱烟袋一边这样回答。他在军中服务

时就养成了抽旱烟袋的习惯,当时他被认为是一个最谦逊,最雅

致,最有教养的军官。“好,不错嘛,”他还会再说一遍。一个庄

稼汉跑来见他,抓着后脑壳说:“老爷,跟您告假出去干点活,

挣几个纳税钱。”“去吧,”他叼着烟袋说,根本没想这个庄稼汉

是要出去酗酒的。有时候他站在门口台阶上,望着院子和池塘

说,要是从房子这儿挖一条地道,或者在池塘上修一座石头桥,

桥的两边开了店铺,商人们在里头出售农民需要的各种小商品,

那该多好。这时候他的眼睛就变得特别甜蜜,脸上就出现了最心

满意足的表情;但是,所有这类计划说完就到此为止了。他的书

房里永远摆着一本什么小书,书签插在第十四页,他常读这本

书,已有两年之久。在他的宅子里,永远有什么东西是残缺不全

的:客厅里摆着一套很讲究的家具,非常漂亮的锦缎蒙在上面,

那料子准是很不便宜的;但是两把安乐椅却没蒙锦缎,仅仅绷着

一层席子;不过好多年以来,主人每次总是这么告诉客人:“请

您不要坐这两把椅子,它们还没完工。”有一间屋子四壁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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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尽管结婚以后头几天就说过:“宝贝,明天张罗一下,叫他们在

这屋里摆点家具,哪怕临时摆摆也行。”天黑的时候,端来一盏

很考究的烛台放在桌上,青铜的,雕着三个希腊神话中的美女,

装着珠母做的考究的托板,但是和它并排摆着的另一个烛台,那

简直可以说是铜制的残废人,瘸腿,歪向一边,一身蜡油,虽然

男主人、女主人还是仆人都没把这当一回事。他的太太 不

过,这对夫妇互相间是如胶似漆的。虽然他们结为伉俪已经八年

有余,他们依然常常一个给另一个拿来或是一小片苹果,或是一

小块糖果,或是一粒核桃仁,以情意绵绵温柔动人的声音说:

“宝贝儿,张开你的小嘴,我要把这一小块东西放进你的嘴里。”

不用说,在这种场合,小嘴自然会很优美地张开。每逢生日,总

要做些小礼品,给对方以意外的惊喜:诸如穿珠的牙签套之类。

这样的事常常发生:他们坐在沙发上,忽然,完全不知道是什么

原因,一个丢下烟袋,另一个丢下手里的针线活儿,如果当时手

里有的话,互相给一个深情的长吻,接吻时间之长,足够让人从

容地吸完一支小雪茄。总之,他们是所谓幸福的一对。当然,倒

是可提醒他们,除了漫长的接吻和小礼品以外,家里总还有许多

其它该做的事吧,也蛮可以就各类事情向他们提出好多问题:比

如,为什么厨房的菜做得那么糟,简直乱七八糟?为什么储藏室

里几乎空空如也?为什么女管家手脚不干净?为什么仆人们身上

肮脏不堪,个个是酒鬼?为什么下人们整天睡得昏天黑地,醒来

又不干正经事?不过这都是俗气的事情,而马尼洛夫太太受的可

是高雅的教育。而高雅的教育,谁也知道是要在寄宿女塾里接受

的。而寄宿女塾,谁也知道有三门功课造就着人类美德的基础:

法语,此为家庭生活幸福所必需;钢琴,是为给夫君以温馨时

刻;最后是主修的家政科目:即编织小钱包及其它给人以意外惊

喜的小礼品。不过,特别在今日,在教学法上常有各种改进与变

化,这一切更多取决于寄宿女塾校长本人的才智。有的寄宿女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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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这样的安排:首先是钢琴,然后是法语,最后才是家政科目。

也有的把家政即编织小礼品放在第一,然后是法语,最后才是钢

琴。存在着不同的教学方法。不妨再指出一点,马尼洛夫太太

 但是我得承认,我很害怕谈论太太们,而且时候也到了,我

该回头谈我们的主人公了,他们在客厅门前已经站了好几分钟,

互相请对方先进去。

“请吧,请吧,对我不用这样客气,我随后。”乞乞科夫说。

“不行,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不行,您是客。”马尼洛夫手

指房门说。

“不必费心,请不必费心,您先走。”乞乞科夫说。

“不,请您原谅,我不能让这样一位可爱的,有教养的客人

走在后面。”

“过誉过誉,岂敢说什么教养? 您先走,请吧。”

“嗳,还是您先请。”

“那是为什么?”

“就该这样嘛!”马尼洛夫带着讨人喜欢的笑容说。

最后,两个朋友终于侧着身子,互相稍微挤着,同时进了

门。

“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我的内人,”马尼洛夫说。“宝贝儿,这

位是帕维尔·伊万诺维奇!”

乞乞科夫真的见到一位太太,他在门口和马尼洛夫互相谦让

时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在里面。她长得不错,很会穿戴。居家穿的

月白色绸长袍显得很合身;她的纤细的小手急忙把一件什么东西

扔到桌上,然后捏住一块角上绣花的麻纱手绢。她从沙发上站起

身来。乞乞科夫不无快意地前去亲了她的小手。马尼洛夫太太说

话有点发不清舌颤音,她说他们夫妇很高兴他的光临,又说她的

丈夫天天都想他。

“是啊,”马尼洛夫补充说,“她老问我:‘你那位朋友怎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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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不来呀?’‘再等等,宝贝儿,会来的。’如今,您终于大驾光临

啦。您带给我们的快乐真是形容不出来 五月的晴空,心灵的

命名日 ”

乞乞科夫听到话已说到心灵命名日的份儿上,倒觉得不好意

思了,便谦逊地回答说自己既没有响亮的名声,甚至也没有显赫

的官阶。

“您全有,”马尼洛夫带着同样讨人喜欢的笑容打断他的话,

“您全有,以至于更多些。”

“您觉得我们这个城市怎么样?”马尼洛夫太太插进来说。

“在那儿时间过得可愉快?”

“很好的城市,很美的城市,”乞乞科夫答道,“时间也过得

很愉快:遇到的人全都是彬彬有礼的君子。”

“您觉得我们的省长怎么样?”马尼洛夫太太问。

“一位最令人尊敬,最温和的人,您说对吗?”马尼洛夫加了

一句。

“没错,”乞乞科夫说,“一位最可敬的人。他对职务多么精

通啊,理解得多么透彻啊!但愿这样的人多再些会更好。”

“他,您知道,多么会待客啊,一举一动,礼数都那么周

全,”马尼洛夫微笑着做了概括,他高兴得眼睛差不多眯成了一

条缝,活像一只被人挠着耳根的猫。

“一位礼貌周到、令人愉快的人,”乞乞科夫继续说,“而且

有一双巧手!这一点我实在没预料到。各种家用的花样,他绣得

多么好!他给我看过他绣的那些小钱包:太太们也很少能绣得这

么巧的。”

“还有副省长,一个多么可爱的人,您说是吧?”马尼洛夫再

次把眼睛稍稍眯起来说。

“最最最可爱的人,”乞乞科夫说。

“嗯,请问,您觉得警察局长怎么样?一个很令人愉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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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

“十分令人愉快,而且人极为聪明,博学多识!我们在他家

同检察长和公证处长打惠斯特,直到鸡叫末遍。十分可敬的人!”

“嗯,您对警察局长夫人有什么看法?”马尼洛夫太太补问,

“一个待人非常亲切的女人,是不是?”

“哦,这是我知道的最可敬的妇女之一,”乞乞科夫答道。

接着也没有漏掉公证处长,邮政局长,就这样,差不多把城

里所有官员都数遍了,他们本来都是非常令人得尊敬的人。

“你们总是呆在乡下吗?”终于轮到乞乞科夫提出问题。

“多半时间在乡下,”马尼洛夫回答,“不过有时候也进城,

只是为了和受过教育的人们见见面。如果总是闭门不出,您知

道,是会变粗野的。”

“确实的,确实的,”乞乞科夫说。

“当然,”马尼洛夫接着说,“如果有好邻居,那就另当别论

了,如果,比方说,有这样一个人,你可以跟他,从某个角度出

来,谈谈待人的礼节,优良的举止,探讨一种什么学问,使得,

这个,精神为之振作,使心灵得到所谓的,这个,翱翔 ”这

里他还想再加点形容,但是注意到有点离题了,仅仅用手在空中

胡乱划了一下,便接着说下去:“那时候,当然,乡村和幽居的

生活就会有许多乐趣了。可是这样的人一个都没有 现在只能

有时候读读《祖国之子》罢了。”

乞乞科夫点点头,补充说,没有什么比过幽居生活,欣赏自

然美景,有时候再读点什么书 更为快乐了。

“但是您知道吗,”马尼洛夫补充说,“如果没有能够谈谈心

的朋友,一切都 ”

“嗳,有道理,非常有道理!”乞乞科夫打断他。“那时人间

一切珍宝又有何益!一位贤人说过:‘宁可不要钱和财,要有好

友常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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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您知道,”马尼洛夫说,脸上现出的

表情不仅发甜,以至于发腻了,像滑头的医生为了使病人爱喝而

死命地多加了糖的一杯药水,“那时你会感到某种的,从某个角

度来看,精神的享受 就比方说现在,命运给了我聆听高论、

如沐春风的可谓无以复加的幸福 ”

“惭愧,惭愧,我有什么高论?  一个不值不提的人而

已。”乞乞科夫答道。

“嗳!帕维尔·伊万诺维奇,请让我说句实话:要是能获得您

身上的美德的一部分,我会欢欢喜喜地付出我的一半产业!

 ”

“反之,我会认为是自己最大的 ”

两位友人相互爱慕之情的倾吐不知会达到什么地步,如果不

是仆人进来禀报饭已准备好了的话。

“恳请您赏脸,”马尼洛夫说。“您千万要包涵,我们可没有

豪门盛宴上和京城里的那种佳肴,我们这里是简简单单的俄国家

常菜,白菜汤,可这是一片诚心,请赏光。”

这时他们就该谁先进门的问题又进行了一番争论,最后还是

乞乞科夫侧着身子先进了饭厅。

饭厅里已经站着两个男孩,马尼洛夫的一对小少爷,他们已

经长到了可以上桌但还需要坐高椅子的年龄。家庭教师站在他们

身边,面带笑容,非常有礼貌的鞠了一躬。女主人在自己的汤碗

前坐下;客人被安排在男女主人之间,仆人在两个孩子的脖子上

系好餐巾。

“多么可爱的孩子,”乞乞科夫看了看他们说,“几岁啦?”

“大的七岁多,小的昨天刚满六岁。”马尼洛夫太太说。

“泰米斯托克留斯!”马尼洛夫对老大说。仆人把餐巾系到了

这孩子的下巴颏上,他正往外挣脱。

乞乞科夫听到这个马尼洛夫不知为什么把字尾改成“留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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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半希腊式的名字,稍微抬起了一下眉毛,但立即使劲让面孔恢

复了常态。

“泰米斯托克留斯,告诉我,法国最好的城市是哪个?”

这时教师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泰米斯托克留斯身上,

仿佛恨不得钻进他眼里去,但是当泰米斯托克留斯终于说出“巴

黎”两个字的时候,才完全放心了,还点了点头。

“我国最好的城市是哪个?”马尼洛夫又问。

教师又不语了。

“彼得堡,”泰米斯托克留斯回答。

“还有哪个?”

“莫斯科,”泰米斯托克留斯回答。

“真聪明,乖孩子!”乞乞科夫听了说。“哎哟,您说说 ”

他立刻带着几分惊异的样子转过头对马尼洛夫说,“这个年纪已

经有这么多知识!我必须对您说,这孩子一定会成才的。”

“噢,您一定还不晓得他,”马尼洛夫回答说,“他的脑子特

别灵。那个小的,阿尔基德,就没有这么快;这个大的不管碰见

了什么,小昆虫,小瓢虫,两只小眼睛立刻就滴溜溜地打转;马

上跟着它跑,盯着不放。我有意让他往外交方面发展。泰米斯托

克留斯,”他又接着问他,“想当公使不?”

“想,”泰米斯托克留斯一边嚼着面包,一边晃着脑袋回答。

这时候站在后面的仆人擦了一下公使的鼻子,此举来得非常

及时,否则好大一滴无关的液体就要掉进汤里了。饭桌上开始了

有关恬静生活乐趣的谈话,女主人时而插进一些关于城里的剧场

和演员的意见。教师很留神地看着谈话的人们,只要发现他们准

备笑了,立刻把嘴张得大大的,开心的大笑起来。大约他是一个

富有感激之心的人,想以此来报答主人的善待。不过有一次他板

起了脸,眼睛直盯着坐在他对面的两个孩子,严厉地敲起桌子

来。他这样做得正是地方,因为泰米斯托克留斯咬了阿尔基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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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朵;阿尔基德刚刚合上眼睛,张开嘴巴,正准备以最可怜的方

式大哭一场,但是因为忽然感到非常可能因此而吃不成这盘菜,

便让嘴巴又象原来一样了,噙着眼泪啃起羊排骨来,蹭得两边腮

帮油光锃亮。女主人时时地招呼乞乞科夫:“瞧您什么也不吃,

您吃得太少。”乞乞科夫每次都回答说:“我饱了,愉快的谈话胜

过美味的菜肴。”

吃完了饭,大家从桌边站起身来。马尼洛夫心里非常满意,

正要用手搭着客人的后背,把他送进客厅,客人忽然样子十分郑

重地表示,想跟他谈一件十分必要的事。

“这样的话,那就请您到我的书房来吧,”马尼洛夫说着就把

他带进了一个小房间,窗外是一片青灰色的树林。“这就是我的

小角落了,”马尼洛夫说。

“房间挺舒服嘛,”乞乞科夫左右看了看说。

房间的确并非没有令人惬意的地方:墙壁刷成接近淡灰的天

蓝色;四把靠背椅,一把圈椅,一张桌子,上面摆着我们已经抽

空提到的那本夹着书签的薄书,几张写满字的纸,但最多的是烟

草。烟草有各种摆法:有的装在厚纸口袋里,有的装在烟丝盒

里,有的散堆在桌上。两个窗台上还有烟斗里磕出的灰烬堆成的

一座座小山,被着意地排列得十分美观。很明显有时候主人也是

借此消磨光阴的。

“请允许我就坐在靠背椅上吧。”

“请允许我不允许您这样做,”马尼洛夫面带微笑说,“这把

圈椅是我专门划归客人的:很舒服的,请坐。”

乞乞科夫坐下了。

“请允许我敬您一袋烟。”

“不,我不抽烟。”乞乞科夫温柔地,好象带着遗憾的样子回

答说。

“那是为什么?”马尼洛夫也是温柔地,一满脸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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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是因为没有养成习惯;听说,抽烟对身体有害。”

“请允许我告诉您,这是偏见。我甚至认为抽烟比闻鼻烟对

健康有益得多。我们团里有一个中尉,一个极好的、极有教养的

人,烟斗不离口,不仅饭桌上如此,而且在,别的各种地方,也

照抽不误。现在他已经四十多岁,可是感谢上帝,至今身体还是

那么健康,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乞乞科夫表示,确有其事,自然界有许多东西,连大学问家

也解释不清的。

“但是请允许我先请教一件事 ”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声音里透出某种奇怪的或者几乎奇怪的意味,随后不知为什么回

头朝背后看了一眼。马尼洛夫不知为什么也回头看了一眼。“人

丁普查名册,您是什么时候送上去的?”

“已好长时间了;我该说是记不得了。”

“从那以后,您庄上死了多少农奴?”

“我可说不上来;这件事我看要问管事的。喂,来人!把管

事的叫来,他理应今天来的。”

管事来了。这人靠近四十岁,没留胡子,穿一件常礼服,看

来日子过得很逍遥,因为面孔有一种虚胖的模样,发黄的皮肤和

一双小眼表明他对羽绒褥子留恋得有些过分。看了就知道了,他

发迹的路子,跟所有地主庄园管事们走的都一样:原先不过是宅

院里的一个粗识文字的家童,后来娶了太太的宠婢———一个叫什

么阿加什卡的女管家,从而自己也当上了管家,最后又高升为管

事。做管事了,行为自然也会和所有的管事们一样:跟村里的富

户交朋友,认干亲,向穷户多要赋税,多派劳役;早晨八点多才

睁眼,等着烧茶炊,喝早茶。

“喂,伙计!上回送了人丁普查名册以后,我们这儿死的农

奴有多少?”

“什么‘有多少’?后来可死多了。”管事说,同时用巴掌像

— "! —

死魂灵

个小盾牌似的挡上嘴,打了个饱嗝儿。

“是的,实话说,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马尼洛夫跟着他

说,“可不嘛,是死了好多!”他马上向乞乞科夫扭过脸又说了一

句,“确实,很多。”

“那么,比方说,有多大数目?”乞乞科夫问。

“是啊,有多大数目?”马尼洛夫跟着他问。

“数目?这可怎么说呢?死了多少可不知道,没人数过。”

“是的,可不嘛,”马尼洛夫向乞乞科夫说,“我也估计死亡

率很高;完全搞不明白。”

“那么劳驾你去计算一下,”乞乞科夫说,“开个详细名单

来。”

“是的,开个详细名单。”马尼洛夫说。

管事说了一声:“是口罗!”就离开了。

“您要这个是为了什么原因?”管事退下以后,马尼洛夫问

道。

这个问题似乎把客人难倒了;一种紧张的表情出现在他脸

上,甚至使他脸都涨红了一下;这是人们要说出一件难以用言辞

表达的事情时感到的那种紧张。马尼洛夫最后当真听见了一件人

类的耳朵还从来没有听见过的奇怪的,非常寻常的事情。

“您问是为什么原因吗?原因是这样的:我想购买农奴 ”

乞乞科夫说到这里突然打住了,话没说完。

“但请允许我问您一声,”马尼洛夫说,“您打算怎么买:是

连土地还是单单把人买走,就是说不连土地?”

“不,我所要的不是,不算是完全的农奴,”乞乞科夫说,

“我想要死的 ”

“什么?很报歉 我的耳朵有点背,我好像听见了一个奇

怪极了的字 ”

“我打算买进死的,但是必须是作为活人列在人丁名册里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的。”乞乞科夫说。

马尼洛夫当下就失手把长烟杆掉在地上,嘴张得大大的,就

这样张了足足有几分钟之久。刚才谈论交友之乐的两个朋友,现

在眼对着眼,一动也不动了,好像两幅古时候在大壁镜两侧对面

悬挂的肖像。最后,马尼洛夫俯身把烟袋杆拾了起来,就机偷看

了一下对方的脸,很想看出他嘴唇上是否有笑意,他是不是说了

句笑话;但是丝毫看不出这类迹象;相反,面孔似乎比平常还要

庄重;他接着想,客人莫不是忽然发了疯吧,他心怀恐惧地端详

了他一下;但是客人的眼睛很明净,里面没有疯子眼睛里闪动的

那种狂躁不安的火光;一切既体面又正常。该怎么办,做些什

么,马尼洛夫想来想去,除了把口腔里剩下的烟变成很细的一股

喷出来以外,没能想出任何其它的结果。

“这样,我想知道,您能否把实际上不活,法律上却活的这

一类人移交,出让或者以您认为更好的方式转到我名下?”

但是马尼洛夫局促和慌乱得只能望着他发呆了。

“我觉得您有些为难? ”乞乞科夫说。

“我吗? 不,我没什么,”马尼洛夫说,“我就是没能领

会 您别生气 我没能受到可谓在您举手投足间就显出的那

种卓越的教育;我不懂高超的表达艺术 也许,在这儿 在

您刚才的说法里面 藏着什么别的意思 也许,您使用这样

的词,是为了文笔的优美?”

“不,”乞乞科夫就着他的话说,“不,我用的是实际上的意

思,就是那些确实已经死掉的魂灵。”

马尼洛夫根本不知如何是好。他觉得他应该做点什么,应该

提出个问题,可是鬼知道该提什么问题。末了又是喷出一股烟完

事,只是不再用嘴,而是通过鼻孔了。

“这样,假如没有什么妨碍的话,那么托上帝的福,是不是

就可以立一份买契了?”乞乞科夫说。

— "! —

死魂灵

“怎么,买死人的契约?”

“啊,不是的!”乞乞科夫说。“我们要写是活人,按照人丁

名册的实况。我一向不做任何违法的事;尽管因此在仕途上受过

挫折,但是不行:义务对于我是无比神圣的,法律———我在法律

面前是绝无二话的。”

最后几句马尼洛夫倒觉得很中听,可是对于事情本身仍然一

点也摸不着头脑,他没有回答,只是使劲吸他的烟袋,劲头那么

大,以至烟袋最后像巴松管一样嘶嘶地叫起来了。看来他似乎是

想从烟袋杆里吸出一条有关这件闻所未闻的事情的见解;但是烟

袋只是嘶嘶地叫,再没有别的了。

“可能您毫无疑虑?”

“噢,哪儿的话,丝毫没有。我不是说对您有什么,那个,

责难的地方。但是请允许我大胆地问一声,这件事情,或者用个

所谓更好的词儿,这项交易,———这项交易会不会有什么不符合

俄国民事法规和长远方针的地方。”

这时马尼洛夫晃了晃头,朝乞乞科夫的面孔意味深长地望了

一眼,他的面部线条,他的紧闭的嘴唇,显出一种也许在人类的

脸上从来没有见过的深沉的表情;要不然是在一位太聪明的大臣

的脸上或许能见到,那也是在他遇到最伤脑筋的问题的时候。

但是乞乞科夫简洁地说明:如此的事情,或者说这类的交

易,与俄国民事法规及长远方针丝毫没有抵触之处;片刻后又补

充说,国库还会因此而得益,因为它能收取一笔法定的契税。

“您认为是这样吗? ”

“我认为这是一件好事。”

“啊,反正不是坏事,自然另当别论了,我不反对。”马尼洛

夫说,心里那块石头完全落了地。

“如今只剩下讲价钱 ”

“谈价钱?”马尼洛夫刚开口就停顿下来。“难道您认为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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