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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2

作者:俄-果戈里 当前章节:1534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04

 不过是为了今后还和您在生意上往来,不是为了捞点儿好

处。三千订钱就请您收下吧。”

富农从怀里掏出一摞脏兮兮的钞票。斯库德龙若格洛毫不在

意地接过来,根本没数,就往衣裳后兜里一塞。

“嗬,”乞乞科夫想,“就当是一块手绢一样!”

一分钟后,斯库德龙若格洛出现在客厅门口。

“哎呀,弟弟,你来了!”他看见普拉东诺夫便说。他们拥

抱,接吻。普拉东诺夫介绍乞乞科夫。乞乞科夫毕恭毕敬地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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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人走过去,吻了一下他的面颊,也接受了一个他的亲吻。

斯库德龙若格洛的面孔是很引人注意的。从他脸上可以看出

南方民族的血统。头发、浓黑的眉毛,有一双能说话的闪闪发亮

的眼睛。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闪耀着智慧,没有一点睡意朦胧的

影子。然而也可以看出带有一种凶狠易怒的成分。他原来属于哪

一个民族?在俄国有不少俄罗斯人属于非俄罗斯血统,然而在心

灵中是俄罗斯人。斯库德龙若格洛没有研究过自己的血统,认为

这不值一提,对于经营产业也是多余的事。况且他除了俄语,别

的语言什么不懂。

“康斯坦丁,你知道我有了个什么想法?”普拉东诺夫说。

“什么想法?”

“我想到各省去走走;说不定这能治好忧郁症呢。”

“也好,这非常有可能的。”

“就和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一道。”

“好极了!您现在 ”斯库德龙若格洛亲切地向乞乞科夫

问,“打算去哪些地方?”

“说实话,”乞乞科夫说,他一只手抓住圈椅的把手,向侧面

低了一下头,“我目前这次外出,与其说是为自己的事,还不如

说是为别人的事。别特里谢夫将军,我的好朋友,也可以说我的

恩公,请我去拜访他各地的亲戚。访亲自然是为访亲,但部分地

也可以说是为自身;因为,的确,且不说多活动能免生痔疮,光

是能看看四面八方,众生百态 不管谁怎么说,就大有益处

嘛,所谓通晓世事即学问嘛。”

“是的,到各地看看没有坏处。”

“您说得太好了,”乞乞科夫赞道,“的确没有坏处。能见到

没见过的东西;能遇到没遇见过的人。和有的人谈一次话,胜似

得到十个金卢布。请您教教我,尊敬的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

请您教教我,我是来向您求教的。我如饥似渴地等着您的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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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斯库德龙若格洛很不好意思。

“可是 我能教您什么?我自己上学时是很清苦的。”

“诀窍,尊敬的先生,诀窍!像您这样管理产业的诀窍;您

能从庄园上获得可靠的收入;您挣得了一份实在的而不是徒有其

名的财产,以此履行一个公民的义务,赢得同胞们的敬仰,所有

这一切一切的诀窍。”

“我看,这样行吗?”斯库德龙若格洛说,“您在我这儿呆一

两天。我把管理的情形都给您看看,我跟你说了这里的一切。您

会看到,根本没有什么诀窍。”

“弟弟,今天留下吧,”女主人对普拉东诺夫说。

“也行,我无所谓,”他淡淡地说,“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怎么

样?”

“我一样,我十分高兴 但有这么一件事,需要拜访别特

里谢夫将军的一个亲戚。有一位科什卡列夫上校 ”

“他可是个 这您知不知道?他可是个蠢货,精神病。”

“我早已听说过。我跟他没事。但是因为别特里谢夫将军,

我的好朋友,甚而可以说我的恩公 不去似乎不大好。”

“那就这么办,”斯库德龙若格洛说,“您现在就到他那儿去

一趟。我有一辆套好的车。到他那儿连十俄里都没有,您一口气

就能赶到。甚至晚饭前您就能回来。”

乞乞科夫高兴地采纳了这个建议。马车赶过来,他立刻就上

车去看上校,此人使他大为惊讶,他还从来没有像这样惊讶过。

上校这里的一切都是异乎寻常的。整个村庄混乱不堪:到处都在

盖房,翻修;哪条街上都是一堆堆的石灰,砖头,原木。新建了

好几座像官署似的房屋。一座的门上用金漆字写着:“农具库”,

另一座写着:“总会计室”,第三座是“村务委员会”;还有“村

民师范中学”———总之,鬼知道还有什么没有的!他想,是不是

进了一个省城吧。上校本人样子有点古板。三角形的脸显得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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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正经。两腮的颊须直挺挺的;头发,发式,鼻子,嘴唇,下巴

———好像原来一直是用什么重物压着的。开始说话还像个务实的

人。谈话伊始,他就痛陈周围地主们如何缺乏知识以及他面临的

任务如何艰巨。他对待乞乞科夫极为亲切热情,推心置腹,他怀

着自我欣赏的心情告诉他,为了使这座庄园走上今天的富裕之

路,耗费了很多心血;要让普通农夫懂得世界上存在着唯有高雅

享受、艺术及美术方能给人带来的崇高动机,是多么困难;需要

和俄国农夫的愚昧进行多少斗争,才能让他穿上德国式的裤子并

使他哪怕多少感到一点人的尊严;他尽管尽了一切努力,至今尚

未能使农妇穿上紧身胸衣,而在他的团!"!# 年驻扎过的德国,

连磨房主的女儿都会弹钢琴,说法语,行曲膝礼。他痛心疾首地

讲述邻近的地主们无知到了何等程度;他们为自己属下的人们考

虑得何等不够;他曾努力向他们说明,建立写字间及各委员会办

公室以便防止盗窃和掌握情况对于经营产业是如何必要;对文

书、经理、会计的培训也不可掉以轻心,必须让他们上完大学;

这些地主们听了却大笑不已;他再三劝导也未能使地主们相信如

果把每一个农夫都教育到能一边扶犁一边阅读关于避雷针的著作

的水平,对于他们的庄园会有多大的好处。

乞乞科夫听了想:“怕未必有这个时间。你瞧我是识字的,

可《拉瓦利叶伯爵夫人》到现在还没读完。”

“可怕的愚昧!”科什卡列夫上校总结说,“中世纪的蒙昧,

没法治 真的,没法治!这一切我倒是能治好;我知道一个办

法,一个最灵验的办法。”

“什么办法?”

“让俄国的每一个人都像德国人那样穿戴。只要做到这一点,

不需要别的,我向您保证,一切都将走上轨道:科学会提高,商

业会发达,俄国将进入黄金时代。”

乞乞科夫仔细地看着他,心里想:“跟这个人似乎用不着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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拘谨。”他开门见山,立刻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对上校摆明了:需

要什么什么样的魂灵,要立下什么什么样的契据。

“您的话,就我所见,”上校一点儿也不感到困惑地说,“是

一项请求,对吗?”

“很对。”

“这样的话,请用书面方式加以陈述。递交呈文受理委员会。

该委标出重点后,将送我审阅。我阅后交村务委员会,该委将就

此事进行各种调查及核查。总主任将会同该办公室于最短期间做

出决议,事情即可办妥。”

乞乞科夫傻眼了。

“对不起,”他说,“这样会把办事的时间拖长。”

“啊!”上校带着微笑说,“走公文的好处就在此!办事时间

确会拖长一些,但是决不会发生丝毫疏漏:任何细节都能一清二

楚。”

“但是,对不起 这件事怎么书面陈述呢?因为这是这一

类的事情 魂灵在某种程度上 可是死的呀。”

“很好。您就这样写,说魂灵在某种程度上是死的。”

“但是怎么能写是死的?可不能这样写呀。他们尽管是死的,

但要使人觉得像是活的一样。”

“好的。您就这样写:‘但需要,或要求,使人觉得好像是活

的。’”

你拿这位上校有什么法子?乞乞科夫决定亲自去看看这些临

时的和常设的委员会是怎么回事;他在那里见到的,不仅使人吃

惊,而且彻底超出了常人能理解的程度。呈文受理委员会只有一

块牌子。它的主任———从前的侍仆———被调到了新成立的农村建

设委员会。他的位置由办事员季莫什卡接替,季莫什卡被派去审

理酒鬼管事和骗子村长的纠纷了。哪里也见不到一个官吏。

“这些机关都在哪儿呢? 这有什么道理?”乞乞科夫对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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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同他的人说,他是一名执行特派任务的官员,是上校派他来担任

向导的。

“有什么道理您弄不明白的,”向导说,“我们这儿什么都乱

成一团。我给您说吧,我们这儿是建设委员会拿大权,想抽调谁

抽调谁,想派哪儿去派哪儿去。我们这儿只有建委的人最吃香。”

看来他对建设委员会是有意见的。“这是我们这儿的规矩,谁都

能牵着老爷的鼻子走。他以为都干得挺好,其实只有个空名而

已。”

“这应该告诉他,”乞乞科夫想了想,来到上校那里,向他宣

告:他下面的情形一塌糊涂,一切没有一点道理可言,建设委员

会明目张胆地盗窃公物。

上校义愤填膺。当下抓起纸笔写了八条极为严厉的质问:建

委有何根据擅自支配非其属下的官员?总主任怎能容许主任未经

卸任即外出审理案件?村务委员会怎能坐视呈文受理委员会名存

实亡?

“嗯,这下更会乱糟糟了,”乞乞科夫想到此,便要告辞了。

“不,我不放您走。两小时之内,您的一切要求都能满足。

您的事我要交给一个刚上完大学的特殊人员去办。您在我的藏书

室坐坐。那里什么东西都有,包括一切您需要的:书,纸,鹅毛

笔,铅笔———全有。用吧,用吧,您是主人。”

科什卡列夫说着,把他带进了藏书室。这是一间大厅,从地

面到屋顶摆满了书。甚至还有动物标本。各门类书籍都有:林

业,畜牧业,养猪业,园艺,成千本的各类杂志和指南,也有大

量反映育马学和各门自然科学新发展及进步的刊物。甚至还能看

到《作为科学的养猪业》这类书名。他见这些都不是供娱乐的玩

物,便转向另一个书柜。但是,才出虎口又进狼窝。这里都是哲

学书。一本书的书名是《科学意义上的哲学》;一部六卷本著作,

书名为:《思维论预备性导论———有关思维的共性、总体、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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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及其在认识社会生产率相互分化的有机原理上的适用》。乞乞科

夫把这本书一遍一遍地翻,每一页上写的都是:现象,发展,抽

象,封闭性,严密性,鬼知道什么词没有。“不,这些全不对

味,”乞乞科夫说,转身走向了第三个书柜,这里全是艺术方面

的书。他抽出一本大书,里面有些不大雅观的神话故事插图,就

翻看起来。这本书很合他的口味。中年单身汉爱看这种画儿。听

说近来连看芭蕾看高了口味的老头儿们也爱看了。有什么办法,

本世纪的人类就爱吃那种提神的根茎嘛。翻看完了这本书,乞乞

科夫正打算抽出另一本同类的,忽然上校出现了,十分高兴的样

子,拿着一张纸。

“全都办妥了,办得很出色。这个人是个全才。为此我要把

他置于一切人之上:我要成立一个特别的最高管理局,任命他为

局长。瞧他是这样写的 ”

“感谢上帝,”乞乞科夫心想,就等着听。上校就开念了:

“大人交办之事项,业经周密之考虑,谨此报告以下各点:

(一)六级文官、奖章获得者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乞乞科夫先生

之呈文,本身即有某种欠通之处:该文有关所要求之遭受各种竟

外变故之魂灵之说明中,居然将已死者亦囊括在内。该先生所指

可能系接近死亡者,而非业已死亡者;因业已死亡者非可以购买

者也。子虚乌有,如何能买?此乃逻辑之理也。再者该先生之于

语文科学好像亦不甚高明 ”科什卡列夫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说道:“这地方,坏家伙 他稍微刺了您一下。但是您看,笔

头子多硬,堪称御前大臣的文笔嘛;要知道他在大学统共只呆过

三年,连课程都没有学完。”科什卡列夫接着念:“ 之于语文

科学似乎亦不甚高明 因为该先生竟用‘死’字形容魂灵,凡

学过人类知识课程者无人不知,魂灵乃属不死之物也。(二)该

呈文所称之人丁普查名册中之魂灵,无论购入者或家生者,或该

先生错称之死亡者,没有一人未被典当的,因所有之魂灵不仅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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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已全数典当,无一余者,而且已将其再次抵押,每一魂灵另收押

款一百五十卢布,仅有小村古尔迈洛夫卡除外,因其在与地主普

列基谢夫诉讼期间处于争议状态,故将其出售与典当皆不可能

也。”

“为何您不把这些早告诉我?为什么拿这种无聊的事留住

我?”乞乞科夫气愤地说。

“这件事一开始我怎能知道?走公文的好处就在这里,您看

现在一切都了如指掌啦。”

“你这蠢货,愚蠢的畜牲!”乞乞科夫暗想。“天天钻在书本

里,学会了什么?”他顾不上讲什么客气和礼仪,抓起帽子就走

出了住宅。车夫站着,马车停着,没有卸套;因为喂马要写书面

申请,发放马料的决议怕是第二天才能下来。无论乞乞科夫多么

粗暴和失礼,科什卡列夫对他依然异常客气与和蔼。他用力地握

住他的手,把它贴到心口上,感谢他给了他一个机会,使他能通

过实践看到运作的过程;他说各个环节需要经常抖搂抖搂,敲打

几下;这极为必要,因为一切都会打瞌睡的,乡村管理的发条是

会生锈的,也是会松弛的;他说由于这个事件,他产生了一个非

常好的想法:建立一个新的委员会,它将称为建设委员会监督委

员会,那样一来就无人再敢盗窃公物了。

“蠢驴!傻瓜!”乞乞科夫一路都在气恼地想。这时已经是满

天星斗。夜幕低垂。村村都亮起了灯火。车拉到阶前,他通过窗

口看到已经摆好了晚饭的餐具。

“您怎么回来得这么迟?”乞乞科夫进屋时,斯库德龙若格洛

说。

“什么事你们谈了这么久?”普拉东诺夫说。

“真是累死我了!”乞乞科夫说。“像这样的蠢货,我从来没

见过。”

“这还算不了什么!”斯库德龙若格洛说。“科什卡列夫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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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逗乐的现象。他有一个用处,那就是在他身上漫画式地并且

更显眼地反映出某些聪明人的愚蠢。他们搞起一些办公室,衙

门,又是经理,又是作坊,又是工厂,又是学校,又是委员会,

以及鬼知道的什么东西。好像他们那里是个什么国家!请问这事

您觉得怎么样?有一个地主,有耕地,缺的是种地的农民,可他

却搞起来个蜡烛厂,从伦敦请来蜡烛技师,自己做起生意来了。

另一个蠢货,更好了:搞起来一家丝绸厂!”

“你不是也有厂吗,”普拉东诺夫指出。

“那是专门办的吗?是自然搞起来的:羊毛积累多了,不知

往哪儿销售,我就织毛料,生产些粗厚的、低档的料子;价钱便

宜,在市场上销得很快。又比方说,人们一连六年把鱼鳞扔在我

的河岸上;嗯,怎么处理?我就拿它熬胶,一下赚了四万。您知

道我都是这样干的。”

“真是个魔鬼!”乞乞科夫看着他想,“好一只会捞钱的爪

子!”

“我为这些厂都不盖房子;我没有堂皇的建筑物。我不从国

外请技师。我绝对不让农民脱离农业。我的工厂里只是荒年才有

人干活,全是外来人,来打工糊口的。这样的工厂数量非常多。

在自己的产业上只要眼睛尖点,你就会发现随便哪块破布都能派

上用处,任何废物都能变成财源,直到使你却之惟恐不及,连连

说‘不要了’为止。”

“真了不起!最了不起的是让任何废物都能来钱!”乞乞科夫

说。

“嗨,还不止是这样呢! ”斯库德龙若格洛没有把话说

完:他的火气上来了,他想骂骂邻近的地主。“您瞧还有一个聪

明人———您猜他在自己村里搞了个什么名堂?慈善机关,一座砖

石结构的建筑!所说的奉行基督精神的事业! 你想助人,那

你就帮助每人去履行基督徒的义务,而不是解脱他的这种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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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帮助儿子把有病的父亲孝敬地收留在自己家里,而不要给他把

父亲当做包袱甩掉的机会。最好给一个人提供条件,让他能在自

己家中收养他人;为这些可以给他钱,全力帮助他,而不要使他

与他人隔离:那样他将对基督徒的一切责任失去兴趣。彻头彻尾

的堂吉河德! 收养所里养一个人要花两百卢布! 用这么

多钱我在村里可以维持十个人的生活!”斯库德龙若格洛说得来

了气,啐了一口唾沫。

乞乞科夫对收养所一点儿兴趣也没有:他想和他讨论怎样把

任何废物都变成财源的问题。但是斯库德龙若格洛已经到了气头

上,怒火中烧,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

“还有一个教育方面的堂吉诃德:办起了学校!对呀,还有

什么比例如识字对人更有用的?但他是怎么办学的?常有他村里

的庄稼人到我这儿来。他们说:‘老爷子,这是怎么回事?我们

的儿子们一个个都不听话了,不肯帮家里干活,都想去当文书,

可文书就要一个。’结果就搞成了这个样子!”

乞乞科夫也不需要听什么学校,但是普拉东诺夫接下了这个

话茬:

“不能因为现在不需要文书就止步不前呀,以后总会需要的。

应当为后代工作呀。”

“算了吧,老弟,尽管你很聪明!你们为什么老惦记着这个

后代?大家都以为自己是什么彼得大帝。眼睛要看着自己脚底

下,不要看着后代;你该操心的是把庄稼人变得富足,有钱,让

他有时间自愿地学习,而不是你拿着棍子对他说:‘学习!’鬼才

知道这些地主想从哪头下手! 哎,您听我说:我请您来评判

 ”这时斯库德龙若格洛把座位向乞乞科夫挪过去,让他一定

得认真听,对他实行了“接舷战”,具体说,就是用一根手指插

进了他燕尾服的扣眼。“您说,还有比这更懂吗?把农民交到你

手里,是为了要你保证他们过农民的生活。什么是农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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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什么是农民的本业呢?不就是种田吗?那你就该努力使他成

为一个好的种田人。这还不明白吗?不,冒出来一些聪明人,他

们说:‘要使他脱离这种状态。他的生活太原始,太简单:要让

他知道一下什么是奢侈的享受。’而他们自己呢,奢侈的享受把

他们变成了废料,没个人样了,鬼知道他们得了一身什么病,没

有一个十八岁的男孩没尝试过一切的:牙也没了,头也秃了;他

们现在还想把这些传染给庄稼人。谢天谢地,我们现在总算还剩

下了一个不知道这类荒唐事的健康阶层!为此我们真得感谢上

帝。是的,我觉得种田人是最值得尊敬的,但愿上帝使所有人都

成为种田人!”

“这么说,您认为从事种田最有利?”乞乞科夫问。

“是最有理,而不是最有利。你必须汗流满面地耕种土地。

这是告诫我们所有人的;这个告诫不是无意的。这是世世代代的

经验证明了务农的人,道德最纯洁。哪里社会生活以种田为基

础,哪里就有财富和富足;没有贫穷,没有奢侈,而有富足的生

活。耕种土地吧———劳动吧 不要耍什么滑头!我对农夫说:

‘不管你是为谁劳动,为我,为自己,为邻居,都要好好劳动。

你做事,我会头一个帮你的忙。你没有牲口,给你马,给你奶

牛,给你大车 需要什么我都可以供给你什么,但你必须劳

动。假如你的家业安排得不好,假如我看见你家又乱又穷,会觉

得比死还难受。我不能忍受游手好闲。我站在你头顶上,就是为

了叫你劳动的。’哼!那些人想靠开店铺办工厂增加收入!你首

先得想想怎么才能让你的每个农夫富起来,那时候不开作坊,不

办工厂,不搞各种愚蠢的花样,你自己也会富。”

“最尊敬的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您的话叫人越听越想

听,”乞乞科夫说。“请问,我深为敬仰的先生,如果我,比方

说,有心成为一个假定是本省的地主,注意力应当主要放在什么

上面?要怎样做才能在不长的时间里发财,并以此履行可以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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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民的根本责任呢?”

“怎样做才能发财?应该这样 ”斯库德龙若格洛说。

“我们去吃晚饭吧!”女主人从沙发上站起来说,她用披肩裹

紧冻得发抖的年轻的身躯,走到屋子中间。

乞乞科夫以差不多是军人的敏捷从椅子上跳起来,带着在殷

勤的非军人的笑容中显出的柔和的表情,飞快地走到女主人身

边,向她直挺挺地伸出胳膊,庄严地搀着她通过两个房间,走进

饭厅,在此期间一直保持着优雅的微侧的头姿。仆人揭开了汤碗

的盖;大家把椅子挪近饭桌,开始喝汤。

喝完汤,饮下一杯果酒(果酒极好),乞乞科夫对斯库德龙

若格洛说道:

“最尊敬的先生,允许我请您再回到中断的话题。我问,应

该如何处理,如何做,最好从哪儿着手 ”

“那座庄园,如果他要四万,我马上就会付款。”

“嗯!”乞乞科夫沉思起来。“可是您自己为什么 ”他有

几分胆怯地说,“不把它买下来?”

“归根到底,也要有度呀。现有的几个庄园已经够我忙的了。

再说,本地的贵族们已经在大喊大叫,说我乘人之危,利用他们

破产的景况杀价收买土地。我不想再听这种话了。”

“贵族就会造谣中伤!”乞乞科夫说。

“敝省更甚 您都想不出他们在说我什么。一提到我,他

们就说是头号的守财奴,吝啬鬼。对自己则无事不可原谅。他会

说:‘当然,家产是我花光了,可那是因为我的生活有高级的需

求必须满足。我需要书籍,我一定要过豪华的生活,以便促进工

业的发展;如果过斯库德龙若格洛那种猪一般的生活,大概日子

也能过下去,不致于破产。’看他们是怎么说的!”

“我倒愿意做这样的一头猪!”乞乞科夫说。

“这全是由于我不请客吃饭,不借给他们钱。我不请客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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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我会觉得烦,我不习惯搞这个。你来吃点家常饭,那我欢

迎!说我不肯借钱———这是乱扯。你真需要钱,来找我,讲清楚

拿我的钱怎么用。如果我听了觉得这笔钱你能用得好,明显能让

你得利,我不会拒绝你,连利息都不要。但是我不会拿钱乱扔,

这只好请他们包涵了!他要给他的情妇摆一顿什么筵席,或者要

给他的住宅置办几套价值连城的家具,这钱不借!”

说到这里,斯库德龙若格洛啐了一口吐沫,差点没当着太太

的面说出几个不体面的字眼。抑郁心情的严峻阴影给他生动的面

孔蒙上了愁云。额头聚起了横向的和竖向的皱纹,它们揭示着肝

火在愤怒地翻滚。

乞乞科夫喝下一杯马林果甜酒,说道:

“我所深深敬仰的先生,允许我请您回到中断的话题。假如,

假定说,我买下了您提到的那座庄园,那么需要多长时间,有多

快,能够发财,达到 ”

“如果您想很快地发财,”斯库德龙若格洛打断他的话,口气

严峻而生硬;他心里仍然充满不快,“那您不可能发大财;如果

您想发财而不问时间,那您很快就能发财。”

“原来这样!”乞乞科夫说。

“是的,”斯库德龙若格洛生硬地说,好像是朝乞乞科夫本人

生气。“必须具有对劳动的爱;没有这一条,什么也做不成。必

须爱上经营产业,是的!而且,请您相信,这决不乏味。人们妄

谈什么在乡下是愁闷的 像他们那样在城里呆一天我都会闷

死!一个当家人是没有时间烦闷的。在他的生活里没有空虚,只

有充实。就只看看每年要忙一圈的多种多样的业务吧,那都是些

怎样的业务啊!且不说如何多样,它们还真正能够使你的精神变

得高尚呢。在这里人是和自然,和四季同行的,他是万物造化过

程的参与者和交流者。春天还没有到,活计就开始了:赶在道路

化冻以前把木柴和一切东西运回村;准备种子;各仓库的粮食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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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再查一遍,再称一遍,再晾一遍;要定下农奴当年该交的税

额。雪季过了,河开了,一下就忙得脱不开身:那儿要给大船装

货,这儿要给树木清枝,果树要移栽了,处处都要翻地了。菜园

里使铁锹,大田里使犁、耙。接着播种就开始了。闹着玩的吗!

播下的是未来的收成啊!夏天一到———割草,庄稼人最大的节

日。闹着玩的吗!下头该一茬接一茬地收了:黑麦完了是小麦,

大麦完了是燕麦,这时候又该拔大麻了。码草垛,码麦垛。眼看

过了八月半,庄稼全部拉到场上。秋天来了———秋垡,秋播,修

理谷仓,烘干棚、牲口圈,试新粮,头批粮食脱粒。到了冬季,

活儿也不能歇:开始往城里运粮了,各场院都在打场,打下的粮

食从烘干棚运进谷仓;伐木,锯木柴,为开春后的营造运砖运

料。活儿多得我都说不完。而且种类也多!这儿那儿你都去看

看:磨房,作坊,工厂,打谷场,都去!你去一个农夫家,看看

他如何干自家的活儿。闹着玩的吗!看到一个木匠斧子使得好,

我觉得跟过节一样,我会在他面前站上两个钟头:他的活儿让我

高兴。如果你还能看到这些事都是为达到一定目标而做的,看到

你周围的一切都在不断地增长,增长,带来成果和收益。那种满

足感,我都无以言表。倒不是因为金钱在增多,金钱归金钱,而

是因为这一切都是你双手的产物;因为你看到你是一切的起因,

一切的创造者,富裕和财宝从你手中,像从魔法师手中一样,洒

向所有的人。在哪里你能给我找到同样的快乐?”斯库德龙若格

洛说,他的脸向上扬起,所有的皱纹都不见了。他容光焕发,像

加冕日的皇帝。“您在整个世界上都找不到这样的快乐!在这里,

只有在这里,人在仿效着上帝:上帝担负起造物的工作,当作至

高的快乐,他也要求人成为福祉和秩序的创造者。而他们竟把这

称为乏味的事情!”

主人悦耳的话语,像极乐鸟的歌唱,使乞乞科夫听得入神。

他嘴里咽着口水,眼睛闪出光亮,流露着甜蜜的表情,他会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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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地听下去。

“康斯坦丁!该起来了,”女主人从椅子上站起身说。普拉东

诺夫站起来了,斯库德龙若格洛站起来了,乞乞科夫也站起来

了,虽然他还想坐着听下去。他直挺挺地伸出胳膊,把女主人搀

了回去。但是他的头已经不再优雅地倾斜了,动作也不够敏捷

了,因为思想已经被一些重要的念头占据了。

“不管你怎么说,一切仍然是没有趣味的,”走在他们身后的

普拉东诺夫说。

“这位客人好像是个很不蠢的人,”主人想,“言语稳重,不

是个摇笔杆的轻浮之辈。”想到这一点,他更加高兴,好像自己

被自己的话感动得心里发热了,又好像庆幸找到了一个愿意听取

明智的忠告的人。

后来他们坐进了用小蜡烛照明的一个舒适的小房间。面对代

替窗户的玻璃阳台门坐下后,乞乞科夫感到了很长时间以来没有

过的安适,就像多年飘泊之后又回到了家乡的老屋并且已经实现

了夙愿,说一声:“够了!”便扔掉了流浪者的拐杖。主人睿智的

谈话仿佛使他的心情如醉如痴。什么人都有一些他会感到比其它

话语更贴心、更亲密的话语。在偏远的被遗忘的僻壤,在荒凉的

寂寥的荒村,常会意外地遇到这样一个人,一席暖人心房的谈话

会使他忘记了你的存在,忘记了道路的泥泞,夜店的简陋,当今

上流社会的愚蠢和欺诈。这样度过的那个黄昏将会永远活生生地

留下,当时发生过和存在过的一切,忠实的记忆都将牢牢地记住

了:有谁在场,谁站在什么地方,他手里拿着什么,墙壁,屋角

以至细小的摆设。

那个黄昏的一切也被乞乞科夫牢记在心了:这个布置得朴素

无华的小房间,主人脸上呈现出的憨厚的表情,递给普拉东诺夫

的带琥珀嘴的长烟袋,他开始朝亚尔布的肥厚的嘴脸喷出一口口

的烟,亚尔布鼻子发出的哧哧声,连连说着“够了,别折磨它

— !"! —

死魂灵

了!”的美丽的女主人的笑声,还有喜兴的小蜡烛,墙角的蟋蟀,

玻璃门,门外的春夜,春夜将臂肘支在树林的顶端,凝望着屋子

里的人们,树林的深处,传来春天的夜莺的啼啭。

“我深为敬仰的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听了您的话我心里

觉得甜滋滋的,”乞乞科夫郑重地说。“我可以说,在整个俄国我

没有见过一个像您这样聪明的人。”

斯库德龙若格洛笑了笑。

“不,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他说,“如果您真想认识一个聪

明人,我们这儿确实有一个,他可以真的说是个智者,我是远远

比不上的。”

“这是谁?”乞乞科夫惊讶地问。

“是我们的包税商穆拉佐夫。”

“我已经是第二次听说他了!”乞乞科夫叫道。

“这个人不用说管理一家地主的庄园,就连整个国家也能管

理得了。如果我有一个国家,马上让他当财政部长。”

“听说过。据说他是一个超出任何想象的人,据说他挣了一

千万。”

“什么一千万!四千万都不止了。很快半个俄国都在他手里

啦!”

“您说什么!”乞乞科夫叫道,他目瞪口呆。

“必然如此。他的财产现在会以飞快的速度增长。这很清楚。

发财慢的只是那种手里仅有几十万的;手里有几百万的,他的半

径大:往外延长一点,就要比本身大一两倍。他的空间太广了,

范围太大了。他早已没有竞争者。没人能跟他较量。无论什么东

西,说什么价就是什么价:没人能有别的可说。”

乞乞科夫目瞪口呆,一动也不动地望着斯库德龙若格洛,气

都喘不过来。

“难以想象!”他少许清醒了一些时说。“实在太惊人了。人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们在观察甲虫时惊奇和诧异于造物主的智慧;我觉得更值得惊异

的是一个凡人手里竟能聚攒如此庞大的资本!请允许我问您一件

事;请问,他发这笔财,总归是靠邪门歪道起家的吧?”

“他是以最规矩的途径,依靠最正当的手段。”

“我不信,最尊敬的先生,请原谅,我不信。如果是几千,

那还差不多,可是几百万 请原谅,我不信。”

“相反,几千———免不了要搞些邪门歪道,几百万挣起来反

倒容易。百万富翁用不着走邪道。你尽管沿着直道走吧,前面有

什么你就拿吧!没有旁人去拣。”

“不可思议!最不可思议的是他的事业是从一戈比开始的!”

“从来都是这样。这是常理,”斯库德龙若格洛说。“生来有

钱的人,靠钱培养大的人,是发不了的:这人已经养成了乖张的

性情,什么坏毛病都会有!什么事都是要从头上开始的,从半中

腰开始不行。需要从下边,从下边开始。只有在这里你才能认清

你往后需要对付的人和生活。只有亲身尝过了酸甜苦辣,知道了

每一分钱都不能乱花,受尽了一切磨难,那时候脑子才能灵,心

眼才能活,办什么事都能十拿九稳,栽不了跟头。请相信,这是

真理。要从头上开始,从半中腰不行。有谁对我说:‘给我十万,

我很快就能发财。’我不会相信这个人,他是想靠侥幸取胜,而

不是稳扎稳打。需要从一个戈比开始!”

“这样的话,我一定能发财,”乞乞科夫说,“因为我几乎可

以说是从无开始的。”

他指的是死魂灵。

“康斯坦丁,该让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休息了,”女主人说,

“你还在唠叨个没完。”

“您肯定会发财,”斯库德龙若格洛对女主人的话置之不理,

继续说他的。“黄金的河流将向您滚滚而来。您的收入将会多得

让您难以招架。”

— #"! —

死魂灵

乞乞科夫着了魔似的坐在那里,越做越美的黄金梦使他头晕

脑胀了。

“真的,康斯坦丁,该让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休息了。”

“你是怎么啦?困了,你先走!”男主人的话嘎然而止了:屋

里响起了普拉东诺夫如雷的鼾声,亚尔布紧随其后,更响地打起

了呼噜。敲击铁板的更声早已远远地响过。半夜已经过去了。斯

库德龙若格洛见到的确该睡了。他们互相道了晚安,各自散去,

立刻上床睡觉。

只有乞乞科夫一个人久久不能入睡,百感交集。他细想着怎

样才能成为一个像斯库德龙若格洛这样的地主。和主人谈话之

后,一切都变得这样亮堂;发财的机会好像明摆在眼前。经营产

业这种困难的工作,现在他觉得轻而易举,明白易懂,而且似乎

非常适合他的天性,以至他开始认真思考购置一处不是幻想的而

是真实的田产了;他马上决定要用典押虚幻的魂灵得来的贷款买

一座非虚幻的庄园。他已经看见自己正像斯库德龙若格洛指点的

那样灵活而审慎地行动和掌权;旧的没摸透,决不创新,凡事要

亲眼细看,农奴要个个认识,克勤克俭,一心一意地从事劳动和

经营。一切将安排得严整有序,经济的发条将互相有力地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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