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为了今后还和您在生意上往来,不是为了捞点儿好
处。三千订钱就请您收下吧。”
富农从怀里掏出一摞脏兮兮的钞票。斯库德龙若格洛毫不在
意地接过来,根本没数,就往衣裳后兜里一塞。
“嗬,”乞乞科夫想,“就当是一块手绢一样!”
一分钟后,斯库德龙若格洛出现在客厅门口。
“哎呀,弟弟,你来了!”他看见普拉东诺夫便说。他们拥
抱,接吻。普拉东诺夫介绍乞乞科夫。乞乞科夫毕恭毕敬地向主
— "!! —
死魂灵
人走过去,吻了一下他的面颊,也接受了一个他的亲吻。
斯库德龙若格洛的面孔是很引人注意的。从他脸上可以看出
南方民族的血统。头发、浓黑的眉毛,有一双能说话的闪闪发亮
的眼睛。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闪耀着智慧,没有一点睡意朦胧的
影子。然而也可以看出带有一种凶狠易怒的成分。他原来属于哪
一个民族?在俄国有不少俄罗斯人属于非俄罗斯血统,然而在心
灵中是俄罗斯人。斯库德龙若格洛没有研究过自己的血统,认为
这不值一提,对于经营产业也是多余的事。况且他除了俄语,别
的语言什么不懂。
“康斯坦丁,你知道我有了个什么想法?”普拉东诺夫说。
“什么想法?”
“我想到各省去走走;说不定这能治好忧郁症呢。”
“也好,这非常有可能的。”
“就和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一道。”
“好极了!您现在 ”斯库德龙若格洛亲切地向乞乞科夫
问,“打算去哪些地方?”
“说实话,”乞乞科夫说,他一只手抓住圈椅的把手,向侧面
低了一下头,“我目前这次外出,与其说是为自己的事,还不如
说是为别人的事。别特里谢夫将军,我的好朋友,也可以说我的
恩公,请我去拜访他各地的亲戚。访亲自然是为访亲,但部分地
也可以说是为自身;因为,的确,且不说多活动能免生痔疮,光
是能看看四面八方,众生百态 不管谁怎么说,就大有益处
嘛,所谓通晓世事即学问嘛。”
“是的,到各地看看没有坏处。”
“您说得太好了,”乞乞科夫赞道,“的确没有坏处。能见到
没见过的东西;能遇到没遇见过的人。和有的人谈一次话,胜似
得到十个金卢布。请您教教我,尊敬的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
请您教教我,我是来向您求教的。我如饥似渴地等着您的指点。”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斯库德龙若格洛很不好意思。
“可是 我能教您什么?我自己上学时是很清苦的。”
“诀窍,尊敬的先生,诀窍!像您这样管理产业的诀窍;您
能从庄园上获得可靠的收入;您挣得了一份实在的而不是徒有其
名的财产,以此履行一个公民的义务,赢得同胞们的敬仰,所有
这一切一切的诀窍。”
“我看,这样行吗?”斯库德龙若格洛说,“您在我这儿呆一
两天。我把管理的情形都给您看看,我跟你说了这里的一切。您
会看到,根本没有什么诀窍。”
“弟弟,今天留下吧,”女主人对普拉东诺夫说。
“也行,我无所谓,”他淡淡地说,“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怎么
样?”
“我一样,我十分高兴 但有这么一件事,需要拜访别特
里谢夫将军的一个亲戚。有一位科什卡列夫上校 ”
“他可是个 这您知不知道?他可是个蠢货,精神病。”
“我早已听说过。我跟他没事。但是因为别特里谢夫将军,
我的好朋友,甚而可以说我的恩公 不去似乎不大好。”
“那就这么办,”斯库德龙若格洛说,“您现在就到他那儿去
一趟。我有一辆套好的车。到他那儿连十俄里都没有,您一口气
就能赶到。甚至晚饭前您就能回来。”
乞乞科夫高兴地采纳了这个建议。马车赶过来,他立刻就上
车去看上校,此人使他大为惊讶,他还从来没有像这样惊讶过。
上校这里的一切都是异乎寻常的。整个村庄混乱不堪:到处都在
盖房,翻修;哪条街上都是一堆堆的石灰,砖头,原木。新建了
好几座像官署似的房屋。一座的门上用金漆字写着:“农具库”,
另一座写着:“总会计室”,第三座是“村务委员会”;还有“村
民师范中学”———总之,鬼知道还有什么没有的!他想,是不是
进了一个省城吧。上校本人样子有点古板。三角形的脸显得一本
— #"! —
死魂灵
正经。两腮的颊须直挺挺的;头发,发式,鼻子,嘴唇,下巴
———好像原来一直是用什么重物压着的。开始说话还像个务实的
人。谈话伊始,他就痛陈周围地主们如何缺乏知识以及他面临的
任务如何艰巨。他对待乞乞科夫极为亲切热情,推心置腹,他怀
着自我欣赏的心情告诉他,为了使这座庄园走上今天的富裕之
路,耗费了很多心血;要让普通农夫懂得世界上存在着唯有高雅
享受、艺术及美术方能给人带来的崇高动机,是多么困难;需要
和俄国农夫的愚昧进行多少斗争,才能让他穿上德国式的裤子并
使他哪怕多少感到一点人的尊严;他尽管尽了一切努力,至今尚
未能使农妇穿上紧身胸衣,而在他的团!"!# 年驻扎过的德国,
连磨房主的女儿都会弹钢琴,说法语,行曲膝礼。他痛心疾首地
讲述邻近的地主们无知到了何等程度;他们为自己属下的人们考
虑得何等不够;他曾努力向他们说明,建立写字间及各委员会办
公室以便防止盗窃和掌握情况对于经营产业是如何必要;对文
书、经理、会计的培训也不可掉以轻心,必须让他们上完大学;
这些地主们听了却大笑不已;他再三劝导也未能使地主们相信如
果把每一个农夫都教育到能一边扶犁一边阅读关于避雷针的著作
的水平,对于他们的庄园会有多大的好处。
乞乞科夫听了想:“怕未必有这个时间。你瞧我是识字的,
可《拉瓦利叶伯爵夫人》到现在还没读完。”
“可怕的愚昧!”科什卡列夫上校总结说,“中世纪的蒙昧,
没法治 真的,没法治!这一切我倒是能治好;我知道一个办
法,一个最灵验的办法。”
“什么办法?”
“让俄国的每一个人都像德国人那样穿戴。只要做到这一点,
不需要别的,我向您保证,一切都将走上轨道:科学会提高,商
业会发达,俄国将进入黄金时代。”
乞乞科夫仔细地看着他,心里想:“跟这个人似乎用不着太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拘谨。”他开门见山,立刻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对上校摆明了:需
要什么什么样的魂灵,要立下什么什么样的契据。
“您的话,就我所见,”上校一点儿也不感到困惑地说,“是
一项请求,对吗?”
“很对。”
“这样的话,请用书面方式加以陈述。递交呈文受理委员会。
该委标出重点后,将送我审阅。我阅后交村务委员会,该委将就
此事进行各种调查及核查。总主任将会同该办公室于最短期间做
出决议,事情即可办妥。”
乞乞科夫傻眼了。
“对不起,”他说,“这样会把办事的时间拖长。”
“啊!”上校带着微笑说,“走公文的好处就在此!办事时间
确会拖长一些,但是决不会发生丝毫疏漏:任何细节都能一清二
楚。”
“但是,对不起 这件事怎么书面陈述呢?因为这是这一
类的事情 魂灵在某种程度上 可是死的呀。”
“很好。您就这样写,说魂灵在某种程度上是死的。”
“但是怎么能写是死的?可不能这样写呀。他们尽管是死的,
但要使人觉得像是活的一样。”
“好的。您就这样写:‘但需要,或要求,使人觉得好像是活
的。’”
你拿这位上校有什么法子?乞乞科夫决定亲自去看看这些临
时的和常设的委员会是怎么回事;他在那里见到的,不仅使人吃
惊,而且彻底超出了常人能理解的程度。呈文受理委员会只有一
块牌子。它的主任———从前的侍仆———被调到了新成立的农村建
设委员会。他的位置由办事员季莫什卡接替,季莫什卡被派去审
理酒鬼管事和骗子村长的纠纷了。哪里也见不到一个官吏。
“这些机关都在哪儿呢? 这有什么道理?”乞乞科夫对陪
— !"! —
死魂灵
同他的人说,他是一名执行特派任务的官员,是上校派他来担任
向导的。
“有什么道理您弄不明白的,”向导说,“我们这儿什么都乱
成一团。我给您说吧,我们这儿是建设委员会拿大权,想抽调谁
抽调谁,想派哪儿去派哪儿去。我们这儿只有建委的人最吃香。”
看来他对建设委员会是有意见的。“这是我们这儿的规矩,谁都
能牵着老爷的鼻子走。他以为都干得挺好,其实只有个空名而
已。”
“这应该告诉他,”乞乞科夫想了想,来到上校那里,向他宣
告:他下面的情形一塌糊涂,一切没有一点道理可言,建设委员
会明目张胆地盗窃公物。
上校义愤填膺。当下抓起纸笔写了八条极为严厉的质问:建
委有何根据擅自支配非其属下的官员?总主任怎能容许主任未经
卸任即外出审理案件?村务委员会怎能坐视呈文受理委员会名存
实亡?
“嗯,这下更会乱糟糟了,”乞乞科夫想到此,便要告辞了。
“不,我不放您走。两小时之内,您的一切要求都能满足。
您的事我要交给一个刚上完大学的特殊人员去办。您在我的藏书
室坐坐。那里什么东西都有,包括一切您需要的:书,纸,鹅毛
笔,铅笔———全有。用吧,用吧,您是主人。”
科什卡列夫说着,把他带进了藏书室。这是一间大厅,从地
面到屋顶摆满了书。甚至还有动物标本。各门类书籍都有:林
业,畜牧业,养猪业,园艺,成千本的各类杂志和指南,也有大
量反映育马学和各门自然科学新发展及进步的刊物。甚至还能看
到《作为科学的养猪业》这类书名。他见这些都不是供娱乐的玩
物,便转向另一个书柜。但是,才出虎口又进狼窝。这里都是哲
学书。一本书的书名是《科学意义上的哲学》;一部六卷本著作,
书名为:《思维论预备性导论———有关思维的共性、总体、本质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及其在认识社会生产率相互分化的有机原理上的适用》。乞乞科
夫把这本书一遍一遍地翻,每一页上写的都是:现象,发展,抽
象,封闭性,严密性,鬼知道什么词没有。“不,这些全不对
味,”乞乞科夫说,转身走向了第三个书柜,这里全是艺术方面
的书。他抽出一本大书,里面有些不大雅观的神话故事插图,就
翻看起来。这本书很合他的口味。中年单身汉爱看这种画儿。听
说近来连看芭蕾看高了口味的老头儿们也爱看了。有什么办法,
本世纪的人类就爱吃那种提神的根茎嘛。翻看完了这本书,乞乞
科夫正打算抽出另一本同类的,忽然上校出现了,十分高兴的样
子,拿着一张纸。
“全都办妥了,办得很出色。这个人是个全才。为此我要把
他置于一切人之上:我要成立一个特别的最高管理局,任命他为
局长。瞧他是这样写的 ”
“感谢上帝,”乞乞科夫心想,就等着听。上校就开念了:
“大人交办之事项,业经周密之考虑,谨此报告以下各点:
(一)六级文官、奖章获得者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乞乞科夫先生
之呈文,本身即有某种欠通之处:该文有关所要求之遭受各种竟
外变故之魂灵之说明中,居然将已死者亦囊括在内。该先生所指
可能系接近死亡者,而非业已死亡者;因业已死亡者非可以购买
者也。子虚乌有,如何能买?此乃逻辑之理也。再者该先生之于
语文科学好像亦不甚高明 ”科什卡列夫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说道:“这地方,坏家伙 他稍微刺了您一下。但是您看,笔
头子多硬,堪称御前大臣的文笔嘛;要知道他在大学统共只呆过
三年,连课程都没有学完。”科什卡列夫接着念:“ 之于语文
科学似乎亦不甚高明 因为该先生竟用‘死’字形容魂灵,凡
学过人类知识课程者无人不知,魂灵乃属不死之物也。(二)该
呈文所称之人丁普查名册中之魂灵,无论购入者或家生者,或该
先生错称之死亡者,没有一人未被典当的,因所有之魂灵不仅业
— #"! —
死魂灵
已全数典当,无一余者,而且已将其再次抵押,每一魂灵另收押
款一百五十卢布,仅有小村古尔迈洛夫卡除外,因其在与地主普
列基谢夫诉讼期间处于争议状态,故将其出售与典当皆不可能
也。”
“为何您不把这些早告诉我?为什么拿这种无聊的事留住
我?”乞乞科夫气愤地说。
“这件事一开始我怎能知道?走公文的好处就在这里,您看
现在一切都了如指掌啦。”
“你这蠢货,愚蠢的畜牲!”乞乞科夫暗想。“天天钻在书本
里,学会了什么?”他顾不上讲什么客气和礼仪,抓起帽子就走
出了住宅。车夫站着,马车停着,没有卸套;因为喂马要写书面
申请,发放马料的决议怕是第二天才能下来。无论乞乞科夫多么
粗暴和失礼,科什卡列夫对他依然异常客气与和蔼。他用力地握
住他的手,把它贴到心口上,感谢他给了他一个机会,使他能通
过实践看到运作的过程;他说各个环节需要经常抖搂抖搂,敲打
几下;这极为必要,因为一切都会打瞌睡的,乡村管理的发条是
会生锈的,也是会松弛的;他说由于这个事件,他产生了一个非
常好的想法:建立一个新的委员会,它将称为建设委员会监督委
员会,那样一来就无人再敢盗窃公物了。
“蠢驴!傻瓜!”乞乞科夫一路都在气恼地想。这时已经是满
天星斗。夜幕低垂。村村都亮起了灯火。车拉到阶前,他通过窗
口看到已经摆好了晚饭的餐具。
“您怎么回来得这么迟?”乞乞科夫进屋时,斯库德龙若格洛
说。
“什么事你们谈了这么久?”普拉东诺夫说。
“真是累死我了!”乞乞科夫说。“像这样的蠢货,我从来没
见过。”
“这还算不了什么!”斯库德龙若格洛说。“科什卡列夫不过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是个逗乐的现象。他有一个用处,那就是在他身上漫画式地并且
更显眼地反映出某些聪明人的愚蠢。他们搞起一些办公室,衙
门,又是经理,又是作坊,又是工厂,又是学校,又是委员会,
以及鬼知道的什么东西。好像他们那里是个什么国家!请问这事
您觉得怎么样?有一个地主,有耕地,缺的是种地的农民,可他
却搞起来个蜡烛厂,从伦敦请来蜡烛技师,自己做起生意来了。
另一个蠢货,更好了:搞起来一家丝绸厂!”
“你不是也有厂吗,”普拉东诺夫指出。
“那是专门办的吗?是自然搞起来的:羊毛积累多了,不知
往哪儿销售,我就织毛料,生产些粗厚的、低档的料子;价钱便
宜,在市场上销得很快。又比方说,人们一连六年把鱼鳞扔在我
的河岸上;嗯,怎么处理?我就拿它熬胶,一下赚了四万。您知
道我都是这样干的。”
“真是个魔鬼!”乞乞科夫看着他想,“好一只会捞钱的爪
子!”
“我为这些厂都不盖房子;我没有堂皇的建筑物。我不从国
外请技师。我绝对不让农民脱离农业。我的工厂里只是荒年才有
人干活,全是外来人,来打工糊口的。这样的工厂数量非常多。
在自己的产业上只要眼睛尖点,你就会发现随便哪块破布都能派
上用处,任何废物都能变成财源,直到使你却之惟恐不及,连连
说‘不要了’为止。”
“真了不起!最了不起的是让任何废物都能来钱!”乞乞科夫
说。
“嗨,还不止是这样呢! ”斯库德龙若格洛没有把话说
完:他的火气上来了,他想骂骂邻近的地主。“您瞧还有一个聪
明人———您猜他在自己村里搞了个什么名堂?慈善机关,一座砖
石结构的建筑!所说的奉行基督精神的事业! 你想助人,那
你就帮助每人去履行基督徒的义务,而不是解脱他的这种义务。
— #"! —
死魂灵
要帮助儿子把有病的父亲孝敬地收留在自己家里,而不要给他把
父亲当做包袱甩掉的机会。最好给一个人提供条件,让他能在自
己家中收养他人;为这些可以给他钱,全力帮助他,而不要使他
与他人隔离:那样他将对基督徒的一切责任失去兴趣。彻头彻尾
的堂吉河德! 收养所里养一个人要花两百卢布! 用这么
多钱我在村里可以维持十个人的生活!”斯库德龙若格洛说得来
了气,啐了一口唾沫。
乞乞科夫对收养所一点儿兴趣也没有:他想和他讨论怎样把
任何废物都变成财源的问题。但是斯库德龙若格洛已经到了气头
上,怒火中烧,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
“还有一个教育方面的堂吉诃德:办起了学校!对呀,还有
什么比例如识字对人更有用的?但他是怎么办学的?常有他村里
的庄稼人到我这儿来。他们说:‘老爷子,这是怎么回事?我们
的儿子们一个个都不听话了,不肯帮家里干活,都想去当文书,
可文书就要一个。’结果就搞成了这个样子!”
乞乞科夫也不需要听什么学校,但是普拉东诺夫接下了这个
话茬:
“不能因为现在不需要文书就止步不前呀,以后总会需要的。
应当为后代工作呀。”
“算了吧,老弟,尽管你很聪明!你们为什么老惦记着这个
后代?大家都以为自己是什么彼得大帝。眼睛要看着自己脚底
下,不要看着后代;你该操心的是把庄稼人变得富足,有钱,让
他有时间自愿地学习,而不是你拿着棍子对他说:‘学习!’鬼才
知道这些地主想从哪头下手! 哎,您听我说:我请您来评判
”这时斯库德龙若格洛把座位向乞乞科夫挪过去,让他一定
得认真听,对他实行了“接舷战”,具体说,就是用一根手指插
进了他燕尾服的扣眼。“您说,还有比这更懂吗?把农民交到你
手里,是为了要你保证他们过农民的生活。什么是农民的生活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呢?什么是农民的本业呢?不就是种田吗?那你就该努力使他成
为一个好的种田人。这还不明白吗?不,冒出来一些聪明人,他
们说:‘要使他脱离这种状态。他的生活太原始,太简单:要让
他知道一下什么是奢侈的享受。’而他们自己呢,奢侈的享受把
他们变成了废料,没个人样了,鬼知道他们得了一身什么病,没
有一个十八岁的男孩没尝试过一切的:牙也没了,头也秃了;他
们现在还想把这些传染给庄稼人。谢天谢地,我们现在总算还剩
下了一个不知道这类荒唐事的健康阶层!为此我们真得感谢上
帝。是的,我觉得种田人是最值得尊敬的,但愿上帝使所有人都
成为种田人!”
“这么说,您认为从事种田最有利?”乞乞科夫问。
“是最有理,而不是最有利。你必须汗流满面地耕种土地。
这是告诫我们所有人的;这个告诫不是无意的。这是世世代代的
经验证明了务农的人,道德最纯洁。哪里社会生活以种田为基
础,哪里就有财富和富足;没有贫穷,没有奢侈,而有富足的生
活。耕种土地吧———劳动吧 不要耍什么滑头!我对农夫说:
‘不管你是为谁劳动,为我,为自己,为邻居,都要好好劳动。
你做事,我会头一个帮你的忙。你没有牲口,给你马,给你奶
牛,给你大车 需要什么我都可以供给你什么,但你必须劳
动。假如你的家业安排得不好,假如我看见你家又乱又穷,会觉
得比死还难受。我不能忍受游手好闲。我站在你头顶上,就是为
了叫你劳动的。’哼!那些人想靠开店铺办工厂增加收入!你首
先得想想怎么才能让你的每个农夫富起来,那时候不开作坊,不
办工厂,不搞各种愚蠢的花样,你自己也会富。”
“最尊敬的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您的话叫人越听越想
听,”乞乞科夫说。“请问,我深为敬仰的先生,如果我,比方
说,有心成为一个假定是本省的地主,注意力应当主要放在什么
上面?要怎样做才能在不长的时间里发财,并以此履行可以说是
— #"! —
死魂灵
公民的根本责任呢?”
“怎样做才能发财?应该这样 ”斯库德龙若格洛说。
“我们去吃晚饭吧!”女主人从沙发上站起来说,她用披肩裹
紧冻得发抖的年轻的身躯,走到屋子中间。
乞乞科夫以差不多是军人的敏捷从椅子上跳起来,带着在殷
勤的非军人的笑容中显出的柔和的表情,飞快地走到女主人身
边,向她直挺挺地伸出胳膊,庄严地搀着她通过两个房间,走进
饭厅,在此期间一直保持着优雅的微侧的头姿。仆人揭开了汤碗
的盖;大家把椅子挪近饭桌,开始喝汤。
喝完汤,饮下一杯果酒(果酒极好),乞乞科夫对斯库德龙
若格洛说道:
“最尊敬的先生,允许我请您再回到中断的话题。我问,应
该如何处理,如何做,最好从哪儿着手 ”
“那座庄园,如果他要四万,我马上就会付款。”
“嗯!”乞乞科夫沉思起来。“可是您自己为什么 ”他有
几分胆怯地说,“不把它买下来?”
“归根到底,也要有度呀。现有的几个庄园已经够我忙的了。
再说,本地的贵族们已经在大喊大叫,说我乘人之危,利用他们
破产的景况杀价收买土地。我不想再听这种话了。”
“贵族就会造谣中伤!”乞乞科夫说。
“敝省更甚 您都想不出他们在说我什么。一提到我,他
们就说是头号的守财奴,吝啬鬼。对自己则无事不可原谅。他会
说:‘当然,家产是我花光了,可那是因为我的生活有高级的需
求必须满足。我需要书籍,我一定要过豪华的生活,以便促进工
业的发展;如果过斯库德龙若格洛那种猪一般的生活,大概日子
也能过下去,不致于破产。’看他们是怎么说的!”
“我倒愿意做这样的一头猪!”乞乞科夫说。
“这全是由于我不请客吃饭,不借给他们钱。我不请客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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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是因为我会觉得烦,我不习惯搞这个。你来吃点家常饭,那我欢
迎!说我不肯借钱———这是乱扯。你真需要钱,来找我,讲清楚
拿我的钱怎么用。如果我听了觉得这笔钱你能用得好,明显能让
你得利,我不会拒绝你,连利息都不要。但是我不会拿钱乱扔,
这只好请他们包涵了!他要给他的情妇摆一顿什么筵席,或者要
给他的住宅置办几套价值连城的家具,这钱不借!”
说到这里,斯库德龙若格洛啐了一口吐沫,差点没当着太太
的面说出几个不体面的字眼。抑郁心情的严峻阴影给他生动的面
孔蒙上了愁云。额头聚起了横向的和竖向的皱纹,它们揭示着肝
火在愤怒地翻滚。
乞乞科夫喝下一杯马林果甜酒,说道:
“我所深深敬仰的先生,允许我请您回到中断的话题。假如,
假定说,我买下了您提到的那座庄园,那么需要多长时间,有多
快,能够发财,达到 ”
“如果您想很快地发财,”斯库德龙若格洛打断他的话,口气
严峻而生硬;他心里仍然充满不快,“那您不可能发大财;如果
您想发财而不问时间,那您很快就能发财。”
“原来这样!”乞乞科夫说。
“是的,”斯库德龙若格洛生硬地说,好像是朝乞乞科夫本人
生气。“必须具有对劳动的爱;没有这一条,什么也做不成。必
须爱上经营产业,是的!而且,请您相信,这决不乏味。人们妄
谈什么在乡下是愁闷的 像他们那样在城里呆一天我都会闷
死!一个当家人是没有时间烦闷的。在他的生活里没有空虚,只
有充实。就只看看每年要忙一圈的多种多样的业务吧,那都是些
怎样的业务啊!且不说如何多样,它们还真正能够使你的精神变
得高尚呢。在这里人是和自然,和四季同行的,他是万物造化过
程的参与者和交流者。春天还没有到,活计就开始了:赶在道路
化冻以前把木柴和一切东西运回村;准备种子;各仓库的粮食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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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再查一遍,再称一遍,再晾一遍;要定下农奴当年该交的税
额。雪季过了,河开了,一下就忙得脱不开身:那儿要给大船装
货,这儿要给树木清枝,果树要移栽了,处处都要翻地了。菜园
里使铁锹,大田里使犁、耙。接着播种就开始了。闹着玩的吗!
播下的是未来的收成啊!夏天一到———割草,庄稼人最大的节
日。闹着玩的吗!下头该一茬接一茬地收了:黑麦完了是小麦,
大麦完了是燕麦,这时候又该拔大麻了。码草垛,码麦垛。眼看
过了八月半,庄稼全部拉到场上。秋天来了———秋垡,秋播,修
理谷仓,烘干棚、牲口圈,试新粮,头批粮食脱粒。到了冬季,
活儿也不能歇:开始往城里运粮了,各场院都在打场,打下的粮
食从烘干棚运进谷仓;伐木,锯木柴,为开春后的营造运砖运
料。活儿多得我都说不完。而且种类也多!这儿那儿你都去看
看:磨房,作坊,工厂,打谷场,都去!你去一个农夫家,看看
他如何干自家的活儿。闹着玩的吗!看到一个木匠斧子使得好,
我觉得跟过节一样,我会在他面前站上两个钟头:他的活儿让我
高兴。如果你还能看到这些事都是为达到一定目标而做的,看到
你周围的一切都在不断地增长,增长,带来成果和收益。那种满
足感,我都无以言表。倒不是因为金钱在增多,金钱归金钱,而
是因为这一切都是你双手的产物;因为你看到你是一切的起因,
一切的创造者,富裕和财宝从你手中,像从魔法师手中一样,洒
向所有的人。在哪里你能给我找到同样的快乐?”斯库德龙若格
洛说,他的脸向上扬起,所有的皱纹都不见了。他容光焕发,像
加冕日的皇帝。“您在整个世界上都找不到这样的快乐!在这里,
只有在这里,人在仿效着上帝:上帝担负起造物的工作,当作至
高的快乐,他也要求人成为福祉和秩序的创造者。而他们竟把这
称为乏味的事情!”
主人悦耳的话语,像极乐鸟的歌唱,使乞乞科夫听得入神。
他嘴里咽着口水,眼睛闪出光亮,流露着甜蜜的表情,他会一直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这样地听下去。
“康斯坦丁!该起来了,”女主人从椅子上站起身说。普拉东
诺夫站起来了,斯库德龙若格洛站起来了,乞乞科夫也站起来
了,虽然他还想坐着听下去。他直挺挺地伸出胳膊,把女主人搀
了回去。但是他的头已经不再优雅地倾斜了,动作也不够敏捷
了,因为思想已经被一些重要的念头占据了。
“不管你怎么说,一切仍然是没有趣味的,”走在他们身后的
普拉东诺夫说。
“这位客人好像是个很不蠢的人,”主人想,“言语稳重,不
是个摇笔杆的轻浮之辈。”想到这一点,他更加高兴,好像自己
被自己的话感动得心里发热了,又好像庆幸找到了一个愿意听取
明智的忠告的人。
后来他们坐进了用小蜡烛照明的一个舒适的小房间。面对代
替窗户的玻璃阳台门坐下后,乞乞科夫感到了很长时间以来没有
过的安适,就像多年飘泊之后又回到了家乡的老屋并且已经实现
了夙愿,说一声:“够了!”便扔掉了流浪者的拐杖。主人睿智的
谈话仿佛使他的心情如醉如痴。什么人都有一些他会感到比其它
话语更贴心、更亲密的话语。在偏远的被遗忘的僻壤,在荒凉的
寂寥的荒村,常会意外地遇到这样一个人,一席暖人心房的谈话
会使他忘记了你的存在,忘记了道路的泥泞,夜店的简陋,当今
上流社会的愚蠢和欺诈。这样度过的那个黄昏将会永远活生生地
留下,当时发生过和存在过的一切,忠实的记忆都将牢牢地记住
了:有谁在场,谁站在什么地方,他手里拿着什么,墙壁,屋角
以至细小的摆设。
那个黄昏的一切也被乞乞科夫牢记在心了:这个布置得朴素
无华的小房间,主人脸上呈现出的憨厚的表情,递给普拉东诺夫
的带琥珀嘴的长烟袋,他开始朝亚尔布的肥厚的嘴脸喷出一口口
的烟,亚尔布鼻子发出的哧哧声,连连说着“够了,别折磨它
— !"! —
死魂灵
了!”的美丽的女主人的笑声,还有喜兴的小蜡烛,墙角的蟋蟀,
玻璃门,门外的春夜,春夜将臂肘支在树林的顶端,凝望着屋子
里的人们,树林的深处,传来春天的夜莺的啼啭。
“我深为敬仰的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听了您的话我心里
觉得甜滋滋的,”乞乞科夫郑重地说。“我可以说,在整个俄国我
没有见过一个像您这样聪明的人。”
斯库德龙若格洛笑了笑。
“不,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他说,“如果您真想认识一个聪
明人,我们这儿确实有一个,他可以真的说是个智者,我是远远
比不上的。”
“这是谁?”乞乞科夫惊讶地问。
“是我们的包税商穆拉佐夫。”
“我已经是第二次听说他了!”乞乞科夫叫道。
“这个人不用说管理一家地主的庄园,就连整个国家也能管
理得了。如果我有一个国家,马上让他当财政部长。”
“听说过。据说他是一个超出任何想象的人,据说他挣了一
千万。”
“什么一千万!四千万都不止了。很快半个俄国都在他手里
啦!”
“您说什么!”乞乞科夫叫道,他目瞪口呆。
“必然如此。他的财产现在会以飞快的速度增长。这很清楚。
发财慢的只是那种手里仅有几十万的;手里有几百万的,他的半
径大:往外延长一点,就要比本身大一两倍。他的空间太广了,
范围太大了。他早已没有竞争者。没人能跟他较量。无论什么东
西,说什么价就是什么价:没人能有别的可说。”
乞乞科夫目瞪口呆,一动也不动地望着斯库德龙若格洛,气
都喘不过来。
“难以想象!”他少许清醒了一些时说。“实在太惊人了。人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们在观察甲虫时惊奇和诧异于造物主的智慧;我觉得更值得惊异
的是一个凡人手里竟能聚攒如此庞大的资本!请允许我问您一件
事;请问,他发这笔财,总归是靠邪门歪道起家的吧?”
“他是以最规矩的途径,依靠最正当的手段。”
“我不信,最尊敬的先生,请原谅,我不信。如果是几千,
那还差不多,可是几百万 请原谅,我不信。”
“相反,几千———免不了要搞些邪门歪道,几百万挣起来反
倒容易。百万富翁用不着走邪道。你尽管沿着直道走吧,前面有
什么你就拿吧!没有旁人去拣。”
“不可思议!最不可思议的是他的事业是从一戈比开始的!”
“从来都是这样。这是常理,”斯库德龙若格洛说。“生来有
钱的人,靠钱培养大的人,是发不了的:这人已经养成了乖张的
性情,什么坏毛病都会有!什么事都是要从头上开始的,从半中
腰开始不行。需要从下边,从下边开始。只有在这里你才能认清
你往后需要对付的人和生活。只有亲身尝过了酸甜苦辣,知道了
每一分钱都不能乱花,受尽了一切磨难,那时候脑子才能灵,心
眼才能活,办什么事都能十拿九稳,栽不了跟头。请相信,这是
真理。要从头上开始,从半中腰不行。有谁对我说:‘给我十万,
我很快就能发财。’我不会相信这个人,他是想靠侥幸取胜,而
不是稳扎稳打。需要从一个戈比开始!”
“这样的话,我一定能发财,”乞乞科夫说,“因为我几乎可
以说是从无开始的。”
他指的是死魂灵。
“康斯坦丁,该让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休息了,”女主人说,
“你还在唠叨个没完。”
“您肯定会发财,”斯库德龙若格洛对女主人的话置之不理,
继续说他的。“黄金的河流将向您滚滚而来。您的收入将会多得
让您难以招架。”
— #"! —
死魂灵
乞乞科夫着了魔似的坐在那里,越做越美的黄金梦使他头晕
脑胀了。
“真的,康斯坦丁,该让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休息了。”
“你是怎么啦?困了,你先走!”男主人的话嘎然而止了:屋
里响起了普拉东诺夫如雷的鼾声,亚尔布紧随其后,更响地打起
了呼噜。敲击铁板的更声早已远远地响过。半夜已经过去了。斯
库德龙若格洛见到的确该睡了。他们互相道了晚安,各自散去,
立刻上床睡觉。
只有乞乞科夫一个人久久不能入睡,百感交集。他细想着怎
样才能成为一个像斯库德龙若格洛这样的地主。和主人谈话之
后,一切都变得这样亮堂;发财的机会好像明摆在眼前。经营产
业这种困难的工作,现在他觉得轻而易举,明白易懂,而且似乎
非常适合他的天性,以至他开始认真思考购置一处不是幻想的而
是真实的田产了;他马上决定要用典押虚幻的魂灵得来的贷款买
一座非虚幻的庄园。他已经看见自己正像斯库德龙若格洛指点的
那样灵活而审慎地行动和掌权;旧的没摸透,决不创新,凡事要
亲眼细看,农奴要个个认识,克勤克俭,一心一意地从事劳动和
经营。一切将安排得严整有序,经济的发条将互相有力地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