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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俄-果戈里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04

第二天,事情办得十分顺利。斯库德龙若格洛欣然借给了一

万卢布,不要利息,不要担保,一纸收据完事了。他助人创业之

心竟是如此之切。不仅如此,他还答应亲自陪同乞乞科夫去找赫

洛布耶夫,以便共同察看一下那座庄园。吃过一顿丰盛的早餐,

三人全坐上帕维尔·伊万诺维奇的轿式马车出发;主人的轻便马

车空着在后面跟着。亚尔布奔跑在车前,吓飞停歇在路面上的

鸟。一个半小时多一点,他们走了十八俄里,便看见了一个有两

座地主宅邸的小村。一座大而新,尚未完工,盖了几年了,外墙

还没有粉刷,另一座小而旧。他们找到主人时,见他头发蓬乱,

迷迷蒙蒙,刚刚才睡醒觉;常礼服上有补丁,长统靴上有窟窿。

见到有客来,他高兴得了不得。就像见到了久别的兄弟。

“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普拉东·米哈伊洛维奇!”他喊了

起来。“我的亲爹呀!多谢你们光临!让我擦亮眼睛好好看看!

我真以为不会有人上我的门了。谁都像躲鼠疫似的躲着我:认为

我会向他借钱。哎哟,难哪,难哪,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

我知道这全都因为我!有什么法子?过得真和猪一样了!先生

们,请原谅我穿这身打扮接待你们:你们看见了,靴子是带窟窿

的。请问,要喝点什么不?”

“请不要客气了。我们是有事来的,”斯库德龙若格洛说。

“给您介绍一位买主,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乞乞科夫。”

“太高兴了。让我握握您的手。”

乞乞科夫把两只手都伸给了他。

“最尊敬的帕维尔·伊万诺维奇,非常愿意带您看看这座蒙您

注意的庄园 我想问一声,先生们,三位吃过午饭没有?”

“吃过了,吃过了,”斯库德龙若格洛想应付过去,便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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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我们不耽搁了,现在就去吧。”

“假如这样,那就走吧。”

赫洛布耶夫把帽子攥在手里。客人们把帽子戴在头上,一起

走去察看村庄。

“去看看我那些乱七八糟的家业吧,”赫洛布耶夫说。“你们

吃了午饭才来,这就对了。您信不信,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

我家里连一只母鸡都没有;都活到这份上了。我跟猪一样笨,干

脆跟猪一样!”

他叹了一口气,好像感到从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那里得

不到太多同情,那人心肠比较狠毒,于是就搀起普拉东诺夫的胳

膊,把他紧紧拉到自己胸前,和他一起走到前面去了。斯库德龙

若格洛和乞乞科夫留在后面,搀着胳膊,在远处跟着他俩。

“难哪,普拉东·米哈雷奇,难哪!”赫洛布耶夫对普拉东诺

夫说。“您都想象不出有多难!缺钱,缺粮,缺穿!要是年轻,

单身,倒也无所谓。可是人快老了,身边有老婆,有五个孩子,

再遭上这些罪,就得愁啦,不由你不愁啦 ”

普拉东诺夫可怜他了。

“那么,要是您把村子卖了,日子会好过点?”他问。

“好什么哟!”赫洛布耶夫甩了甩手说,“全都得拿去还逼到

头上的债,自己一千也不剩。”

“那您如何办?”

“上帝才知道,”赫洛布耶夫耸着肩膀说。

普拉东诺夫感到奇怪。

“您怎么不采取点什么积极的办法来摆脱这种状况呢?”

“采取什么办法?”

“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一点都没有。”

“您去谋个公职,找份什么差事干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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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我只是个十二级文官。谁会给我好差事?薪水微薄得很,

可我有老婆,五个孩子。”

“那可以去给私人做事嘛。去当个管事什么的。”

“谁会把庄园交给我管呢?我把自己的都糟蹋光了。”

“既然都面临着饥饿和死亡的危险了,总得采取点什么办法

才是。我去问问我哥哥,看能不能在城里给您奔个什么职位。”

“不行,普拉东·米哈伊洛维奇,”赫洛布耶夫叹了口气,紧

紧地把他的手捏了一下说,“我现在干什么都不行了。未老先衰

啦,腰疼,是早年的罪孽做下的,还有肩膀上的风湿痛。我还能

干什么!何必浪费国库的钱财!现在喂养的只拿钱不办事的冗员

已经够多了。上帝保佑,不要因为我,为了发我一份薪饷,再给

穷苦百姓增税啦:有目前这么多的吸血虫,已经够他们受的了。

不,普拉东·米哈伊洛维奇,随它去吧。”

“竟是这种状态!”普拉东诺夫想,“比我的冬眠状态还差。”

这时,在他们的后面走着,离他们有相当距离的斯库德龙若

格洛和乞乞科夫这样谈着:

“看他把家业荒废了,和别人没什么两样!”斯库德龙若格洛

指指点点地说。“看他让庄稼人穷到了什么地步!你碰上牲畜大

量病死时候,绝不能惜财。倾家荡产也要供给庄稼人牲口,不要

让他一天没有从事劳动的工具。他搞成现在这个样子,几年也恢

复不过来:庄稼人已经懒惯了,一直懒散,就变成了酒鬼。”

“这么说来,买下这样的庄园现在不完全合算吧?”乞乞科夫

问。

这时斯库德龙若格洛瞥了他一眼,好像是想说:“你为什么

这样无知!是不是要从字母开始教你?”

“不合算!过三年我就能从这个庄园拿到两万卢布的年收入。

您看它多不合算哪!方圆十五俄里。闹着玩的吗!那是什么地?

您仔细看看那地!都是春汛时过水的地面。我种亚麻,光卖亚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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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能卖个五千卢布;种芜菁———靠芜菁能挣个四千。您再看看那

儿:坡地上长起来一片黑麦;这全是散落的麦粒自己长出来的。

他没种谷物,我知道。这座庄园值十五万,不是四万。”

乞乞科夫担心赫洛布耶夫听见,因此落得更远了。

“瞧,抛荒了多少地!”斯库德龙若格洛说,上来气了。“哪

怕事先通告一声呢,想种的人多的是。要是没牲口犁地,种菜也

行啊。当菜园子用嘛。他硬是让庄稼人闲是呆了四年。闹着玩的

吗!就这一件事你就让农民堕落了,永远把他毁了。有了这段时

间,他那身穿破衣烂衫到处游游荡荡的习惯就算养成了!他一辈

子就会这样了。”说完,斯库德龙若格洛啐了一口唾沫,怒气的

阴云罩上了他的额头 

“在这儿我不能呆了:要我看这种混乱和荒废,等于要我的

命!您现在不用我也能和他把事办妥。快把宝贝从这个蠢货手里

夺过来。他只会暴殄天物!”

斯库德龙若格洛说完,和乞乞科夫告了别,追上了主人,也

要和他告辞。

“那哪儿成,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主人吃惊地说,“刚

来就要回去!”

“没办法。家里有急事,”斯库德龙若格洛说,告了别,乘上

自己的马车走了。

赫洛布耶夫好像知道了他离去的原因。

“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受不了啦,”他说。“我觉得出来,

像他这样的当家人看见这么一团糟的管理,心里难受。帕维尔·

伊万诺维奇,您信不,我是什么办法都没有,没办法呀 粮食

今年几乎一粒没种!这是实话。没有种子,更不用说没有犁地的

牲口了。普拉东·米哈雷奇,听说令兄是一位杰出的当家人,康

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更是没话说———简直就是个拿破仑。真的,

我常想:‘嗨,为什么那么多智慧都给了一个脑袋?哪怕给我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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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蠢脑袋一丁点呢,哪怕是只让我能维持这个家呢!我什么也不

会,什么法子也没有。’哎呀,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您就拿去管

吧!我最可怜的是那些贫穷的农夫。我觉得出来,我做不了一个

 您叫我怎么办,我对人苛刻不了,严格不了。我自己就没有

秩序,又怎么能教给他们守秩序!我本想马上解放他们,可是俄

罗斯人好像天生就这样,好像没有人驱赶着不行 他准会打瞌

睡,他准会浑身发霉。”

“这也真是怪事,”普拉东诺夫说,“为什么我国的老百姓,

你不盯紧,他们就会变成酒鬼和坏蛋?”

“由于教育不够。”乞乞科夫说。

“上帝才知道为什么。你看我们是受过教育的,可我们是怎

样生活的?我还上过大学,听过各门课程,可是不仅没有学会生

活的艺术和方法,却似乎主要是学会了在各种新式的讲究和舒适

上多花钱的艺术,却好像主要是熟悉了种种需要花钱的东西。是

因为我没有认真上学?不对:别的同学也都是这样。可能有那么

两三个人学到了真正有益的东西,但那也是由于本来就聪明,而

其他人只热心于尝试那些戕害他们身体、骗取他们钱财的事情。

千真万确!他们来上学只是为了给教授鼓掌、发奖,而不是为了

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从教育中我们选取的仍是它坏的一面;只

会把它的外表抓住,而不要它的本身。不,帕维尔·伊万诺维奇,

我们不会生活,是由于别的原因,可到底由于什么,真的,我不

知道。”

“一定是有原因的,”乞乞科夫说。

可怜的赫洛布耶夫长叹一声,这样说道:

“有时候我真觉得俄罗斯人是一种不可救药的人。没有意志

力,也没有坚持到底的勇气。你什么都想做,什么都做不了。你

总是在想:从明天起要开始新的生活,从明天起要把一切认真抓

起来,从明天起要节食。结果什么都没有做:当天晚上你就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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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会眨巴眼睛了,喝得舌头都转不动了,像猫头鹰一样坐在那里

望着大家。真的,全都是这样。”

“必须保持清醒的理智,”乞乞科夫说,“时时和它磋商,事

事和它恳谈。”

“什么!”赫洛布耶夫说。“我真觉得我们天生就不配有清醒

的理智。我不相信我们当中谁能有清醒的理智。假如我看到有人

在一本正经地生活,在敛钱,攒钱,我也不信他能成什么气候。

到老的时候,魔鬼也会让他犯糊涂,他会眨眼间把一切弄个精

光!我国人全都这样:无论是贵族,农夫,受过教育的,没受过

教育的。你看有过一个多么精明的农夫:从身无分文,挣到了十

万家产。十万到手就犯糊涂了,修了个香槟酒浴缸,泡在香槟酒

里洗起澡来了。现在我们好像全都看完了。没什么别的了。要么

您去看一眼磨房?不过它没有水轮了,房子也用不成了。”

“那还有什么看头!”乞乞科夫说。

“那么就回去吧。”于是他们就往回走了。

回来的路上,仍是一样景象。肮脏混乱处处显露着丑陋的面

容。满目衰败和荒芜。比去的路上多了的只是街道当中新积成的

水潭。一个穿着油污的粗布衣裳的气呼呼的女人把一个可怜的小

丫头打了个半死,正在数落他的祖宗八代。两个农夫站在一边,

带着斯多葛派的冷漠观望着这个醉婆的淫威。一个抓挠着自己的

腰眼,另一个张着大嘴打哈欠。张嘴打哈欠的模样在房舍上也能

见到。很多房顶也张着大嘴在打哈欠呢。普拉东诺夫看着它们,

不由得也打了个哈欠。“我这些未来的财产———农奴们,”乞乞科

夫心想,“真可以说是窟窿里带窟窿,补丁上摞补丁了!”确实,

在一间农舍上,铺着一副门板代替房顶;塌斜的窗洞,用从主人

粮仓里偷来的木棍撑着。总之,在经济上似乎实行了特里什卡长

褂的制度:剪下袖子和后襟补肘弯。

他们进了屋。叫乞乞科夫有点吃惊的,是一贫如洗与若干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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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髦的华丽摆设的结合。破烂的家什当中站立着崭新的青铜雕像。

墨水池上端坐着的好像是一尊莎士比亚;桌面上横着一把制作精

美的象牙“痒痒挠”。赫洛布耶夫向客人介绍了他的太太。女主

人十分风采,在莫斯科也不会显得逊色。身上的衣着既有风度又

很入时。她更有兴趣的是谈省城,谈城里开设的剧院。从各方面

都能看出她比丈夫更不爱农村,她单独呆着时,恐怕比普拉东诺

夫更爱打哈欠。很快屋里就拥进了一堆女孩和男孩,一共五个,

第六个是在怀里抱进来的,都很漂亮,男孩和女孩都挺招人喜

欢。他们打扮得很可爱,很高雅;活泼,快乐。正因为这样,看

着他们心里更不是滋味。如果他们衣着简陋些,穿着普普通通的

花粗布裙子和衬衫在院子里瞎跑,和农民的孩子没有区别,倒要

好点!这时一位女客来找女主人。女士们走到内室去,孩子们跟

着她们跑了。屋里只剩下了男士。

乞乞科夫开始谈买庄园的事。按所有买主的惯例,他先把要

买的庄园褒贬了一番。从里到外都褒贬够了以后,才说:

“您的要价是多少?”

“您知道不?”赫洛布耶夫说。“我不会跟您要价不合理,我

也不爱这样:那我是不讲良心。我也不瞒您说,我村里一百个普

查在册人丁,连五十个都不剩了:那一半不是得瘟病死了,就是

私自离开了,您可以认为他们是死了。因此我只向您要三万。”

“您居然要三万!庄园荒了,农奴死了,还要三万!我给两

万五。”

“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我能作价两万五押出去,您明白吗?

那样我能拿到两万五,庄园还是我的。我要卖,就是想急着用

钱,典当一是拖拖拉拉,二是要给办事的付钱,而我又没钱可

付。”

“嗯,不管怎么说,只能给两万五。”

普拉东诺夫都替乞乞科夫很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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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买下吧,”他说。“这座庄园出价不算

多。如果您不给三万,我就和我哥哥凑钱买下来。”

乞乞科夫怕了 

“好!”他说。“我给三万。现在给您两千定金,一周后给八

千,剩下的两万一个月后付清。”

“不行,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我的条件是必须尽快付钱。您

现在至少要给我一万五,剩余的不管怎样不能超过两周。”

“可我没有一万五啊!我现在手头只有一万。我还得筹措。”

乞乞科夫在撒谎:他手头有两万。

“那可不行,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我说了我一定要有一万五

不可。”

“真的还缺五千。我自己还不知道从哪儿弄呢。”

“我借给您。”普拉东诺夫应声说。

“也只好这样啦!”乞乞科夫说,他心里想:“他能借给钱也

正好,那么明天就能送来。”从马车里拿来了红木匣子,立刻取

出一万交给赫洛布耶夫,剩下的五千答应明天送来:这只是说答

应了;实际上只打算送来三千;其余往后再给,过个三两天,如

果可能,那就再拖些日子。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不知怎么的十分

不爱让钱从手里出去。即使万不得已,他仍旧认为明天付钱是最

好的,而不是今天。这意思是,他的举动也和我们大家没什么两

样!我们都挺爱让请求人跑断腿。让他的脊背多蹭两回门厅的墙

吧!他为何不能再等等!也许他的每一小时都很宝贵,也许因此

正误着他的事,这和我们有什么相干!“老弟,你明天来吧,今

天我没有时间。”

“您以后在哪儿住?”普拉东诺夫问赫洛布耶夫。“您还有别

的村子吗?”

“我没有村子了,我去城里住。反正是要这么做的,不是为

我自己,而是因为孩子们。他们需要教神学、音乐、舞蹈的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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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在乡下找不到啊!”

“饭都没有吃的,还要请人教孩子们跳舞!”乞乞科夫心想。

“怪!”普拉东诺夫心想。

“交易成功了,我们该喝点什么庆祝一下呀,”赫洛布耶夫

说,“喂,基留什卡,拿瓶香槟来。”

“饭都没有吃的,可是有香槟!”乞乞科夫心想。

普拉东诺夫不知道该想什么好。

香槟拿来了。每人三杯下肚,精神欢快起来。赫洛布耶夫放

开了以后,变得既聪明又可爱。他始终说着一些俏皮话和逸闻趣

事。他的话显出他具有多么丰富的关于人和社会的知识!许多事

情他看得那么明白中肯,寥寥几句话就把邻近的地主们勾画得那

么精确和巧妙,他对所有人的缺点和错误看得那么清楚,他对地

主们的破产史———破产的原因和情况———是那么熟悉,他们非常

细微的习惯,他都能独到而准确地描述出来,以至两人完全听迷

了,心甘情愿承认他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

“您听我说,”普拉东诺夫抓住他的一只手说,“以您的聪明,

老练,阅历,为什么就找不到摆脱困境的办法?”

“办法有是有,”赫洛布耶夫说,随即向他们摆出了一大堆计

划。项项都是那么荒唐,那么奇怪,那么背离有关人和社会的知

识;你只能耸耸肩膀说:“上帝啊!在‘具有社会知识’和利用

这种知识之间竟有如此辽阔的距离呀!”差不多所有计划都是建

立在需要忽然从哪里得到十万或二十万卢布的基础上的。他觉

得,到那时一切就能走上正轨,生产会发展起来,一切漏洞都会

堵好,收入可以增加三倍,他将会有能力还清所有的债务。他最

后说:“但是您叫我如何办?总是没有一个愿意借给我二十万或

者哪怕十万的好心人哪!看来是上帝不愿意帮忙。”

“还用说吗,”乞乞科夫心想,“上帝哪会给这么个蠢货二十

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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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大概拥有三百万家产的姑妈,”赫洛布耶夫说,

“是一个虔诚的老太婆:修教堂,建修道院,她肯出钱;帮助别

人,手就攥得紧了。老太婆十分有特色。是先前那个时代的人

物,很值得见识的。光金丝雀就有四百来只。莫普斯狗,女食

客,仆役,都是现在已经见不到的。仆役中最小的也快六十了,

虽然她唤他时还叫:‘喂,小伙子!’如果客人的举止有什么地方

不对,吃饭时她会吩咐仆人不给他上菜。当真就会不给他上。”

普拉东诺夫笑了笑。

“她姓什么,在哪儿住?”乞乞科夫问。

“就住在本地的城里———亚历山德拉·伊万诺夫娜·哈纳萨罗

娃。”

“您为什么不去找她?”普拉东诺夫关心地说。“我觉得如果

她更多地了解到您家的处境,无论她手攥得多紧,也不可能拒绝

您。”

“不,她能!我姑妈性情倔。她是个比石头还硬的老太婆,

普拉东·米哈雷奇!而且早就有一些阿庚奉承的人围着她转了。

有一个瞄着省长宝座的人,冒充是她的亲戚 随他的便吧!也

许当真能成功呢!一切都随它去!我以前就不会逢迎人,现在更

不行了:腰已经弯不下来了。”

“傻瓜!”乞乞科夫想。“我会像保姆侍候婴儿一样侍候这样

一个姑妈!”

“咱们不能这样干聊吧,”赫洛布耶夫说,“喂,基留什卡!

再拿一瓶香槟来!”

“不,不,我不喝了。”普拉东诺夫说。

“我也不喝了。”乞乞科夫说。两人都绝对表示不喝。

“那么,二位至少要答应到我城内的家里来:六月八号我要

宴请市内的官员。”

“行了!”普拉东诺夫喊了出来。“彻底破了产,还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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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办法?不能不请,义不容辞啊,”赫洛布耶夫说,

“他们也常常请我嘛。”

“拿他有什么法子?”普拉东诺夫想。他还不知道,在俄国,

在莫斯科和其它城市,有一批这样的能人,他们的生活是一个无

法解释的谜。好像他已经把钱花光了,背了一身的债,没有丝毫

生活来源了,他举行的家宴好像是最后一次了;到他家赴宴的人

都以为明天主人就会被拉去坐牢。此后十年过去了———能人依旧

留在上流社会里,债背得更多了,但仍然大宴宾客,大家又以为

这是最后一次了,主人明天准会被拉去坐牢。赫洛布耶夫就是一

个这样的能人。只有在俄国才能以这种方式生存。他什么也没

有,却常常请客,充当热情的主人,甚至充当艺术保护人的角

色,对来本市演出的各类艺人予以支持,让他们住在自己家里。

假如有人进去看看他在城内的住宅,肯定不会知道谁是其中的主

人。今天是身穿法衣的神父在那里作祈祷,明天是法国演员们在

排戏。有一天,一个家里几乎没人认识的人带着一堆文件住进了

客厅,把它当了办公室,家里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也没什

么不安,好像这是一桩日常琐事。有时候家里好几天没有一块面

包,有时候举行能满足最讲究的美食家口味的家宴。主人出面

时,露着兴高采烈、喜气洋洋的表情,摆着阔老爷的派头,迈着

养尊处优的富家翁的步子。然而也常遇到那种山穷水尽的时候,

换了别人,早就上吊了或者开枪自杀了。可是与他的荒唐生活奇

怪地并存着的宗教情绪总能使他得救。在这种痛苦和艰难的时

刻,他总是打开书本,阅读受难者们和苦修者们的传记,看他们

如何养成超越苦难和不幸的精神。这时候,他的心灵变得柔软,

精神变得温顺,泪水充满了他的眼眶。而这时———说来也

怪!———总会从哪儿得到意外的帮助。或是哪个老朋友想起了

他,给他寄来钱;或是哪位路过此间的陌生夫人无意间听到他的

遭遇,怀着女性的急人之难的心,送一份厚赠给他;或是他从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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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过的他在某地的一桩官司打赢了。那时他总是虔敬而感激地

认为这是上帝的无限慈爱,去教堂做感恩祈祷,然后重新去过他

的荒唐生活。

“我可怜他,真的,可怜他!”告别主人,离开他家以后,普

拉东诺夫对乞乞科夫说。

“一个浪子!”乞乞科夫说。“对这种人用不着可怜。”

不久他们两人都不再去想他了:在普拉东诺夫,这是由于他

看人事如同看世界上一切事,从来是慵懒困倦,睡眼朦胧的。见

到别人的苦难,心里会产生痛楚和同情,但不知为什么,印象总

是印得不深。他之所以不想赫洛布耶夫,是因为同样不想自己。

乞乞科夫之所以不想赫洛布耶夫,是因为思想全被买到的东西占

据了。他在计算、估量、考虑买下的这处庄园的各种利益。无论

怎么看,不管从哪方面看,这项购置怎样都是有利的。可以把庄

园典出去。可以只把死了的和逃亡的魂灵典押出去。可以先把好

地分块卖掉然后再典出去。也可以亲自经营,学斯库德龙若格洛

的榜样,在这位邻居和恩人的指点下做个地主。甚至也可以把庄

园转卖给私人(自然是假如不想亲自经营的话),只把逃了的和

死了的魂灵留在手里。那样还会有另一个好处:可以从这一带溜

之大吉,借斯库德龙若格洛的钱也就不用还了。总之,翻过来倒

过去,都看到这项购置怎样都是有利的。他感到了一种快乐,这

快乐是由于他现在成了地主,一个不是幻想的而是真实的地主,

一个有土地、耕地和农奴的地主,这些农奴不是虚构的,不是想

象中的,而是真正存在着的。慢慢地,他开始颠屁股,搓手心,

哼小曲,瞎嘟囔,把手圈在嘴上当喇叭,吹了一支什么进行曲,

甚至说出了几个送给自己的如“小脸蛋”、“小阉鸡”之类的表扬

性的名词和称号。但后来记起他不是一个人,便马上消停下来,

竭力遮掩狂喜之情的过度冲动,当普拉东诺夫错把他发出的某些

声音当做是对自己说的话,问他“什么?”的时候,他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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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没有什么。”

只是这时候他环视四周才发现,他们正走在一片美丽的树林

里;左右两边竖立着美观的白桦木围栏。树缝里隐现着一座白色

的砖石教堂。在街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位先生,他戴着遮沿便帽,

握着一根瘢疖很多的手杖,向他们迎面走来。一只毛梳得溜光的

英国长腿狗跑在他前面。

“停!”普拉东诺夫对车夫说罢,便从马车里跳了下来。

乞乞科夫也跟着他下了车。他们向那位先生走去。亚尔布已

经在和英国狗亲吻,看来它和英国狗是早就认识的朋友,因为它

接受阿佐尔(英国狗的名字)在它胖脸上的热烈亲吻时,显得好

像没什么事。叫做阿佐尔的那条敏捷的狗吻过了亚尔布,跑到普

拉东诺夫身边,用敏捷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跳起来扒到乞乞科

夫的胸口上,想舔舔他的嘴唇,但是没有够着,被他推开后,又

跑向普拉东诺夫,试着哪怕只舔舔他的耳朵。

这时普拉东和迎来的绅士走到了一起,相互拥抱。

“哎呀,普拉东!你这是怎么回事?”那位先生急急地问。

“怎么啦?”普拉东诺夫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地回答。

“这叫什么事:三天没有你的音讯!别图赫的马夫牵来了你

的马,说是‘跟一位老爷走了’。哪怕说一句上哪儿,做什么,

去多久也好嘛。弟弟,哪能这样呢?上帝知道这几天我什么没想

过!”

“那怎么办?忘了,”普拉东诺夫说。“我们到康斯坦丁·费奥

多罗维奇那里去了一趟 他向你问好,姐姐也问你好。我向你

介绍一下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乞乞科夫。帕维尔·伊万诺维奇

———这是我哥哥瓦西里。也请您像对我一样关照关照。”

瓦西里和乞乞科夫脱下帽子,亲吻起来。

“这个乞乞科夫是个什么人?”瓦西里想。“普拉东交友向来

马虎,一定没弄清他是个什么人。”他在礼仪允许的范围内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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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眼乞乞科夫,看他头部微斜,脸部保持着令人愉快的表情,

在那里站着。

乞乞科夫方面,也在礼仪允许的范围内打量了一眼瓦西里。

他身材比普拉东矮,发色比他深,面孔远不及他好看;但是眉宇

间却显出旺盛的生命和朝气。看得出来,他的精神不处于沉睡和

冬眠的状态。

“瓦西里,你知道我有了个什么主意?”普拉东说。

“什么呢?”瓦西里问。

“周游一下神圣的俄罗斯,就是和这位帕维尔·伊万诺维奇:

也许这有助于排解和消散我的忧郁症呢。”

“你为什么忽然做出了这么个决定? ”对这个决定感到

大惑不解的瓦西里开始说了,差点没有加上一句:“而且还打算

跟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去,那个人也许是个坏蛋,是个鬼知道的什

么家伙!”他充满不信任地用眼角细细打量着乞乞科夫,看到他

举止十分有礼,始终保持着令人愉快的头部微侧的姿态和面部的

恭敬和蔼的表情,使他无论怎样也看不出乞乞科夫到底是属于哪

一类的人。

他们在沉默中沿着大路走去。左手是隐现于树缝里的白色的

砖石结构的教堂,右手———也是在树缝里———开始出现了庄园主

院内的各种建筑。终于大门也呈现在眼前了。他们进了院子里,

院内有一座高屋顶的老宅。长在院子当中的两棵高大的椴树几乎

把半个院子遮在它们的荫下。它们低垂繁茂的枝叶仅仅稍许透出

一些它们后面的宅墙。椴树下设了几条长椅。瓦西里请乞乞科夫

坐下。乞乞科夫坐下了,普拉东诺夫也坐下了。丁香和稠李的花

飘溢着整个院子,它们从花园里越过院子四周美观的白桦木围栏

从各方向院子里探进头来,像是盛开的花环,又像给庭院戴上了

穿珠的项链。

一个十七八岁的机灵麻利的小伙,穿一件漂亮的粉红色粗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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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衬衫,拿来盛着水的和盛着像汽水一样冒泡的各个品种和颜色的

克瓦斯的长颈瓶,摆在他们面前。他摆好长颈瓶,便走去拿起靠

在树上的铁锹,到花园去了。普拉东诺夫兄弟的家奴全都在花园

里干活,所有的仆人都是园丁,或者最好是说没有仆人,而是园

丁有时候在执行仆人的职务。瓦西里总坚持说没有仆人也过得

去。端点什么东西谁都能做,不需要专养一批人;说俄罗斯人只

有穿着俄国衬衫和无领上衣才好,才利索,才漂亮,才随意,才

勤快;说一套上德国常礼服就会又笨拙,又难看,又不利索,又

懒惰。他坚持说俄罗斯人只有还穿着俄国衬衫和无领上衣时,才

能保持身体的清洁,一套上德国常礼服———衬衫也不换了,也不

进澡堂了,就会穿着常礼服睡觉,常礼服下头既会有臭虫,又会

有跳蚤,还会有鬼知道的什么。在这方面他有可能是对的。他的

村民穿戴得好像十分讲究和整洁,那些漂亮俄国衬衫和无领上衣

在别处怕是不容易找到。

“您要不要消消暑?”瓦西里指着长颈瓶对乞乞科夫说。“这

是我们的厂里制造的克瓦斯;我家早就以此闻名了。”

乞乞科夫从头一个长颈瓶里倒出了一杯。很像他曾在波兰喝

过的椴树蜜酒:泡沫像香槟,一股气体从嘴里打着旋儿冲进鼻

子,真舒服。

“琼浆玉液!”乞乞科夫说。他从另一瓶里喝了一杯,更好。

“您准备去哪里,主要去哪些地方?”瓦西里问。

“我这次出来,”乞乞科夫说,他用一只手搓着膝盖,同时全

身轻轻地晃动着,把脑袋侧向一边。“与其说是为自己的事,倒

不如说是为了别人的事。别特里谢夫将军,我的好朋友,也可以

说是恩公,托我去访问他各地的亲戚。访亲自然是为访亲,但部

分地也可以说是为自身,因为,———且不说多活动能免生痔

疮,———看看四面八方,众生百态,这本身已经有益,所谓通晓

世事即学问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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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瓦西里思忖起来。“这人言词有点花哨,但话里也有道理,”

他想。“普拉东正是对人对社会对生活缺乏了解。”他沉默了一会

说:

“普拉东,我现也觉得旅行的确能把你摇醒的。你处于精神

的冬眠状态。你不过是睡着了而已;不是由于厌倦或疲劳而睡着

的,而是由于缺少深刻的印象和感觉。我则恰恰相反。我倒希望

对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感觉得不那么深刻,看得不那么认真。”

“你自己愿意把一切都看得那么认真嘛!”普拉东说,“你成

天在自寻烦恼,自己给自己制造不安。”

“麻烦本来就够多的,还用得着制造吗?”瓦西里说,“你听

到没有,你不在的这几天,列尼岑给我们捣了个什么乱?他占了

我们村庆祝‘红岗节’用的那块荒地。”

“他不知道,所以占了,”普拉东说,“他是新来乍到的,刚

从彼得堡来。需要向他解释,讲清道理。”

“他知道,明明知道。我派人对他说过,他蛮不讲理。”

“你应该亲自去向他讲清道理。亲自跟他谈谈。”

“那不行,他架子也太大了。我不去。想去你去。”

“我可以去,但是我不想搅进去。他会把我骗得一愣一愣

的。”

“如果您高兴的话,我可以去。”乞乞科夫说。

瓦西里看了他一眼,心里想:“还真有爱跑腿的!”

“您只要让我知道他是怎样一种人,问题在哪里。”

“我很不好意思把这件讨厌的差事交给您,因为单单和这种

人谈话对于我就已经是件讨厌的差事了。应当告诉您,他出身于

本省的一家普通的小地产贵族,在彼得堡混上了个官,因为娶了

不知谁的私生女而有了点社会地位,于是就神气起来。这里的任

何事他都想由他定调子。幸亏本地人不蠢:时髦不是圣旨,彼得

堡不是圣殿。”

— !!! —

死魂灵

“那当然,”乞乞科夫说,“问题在哪儿?”

“问题嘛,认真说,仅仅是一桩小事而已。他地不够,于是

就占了别人的荒地,他以为那地没用,主人早把它忘了,可我们

这块地偏偏是自古以来农民们庆祝‘红岗节’的场所。因为这个

原因,我情愿牺牲别的更好的地,也不把这块地给他。习俗对于

我是神圣的事。”

“这么说,您乐意让给他别的地?”

“我的意思是,假如他不这么对待我的话,但我看他是想跟

我打官司。好嘛,咱们看看谁能赢。虽然地界图上不大清楚,但

有证人在———老头儿们还活着,还记得。”

“哼!”乞乞科夫心想,“我看两个人都有点倔。”于是他说:

“我觉得这事可以平息。全靠有人从中斡旋了。书面 ”

“ 比方说,把上次人丁普查后死亡的贵庄在册农奴全部

过户给我,让我为他们纳人丁税,这对您是十分有利的呀。为了

不让别人眼馋,您可以把这些魂灵当做活人一样通过立契转让给

我嘛。”

“是这么回事呀!”列尼岑想。“这可真奇怪。”他甚至把椅子

往后挪了挪,因为完完全全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我毫不怀疑您对这件事会完全同意,”乞乞科夫说,“因为

这件事完全属于我们刚才谈的那种性质。它完全是在两个有身份

的人之间私下进行的,不可能引起任何人眼馋。”

怎么办?列尼岑为难了。他绝没料到他刚刚表示的一个意

思,就要他这么快地付诸实施。这项建议极端让人意想不到。不

过,这个行为不会对任何人带来任何损害:因为地主们反正会把

魂灵们死活一道典当给官家的,所以这个行为不会给国库造成任

何损失;区别仅在于那是分散在许多人手里,而这是集中在一个

人手里。然而他还是为难。他是个法律家和诉讼代理人,并且是

个好的诉讼代理人:不正当的事,给多少好处也不会干。但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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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这件事上卡壳了,不知道该给这种行动一个什么名称好:正当的

还是不正当的。这项建议假如是另一个人向他提出的,他会说:

“这是昏话!荒唐!我不想搞这种把戏。”但是他对这位客人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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