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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2

作者:俄-果戈里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04

产生了如此之深的好感,他们在教育和科学成就问题上谈得这么

投机,怎好一口拒绝呢?列尼岑真的是左右为难了。

但这时列尼岑夫人,一位翘鼻头的年轻太太,走进屋里,这

似乎是特意为了帮助他摆脱困境。她苍白,瘦弱,矮小,穿着雅

致,一如所有的彼得堡太太。保姆抱着他们的头生子———这对结

婚不久的伉俪的爱情结晶———在她的后面跟着。乞乞科夫自然立

刻向夫人走去。且不说彬彬有礼的问候了,单单是将略侧的脑袋

令人愉快地一低就已经赢来女主人好多好感。接着他就跑到婴儿

旁边。这时婴儿哇哇地大哭起来;但是乞乞科夫一边说着“啊

乌,啊乌,好乖乖!”一边用手指头打榧子,还用表坠上的光玉

髓图章逗引,终于把孩子哄到手上了。抱过来以后,他一回一回

地“举高高”,引出了孩子咯咯的笑声,使他的父母欢喜得要命。

但不知是由于高兴还是由于别的什么原因,婴儿忽然表现欠

佳了。列尼岑的妻子叫起来:

“哎呀,我的上帝!他把您的燕尾服全糟蹋了!”

乞乞科夫一看:崭新的燕尾服的一只袖子全脏了。“该死,

可恶的小东西!”他偷偷嘟囔了一句。

主人,主妇,保姆全奔去拿香水;他们站在四面给他擦衣

裳。

“没关系,没关系,完全没关系,”乞乞科夫说。“天真的孩

子,能坏什么事?”同时心里却想:“拉得太准了,可恶的小坏

蛋!”等全擦干净了,脸上恢复了愉快的表情以后,他说:“正是

黄金般的年龄嘛!”

“就是吗,”主人对乞乞科夫说,脸上也带着愉快的笑容,

“哪有比婴儿时代更值得羡慕的:无忧无虑,不操心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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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我情愿马上和这种状态对换,”乞乞科夫说。

“谁都愿意,”列尼岑说。

但是看来两人都在撒谎:真叫他们对换,他们马上会打退堂

鼓。成天被保姆抱着,把人家的燕尾服弄脏了,还有什么乐趣可

言!年轻的主妇和头生子跟保姆一起走了,因为孩子身上要收拾

一下:他给乞乞科夫发了奖品,也没漏掉自己。

这件似乎是无足轻重的事,使主人决意满足乞乞科夫的要求

了。真的,人家对孩子那么亲热,并为此付出了一身燕尾服的代

价,怎么能回绝这样的客人呢?列尼岑这样想:“真的,既然他

有这种愿望,为什么不实现他的请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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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最后几章之一

乞乞科夫身穿崭新的金黄丝绸波斯袍躺在沙发上和一个德国

口音的外地犹太走私商争讨价钱,他们前面摆着一块已经买下的

上等荷兰麻布衬衫料和两纸盒质量最佳功效最好的香皂(这正是

他在拉吉维尔海关任职时常能得到的那种香皂;它真的有使面颊

变得出奇白嫩的功效)。正当他这位行家购买凡是有教养的人必

须的物品时,一辆马车驶来,那隆隆声把窗户和墙壁都震得轻轻

颤动,阿列克塞·伊万诺维奇·列尼岑大人进了门。

“请阁下评评:麻布如何,肥皂如何,昨天买下的这件小东

西如何!”乞乞科夫这时把一顶绣金嵌珠的小圆帽戴到头上,俨

然一个威严尊贵的波斯国王。

可是大人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面带焦虑地说:

“我需要和您谈一件事。”

他脸上显得颓丧的表情。带德国口音的可敬的商人马上被打

发出去,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您知道出了什么麻烦吗?发现了老太婆五年以前设立的另

一份遗嘱。财产一半遗赠修道院,另一半留给两个养女,两人平

分,除此以外准都不给。”

乞乞科夫愣住了。

“这份遗嘱不值一提。它没有丝毫意义。它已经被第二份撤

销了。”

“但是后一份遗嘱里并没说以它撤销前一份。”

“后一份撤销前一份,这是顺理成章的嘛。第一份遗嘱根本

没有了。我十分清楚死者的意愿。我当时在她身边。第一份遗嘱

是谁签的字?有哪些证人?”

“它是按规定手续经法院确认的。证人是原良心法庭法官布

尔米洛夫和哈瓦诺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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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坏了,”乞乞科夫想,“哈瓦诺夫,听说为人诚实;布尔米

洛夫这老家伙是个伪善人,每逢节日都在教堂里读使徒行传。”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他说完立刻产生了一种豁出去了的

决心。“我对这事更了解:死者临终时我在场。我比任何人都清

楚。我可以亲口宣誓。”

这些话和坚定的口气使列尼岑暂时把心放下了。他原来很焦

急,已经开始怀疑乞乞科夫在遗嘱上是不是有什么伪造行为。现

在责备自己不该有这种怀疑。愿意宣誓就是乞乞科夫无罪的明

证。我们不知道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是不是真有对上帝宣誓的勇

气,但说这话的勇气是足够的。

“您放心,这件事我去和几个法律顾问谈谈。这事您别沾边。

您要完全站在局外。我现在可以在这个城里长期地住下去。”

乞乞科夫马上吩咐备车,去找法律顾问了。那是一位经验异

常丰富的法律顾问。他已经当了十五年被告人,但由于善于应

付,他的律师资格怎么也取消不了。谁都知道,他干的那些勾

当,已经够永久流放六次的了。他事事都有嫌疑,事事都取不到

清楚的和查实的证据。这里真有点神秘的东西,假如我们描写的

故事属于蒙昧时代,完全可以认为他是一个魔法师。

法律顾问最扎眼的特征是面孔的冰冷和睡袍的油污,那睡袍

和漂亮的红木家具、玻璃罩下的金座钟、细纱护套里的枝形吊灯

以及周围一切带有灿烂欧洲文明鲜明印记的东西,是绝对不可同

时存在的。

然而法律顾问的怀疑学派的面孔并未使乞乞科夫却步,他向

律师说明了这个案子将会惹麻烦的各个要点,自然也向他描绘了

一个诱人的前景,即他的忠告和帮忙将会得到重谢。

作为回答,法律顾问则描绘了一副世间一切皆不可信的图

景,并且巧妙地递了一句话:天上的仙鹤没有一点儿意义,需要

把山雀放进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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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没办法,只得放进他手里一只山雀了。怀疑主义哲学家的冰

冷突然消失了。原来他是一位最最和气、最最爱说话、话说得最

最令人愉快、辞令的巧妙毫不亚于乞乞科夫本人的人。

“您先不要去打这种旷日持久的官司,您对遗嘱本身一定没

有仔细看过:那里面一定写着几句什么附言。您把它拿回去两

天。尽管这类东西当然是不准拿回家的,但是如果好好求求某些

官员 我这方面也会想法帮忙。”

乞乞科夫心里想:“我知道了,”他说:

“真的,我的确记不清那里面有没有附言,”话说得真像是这

份遗嘱不是他自己写的。

“您最好看看。不过,在任何情况下,”他继续和颜悦色地

说,“您永远要平静,什么都不在乎,即使发生了更坏的事。在

任何时候对任何事情都不要绝望:没有什么挽救不了的事。您看

我:我永远是平静的。不管向我提起怎么严重的诉讼,不能使我

的平静被打破。”

法律顾问———哲学家的面孔真的是异常平静的,使乞乞科夫

很 

“这当然很重要,”他说。“但是,您也得同意,有时候会发

生这样的事情,遭到敌人这样的诬陷,陷入这样困境,事到临

头,什么平静都会跑得不邮踪影了。”

“请相信我,这是因为胆小,”哲学家律师十分平静与和气地

回答。“您要竭力做到让他们办案子只有书面依据,没有口头依

据。一看到快结案了,便于做判决了,您就要竭力———不,不是

证明自己无罪,为自己辩护,而是要尽力节外生枝,插进一些新

的没有丝毫干系的情节,把案子搅乱。”

“这是为了 ”

“搅乱,搅乱,没别的,”哲学家回答,“在这案子里插进一

些能把其他人牵扯进来的与案情毫不相干的情节,把案子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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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没别的。让彼得堡来的官员去查明事实吧。让他查明去,让

他查明去!”他重复了一句,得意地看着乞乞科夫的眼睛,像是

老师讲解俄语某一有趣的语法现象时看着小学生的眼睛那样。

“最好能找到一些能搞得他蒙头转向的情节,”乞乞科夫说,

也得意地看着哲学家的眼睛,像是听懂了老师所讲的有趣现象的

小学生。

“这类情节能找到的,能找到的!您听我这句话:脑子会越

练越灵。您首先要记住,准有人会帮忙。案子复杂了,很多人得

到:办案人数要增加,薪水也会增加 总而言之,要把更多的

人扯进来。有白倒霉的,没关系:他们很容易被证明无罪。法院

需要他们回答书面询问,必须给他们经济补偿 他们也能得利

 您听我这句话:一到关键时刻,头一件事就是把案子搅乱。

可以把它搅成一团乱麻,谁也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安

心?因为我知道:只要我那些案子紧了,他们就会全被我牵扯进

来———省长,副省长,警察局长,司库———全攀扯进来。他们的

底细我全知道:谁对谁有气,谁对谁憋着火,谁想搞掉谁。让他

们去解脱吧,他们要解脱,别人就能乘机捞一把。浑水里才能摸

鱼嘛。大家都盼着我攀扯呢。”说到这里,律师———哲学家又美

滋滋地看了一下乞乞科夫的眼睛,就是老师向小学生讲解俄语中

更有趣的语法现象时流露的那种眼神。

“此人真的是个智者,”乞乞科夫暗想,他带着最愉快,最良

好的心情离开了法律顾问。

他完全放心了,完全踏实了;他敏捷地往马车的软垫上随便

一坐,吩咐谢利凡把车篷折到后面(去法律顾问家里车篷是拉起

来的,连车帘都放下了),并且十分相像地摆出了一副退伍骠骑

兵上校或者维什涅波克罗莫夫本人的架势———潇洒地翘起二郎

腿,歪戴着崭新的绸帽,绸帽下面露着精神饱满的面孔,面孔乐

呵呵地望着迎面来的行人。谢利凡奉命把马车赶向中心商场。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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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人们,不管是外地的还是本地的,都站在店铺门口恭敬地脱帽,

乞乞科夫显得颇有身份地只稍微举举帽子向他们回礼,其中许多

人是他认识的;其他虽是外地的,但是被这位挺有派头的先生的

帅样儿迷住了,所以也像熟人似的向他致意。季富斯拉夫利市的

集市还没有结束。马市和农市完了,开始了专供受过高等教育的

老爷们选购的衣料市。坐马车来的商人们预计,到回去的时候必

须乘雪橇不可了。

“请进,请进!”呢绒店老板点头哈腰地说,他光着头,穿着

莫斯科做的德式常礼服,一只手拿着帽子向一边远远伸开;他用

两根指头轻轻托着剃光了的圆下巴,脸上带着受过教育的人的那

种微妙的表情。

乞乞科夫走进这家铺子。

“掌柜的,拿块毛料看看。”

一脸和气的商人马上掀起柜台上的活板,穿过这个通道走到

里面,背朝货架,面向顾客。

背朝货架面向顾客站好之后,商人光着头,拿帽子的手向一

边远远伸开,向乞乞科夫又道了一次好。然后才戴上帽子,讨人

喜欢地窝着腰,双手往柜台一支,说道:

“您要哪种毛料?喜欢英国的还是国产的?”

“国产的,”乞乞科夫说,“但一定要最好的,叫做英国料子

的那种。”

“您想要什么颜色的?”商人问,仍在用双手支在柜台上讨人

喜欢地把身子摇晃着。

“深色的,橄榄色或者接近所谓越橘色的深绿色的。”乞乞科

夫说。

“我敢说您在本店能买到极品,两座京城里都没有更好的

啦,”商人从货架上层取下一捆毛料;他熟练地把它扔在柜台上,

倒开一头,拿到光亮底下。“您看这光泽!现在最时兴这种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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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子!”

毛料像丝绸一样闪着光。商人早就看出眼前这人对毛料是内

行,因此不想从十卢布的料子开始。

“确实挺好,”乞乞科夫轻轻摸了摸说。“可是,掌柜的,您

知道吧?您就把您留在最后给人看的那种货直接拿出来算了;颜

色也要更 更发红,带小花点的。”

“我明白:您要的是如今彼得堡流行的那种颜色。我有质量

最好的。不过得事先说明,价钱高,可是东西好。”

“拿来。”

对价钱一字不问。

从架上取下一捆料子。商人以更熟练的技术倒开它,捏住一

头,像绸料似的抖抖,拿到乞乞科夫面前,使他不仅能用眼睛

看,甚至能用鼻子闻;老板只说了一句:

“请看这毛料!带火苗的纳瓦里诺硝烟色。”

一番讨价还价。一根魔杖似的铁尺立刻给乞乞科夫量出了燕

尾服和长裤的衣料。商人剪了个小口,熟练地两手一扯。衣料扯

好以后,商人带着最最讨人喜欢的表情向乞乞科夫鞠了个躬。衣

料马上叠起来,熟练地用纸包好;纸包吊在细绳下转了几个圈。

乞乞科夫正要把手伸进兜里,便觉得有一只极温和的手臂很令人

愉快地搂住他的腰,耳朵里听到:

“您在这儿买什么,最尊敬的先生?”

“哎呀,巧遇,巧遇!”乞乞科夫说。

“碰巧了,碰巧了,”搂住他的腰的那人说。这个人是维什涅

波克罗莫夫。“本打算从这家店前走过去的,蓦地看见有熟人

———这么快乐的机会怎么能放弃呀!没说的,今年的毛料比以往

好得多。我都觉得丢人!我为什么就没能找到好的呢 我情愿

出三十卢布,四十卢布 哪怕你要五十也行,可是要给我拿好

的出来。照我的看法,东西,要不就买真正最好的,要不就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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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不买。对不对?”

“一点不错!”乞乞科夫说。“咱们辛辛苦苦,不就是为了有

点好东西吗?”

“拿几块中档的毛料给我看看,”后面有人说话,乞乞科夫觉

得声音有点熟。他回头一看,是赫洛布耶夫。就整个情形看来,

他买料子不是为摆谱,因为他身上那件常礼服已经磨糟了。

“哎哟,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我可得和您谈谈了。哪儿也见

不到您。我到您那儿去过几次———总是不在。”

“最尊敬的先生,我忙得不行了,真得没有时间。”他往两边

看了看,像是要避开这场谈话,正好看见穆拉佐夫走进铺子。

“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哎呀,我的上帝!”乞乞科夫说,“碰

得真巧!”

维什涅波克罗莫夫也跟着喊了一声:

“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

赫洛布耶夫也喊了一声:

“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

未了,有良好教养的商人把拿着帽子的手伸到最远最远的地

方,全身往前倾着说:

“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向您请安!”

他们脸上现出狗一般的谄媚,那是狗一般的贱种们在百万富

翁面前的丑态。

老人向大家行了礼,面对赫洛布耶夫说:

“请原谅:我远远看到您进了这家店,想打扰您一下。如果

一会儿您有空,顺路经过我家,请赏光进来坐坐。我有话想跟您

说。”

赫洛布耶夫说:

“非常好,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

“今天天气多好,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乞乞科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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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可不是吗,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维什涅波克罗莫夫

随着说,“今天真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是的,感谢上帝,不坏。但是播种需要点雨水。”

“十分,十分需要,”维什涅波克罗莫夫说,“对打猎也好

哇。”

“是啊,真该下点雨啦,”乞乞科夫说,他并不需要雨,但是

有机会赞同一声百万富翁的意见又何乐不为呢。

老人与大家重新施礼后,走了出去。

“一想起这个人手里有一千万,我头都脑袋发晕,”乞乞科夫

说,“这几乎难以让人相信。”

“现在这是不合理的事情,”维什涅波克罗莫夫说,“资本不

应呆在个别人手里。现在整个欧洲都在写文章议论这个问题。你

有钱———那么就要和别人共享:请客吃饭,举行舞会,大搞行善

性质的奢侈浪费,好让匠人们和手工业者们有碗饭吃。”

“这一点我确实不懂,”乞乞科夫说“有一千万,可日子过得

像普通乡巴佬!有这一千万,随便什么都能做到。可以把谱摆得

大大的,除了将军和公爵,和谁都不来往。”

“就是呀,”商人补充说,“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尽管人品

好,可也有好多不开化的地方。有地位的商人,就已经不是商

人,那就叫做富豪了。到那时候,我就该在剧院里订个包厢;把

女儿嫁给一个普通的上校?———不,不干!我只能把女儿嫁给将

军,非将军不行。上校算个什么?我家的宴会要让包办酒席的人

办,不能让什么厨娘来做 ”

“算了,那还用说!”维什涅波克罗莫夫说,“有了一千万,

什么做不了?给我一千万,你们看我能做些什么!”

“不,”乞乞科夫心想,“你拿一千万也干不出多少正经的。

要是把这一千万给我,我的确能做出点什么来。”

“不,要是现在,有了这些可怕的经验之后,给我一千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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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话!”赫洛布耶夫心想。“唉,现在我就不会那样了:通过经验我

可知道了每个戈比的价值。”说完又想了想,偷偷问自己:“你现

在真能用得聪明些?”他甩了甩手,心里说:“见鬼吧!我看还会

像以前那样乱花掉”,———他走出店铺,急于知道穆拉佐夫要对

他说什么。

“正等您哪,彼得·彼得罗维奇!”穆拉佐夫看见赫洛布耶夫

进来,说道,“请来我的小房间里。”

于是他把赫洛布耶夫领进了读者已经知道的那个小房间,连

年薪七百卢布的官吏家里也找不到比它更俭朴的了。

“请问,您现在的景况,我想,好些了吧?姑母去世后,你

总得到了一些什么吧?”

“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如何对您说呢?我不知道我的景

况是否好些了。我总共得到了五十名农奴和三万卢布,拿去还了

部分债务,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有。主要的是,在遗嘱上,有人做

了手脚。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在这上搞了个大骗局!我现

在就告诉您,您听了这种事一定会吃惊。这个乞乞科夫 ”

“对不起,彼得·彼得罗维奇:在说这个乞乞科夫以前,先谈

谈您自己的事。请问:据您看,要彻底摆脱当前的处境,您有多

少钱就可以了,够用了?”

“我的处境十分困难,”赫洛布耶夫说。“要想摆脱困境,还

清债务,能过一种最平常的生活,我至少需要十万,可能还要

多。总而言之,对于我这是不可能的。”

“嗯,假如您有了这些钱,您的生活将会怎样过?”

“嗯,我会租一套小房子,专心教育子女,因为我自己做不

了事:我干什么都不行了。”

“为什么说干什么都不行呢?”

“您说我能干什么!我总不能从头当一名衙门里的抄写员啊。

您忘了我有一大家子人。我四十了,腰已经疼了,人已经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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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人家不会给我更高的职位;人家对我印象不太好。我向您说

实话:给我一个能捞钱的职务,我也不会要。我这人虽然是个废

物,赌徒,说我是什么都行,但不拿贿赂。我和克拉斯诺诺索夫

及萨莫斯维托夫之流搞不到一起。”

“请原谅,我一直不明白,没有一条道如何行;不沿着道怎

么走路;不在地面上怎么行车;不在水面上怎么行船?生活就是

旅行。请原谅,彼得·彼得罗维奇,您说的那两位先生,他们总

还是在一条什么道上走的,总还是在劳动的,嗯,如果说他们像

谁都可能的那样无意间拐上了岔道,那还是有碰上正道的希望

的。只要走,就会到达什么地方;就会有碰上正道的希望。但是

一个人呆着不动,他能碰上什么路?路不会自己来找你。”

“请相信我,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我觉得您的话完全

对,可是我对您说,我的活动的热情已经完全死灭了;我看不出

在这世界上我能做出对谁有什么益处的事来。我觉得我是朽木一

块了。从前年轻些的时候我曾以为问题都在钱上,假如我手里有

十万,我能造福许多人:帮助穷画家,开办图书馆、公益设施,

收藏艺术品。我还是个有点品味的人,我会比在这方面做得毫无

章法的我国的财主们安排得好得多。现在我认为这都是瞎忙,没

有多大意义。不,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我什么都不能干,

我是个毫无用处的人,我对您说。最小的事也不会做了。”

“您听我说,彼得(彼得罗维奇)!您不是天天祈祷吗,上教

堂吗,据我所知据,您肯定早祷和晚祷都不漏过。您尽管不想早

起,但是您能在早晨四点,谁都还没起的时候,起来上教堂。”

“这是另一回事,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我这样做是为了

拯救灵魂,因为相信借此或多或少能为虚度的一生赎一点罪,相

信不管我多么坏,我的祈祷在上帝那里多少能起一些作用。我告

诉您,我祈祷时,甚至并没有真正的信仰,但我仍在祈祷。我仅

感觉到有一个一切都依赖于他的主人,就像马和耕地的牲口,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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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能感觉出来给它们上套的那个人。”

“因此说,您祈祷是为了敬奉您祈祷的对象,以便拯救自己

的灵魂,这给了您力量,你不得不早早起床。请您相信,假如您

担任起一个职务,同样相信是在侍奉您祈祷的对象,您就会产生

活动的热情,谁人都不可能使您心灰意冷。”

“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我再对您说一次,这两者是不同

的。在第一种场合,我看到我毕竟是在做我应做的事。我对您

说:我愿意进修道院,在那里承受要我做的任何最沉重的劳动和

牺牲。至于那些迫使我走上这条路的人将受到怎样的惩罚,我认

为不是我该考虑的事;但是在那里我将俯首听命,并且知道我是

在听从上帝的意旨。”

“在世俗的问题上您为什么不这样考虑呢?要知道,我们在

世俗中也应当为上帝服务而不是为其他什么人。如果我们也服务

于其他什么人,之所以这样做,也是因为确信这是上帝的旨意,

要不然我们不会去为他服务。至于人人各不相同的能力和天赋,

那是什么?那不过是我们祈祷的工具而已:一些人是用语言,一

些人是用行动。您是绝不能进修道院的:您是被牢系于尘世的,

您有家庭。”

穆拉佐夫说到这里便沉默下来。赫洛布耶夫也沉默下来。

“那么,您认为如果您有了,例如,二十万,您的生活就能

稳定,从此您将会比较精明地过日子?”

“我的意思是,我至少将会从事一件我能做到的事,———我

将致力于子女的教育,我将有可能给他们聘请好的老师。”

“彼得·彼得罗维奇,要不要对您说,像这样下去,两年以后

您又会弄得负债累累?”

赫洛布耶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一字一字地说:

“不会的,有了这么多的经验以后 ”

“经验算得什么,”穆拉佐夫说,“我是了解您的。您是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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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地善良的人:有朋友来借钱,您就会给他;有讨人喜欢的客人

上门,您就想更好地款待;您会在突发的善良感情支配下,把厉

害的算计忘掉。最后,请允许我坦率地告诉您,您也不可能教育

好您的子女。只有履行了本身义务的父亲才可能教育好自己的子

女。而且尊夫人 她虽然心地善良 她自己受的教育根本不

足以教育好自己的子女。我甚至在想,请原谅我,彼得·彼得罗

维奇,连让子女们和我们在一起是不是都对他们有坏处!”

赫洛布耶夫沉思起来;他开始在头脑里从各方面审视自己,

终于感到穆拉佐夫说得不是毫无道理。

“彼得·彼得罗维奇,您看如何?这些都交给我办吧———孩子

的事,需要应付的事;把您的家和孩子们都留给我:我会照应。

您现在的景况,需要我为您操点心了;如此下去一家要饿死的。

已经到了下最后决心的时候。您认识伊万·波塔佩奇吗?”

“我还十分尊重他呢,尽管他身上穿的是‘西比尔卡’。”

“伊万·波塔佩奇曾是个百万富翁,女儿都嫁给了当官的,日

子过得像皇帝;后来破产了,有什么办法?去商店当了伙计。山

珍海味改成了粗茶淡饭,能好受吗:起初好像手都抬不起来。现

在伊万·波塔佩奇又能吃山珍海味了,可是他不要了。他又能成

为大财主了,可是他说:‘不,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我现在不

给自己办事,不为自己服务了,因为这是上帝的决定。我不想凭

自己的意志做任何事情。我听从您,因为我只想听从上帝,而不

是世人,而上帝是只通过优秀人物的口说话的。您比我聪明,能

向上帝做出回答的不是我,是您。’伊万·波塔佩奇这样说;而

他,说实话,要比我聪明好几倍。”

“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我也愿意承认您对我的权力,我

愿意做您的仆人和您要求的任何人:我将一切奉献给您。但请不

要给我不能胜任的工作:我不是波塔佩奇,而且我对您说,我做

什么好事都不中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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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彼得罗维奇,不是我要一定得让您做什么,是因为您

自己说,您愿意事奉上帝,这里有一桩为上帝服务的事。一批善

男信女自愿出资,正在某地盖一座教堂。钱不够,需要募捐。您

就穿上普通的‘西比尔卡’吧 要知道您现在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破产贵族等于一个乞丐:有什么架子好摆?拿上募捐簿,坐

上一辆普通的大车,到各地的城市和乡村去吧。您将得到高级僧

侣的祝福和一本粗线装订的募捐簿,然后就出发吧。”

这个非常新鲜的职务使彼得·彼得罗维奇很吃惊。他毕竟是

一个出身于古老家族的贵族,如今要手持募捐簿为教堂募捐,而

且是乘坐普通的大车!然而却不能推逶逃避:这是为上帝服务的

事。

“想好了吗?”穆拉佐夫说。“这样您将完成两项服务:一项

是为上帝的,一项是为我的。”

“什么是为您的?”

“是这样的。因为您要去那些我没有去过的地方,您可以就

地了解那里农民们的生活;哪里较富,哪里受穷,总的状况怎么

样。我告诉您,我爱农民也许因为自己是农民出身的原因。但目

前的问题是他们当中滋生了许多败类。分裂派教徒和各种流浪汉

们正在蛊惑他们,煽动他们反对政府,反对政府和秩序,而人如

果受到欺压,是很容易起来造反的。诱使一个的确受到损害的人

犯罪并不困难。问题在于对害人者的惩罚不应由下面来做。动起

拳头来,事情就糟了:这将毫无效果,只会给屑小之辈占便宜。

您是一位聪明人,您考察一下,了解一下,什么地方受损害的确

是别人造成的,什么地方是因为自己生性不安分;然后您把这一

切都告诉我。我先给您一些钱预备着,您可以发给那些真正无辜

受害的人。您自己用言语劝慰他们,好生告诉他们上帝要我们无

怨地忍受,遭遇不幸时应当祈祷而不是为所欲为、自行报复。这

也是有好处的。总而言之,您对他们说话,决不要促使谁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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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谁,而要使大家和解。如果您发现谁心里怀着对某人的仇恨,要

尽一切努力消除它。”

“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赫洛布耶夫说,“您委托我的是

一件神圣的工作;但是您要想想您是在委托给一个什么人。这个

工作只能委托给一个已经能够宽恕一切的几乎过着圣徒生活的

人。”

“我也没要您把这一切全都做到,而是尽您所能。重要的是

您毕竟能带回那些地方的情况,您会知道那个地区的实际状况。

官员始终接触不到下面的人,农民对他也不会开诚布公。您是为

教堂募捐的,您可以走进各种人的家门———小市民也罢,商人也

罢,您将有机会详细打听各种事情。我对您说这话,是由于总督

目前特别需要这类人员;您不需晋升官衔就能得到一个使您能有

所作为的职位。”

“我试试吧,我将尽力,”赫洛布耶夫说。像一个看到了希望

之光的人,声音有了劲头,背挺直了,头扬起了。“我看得出,

是上帝赐予了您智慧,您比我们这些目光短浅的人看得深。”

“现在请允许我问您,”穆拉佐夫说,“乞乞科夫怎么啦,是

件什么事?”

“关于乞乞科夫我可以向您讲一些让人听了毛骨悚然的事。

他干的那些事情 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您知道遗嘱是伪

造的吗?真的那份发现了,上面写着全部财产都属于养女。”

“您说什么?假遗嘱是谁炮制的?”

“我说的就是这件极其卑鄙的勾当!据说是乞乞科夫,据说

是死后才签署的:他们把一个女人装扮起来顶替死者,就是由她

签的字。总之是一件顶不正当的事。听说四面八方递来了成千份

请求。现在玛丽亚·叶列梅耶娜那里求婚者纷纷上门;两个当官

的都为她打起来了。就是这么件事,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

“我一点没听说过,这样做确实造孽。帕维尔·伊万诺维奇·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乞乞科夫这个人,说实话,我觉得很神秘,”穆拉佐夫说。

“我也递交了一份请求,这是为了提醒法院还存在着一个关

系最近的继承人 ”

“我看就让他们打架去好了,”赫洛布耶夫出门时想。“阿法

纳西·瓦西里耶维奇不傻。他交我办这件事,一定经过深思熟虑

的。虽然去执行就是了。”在他开始考虑怎样上路时,穆拉佐夫

心里仍在不断念叨着:“我觉得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乞乞科夫这

个人太神秘了!如果以这样的顽强意志和坚持精神去行善,那该

多好!”

这时法院里请求书真的纷纷而来。冒出了一些谁也没听说过

的亲戚。像飞禽聚拢于死尸似的,所有人都向老太婆留下的无法

计算的财产扑来了。有关乞乞科夫及有关后一份遗嘱纯系假造的

告密信,有关第一份遗嘱也系假造的告密信,有关侵吞和隐匿现

金的证据,接连不断。出现了乞乞科夫购买死魂灵以及在海关任

职时参与走私的证据。什么都挖出来了,他的历史全都搞清了。

上帝知道这都是从哪儿探听到的,了解到的。连那些乞乞科夫以

为除了他自己和四面墙壁之外没人知道的事情,都找到了证据。

这一切暂时还是法院的机密,还没有传到他的耳朵里,尽管他不

久就收到的法律顾问的一张可靠的条子多少让他明白了会有一场

乱子:“此案将有麻烦,且记万勿惊慌,保持镇静为要。一切当

为稳妥安置。匆此。”这张条子使他完全放了心。“此人真不愧为

天才,”乞乞科夫说。

除了这件好事,还有一件,就是裁缝把衣裳送来了。乞乞科

夫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愿望,一定要看看自己穿上纳瓦里诺硝烟色

燕尾服后的模样。穿上长裤,长裤把身子箍得十分好看,足以入

画。大腿紧紧地裹着,小腿也一样,毛料把各部位都绷紧了,使

它们更具有弹性。他拉紧背后的扣环,肚子就圆得像一面鼓。他

用刷子在上面敲了敲说:“人傻,模样还行!”燕尾服做得好像比

— #"! —

死魂灵

裤子还好:没有一个褶子,两侧紧紧地贴着身,腰部裁出的弓弯

显示出全身的弧线。右腋下瘦了点,但这样一来腰卡得更紧了。

得意洋洋的裁缝站在一边只顾说:“您放心吧,除了彼得堡,哪

儿也没有这个手工。”裁缝是彼得堡来的,招牌上写着:“外国师

傅,伦敦巴黎来此。”此人做事喜欢认真,他想了想就用两座名

城堵住其他裁缝的嘴巴,使得今后再也没人敢打这两座城市的旗

号,他们要写就写什么来自“卡尔塞鲁”或者“哥本哈尔”好

了。

乞乞科夫大方地付了裁缝的工钱,一个人在屋里,开始像个

演员似的以审美眼光和!"# $%"&’ 抽空在镜子里仔细观察自己。

一看才发现,一切似乎比以前更好了:脸蛋儿更有趣了,下巴更

诱人了,白衣领使面颊显出风度,蓝缎领带使衣领显出风度;罩

胸的摩登皱褶使领带显出风度,豪华的天鹅绒背心使罩胸显出风

度,而带火苗的纳瓦里诺硝烟色燕尾服,绸缎一样闪着光,使一

切都显得风度翩翩。向右转身———好,向左转身———更好!腰身

的弧线不亚于御前侍从或那种满口法国话的先生,这类先生法国

话叽里呱啦地说得连法国人都甘拜下风,即使大发雷霆也不用一

个俄国字丢自己的份儿,他甚至不会用俄国话骂人,只会用法国

话把人申斥一通。人家就是这么高雅!他稍有点歪斜地低下头,

试着做了一个向受过新式教育的中年夫人致意的姿势:简直像一

副图画!画家,拿起画笔吧!得意之余,他当下就做了一个颇似

‘昂特勒沙’的轻盈的跳跃动作。五斗橱一震,香水瓶啪地一声

掉在地上;但这一点儿也没有破坏他的情绪。他理所当然地对这

只愚蠢的瓶子骂了一声笨蛋,便开始考虑:“现在先去拜访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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