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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3

作者:俄-果戈里 当前章节:153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04

最好是 ”

门厅里蓦地传来像是带马刺的皮靴的响声,进来了一个宪

兵,全副武装,好像一支军队都集中于他一身了。“奉命带您马

上去见总督!”乞乞科夫吓木了。他眼前站着一个翘着两撇大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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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的魔鬼样的人,头顶垂着马尾,左肩一条武装带,右肩一条武

装带,一把巨大无比的佩刀挂在腰的一侧。他觉得腰的另一侧也

挂着什么武器。鬼知道是怎么搞的:整整一支军队都集中到了他

一个人的身上!他刚想开口申辩,那凶神便粗鲁地说:“命令立

刻就去!”他通过房门看见门厅里的另一个凶神的身影,往窗外

一看,停着一辆马车。有什么法子?只好仍然穿着纳瓦里诺硝烟

色燕尾服爬上马车,浑身哆嗦着去见总督;宪兵就挨他坐着。

在总督府的门厅里,甚至没给他清醒一下的工夫。值日官马

上就说:“快去!公爵已经等着了。”门厅在他眼前一晃而过,他

只依稀记得那里站着几个正在接收公函包的信使,迷迷糊糊似在

雾中,然后是一间大厅,他经过大厅时心里在想:“这下抓起来,

就会不经审判,什么也不经过,直接送西伯利亚!”他的心剧烈

地跳起来,连最最狂热的情夫,心跳得也没有这么利害。最后,

一扇门在他面前打开了:眼前是一间有公文夹,有立柜,有书籍

的办公室和一位怒气冲天的公爵。

“完了,完了!”乞乞科夫说,“他会要我的命,像狼吃羔羊

一样吞了我!”

“您本来是该进监狱的,我饶恕了您,我准许您留在城里;

您却罪上加罪,干出了这种人所不齿的可耻之极的诈骗行为。”

公爵气得嘴唇发颤。

“大人,是什么可耻之极的行为和诈骗活动?”乞乞科夫浑身

哆哩哆嗦地问。

“那个女人,”公爵向乞乞科夫走过来,盯着他的眼睛说,

“那个在您的操纵下签署遗嘱的女人被抓住了,她将和您对质。”

乞乞科夫的脸变得像纸一样白。

“大人!我要讲出全部实情。我有过错;确实有过错;但没

到这种程度。我是受了敌人的诽谤。”

“谁也诽谤不了您,因为您干下的坏事比最会造谣的人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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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编造的还要多几倍。我认为,您一辈子就没做过一件不可耻的

事。您手里的每一个戈比都是以可耻的方式弄到的,都是盗窃和

最无耻的行径,都是该挨鞭子和流放西伯利亚的!行了,现在到

头了!你将即刻被送进监狱,在那里和最坏的恶棍及强盗们一起

听候发落。这还是开恩,因为你比他们坏好几倍:他们是些身穿

粗呢上衣和光板皮袄的人,可你 ”

他朝纳瓦里诺硝烟色燕尾服看了一眼,拽了一下铃绳。

“大人,”乞乞科夫喊道,“求您发发慈悲吧!您也有一家老

小。我本人不值得可怜,可是我上有老母!”

“撒谎!”公爵愤怒地喊道。“上次你是拿你根本没有的孩子

和家庭求我,现在又拿母亲!”

“大人,我是个卑鄙小人,我混蛋透顶,”乞乞科夫用 的

声音说, “我的确是撒谎,我既没有孩子也没有家庭;可是

上帝作证,我始终在想娶妻生子,履行人和公民的义务,以便日

后赢得公民们和官长们的尊重 但是时乖命蹇哪!需要用鲜

血,大人,需要用鲜血来求生存哪。步步都会遇上诱惑和考验

 都有敌人,杀手,贼。我的生活像一场旋转的狂风,或者像

一条在大浪中随风漂流的船。大人,我也是人哪!”

他的泪水忽然像小溪一样淌出来了。他扑到公爵的脚下,身

上穿着纳瓦里诺硝烟色燕尾服、天鹅绒背心及缎领带、新裤子,

梳得光光的头发散发着纯正的香水味。

“滚开!卫兵,把他带走!”公爵对走上来的人们说。

“大人!”乞乞科夫喊着,两手抱住公爵的皮靴。

公爵觉得全身打颤。

“我叫您走开!”他说,一面把脚用力挣脱乞乞科夫的怀抱。

“大人!您不开恩,我死也不走!”乞乞科夫说,穿着纳瓦里

诺硝烟色燕尾服在地板上被公爵的腿拖了一段路,也不肯松手。

“我叫您走开!”公爵带着一种不知来自何处的厌恶说,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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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连下脚踩的勇气都没有的非常难看的虫子时的感觉。他使劲

抖了一下腿,以至乞乞科夫感到鼻子、嘴唇、浑圆的下巴挨了靴

尖的一踢,但他没有把皮靴放开,却更使劲地抱着那条腿。两名

强壮的宪兵把他强行拖开,架着他穿过各个房间。他面无血色,

精神颓丧,处于可怕的麻木状态,那是一个活人面对危及其求生

本能的没办法逃避的黑色死神时所处的状态 在通往楼梯的门

口,迎面走来了穆拉佐夫。忽然闪现了一线希望。乞乞科夫一刹

那间以超自然的力量挣脱了两名宪兵的手,投到惊讶不置的老人

的脚下。

“唉呀,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您怎么啦?”

“救救我!他们送我去坐牢,送我去死 ”

宪兵马上把他拽起来带走了,甚至没让老人听清他说什么。

一间充满卫戍兵皮靴和包脚布味的酸臭潮湿的小屋,一张没

上漆的桌子,两把粗劣的椅子,一扇装着铁栅栏的窗户,一座只

漏烟不供暖的破火炉,———这就是我们的已开始品尝生活的甘甜

美好、身着做工精细的纳瓦里诺硝烟色新燕尾服引起国人注意的

主人公被送进的处所。甚至没让他去取必需的用品,没让他把装

钱的红木匣子拿来。各种字据,死魂灵的买契,现在全落到了官

府手里!他扑倒在地上,可怕的绝望引起的忧愁,像一条食肉的

蠕虫,在他的心房里缠绕。它越来越快地啮噬着这颗失去了一切

屏障的心。再有这样的一天,再有这样忧愁的一天,世上就不会

有乞乞科夫了。但是在乞乞科夫头上,也有人伸来一只拯救一切

的手。一小时后,牢门打开了:穆拉佐夫老人走了过来。

假如向一个受干渴煎熬的人的干涸的喉中灌进一股泉水,他

也不会获得像可怜的乞乞科夫这样的苏醒。

“我的救星!”乞乞科夫说,他突然抓住他的一只手,飞快地

吻了一下,贴在自己胸前。“您来探望一个不幸的人,上帝会给

您奖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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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他泪流满面。

老人用悲哀和痛苦的目光看着他,只是说:

“唉,帕维尔,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帕维尔·伊万诺维奇,

您做了什么?”

“我卑鄙 我有罪 我犯了法 但是,您评个理,您

评个理,他们难道可以这样做吗?我是个贵族。不经法庭,不经

侦查就投入监狱,把我的一切都剥夺了:所有的东西,红木匣子

 那里有钱,那里有全部财产,我的全部财产,阿法纳西·瓦

西里耶维奇,那是用血汗挣来的财产哪 ”

他抑制不住再次涌上心头的剧烈悲伤,用穿透了牢房厚墙的

远处都能隐隐约约听到的声音嚎啕大哭起来;他拽掉缎子领带,

一手抓住领口,撕破了身上的纳瓦里诺硝烟色的燕尾服。

“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您不管怎样都要和财产以及世界上的

一切告别了。您落到了无情的法律之下,而不是某个人的权力之

下。”

“是我自己害了自己,我知道,我没能及时收手。但是,阿

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为什么要给我这样可怕的惩罚?难道我

是强盗吗?难道我害了谁吗?难道我造成了谁的不幸吗?每一个

戈比都是靠辛劳和汗水,靠血汗挣来的。为什么要挣这一个戈

比?那是为了能富裕地度过晚年,能给子女们留下点什么;我希

望能生儿育女,是为了造福社会,为了报效祖国。我黑了良心,

我不争辩,我是昧了良心 但有什么办法?那是因为看到走正

道捞不到,走邪道比走直道捞得多,才做出了昧良心的事。但我

也付出了辛劳呀,我也费了脑子呀。而各个法院里的那些恶棍大

把拿着国家的钱,或是盘剥小户人家,或是对身无分文的人敲骨

吸髓! 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我从不放荡,我从不酗酒。

有过多少艰辛,多少钢铁般的忍耐!可以说,我为所得的每一个

戈比,都付出艰苦的代价,苦难的代价!让别人也像我一样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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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些而苦熬一番吧!我的整个生活就是一场激战,就是一条风

浪中的航船。通过这样的激战得来的一切,阿法纳西·瓦西里耶

维奇,全完了 ”

他没能说完,内心忍受不住的疼痛使他又嚎啕大哭起来,他

倒在椅子上,扯下被撕得吊在那里的燕尾服下摆,一把扔开,两

手插进一向努力保护的头发,狠狠地拽,这种疼痛使他感到轻

松,因为他想用它来压倒没办法消除的内心的疼痛。

“唉,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帕维尔·伊万诺维奇!”(穆拉佐

夫)忧伤地看着他,摇着头说。“我总在想,假如您能以同样的

力量和耐心投身于善良的劳动,追求美好的目标,您会成为一个

怎样的人!倘若热爱行善的人们当中有谁能够付出像您为获取每

一戈比所付出的这样多的努力! 能够为行善而牺牲自己的自

尊和虚荣,像您为获取每一戈比时这样不吝惜自己! ”

“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可怜的乞乞科夫用两只手抓住

了他的双手说。“噢,假如我能获释,假如能把我的财产还于我!

我向您发誓,我从此将会过彻底不一样的生活!救救我,大善

人,救救我!”

“我能做什么?我必须和法律对抗才行。即使我决心这样做,

而公爵是公正无私的,他决不会让步。”

“大善人!您什么都能做到。我怕的不是法律,我在法律面

前总能找到办法,我怕的是这样不经判罪就投入监狱,我在这里

会像狗一样完蛋,我的财产,文件,匣子 ”

他抱住老人的双腿,在上面洒满了泪水。

“唉,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帕维尔·伊万诺维奇!”穆拉佐夫

摇着(头)说。“您被财产完全蒙住了眼睛!因为它,您甚至根

本听不到您可怜的灵魂的声音!”

“我也会去想想我的灵魂,可是请您救救我!”

“帕维尔·伊万诺维奇!”穆拉佐夫说完停顿了一下。“我无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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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救您,这您自己也看得到。但是我将尽我所能改善您的处境,争

取把您放出去。不知道能否成功,但我将努力去做。如果意外地

成功了,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我向您请求一份奖赏:把这些贪

得的念头彻底抛掉。我坦白地告诉您,即使我丧失了我的全部财

产,———那比您的要多,———我也不会哭。这确实是真的,重要

的不是这些能被人没收的财产,而是那种任何人也偷不走、剥夺

不了的东西!您在社会上已经生活得相当久了。您把您的生活称

为风浪中的一只船。您已经拥有了度过余生的资产。您就在一个

安静的角落,选择一个靠近教堂和善良的普通人的地方,定居下

来吧;假如确有留下后代的强烈愿望,那就娶一个过惯了俭朴生

活的善良的小户人家姑娘为妻。忘却这个喧闹的世界和它一切诱

人的享乐;让它也忘掉您。身在其中是永远得不到安宁的。您能

看得到,在其中人人都是仇敌,诱惑者或叛卖者。”

乞乞科夫陷入沉思。某种奇怪的东西,某些前所不知的、生

疏的、自己无法解释的感觉出现在他心头:某种东西好像想要在

他身上苏醒;严厉死板的训诫,枯寂童年的冷漠,破败的家园,

无家的孤独,初始印象的贫陋,透过积雪的昏暗窗口沉闷地瞥过

他一眼的命运之神的严峻目光,从童年起就压抑了这种感觉。

“千万救我,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他喊道,“我会过另

一种生活,我会听从您的忠告!我向您担保!”

“说了话,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可不能食言哪,”穆拉佐夫

握着他的手说。

“假如没有这次可怕的教训,也许会食言的,”可怜的乞乞科

夫叹了一口气说,接着补充了一句:“但教训是沉重的,沉重的,

沉重的,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

“沉重得好。为这些您感谢上帝吧,您祈祷吧。我这就去为

您奔走。”

老人说完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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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乞科夫已经不哭了,不撕扯身上的燕尾服和头发了:他把

心放下了。

“不,够了!”他终于说,“应当过另一种生活。当真是该规

规矩矩做人了。喔,要是我好歹能躲过这场官司,哪怕只带小小

的一笔财产离开这里,我会在一个地方定居,远远离开 可是

那些买契呢? ”他想了想:“有什么说的?那么千辛万苦得

来的东西,为什么要放弃? 我再也不买了,但那些魂灵还是

要典押的。得到这些东西费了多大的劲呀!这我是要典当的,要

典押的,也好拿这笔钱买一座庄园。我要做一个地主,由于当地

主能做许多好事。”他在戈布罗若格洛家作客时曾产生过的那种

感觉,主人在暖人的夕照下关于经营庄园是如何有利有益的那一

席亲切而聪明的谈话,都在他脑中复活了。他忽然觉得乡村如此

美好,好像乡村的全部妙处他都能感受得到。

“我们愚蠢,我们在追逐空虚的东西!”他最后说,“的确,

这是游手好闲的缘故!一切都在近旁,一切就在手边,可我们偏

要跑到千里之外。即使在偏僻的乡下做一件事,难道就不是生

活?快乐真的是在劳动中 任何东西自己劳动的成果更甜美的

了 不,我要从事劳动,我要住在乡下,我要诚实地做事,以

便对别人也产生点好的影响。怎么,我的确是一个完全不中用的

人啦?我有经营产业的能力;我有节俭、勤快、精明甚至坚持不

懈的品格。我觉得是有的,只要我决心这样做。现在我才真正清

楚地感到人在世界上的某种义务,那是他应在他被置于的地点和

角落履行的。”

一种勤劳的生活,它远离了城市喧嚣,远离了忘记劳动的人

因无所事事而发明的种种诱惑,在他眼前展现得如此清晰,以至

他差不多完全忘记了自己处境的全部烦恼,可能还愿意感谢上帝

给了他这个沉重的教训,只要能把他放出去,发还他哪怕一部分

的财产。可是 他的肮脏的囚室的门打开了,进来一个官员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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份的人———萨莫斯维托夫,享乐主义者,剽悍,仗义,也是个酒

鬼,据同事们说人也很鬼。要是打仗的话,此人准能建立奇功:

可以派他穿过不可通行的危险地带,在敌人鼻子底下偷来一门大

炮。但是因为没有能让他诚实做人的战场,他便整天拆烂污、干

坏事了。真是不可思议!对待同事,他是好人,从不出卖谁,许

了诺言,必定信守;但是他把上司看得如同敌方的炮垒,总想利

用一切薄弱部,缺口,以及敌方的疏忽加以突破 

“我们知道您的情况,我们全都听说了!”他看到背后的门关

严了以后说。“没关系,没关系!不用害怕:一切都能挽回。大

家都会给您帮忙,包括在下以及其他人,全体一共要三万,多了

不要。”

“真的吗?”乞乞科夫喊道。“将宣告我彻底无罪?”

“没有罪!还会补偿您的损失。”

“辛苦费是多少? ”

“三万,全都有了———我们的,总督的,秘书的。”

“但是请问我如何办?我的全部物品 红木匣子 这些

全都查封了,有人看守着 ”

“一小时后您全能拿到。怎么样,击掌为定?”

乞乞科夫伸出了一只手。他的心怦怦地跳,他不相信果真办

到了 

“回头见!我们共同的朋友托我告诉您,最主要的是安定和

沉着。”

“嗯!”乞乞科夫想,“我明白:这是法律顾问!”

萨莫斯维斯托夫走了。乞乞科夫仍对他的话表示怀疑,可是

谈话后没过一个小时,红木匣子就拿来了:文件,钱,完整无

缺。萨莫斯维斯托夫以主管官员的身份到了乞乞科夫的住处,大

骂卫兵看守不严,吩咐增派士兵加强看守;他不仅拿了红木匣

子,连一切可能有损乞乞科夫名誉的文件都一并敛了起来;他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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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捆成一包,加了封,作为夜间用品和卧具,命令士兵马上

给乞乞科夫送去。所以,与文件一起,乞乞科夫还得到了遮盖身

体的一切御寒之物。东西这么快就送来了,使他感到说不出的高

兴。他觉得非常有希望,一些诱人的事物又开始浮现在他眼前:

晚间的剧场,他追逐过的女舞蹈演员。农村和安静变得模糊暗淡

了,城市和喧闹重新变得鲜明清晰了 哦,生活!

与此同时,一桩涉及面广大无边的要案在法院立案办理了。

抄写员们的鹅毛笔写个不停,负责要案的官员们忙个不休,嗅着

鼻烟,像画家似地欣赏着那些花哨的笔迹。法律顾问像一个隐身

的魔法师,暗中操纵着整个机器的运转谁都还没来得及细看,他

早已把所有人的头都搞昏了。案子被搅和得更乱了。萨莫斯维斯

托夫显示了出人意料的勇敢和大胆。他探听出被抓来的那个女人

的关押地点,就直接闯了进去;大摇大摆,一副长官派头,吓得

卫兵连忙立正敬礼。

“你在这里站了多久?”

“从早晨起,长官!”

“离换班还有多长时间?”

“三小时,长官!”

“我要叫你去办点事,我告诉队长派人来替班。”

“遵命,长官!”

他回到家,没耽误一分钟,为了不多牵扯人,丝毫痕迹也没

有留下,自己扮成宪兵,上唇和两颊贴上大胡子———鬼也认不出

是他。他来到乞乞科夫的住宅,随手抓了一个女人,交给两个年

轻官吏,也是干这种事的老手,自己直接去找卫兵,又有胡子,

像真的似的,跟真的一样。

“你走吧,队长派我替你站完这班岗。”他替下了他,自己站

起岗来。

要的就是这个。原来关起来的那个女人,这时被一个啥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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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知道、啥也不明白的女人顶替了。他们把原先那个女人藏到了一

个地方,直到后来都没人知道到底去了哪里。当萨莫斯维斯托夫

以军人的面目大显身手的时候,法律顾问在民事的战场上创造了

奇迹:他从侧面让省长知道检察长在告他的密;让宪兵长官知道

有一个秘密派驻本市的官员在告他的密;让秘密派驻的官员知道

还有一个更秘密的官员在告他的密;他把所有的人弄得都只好求

他出主意。结果形成了一场混战。你告我的密,我揭你的底,什

么讳莫如深的事,甚至一些无事生非的事,都一点儿一点儿地捅

了出来。一切都列入了法院的工作和本案的案卷:谁是非婚生

子,谁的情妇的家世和身份如何,谁的妻子和谁胡搞。种种丑闻

秽史和乞乞科夫的故事,和死魂灵,搀和到了一起,搅作了一

团,以至不管怎样也弄不明白这堆鸡毛蒜皮中,哪些鸡毛蒜皮是

最主要的情节:两者似乎都同等重要。最后,案卷一份份呈送到

总督那里,可怜的公爵什么也看不懂。奉命做摘要的一名颇称精

明的官员差点没发疯:他无论怎样也理不出案子的头绪。公爵这

时又操心着许多其它公务,一件比一件麻烦。省内某一地区出现

了饥荒,派去赈灾的官员措施不当。省内另一地区分裂派教徒发

生了骚动,有人在他们当中散布谣言,说敌基督出世了,他在收

购什么死魂灵,连死人也不给安宁。分裂派教徒一面在忏悔,一

面在犯罪,假借捉拿敌基督的名义杀害了一些并不是基督的人。

某处的农民造了地主和县警察局长的反,一些流浪汉在他们当中

散布谣言,说农民穿燕尾服当地主,地主穿粗呢上衣当农民的日

子就要到了,于是整整一个乡的农民什么赋税都拒交了。他们也

不想想,那样一来,地主和县警察局长不就太多了吗?一定得采

取强制措施。可怜的公爵心情坏到了极点。这时有人禀报说,包

税商来了。

“让他进来。”公爵说。

老人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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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看您的乞乞科夫!您那时维护他,为他辩护。现在他犯

了连最坏的盗贼都不敢干的事。”

“报告大人,对这件事,我还不十分明白。”

“假造遗嘱,而且手段恶劣! 这种行为要判当众鞭笞!”

“大人,我这话不是要为乞乞科夫辩护。但这是一件没有经

过证实的事:侦查还没有结束呢。”

“有人证在:乔装改扮顶替死者的女人被抓住了。我特地想

当着您的面对她进行讯问。”公爵拽了一下铃,下令把那个女人

叫来。

穆拉佐夫沉默了。

“一桩最卑鄙的勾当!可耻的是,本市的一些要员,包括省

长本人,都卷进了这个案子。他不应与小偷无赖瞎混!”公爵激

愤地说。

“省长是继承人;他有权提出要求;至于其他人从四面八方

找上门来,大人,这也是人之常情。一位富婆死了,没有做下明

智而合理的安排;从四面八方来了一批想捞点油水的人,这是人

之常情 ”

“但为什么要干卑鄙的事情? 一帮坏蛋!”公爵满怀愤慨

地说。“我手下一个好官吏都没有:都是些败类!”

“大人!可是我们当中有谁是应有的那样完美呢?本市所有

的官员都是人,都有优点,许多是办事的能人,人非圣贤就能无

过。”

“我说,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您是我知道的唯一的诚实

的人,可是您告诉我,您为什么总是喜欢热心为各种败类辩护

呢?”

“大人,”穆拉佐夫说,“不管您称为败类的是谁,但他总归

是人。当你知道人做的一半坏事是由于粗鲁和无知,怎能不为他

辩护呢?要知道我们每一步都在做着不公正的事,每一分钟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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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别人不幸的原因,即使我们并没有不良的意图。要知道大人

您也做了一件极不公正的事。”

“什么!”公爵惊讶地喊了一声,话锋这样突然一转使他大为

震动。

穆拉佐夫停顿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考虑什么,终于

说道:

“就拿德尔宾尼科夫一案来说吧。”

“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那可是等同于叛国罪的违犯国家

根本法的罪行! ”

“我认为他有罪。但是把一个因没有经验而被诱骗上当的青

年与首恶分子同样判刑,能叫公正吗?德尔宾尼科夫和一个什么

‘黑毛恶棍’受到了相等的惩罚;而他们的罪行是不等同的。”

“看在上帝份上 ”公爵带着明显的激动说,“这件事您知

道些什么吗?请告诉我。我不久前直接给彼得堡发出了一份请求

给他减刑的报告。”

“不,大人,我不是说我知道什么您不知道的事。尽管真的

有一个对他有利的情节,可是他本人不会同意提供,因为这会连

累另一个人。我只是在想,您那时候是否过于匆忙了。请原谅,

大人,这是我的愚陋之见。是您曾几次命令我直言不讳的。我还

当官的时候,我手下有各类办事人员,好的坏的都有 对每个

人以往的生活也是应当注意到的,因为假如不冷静地弄清一切,

头一次就朝他大喊大叫,只能把他吓住,问不出实话;您抱着同

情的态度,像兄弟间谈话一样,向他问明情况,他自己就会全说

出来,甚至不要求减轻处罚,而且不会怨恨什么人,因为他清楚

地看到,不是我,而是法律在惩罚他。”

公爵沉思起来。这时进来一个年轻官员,夹着公文包恭敬地

站在一旁。在他年轻的,依旧鲜嫩的脸上,显露着思虑和辛劳的

印记。看得出他担任这个专员的职务,决非尸位素餐。这是为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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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的!"# $%"&’ 办理公务的人之一。既不渴求升官,也不想望

发财,更无意效仿别人,他做事只是因为确信他需要呆在这里而

不是别处,他就是为此而来到世上的。观察,分析,抓住一个最

难解开的谜团的全部线索,对它加以说明———这就是他的工作。

如果某一事件终于在他面前开始变得清楚,隐秘的原因开始暴露

出来,他感到可以用寥寥数语清楚明了地把一切说清,使任何人

都能一目了然,对于他说来,辛劳、努力、不眠之夜便得到了丰

厚的报偿。可以说,学生明白了某一个最难懂的句子的含义,发

现了一个伟大作家的思想的真谛,那时感到的快乐,也不如他看

到一个最难解开的谜团被一层层解开时感到的快乐那样强烈。可

是 

“ 饥荒地区的粮食;我对这地方比官员们更了解:我亲

自去考察一下灾民的需要。假如大人您允许的话,我也可以和分

裂派教徒们谈谈。他们更愿意和我们这些老百姓谈心。也许我能

帮助您和平地解决这个问题。我不要您的钱,由于当人们正在饿

死的时候,考虑自己的收益真是很可耻的。我手头还有存粮;我

最近还往西伯利亚运去一批粮食,明年夏天新粮又会送来了。”

“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您尽的这份力,只有上帝才能给

您奖赏。我对您什么话也不说,因为,您自己感觉得到,在这里

什么话都是无力的。可是关于那个请求,请允许我说一句。请您

自己说:我有权把这个案子放下不问吗,宽恕这些败类,从我这

方面说,是公正的吗,是诚实的吗?”

“大人,真的不能这样称呼他们,何况他们当中有很多很值

得尊重的人。做人难,大人,非常非常难。有时候仿佛全是某人

的错;但是仔细一看,错的居然不是他。”

“假如我把这个案子放下不问,这些人自己会怎么说?其中

有些人事后会把尾巴翘得更高,甚至会说是他们把我们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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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首先会把我们不放在眼里 ”

“大人,请允许我向您提一个建议:把他们全都召来,让他

们知道您什么都清楚,然后像您现在对我说的这样,把您本身的

处境告诉他们,问问他们的意见:如果处在您的地位,他们每个

人会怎么办?”

“您以为除了捣鬼和捞钱他们还懂得什么高尚的动机吗?相

信我吧,他们一定会嘲笑我。”

“大人,我不这样认为。(俄国)人,即使比较坏些的,还是

有公正之心的。除非他是什么犹太人,而不是俄罗斯人。不,大

人,您无需隐瞒。就像在(我)面前一样,向他们和盘托出吧。

他们不是骂您沽名钓誉、态度傲慢吗,说您什么话也听不进、刚

自以为是,———好嘛,就让他们看看真面目吗。您怕什么?您的

事业是正义的。您就像不是面对着他们,而像是在上帝面前做一

次忏悔那样,去说这番话吧。”

“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公爵沉吟地说,“这事容我再想

想,十分感谢您的忠告。”

“那个乞乞科夫,大人,您就下令把他放了吧。”

“告诉这个乞乞科夫,叫他尽快从这儿滚开,滚得越远越好。

这个人我原本绝不会宽恕的。”

穆拉佐夫鞠躬告辞,从公爵那里直接去看乞乞科夫。他看到

乞乞科夫情绪已经很好,安稳地享用着从极讲究的厨房里装在搪

瓷提盒里送来的相当讲究的午餐。才谈了几句,老人就发现乞乞

科夫已经和某个办案官员谈过了。他甚至明白了是那个包揽词讼

的行家———法律顾问暗中插了手。

“请听我说,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他说道。“我给您带来了

自由,条件是您要马上离开本市。收拾好东西就动身吧,一刻也

不要耽误,由于更糟的事还要发生。我知道有人在指使您;所以

我向您透露一件事:立刻又要破一个案子,那是一桩大案,任何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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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量也救不了这个人了。他当然喜欢拉别人垫背,省得寂寞,而

且案子也可以就此了结。我离开您的时候,您的精神状态很

好,———比现在的好。我对您的忠告不是随便说说的。真的,财

产只是身外之物,人们为了财产互相争吵,互相坑害,以为不用

考虑彼世的生活就可以谋得此世生活的圆满。请您相信,帕维尔

·伊万诺维奇,只要人们不抛弃在尘世上为之互相撕咬吞噬的一

切,不思考精神财产的完满,那么,尘世财产的完满也不会得

到。饥饿和贫困的时代将会降临,全民劫难难逃,但人人的命运

各有不同 这是非常明显的。无论您怎么说,肉体是依赖于灵

魂的。怎么能指望一切如您所欲呢。您不要去想死的魂灵了,而

应想想自己的活的魂灵,立刻走上另一条道路吧!我明天也要启

程。抓紧点吧!我不在,要出事的。”

老人说完就出去了。乞乞科夫沉思起来。生活的意义又显得

十分重要了。他说:“穆拉佐夫说得对,我该走另一条路了!”说

完,他就走出了监狱。一名卫兵抱着红木匣子跟在后面。另一名

卫兵拎着装内衣的皮箱。老爷获释,使谢利凡和彼得卢什卡高兴

得什么似的。

“喂,伙计们,”乞乞科夫亲切地对他们说,“要收拾行李上

路了。”

“咱们走吧,帕维尔·伊万诺维奇,”谢利凡说。“路肯定好走

了:雪下得够厚的。真该离开这座城了。这地方腻得我连看都不

想看了。”

“你去找个车匠,叫他把马车安到滑板上,”乞乞科夫说完,

自己上了街,但他并不想去谁家辞行。在这场变故之后也不方便

去,况且城里正有许多对他不利的流言。他避免碰到任何熟人,

只是悄悄地溜到卖给他纳瓦里诺硝烟色毛料的商人那里,又买了

四俄尺做燕尾服和长裤的料子,自己拿着去找原来那个裁缝。出

了双倍工钱,裁缝师傅答应赶活;师徒挑灯夜战,针线、熨斗、

— #"! —

死魂灵

牙齿一起用上,燕尾服第二天就做得了,虽然交活时间稍晚了一

点。套好了马车。然而乞乞科夫仍把燕尾服穿上试了试。做工不

错,和原来那件毫无差别。但是,唉呀!他发现头顶上已经秃了

一块,便伤心地说了一句:“当时何必发那么大的愁?拽头发更

是不应该了。”付了做衣服的钱,他终于在一种很奇怪的心态中

乘车离开了这座城市。这已经不是以前的乞乞科夫。这是以前那

个乞乞科夫的废墟。他此时的内心状态可以比做为建新屋而被拆

除的旧屋;旧屋拆了,新屋还没动工,由于建筑师没送来图纸,

工人们毫无办法。穆拉佐夫老人在他一小时前和波塔佩奇一道乘

一辆席篷马车启程了,乞乞科夫动身一小时后,发出了一个通

知,说公爵赴彼得堡前要和全体官员见面。

总督府大厅里集合了市内全体官员,从省长到九级文官,其

中有基斯洛耶多夫,克拉斯诺诺索夫,萨莫斯维斯托夫等等大小

官吏,有清白的,有不清白的,有亏过心的,有半亏过心的,也

有从来没有亏过心的,全都怀着有点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候公爵露

面。公爵出来时,脸上不阴不晴:他的目光和脚步一样坚定 

全场鞠躬,很多人弯腰九十度。欠身还礼后,公爵开始说话:

“去彼得堡前,我认为和大家见见面,甚而向诸位部分地说

明此行的原因,是较为合适的。我们这里出了一个非常邪恶的案

子。我认为在场的许多人都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案子。通过这个案

子又揭出了另外几个同样可耻的案件,其中甚至卷进去了一些我

始终以为是诚实的人。我甚至知道有人在把水搅浑,其隐蔽的目

的就是使法院没办法依照正常程序作出判决。我甚至知道谁在出

谋划策,谁是幕后的 尽管他把自己的黑手隐藏得很巧妙。但

我要说的是,对这些案子,我不想以常规方式按照文件进行侦

查,而要像战时那样,通过军事法庭迅速处理,希望我奏明全部

案情后,皇上将给我这个权力。当不存在以平时方式办案的可能

时,当整箱整柜的书面材料无法处理时,还有,当有人拼命利用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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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量的假供词和假揭发把本来就够复杂的案件变得更复杂时,我

认为军事法庭是唯一的办法,我想听听诸位的高见。”

公爵停下来,似乎在等着回答。所有人都垂眼站着。好多人

脸色苍白。

“我还知道一个案件,虽然办案人员确信这事谁也不可能知

道。这个案子的处理就不会光靠书面材料进行了,由于原告和呈

状人将是我本人,我将提供各项明显的证据。”

在场的官员当中,有人哆嗦了一下:有些胆子最小的慌了

神。

“主犯们当然应被褫夺官衔,把财产没收,其他人则应革职。

不言而喻,许多无辜者也将受到连累。但有什么办法?他们的行

为太可耻,法纪难容。尽管我知道这甚至并不能给别人什么教

训,因为赶走了他们,还会出现另一些人;原来诚实的,会变得

不诚实;受到信任的人,将会欺骗和出卖;尽管如此,我仍应加

以严办,因为法纪难容。我知道人们将指责我残忍,但是我知道

那些人还会 那些人还会指责我 我现在只能求助于一件没

有感情的司法工具,就是那把让人头落地的斧钺。”

所有人的脸都不情不自禁地抖动了一下。

公爵很平静。他的脸既没有显出愤怒,也没显出内心的激

动。

“这个掌握着许多人命运的人,这个任何请求都未能打动过

的人,现在正扑倒在诸位的脚下,向你们所有人提出请求。我请

求的事假如你们能够做到,一切都会被遗忘,被抹掉,被宽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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