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眼坏极了,手脚不那么干净,懂得很多搞鬼的办法和其它各种
花招,因此玩牌的游戏往往以另一种游戏结束:人们或是用皮靴
猛踢他一顿,或是在他的浓密的非常漂亮的连鬓胡子上搞鬼,以
至有时候回家连鬓胡子只剩下一边,而且还相当稀疏。但是他的
健康而丰满的面颊质地优良,含有很高的肥力,所以连鬓胡子很
快就能重新生长起来,而且比原来的更茂盛。最奇怪的是一种只
有在俄国才能发生的事: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就又和揍过他的
朋友们凑在一起了,就像什么事也没出过一样,他,与常言道的
一样,毫不介意,他们也照样没有丝毫介意。
诺兹德廖夫在某一方面是个故事性人物。任何一个集会,凡
有他参加,少不了有故事。总是要闹出件什么事的:或是宪兵们
把他架出会场,或是朋友们不得不把他推出去。假如不发生这种
事,也会发生点什么别人绝不会干的事:或是在小吃部里灌得只
剩下会傻笑,或是谎话说得大大地漏了马脚,最后弄得自己都下
不来台。他会完全没有必要地说一堆瞎话:他忽然会讲,他有过
一匹什么天蓝色或者玫瑰色的马,以及诸如此类的无稽之谈,使
得听的人说了声“老兄,看来你又在吹牛皮了”然后全都会走
开。有些人有一种给身旁人使坏的强烈愿望,有时候这毫无来
由。打个比方说,有的甚至是当大官的人,仪表堂堂,胸前佩带
着一颗星星,见面跟您握手,会和您谈论一些引人思考的深奥问
题,然后你看吧,他会立刻,就在您的眼前,给您使坏。而且使
起坏来,就像个十四级文官,压根不像胸前佩带星星,谈论引人
思考的问题的人;弄得你只能站在那儿发愣,除了耸耸肩膀,没
有别的办法。诺兹德廖夫也具有这种奇怪的欲望。跟他越熟的
— "! —
死魂灵
人,他越要糟蹋谁:他会给您散布一些异想天开的谣言,搅乱您
的婚姻或者交易,同时却压根不认为自己是您的敌人;相反,如
果他有机会再碰上您,又会友好之至,甚至会说“你他妈真不是
东西,怎么老不到我那儿去”。诺兹德廖夫在许多方面又是一个
多面性人物,意思是什么都来得。在同一分钟之内,他会向您提
出各种建议,要么乘车到随便什么地方去,就算是远在天边,要
么到你想去的随便什么场所,要么建议您拿随便什么东西交换你
想要的随便什么东西。猎枪,狗,马———全都可以是交换对象,
但是他这样做丝毫不是为了占便宜:这纯粹是由于性格中某种永
恒的活泼与豪爽所致。如果他在集市上侥幸碰上一个傻瓜,把那
人赢了,就会在铺子里买上一堆东西,反正是见什么买什么:马
套包,熏烛,给小保姆的头巾,一匹公马,葡萄干,银制的盥洗
盆,荷兰麻布,精粉,烟草,手枪,干鲱鱼,图画,磨刀工具,
瓦罐,长统靴,瓷器———直到钱被花光。不过很少有把它们带回
家去的时候;差不多在同一天内这些东西全都会落到另一个运气
更好的赌徒手里,有时候甚至还搭上自己用的烟袋,连同烟荷包
和烟嘴,下一回还会把拉车的四套马全部搭上,连马车带车夫,
弄得马车的主人只能穿着一件短上衣或者一件薄长袍去找朋友,
以便搭人家的车回家。诺兹德廖夫就是这么个人!也许人们会说
这是一种老掉牙的人物性格,会说现在已经没有诺兹德廖夫了。
唉,这话错了!诺兹德廖夫还会久久地留在世界上。他在我们当
中仍然到处可见,也许只是穿着另一件长袍;但是人们是肤浅而
缺少洞察力的,他们觉得穿上另外一件长袍的人就是另外一个人
了。
说话间,三辆马车已经来到诺兹德廖夫家的门前。家里对他
们的到来毫无准备。饭厅当中支着高凳,两个农夫站在上面刷
墙,嘴里哼着一支没完没了的什么歌;地板上溅满了灰浆。诺兹
德廖夫当即命令农夫搬着高凳滚蛋,然后跑到另一个房间去颁发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指令。客人们听见他如何在吩咐厨子为午饭做好准备;已经来了
食欲的乞乞科夫估量了一下形势,看出他们五点以前是上不了饭
桌的。诺兹德廖夫回来就带领客人们去参观他的村子。两个小时
后,把什么都让他们看了个遍,直到再没剩下什么可看的。首先
是参观马厩,看见了两匹母马,一匹灰的,有黑圆斑,另一匹是
浅栗色的,再就是一匹枣红公马,颇不中看,但是诺兹德廖夫发
誓说是花了一万买的。
“你买它没花一万,”姐夫说,“它一千也不值。”
“向上帝保证,花了一万。”诺兹德廖夫说。
“你可以随便向自己发誓,想说多少都没有关系。”姐夫回答
说。
“那我们打个赌!愿意不?”
姐夫不想赌。
然后诺兹德廖夫让他们看了几排空马栏,说原来也是拴着一
些好马的。他们在马厩里还看到一头山羊,按照老辈子的迷信,
认为那是马厩里必须养的;看来它和马匹非常要好,在马肚皮底
下逛来逛去,像在自己家里一样。然后诺兹德廖夫带他们去看一
只用绳子系着的小狼。“瞧这只狼崽儿!”他说,“我特意喂它生
肉。我要它保持十足的兽性!”又去参观一座池塘,据诺兹德廖
夫说,池里有两个人使足了劲才能拖出一条的大鱼,然而他的亲
戚对此却当即表示了怀疑。“乞乞科夫,”诺兹德廖夫说,“我让
你看了几条最伟大的狗:那大腿,结实得能把你吓一跳,那尖嘴
———比针头还细!”于是把他们带到一座盖得很漂亮的小房子旁
边,房子坐落在一个建有围墙的大院当中。进入院内,他们看见
了各种各样的狗,有浑身长着长毛的,有浑身短毛只在尾巴和大
腿上长着长毛的,什么颜色和图形的都有:黑里透红的,黑底黄
斑的,白底黄斑的,黄底黑斑的,红花斑的,黑耳朵的,灰耳朵
的 什么样的称呼都有,各种命令式的动词都用上了:开枪,
— "! —
死魂灵
骂呀,飞吧,着火,莽撞鬼,骂大街,烤他,烫他,急性子,小
燕子,奖赏,女督学。诺兹德廖夫在它们当中俨然是一家之长;
它们霎时间竖起被养狗人称为“杆子”的尾巴,直奔过来,向客
人们致意。有十来条把爪子搭到了诺兹德廖夫的肩膀上。“骂呀”
向乞乞科夫表示了同样的友情,它用后脚站起来,伸出舌头不偏
不斜地舔了舔乞乞科夫的嘴唇,害得乞乞科夫立刻吐了一口唾
沫。他们把那几头大腿结实得能叫人吓一跳的猎犬仔细地观赏了
一番———当真是好狗。然后便一起去欣赏那头克里米亚母狗,它
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了,而且据诺兹德廖夫说,不久就要死了,但
两年以前可是一头很好的母狗呢;他们把母狗也仔细端详了一番
———真是只瞎狗。然后又去参观水磨房,木磨上缺了安装磨石的
铁座子,就是那块被称为“飞铁”的东西;而磨石因为是在竖轴
上快速旋转的,所以按照俄罗斯农民的奇妙的说法,就被叫做
“飞石”了。
“现在快到铁匠作坊了!”诺兹德廖夫说。
一段路之后,他们果然看见了一间铁匠作坊,对它也进行了
参观。
“在这块地上,”诺兹德廖夫指着一片田野说,“灰兔多得成
了灾,把地面都遮住了;我亲自用手抓后腿逮住一只。”
“哼,你用手逮不住灰兔!”姐夫说。
“可是我就逮住了,我特意逮住了!”诺兹德廖夫回答。“现
在我带你去看我的地界,”他扭头对乞乞科夫说。
诺兹德廖夫带客人走在布满土墩子的农田里。客人们必须在
休闲地和翻耕过的庄稼地之间穿行。乞乞科夫觉得有些累了。好
多地方他们脚下能踩出水来,可见地势之低洼。起先他们还很留
神,小心地迈着步子,接着觉得一点用都没有,索性不管烂泥多
少,照直地向前跋涉了。走过好长一段距离,他们果真看到一道
以木桩和狭窄的壕沟构成的地界。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这是界限啦!”诺兹德廖夫说,“你在这边看到的,全是我
的,连那边的,整个那片发蓝的林子,还有林子后面所有的东
西,全都是我的。”
“这片林子什么时候归了你?”姐夫问。“难道是你不久前买
的?原来它可不是你的。”
“对了,就在前不久买的。”诺兹德廖夫回答。
“你什么时候这么快买下的?”
“怎么啦?我前天就买下来了,花的钱,见它的鬼,可真不
少。”
“那时你在集上吧。”
“哎哟,索弗隆,瞧你这人!难道不能同时又在集上又买地
吗?嗯,我是在集上,那是我的管事自己在这儿买下的。”
“啊,原来是管事!”姐夫说完又产生了疑团,便晃了晃脑
袋。
客人们沿着讨厌的原路返回了住宅。诺兹德廖夫把他们领进
自己的书房,不过在那间屋里并见不到书房应有的标志,即书籍
或纸张;他们只看见几把马刀和两支猎枪,据说一支值三百卢
布,另一支值八百。姐夫仔细看了看,只是摇了摇头。然后主人
展示了几把土耳其短剑,其中一把上误刻了“工匠萨维利·西比
里亚科夫制”等字样。接着请客人们观看一只手摇风琴。诺兹德
廖夫当场摇出了一支什么曲子。风琴演奏得很动听,但是半中腰
好像出了什么问题:因为马祖尔卡舞曲末尾变成了歌曲《马尔巴
勒出征了》,而《马尔巴勒出征了》突然又以一首人们早已熟悉
的华尔兹舞曲结束。诺兹德廖夫早就不摇了,可是风琴里有一支
怎么也不愿意停下来的特别起劲的笛子,还单独地吹了很久。下
面开始展示烟斗———木制的,陶制的,海泡石的,熏黄了的和没
有熏黄的,有麂皮套的和没有麂皮套的,不久之前赢来的一杆镶
着琥珀嘴的长烟袋,还有在某个驿站上对他一见钟情的某位伯爵
— "! —
死魂灵
夫人亲手绣的烟荷包,这位夫人的小手,照他自己的话说,是
“虚不蒂,虚伯弗律”的,这个字在他嘴里大概是美妙绝伦的意
思吧。他们先吃干咸鱼脊肉开胃,五点左右才坐上了饭桌。看来
吃饭不是诺兹德廖夫生活的主要内容;菜肴的好坏是无关大局
的,有的烧糊了,有的根本没熟。看来大师傅多半是在某种灵感
的指挥之下做菜的,手边碰到什么就放什么:旁边有胡椒面就撒
胡椒面,碰上白菜就搁白菜,牛奶、火腿、豌豆,只管往里加就
是;总之,三下五除二,只要热了,准是能出点什么味道的。然
而诺兹德廖夫把酒当作重点:汤还没上,就给客人各满上一大杯
波尔图葡萄酒,在另一只玻璃杯里斟上高级索尔特纳白葡萄酒,
因为在省城和县城里从来没有普通的索尔特纳白葡萄酒。然后诺
兹德廖夫吩咐拿一瓶马德拉葡萄酒来,说是陆军元帅都没有喝过
比它更好的了。马德拉喝到嘴里真和着了火一样,由于商人们知
道爱喝高级马德拉的地主们的口味,总是大量搀进罗姆酒,有时
候还往里面倒王水,指望俄罗斯人的胃什么都能受得了。后来诺
兹德廖夫又要人拿来一瓶什么特殊的东西,据他说,里面是布尔
冈红酒和香槟的混合物。他很殷勤地拿它往客人的玻璃杯里倒,
一会儿给右边的,一会儿给左边的,一会儿给姐夫,一会儿给乞
乞科夫。然而乞乞科夫无意中注意到,他往自己的酒杯里每次只
少少地加一点。这使他只好多加注意,只要诺兹德廖夫谈得起劲
或者给姐夫斟酒,他总是利用这一瞬间把自己玻璃杯里的东西倒
进盘子里。不一会儿,端上了一瓶花楸露酒,照诺兹德廖夫的说
法,它充满了李子味,但令人惊讶的是,它却有十成的自制烧酒
的劲头。后来又喝一种芳香的液体,它的名字甚至很难记住,连
主人自己每一次叫它都用了另一个名字。饭早已吃完,尝遍了所
有的酒,但是客人们还在饭桌边坐着。乞乞科夫无论如何不愿意
当着这位姐夫的面和诺兹德廖夫谈那件正事。这位姐夫毕竟是外
人,而那件事情却要求一场单独的和友好的交谈。不过这位姐夫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未必能成为一个可怕的人物,因为似乎已经灌够了分量,坐在椅
子上,脑袋像鸡啄米似的时时往前冲。那人自己也觉出来有些顶
不住了,终于开口告假回家,但话音是懒洋洋的,无精打采的,
照俄国人的说法,就像是被硬往脖子上戴套包时的牲口。
“不行,不行!我不放!”诺兹德廖夫说。
“不,别让我为难,我的朋友,真的要走了,”姐夫说,“你
太难为我了。”
“扯淡,扯淡!我们马上玩牌。”
“不,兄弟,你自己玩吧,我不陪你了,太太会很生气的,
我需要给她讲讲集市上的见闻。兄弟,真的,需要让她高兴高兴
才是。不,别挽留我!”
“什么太太,见她的 去!你们俩在一起能有什么真要紧
的事做?”
“不,兄弟!她实在可敬,这么忠厚老实!给我多大帮助
真的,我眼里都含着泪了。不,你不要留我;这是实在话,
我要走啦。天地良心,我可一句没骗你。”
“让他走吧,留他有什么好处!”乞乞科夫小声对诺兹德廖夫
说。
“可也对!”诺兹德廖夫说。“我顶讨厌这种窝囊废!”接着大
声说了一句:“行了行了,见你的鬼,快回家陪老婆去,呆鸟!”
“不,兄弟,你别骂我呆鸟,”姐夫回答说,“我的生活全靠
有了她。真的是一个那么善良可爱的女人,对我那么温柔 叫
我感动得流泪;她会问我在集市上都看见了些什么,需要全都告
诉她,她,真的,那么可爱 ”
“行了,去吧,和她一块儿瞎吹吧!你的帽子在这儿。”
“不,兄弟,你完全不应该这样说她;你这样说她,可以说
就是欺负我,她是那么可爱。”
“行了,快滚到她那儿去吧!”
— "! —
死魂灵
“是的,兄弟,我走了,原谅我不能留下来。高兴是高兴,
而是不能。”
姐夫好长时间还在翻来覆去地道歉,没有注意到自己早已坐
在轻便马车里,马车早已驶出了大门,他面对的早已只剩下旷野
了。想来,他的太太未必能听到多少集上的详情。
“纯粹是破烂!”诺兹德廖夫站在窗前望着拉走的马车说。
“走得这么慢!那匹拉边套的马倒是不赖,我早就想弄过来。可
是跟他怎么也谈不拢。笨蛋,彻头彻尾的笨蛋!”
在这以后,然后走进了屋里。波尔菲里拿来了蜡烛,乞乞科
夫发现主人手里拿着不晓来自哪里的一副纸牌。
“怎么样,老兄,”诺兹德廖夫用手指压紧这副牌的两侧,轻
轻一窝,一张牌就啪地一声跳了出去。“嗳,消遣消遣嘛,我出
三百卢布做庄!”
但是乞乞科夫装做没听清他说什么,仿佛忽然想起来似地
说:
“啊!为了别忘记,我先说吧:我对你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你必须事先照我说的做。”
“是什么请求呢?”
“嗯,先答应我!”
“好吧。”
“绝不失言?”
“一言为定。”
“是这么个请求:你大概有好多已经死了可是还没有从人丁
普查名册里销掉的农奴吧?”
“有哇,怎么样呢?”
“把他们转给我,转到我名下去。”
“你要它干什么?”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总之我用得着。”
“有什么用?”
“反正是有用 这就是我的事了, 总之,有用。”
“你一定在搞什么名堂吧。说实话,搞什么鬼?”
“有什么名堂?拿这种空空如也的东西能搞什么名堂。”
“那它们有什么用?”
“哎哟,真是太好奇了!什么破烂他都想亲手摸摸,怕是还
想拿鼻子闻闻呢!”
“那你又为什么不肯说?”
“你知道这个有什么好处?好吧,毫无原因,忽然心血来
潮。”
“我这么跟你说:只要你不说出来,我就不干!”
“看见没有,这是你的不诚:答应了又变卦。”
“你爱怎么说都行,反正你不说做什么用,我就不干。”
“对他说什么好呢?”———乞乞科夫心里想,他思考了片刻之
后宣称,他需要死魂灵是为了取得社交界里的身份,他没有大的
田产,因此暂且有点农奴也是好的。
“你骗人,你骗人!”诺兹德廖夫不等他说完就喊。“老兄,
你撒谎!”
乞乞科夫自己也发觉编得不很巧妙,这是个无力的借口。
“好吧,那我就对你直说了吧,”他定了定神说,“不过千万
请你不要对别人透露。我打算结婚了;不过你要晓得,我未婚妻
的父母是两个虚荣心特别重的人。所以出了一个这样的难题,弄
得我对攀上这门亲事都后悔莫及了;他们坚持,未来女婿拥有的
魂灵无论如何不能少于三百个,而我还差得整整一百五十个
”
“嗨,你撒谎!你撒谎!”诺兹德廖夫又叫起来。
“我这么说,”乞乞科夫说,“连这么一点点谎也没撒。”他用
— "! —
死魂灵
大拇指在小指尖上比划出一个极小极小的部分。
“我敢拿人头打赌,你没有说实话!”
“这可是欺负人了!我当真是个什么人!我为什么一定要撒
谎?”
“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请允许我看在朋友的情分上告
诉你:你是个大骗子!我要是你的上司,我会在一棵树上把你吊
死。”
这句话使乞乞科夫感到受了侮辱。任何稍许粗鲁或者有伤体
面的言辞,他听了都会很不高兴。他甚至不喜欢让人们在任何场
合下以过分亲昵的态度对待自己,除非对方是一个地位极高的人
物。因此他现在当真恼了。
“向上帝保证,准会吊死,”诺兹德廖夫又说了一遍,“我开
诚布公地对你这么说,不是故意气你,完全是友好的话。”
“凡事都应有个限度,”乞乞科夫义正辞严地说。“假如你想
炫耀一下这样一类的言论,就应去兵营。”最后又捎带着说了一
句:“不想送,那就卖吧。”
“卖!我可知道你,你真无耻,你绝不肯出大价钱的,是
吧?”
“唉,也真有你的!你看看!你把他们当什么啦,是不是当
成钻石做的啦?”
“真就这样,我早就知道你嘛。”
“得了吧,老兄,你怎么装着一肚子犹太人的贪心!你应该
把他们干脆送给我才是。”
“听我说,为了向你证明我压根不是什么吝啬鬼,我分文不
要。你把我的公马买去,魂灵我白饶。”
“得了吧,我要你那公马干什么?”乞乞科夫说,这项建议当
真使他惊讶不已。
“这话怎么说?我可是花一万卢布买的。我只卖你四千。”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我要公马干什么,我又没有养马场。”
“听着,你还没明白:现在我统共只拿你三千,剩下的一千
你可以后付。”
“我不需要公马,不要说它了!”
“那你就买那匹淡栗色母马。”
“更不用。”
“一匹母马,还有一匹你见过的灰马,我只要你两千。”
“我不需要马。”
“你卖掉它们,一牵上集市,人家会出多两倍的价。”
“既然你确信能多赚两倍的钱,最好你自己牵去卖嘛。”
“我知道能多赚钱,可是我想要你拣点便宜。”
乞乞科夫感谢了他这一番好意,可不管是灰马还是浅栗色母
马,他都断然拒绝了。
“好吧,那就买狗。我把这样一对卖给你,保证把你吓得脊
梁骨发凉!有胡子,浑身的毛向上竖着,跟猪鬃似的。两肋不可
思议地滚圆滚圆,像木桶一样,爪子缩成一个小团团,能脚不沾
地地跑!”
“我为什么要狗,我从来不打猎。”
“可是我希望你有狗嘛。听我说,如果真不想要狗,那就买
我的手摇风琴吧,一只神奇的手摇风琴;我们这样的人说话,自
己花了一千五,卖给你只要九百。”
“我为什么要手摇风琴?我又不是德国人,用它满街乞讨。”
“要知道这可不是德国人带的那种手摇风琴。这是正儿八经
的风琴;你特意看看:整个是红木做的。我再给你看一次!”这
时诺兹德廖夫抓住乞乞科夫的手,要把他拖进另一个房间;不管
他怎样把脚撑着地板,不管他怎样保证说他已经知道手摇风琴的
样子,他仍然不得不再听一遍马尔巴勒是怎样出征的。“如果你
不想花钱买,那你听我说,可以这样办:我把手摇风琴和我全部
— "! —
死魂灵
的死魂灵都给你。你把你的轻便马车给我,外搭三百卢布。”
“瞧,又来这个啦,那我怎么走?”
“我另外给你一辆轻便马车。现在我们就去车棚,我指给你
看!你只要把它重新油漆一下,它是一辆再好不过的马车。”
“是哪个不安生的魔鬼把他缠上了!”乞乞科夫暗想,决心把
任何轻便马车,手摇风琴,一切品种的狗,不管两肋如何不可思
议地滚圆,爪子如何缩成一团,都一概拒之门外。
“你要知道,轻便马车,手摇风琴和死魂灵,全都在一起
呀。”
“我不干,”乞乞科夫又说一次。
“为什么?”
“不干就是因为不干,就到这儿。”
“我说你这个人!跟你这人,我看,没法像跟好朋友、好哥
儿们那样办事,你这个人,真的! 我现在看出来了,你这人
假!”
“我怎么啦,是傻瓜还是什么?你自己掂量一下:我为什么
要买对我绝对没有用的东西?”
“行啦,请您,别说了。现在我可把你看透了。真是不折不
扣的大坏蛋!喂,你听我说,愿意赌一盘吗?我把死人全押上,
手摇风琴也押上。”
“靠赌牌解决———那就是依赖未知数。”乞乞科夫说,同时斜
眼瞅了瞅他手里的牌。两副牌都像是做过手脚的,背面花纹的样
子也极为可疑。
“哪儿来的未知数?”诺兹德廖夫说。“没有未知数!只要你
有运气,什么金银财宝都能赢来。瞧这张!好运来了!”为了激
起对方的赌兴,他开始发牌。“运气来了!运气来了!瞧:尽是
好牌!这就是那张上回让我输个精光的该死的九点!我当时就觉
得它要害我,我眯上眼睛心里想着:‘见你的鬼,害就害吧,见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鬼!’”
诺兹德廖夫说这话的时候,波尔菲里端上来一瓶酒。但是无
论玩牌还是喝酒,乞乞科夫都一概拒绝了。
“你为什么不想玩牌?”诺兹德廖夫说。
“嗯,是因为没有兴趣。而且,说实话,我根本就不爱玩
牌。”
“为什么不爱?”
乞乞科夫耸耸肩膀说:
“只因不爱。”
“你真是个废物!”
“有什么法子?上帝把我造成这样。”
“纯粹一个笨蛋!我原先以为你多少还能算个正派人,可是
待人接物你一窍不通。和你根本不能像和好朋友那样说话 没
一点爽快劲,没一点真心实意!十足一个梭巴凯维奇,无赖一
个!”
“你为什么骂人?难道我不玩牌就有罪了?你就只把魂灵卖
给我好了,反正你对什么都无所谓。”
“卖给你个秃头鬼!本来想白送的,现在你可就得不到了!
你拿三个王国来换,我也不给。你这大骗子,讨人嫌的砌炉匠!
从现在开始,什么交道也不想跟你打了。波尔菲里,说给马房的
人听,不给他的马喂燕麦,让它们光吃干草。”
最后的结局是乞乞科夫绝没有料到的。
“要是你根本没有让我见到过,反倒没什么了!”诺兹德廖夫
说。
但是,尽管吵了这一架,客人和主人还是在一起吃了晚饭,
虽然这一次那些名称稀奇古怪的酒,桌上全没有了。仅仅孤零零
地摆着一瓶被人称为百分之百的酸汤的塞浦路斯产的什么酒。晚
饭以后,诺兹德廖夫把乞乞科夫领到给他准备了床铺的一间侧室
— !! —
死魂灵
里,对他说:
“这床是你的!我连晚安也懒得对你说!”
诺兹德廖夫走了以后,乞乞科夫心情特别沮丧地留在房里。
他对自己有一肚子埋怨,骂自己不该跑到这里来,白废时间。但
是骂得最狠的,是自己不该和这个人谈起那件事,这一步走得太
大意了,像小孩一样,像傻瓜一样:因为这种事情根本不能让诺
兹德廖夫知道 诺兹德廖夫不是个东西,诺兹德廖夫会信口开
河,添油加醋,会散布些鬼知道什么话,有人还会就此造谣生事
———不好,不好。“我简直是个傻瓜,”———他对自己说。昨晚睡
得糟糕极了。一些非常活跃的小昆虫把他咬得痛不可忍,他只得
五指并用,在被咬的地方不住地抓挠,一边咒骂着:“让你跟诺
兹德廖夫一道见鬼去吧!”他一大早就醒了,头一件事就是穿上
睡袍和皮靴,经过院子走到马厩去吩咐谢利凡立即套车。走回院
子时,遇到了诺兹德廖夫,他也穿着睡袍,嘴里叼着长烟袋。
诺兹德廖夫态度友善地和他打招呼,并且问他睡得怎么样。
“稀里糊涂。”乞乞科夫冷冷地回答。
“可我,老兄,”诺兹德廖夫说,“整夜都在喂那些讨厌的家
伙,说着都恶心,昨天喝了一通,嘴里那股味就像是一个骑兵连
在那里头宿了一夜营。你知道吗:我梦见我被人用鞭子抽了一
顿,真的,真的!想得出来是谁吗?死你也不会猜出来:是骑兵
上尉波采鲁耶夫跟库甫申尼科夫俩人一道。”
“是啊,”乞乞科夫心里想,“要是大白天把你揍了一顿就好
了。”
“向上帝保证!打得疼极了!醒过来一看:当真有地方怪痒
痒,一准是那些婊子养的跳蚤。行了,你现在快去穿衣裳,我马
上过来。我先得把这个混蛋管事训两句。”
乞乞科夫进屋去穿衣洗脸。完事以后走进饭厅,桌上已经摆
好了茶具和一瓶罗姆酒。屋里还有昨天午饭和晚饭留下的痕迹;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似乎地板刷子还根本没有碰过地面。地板上散落着面包屑,甚至
台布上都能见到烟灰。主人马上进来了,他的睡袍底下,除了长
着像络腮胡子似的东西的裸露的胸膛之外,一无所有。当他手持
烟袋杆,从茶杯里喝茶的时候,对于那些讨厌像理发店招牌上的
那种把头发梳得光光的,烫得卷卷的或剪得平平的先生们的画
家,实在是个不错的模特。
“喂,现在你考虑得怎么样?”诺兹德廖夫沉默了一会儿之后
说。“不想拿魂灵赌赌玩?”
“我早告诉过你,老兄,不玩;买———可以,我买。”
“可我不愿意卖,这不够朋友。我不赚这个莫名其妙的钱。
当赌注就另当别论了。我们试一把吧!”
“我说过,不玩。”
“也不想交换吗?”
“不想。”
“那么,听我说,我们下棋,你赢了都是你的。你要知道,
我该从人丁普查名册里销号的人数可多着呢。喂,波尔菲里,拿
棋盘来。”
“算了,我不下。”
“这可不是赌牌呀!这一点也不能靠运气,也不能作弊:全
靠本事!我甚至可以先告诉你,我根本不会下棋,除了你肯让我
几步。”
“唉,算了,”乞乞科夫心里想,“我就跟他下盘棋吧!我棋
下得还行,这种事他不容易搞鬼。”
“行,就这么办,我可以下一盘棋。”
“魂灵顶一百卢布。”
“何必那么多?五十就够了。”
“五十算个什么注?顶好在这个数上再给你加一只中等的狗
崽或者一个表链上挂的那种金图章。”
— "! —
死魂灵
“可以!”乞乞科夫说。
“你让我几步?”诺兹德廖夫说。
“这凭什么?肯定是寸步不让。”
“至少让我两步。”
“不行,我自己也下得不好。”
“我们知道你们下得怎么不好!”诺兹德廖夫向前走了一步
说。
“很长时间没下棋了!”乞乞科夫也动了一个棋子说。
“我们知道你们下得很好!”诺兹德廖夫向前走了一步说。
“好长时间不下了!”乞乞科夫动了一个棋子说。
“我们知道你们下得怎么不好!”诺兹德廖夫说,他走了一步
棋,同时用袖口把另一个棋子往前推了一步。
“好久没摸过 嗳,嗳!老兄,这是怎么回事?退回去!”
乞乞科夫说。
“退回什么?”
“棋子啊,”乞乞科夫说,此时,他几乎在自己鼻子底下又发
现另一个棋子,好像就要落底变成王棋了;只有上帝才知道这颗
棋子是从哪儿来的。“不,”乞乞科夫从桌边站起身来说,“根本
没法和你下棋,怎么能这么走,一下走三个棋子儿。”
“哪儿走了三个?这是没留神。一个棋子不小心往前带了一
下,我把它挪回来就是。”
“那另外一个是从哪儿来的?”
“什么另外一个?”
“你瞧,要落底的这个,是怎么回事?”
“你看你这人,好像你不记得似的!”
“不,老兄,我每步都数过,全没忘;你是刚刚把它搁在那
儿的。它应该在这个地方!”
“什么,该在什么地方?”诺兹德廖夫涨红了脸说。“我看你,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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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兄,真会瞎编!”
“不,老兄,瞎编的似乎是你,只是编得不好罢了。”
“你把我当什么人?”诺兹德廖夫说。“我是骗子吗?”
“我不把你当什么人,只是从现在起再不跟你下棋了。”
“不行,你必须下,”诺兹德廖夫说,他已经急了:“已经开
了局!”
“我有权利不下,因为你不按正经人的规矩下棋。”
“不,你瞎说什么,不许你说这种话!”
“不,老兄,你自己才是胡说!”
“我没有骗人,你必须下,你必须把这盘下完!”
“你不能强迫我这么做,”乞乞科夫冷静地说,他走到棋盘跟
前,把棋子搅乱。
诺兹德廖夫发火了,他朝乞乞科夫走过去,近近的靠着他,
逼得他倒退了两步。
“我就要强迫你下!你搅乱了棋子也没关系,我记得每一步。
我们把它摆回来。”
“不,老兄,就到这儿吧,我不跟你下了。”
“不行,说句痛快话,你真的不想下了?”诺兹德廖夫说,他
逼得更近了。
“是的!”乞乞科夫说,并且把两手抬到脸前,以防万一,因
为事情当真不是闹着玩的了。
这个预防措施还是非常得当的,因为诺兹德廖夫挥起了胳膊
我们主人公的令人愉快的团团的面颊的一侧,眼看就可能蒙
受难以洗净的耻辱了。但是他幸运地避开了打击,抓住了诺兹德
廖夫的两只寻衅的手,紧紧抓住不松开。
“波尔菲里,巴夫卢什卡!”诺兹德廖夫发疯似地叫,竭力把
手挣脱出来。
乞乞科夫一听这话,为了不让下人们目睹这个动人的场面,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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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也觉得揪住诺兹德廖夫没有什么用,就放开了他的手。波尔
菲里就在这时候进来了,和他一起进来的还有巴夫卢什卡,一个
粗壮的小厮,跟他打交道不会有任何好处的。
“你真的不想下完这盘棋了?”诺兹德廖夫说,“痛痛快快地
回答我!”
“无法下完这盘棋,”乞乞科夫说,他朝窗户外面看了一眼。
他的轻便马车停在那里,已经完全备好了,谢利凡似乎在等着号
令,以便向台阶靠过来,但是从房间里插翅难逃:两名粗壮的傻
农奴把着房门。
“你当真不想下完这盘棋了?”诺兹德廖夫重复了一遍,脸红
得像火烧似的。
“如果你按正经人的规矩下还行。但是现在我没法下。”
“啊!你不下,你这无赖!你眼看就要输了,就没法下了!
揍他!”他转脸向波尔菲里和巴夫卢什卡狂喊,自己也把樱桃木
烟袋杆抓在手里。乞乞科夫的脸变得像纸一样刷白。他有话想说
时,但是感到光是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揍他!”诺兹德廖夫喊着,手持樱桃木烟袋杆向前冲,他浑
身发烧,满头是汗,仿佛正在逼近一座坚不可摧的要塞,“打
他!”他的喊声,就像某个不顾一切的中尉在总攻时对全排士兵
高喊“弟兄们,冲啊!”这个中尉的蛮勇是出了名的,以至上面
专门下了一道命令,在战事激烈时必须把他管住。但是中尉已经
被战斗的激情所陶醉,脑袋里一切都在打转。他眼前出现了向前
飞奔着的苏沃洛夫的身影,于是他便冲上前去,进入伟大的战
争。“弟兄们,冲啊!”他叫喊着向前冲杀,并不考虑他已经在破
坏着预定的总攻计划;从坚不可摧、高耸入云的要塞壁垒上的枪
眼里已经伸出了百万支枪口,他那个不堪一击的身体即将被打得
血肉横飞了,那颗准备封住他惯于呐喊的喉咙的致命的子弹已经
在空中呼啸了。但是如果说诺兹德廖夫体现了那个逼近了要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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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顾一切、迷迷糊糊的中尉的话,他正在进攻的那个要塞却无论
如何也不像是坚不可摧的。相反,要塞感到了这样的恐惧,以至
灵魂都躲到脚后跟里去了。他企图借以自卫的椅子已经被两个奴
仆从他手里夺过去,他已经闭上眼睛,不死不活的,准备饱尝他
的主人的切尔克斯式烟袋杆的滋味了,他会有怎样的遭遇,真的
只有上帝才知道;但是命运有意拯救我们主人公的腰、肩膀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