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条路上没走多远,他碰到了一小伙人。原来是两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仆役懒洋洋地靠在马的两侧,面对面地在聊天。马的主人穿的是紧身绸上衣和用英国布做的淡绿色坎肩和裤子,光滑得像只鼹鼠。这时他正俯卧在下午的阳光下,看起来像个大蜥蜴。他那闪着黄色的天鹅绒披风被小心地铺在马的腰上。
“出了什么事吗?”杰勒德问道。
“我不晓得。”其中一个仆人答道。
“瞧你主人,躺着像具死尸。让他就那么趴在地上,你不害躁吗?”
“去你的!趴在光秃秃的地上是治他毛病的最好办法。如果你在床上清醒过来,你会感到头疼;但在硬邦邦的地上你就会像春天的云雀那样一跃而起。是吗,乌尔里克?”
“他说的是实话,年轻人。”乌尔里克热情地附和道。
“怎么,这位绅士是喝醉了吗?”
听到杰勒德这一幼稚不过的问题,两个仆人不禁爆发出粗声的大笑。但那名叫乌尔里克的突然止住笑,一边周身打量着他,一边一本正经地说道:“你是谁?是什么地方人?竟不知道伯爵每天这个时候要喝醉酒?”杰勒德发现自己成了受怀疑的人物。
“我是个异乡人,”他说,“也是个老实人。我热爱知识,所以喜欢问问题,但不是爱打听。”
“如果你是个老实人,”乌尔里克诡谲地说道,“那么请给我们点酒钱,以偿付我们给你的知识吧。”
杰勒德感到茫然失措,但表面上显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要是你们愿意告诉我你们为什么把披风从人身上取下来盖在牲口身上,那么,我愿就我微薄的钱财所能节省下来的给你们一点酒钱。”
在即将到手的酒钱的鼓舞下,马上有两个答案向杰勒德提供了出来。一个是:要是伯爵醒过来——由于他是一个久经锻炼的酗酒者,很可能在一两分钟之内醒过来的——发现他的马在冷地方淌汗,而旁边却有件披风摆着没人用,那么他会咒骂,甚至揍人的。另一个更为貌似有理的回答是:马是一种可怜的娇嫩动物,喝的仅仅是水,因此必需非常爱护它,给它外面穿得暖一点;而主人既然肚子里装满了上等啤酒,体内就蓄有能使他里里外外都感到温暖的热量,从而使得披风成为一种无用的奢侈品。
每一个论说者都热衷于自己的理论,而且说实在的,每人都吞进了一两根咬着了他们主人大脑的那疯狗的狗毛,因此一下子都把嗓门提得很高很高,以致那绿衣酒鬼不再打鼾,而放声嚎叫起来。他们正争得起劲,所以没注意到主人的嚎叫。
争论很快就改变了性质,而这种性质的改变,在当时那个时代很有可能使得讨论活跃起来。右手握着缰绳的汉斯忽然用左手狠狠地给了乌尔里克一记耳光。而乌尔里克的右手是空着的,他也紧接着连本带利地给以奉还。于是,他们便隔着马的鬃毛对打起来。那可怜的畜牲遭到连撞带夹之苦直往后退,一蹄正好踩在绿衣贵族的隆起部位。他像被以色里埃尔的矛刺着了的癞蛤蟆那样嚎叫着蹦跳起来,一只手们着痛处,另一只手拔剑。两个仆人惊恐万状,让马跑掉了。马得意地边叫边跑。仆人恐慌地叫着追马,而那绿衣贵族则急着追赶仆人。只见他口吐连珠炮似的咒语,手握出鞘的宝剑,纵身跃过一个又一个篱笆,弯弯曲曲地沿着一条狭窄的巷子急奔而去。
在这扰攘中,杰勒德掉转身,离开了这伙人,悄然往南走去。他满意地看到他保住了本打算用做酒钱的四个小锡币,但心情过于沉重,无心笑看他们酒醉后的狂乱表演。
夕阳快要下山。杰勒德花了些时间想在道旁找一家客店,但只是白费工夫。他感到很不安。更糟糕的是天上布满了乌云。
杰勒德加快步伐,几乎跑了起来。
但是毫无用处。大雨倾盆而下,把这茫然无主的旅客淋得透湿。就连太阳也似乎被淋熄了——因为它那已显得昏暗的光芒对付不了这新的袭击。杰勒德心情阴郁,全身透湿,艰难地步行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真傻!竟然会离开玛格丽特。”他说道。
顿时,黑暗加剧了。
原来他正在走进一个大森林。粗大的树枝交错地横过狭窄的道路。这位天黑了尚未投宿的异乡人在一个似乎没有尽头的、地面崎岖不平的黑洞里摸索着前进,一边走一边不停地跌跌撞撞。
他走着,走着,四肢发抖,肚子空空,勇气越来越小。他听见狼已出窝,在森林周围嗥叫。
他吓得头发竖了起来。但他握紧棍棒,准备豁出性命多干掉几只狼。
没有一丝风。他那由于受到惊吓而变得敏锐的耳朵听到新落下的枯叶上偶尔掠过轻轻的脚步声,以及有东西迅速滑过矮树枝时发出的沙沙声。
突然,在这漆黑的海洋中,紧贴着地面出现了一颗大的火星。他像欢呼他的保护神似的向它发出欢呼。“烛光,烛光!”他喊道,想要跑起来。然而,又黑又崎岖的道路很快便使他停了下来,因为烛光比他所想的要远。最后,在森林的正中央,他终于找到一个里面点着蜡烛、人声嘈杂的屋子。他抬起头,看看是否有招牌,但没看见。“原来不是个客栈。”他发愁地说道,“不要紧,有哪个基督徒今晚会把只狗赶出屋子,驱进森林呢?”于是他朝那通向人声的大门走去。他慢慢地把门打开,胆怯地探进头去,但像脸上挨了一巴掌似的突然把头缩回到雨和黑暗中来。
他窥见了一个大而低矮的房间。一个齐天花板高的圆火炉,或者说土灶,占据了整个房子的中央。炉子周围,人们正在烘烤淋湿的衣服——有的挂在绳子上,有的直截了当地披在农夫身上。这后一类情况的衣服正冒着腾腾的水汽,在一片缭绕的雾气中发出难以形容的混合臭味,因为衣服被当天的雨水淋湿,又纳藏着一生积下的污垢,而裹在里面的正是这一带旅客称之为“羊臊臭乡巴佬”的庄稼汉。
在一个角落里坐着迁徙中的一大家人。在满屋子的臭气中,又从那儿注入了一股照顾得马虎的娃娃们所特有的催人欲吐的气味。空气中的每一个细小的间隙也都充斥着蒜味。这还不算,还得加上关着窗子、中间火炉的高温以及至少四十个人的呼吸。
他们刚吃过晚饭。
由于杰勒德也像大多数艺术家一样具有敏感的感官,因此这散发出来的强烈气味使他感到丧气。但是雨在外面打着他,而光明和温暖的火正诱请他进来。
他还不能迫使自己冲着那股强烈的气味马上进来,但他像一只烧伤的灯蛾似的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奔回光明。最后,他发现这些不同的气味并没有完全混合在一起,事实上也没有魔鬼在那儿把它们搅拌均匀。大人小孩的气味主要是在两个角落里,农夫身上烘出的气味主要是在房子中央,大蒜的气味则来自窗子旁边那一堆闹哄哄的人。通过匆忙的分析,他也发现,在这些气味当中,大蒜气味在空气中走的轨道最小,而冒着水汽的农夫身上的气味走得最远——仿佛远古的山羊以及所有的狐狸的祖先都被拖过了一条河,然后让尼布甲尼撒在这儿给它们烘干。
杰勒德潜入一个靠门的角落。虽然几种主要的臭气都各据一方,自成整体,使得它们之间有所隔绝,但热空气和水汽还是在屋里循环,并使得墙壁往下滴水。这个在家里惯养大的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感到有个冷冰冰的蛇一般的东西缠着他的腿,而他的头则似乎变成了一个大铅块。接着,他觉得问得无法喘气,像在舒服地打盹,又像快要死去,几种滋味掺杂在一起。
他差一点昏倒。神志恢复过来以后,他心中产生了一种深深的厌恶和失望的情绪。他决心第二天天一亮就返回荷兰。下定这个决心之后,觉得又有了点精神。由于饥饿乏力,他便向那散发着大蒜味的人堆中的一员打听这究竟是不是一个客栈。
“你是打哪儿来的,竟不晓得‘森林之星’?”这就是他得到的回答。
“我是个异乡人。在我们国家,客栈都是有招牌的。”
“你那个国家是个奇怪的国家!一个客栈——一个谁都知道的地方,要块招牌干什么?”
杰勒德实在太疲乏,没有劲来进行争论。于是他换了个话题,打听哪儿可以找到店主。
看到这一新的无知的表现,那当地人的轻蔑上升到了不屑一答的地步。他指了指坐在土灶另一边的一个中年妇女,然后转过身去告诉他的伙伴们,屋里坐着一个多么珍奇的异国动物。随着这消息在旅客中间传开,人声一个接一个地停了下来。每只眼睛像在同一个轴上转动一样,默默地,研究动物学似的注视着杰勒德和他的每个举动。
女店主坐在一张比其余的高出一两英寸的椅子上,椅子两边各摆着一个包袱。第一个包袱里是一大堆羽毛和翅膀,她正从里面挑出长有绒毛的羽毛,而把另一些从翮上扯下来,装进第二个包袱。羽毛把整个地板铺得有足踝深,给屋里的气氛增添了一股令人发闷的“瘴气”。要是在一个空气清新的空间里,这可能十分显著,但在这儿却算不了什么。杰勒德间她是否能搞到点东西吃。
她惊奇地睁大眼睛。“这时候,晚饭早就开过了。”
“但我没有吃过,好太太。”
“那怪我吗?我们很欢迎你吃你份内该吃的晚餐。”
“我不是本地人,来晚了,而且是万不得已才来晚了的。”
“那关我什么事?谁都知道‘森林之星’是从六点到八点开晚饭。六点以前来,保你吃得好;八点以前来,保你吃得如意;八点以后来,保你得到一张干净的床,清早喝一杯饯行酒或者一牛角牛奶。”
杰勒德显然不知如何是好。“那么,太太,我可以上床了吗?”他愠怒地说道,“因为穿着湿衣服,饿着肚子坐着是要不得的。俗话说得好:‘睡一觉就等于吃晚饭。’”
“床还没来哩,”女店主回答道,“别人睡的时候才能睡。客店又不是为哪一个人盖的。”
这下倒是轮到杰勒德吃惊了。“床还没来!老天爷,她这是什么意思?”但他害怕再问,因为他先前说的话句句都使得在座的为之震惊,使得动物学家的目光都冲他而来——他感觉得出这些目光在盯着他。他靠着墙情不自禁地叹息起来。
看到这一新的动物学特征,注意观察的人中间又掠过一阵窃窃的笑声。
“原来这就是德国,”杰勒德寻思着,“而德国是荷兰旁边的一个大国,我还是要小国好。”
他安慰自己说,反正这是在这个国家的第一夜,也是最后一夜,将就一点得了。有个人用手拐子戳他的肋骨,打断了他的沉思。他猛地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的袭击者,只见他用手指着房间的那一边。杰勒德一看,原来是角落里坐着一个妇人,正在向他打招呼要他过去。他感到奇怪,有些犹豫不决,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向她走去。因此,在一个旁观者看来,她打招呼的手指头似乎是在牵动一根钓鱼线,把他顺着地板拉了过去。当他走到她跟前时,她以一种善良而开朗的声音说道:“抱住娃娃。”说着就把娃娃往他怀里一丢。
他呆若木鸡地站着,手上像捧着一个粘乎乎的铅块,拉长的面孔露出了突然感到的畏惧。
看到这张颇有后悔表情的脸,眼睛锐利得像山猫的观众们又长时间地大笑起来。
“别睬他们,”那妇人兴冲冲地说道,“他们就只会干这个。生长在林子里,他们能干什么好事呢?”她用敏捷的双手——杰勒德帮她腾出了其中一只——在她的衣服中间模来摸去。忽然,她掏出一个小锡碟子和一块干了的布了。她把娃娃用一只手接过来,伸出另一只手把这两样东西递给杰勒德,一边用拇指按着布了,以免它从盘子上滑下来。
“把它放进火炉烤烤。”她说道,“你太年轻,不能饿着肚子去睡觉。”
杰勒德热诚地向她道谢。在去火炉的路上,他的目光落到了女店主身上。“行吗,太太?”他恳求道。
“怎么不行?”她说。
这问话显然又是一桩怪事,不过没有先前的几个那么惊人。
来到火炉跟前时,杰勒德发现灶门被几个“羊臊臭乡巴佬”挡住了,他们动也不动。他迟疑了一下。女店主看到之后,不声不响地放下手中的活计走过来,把羊臊气的人往这边拉过来一两个,又往那边推过去一两个,就像一个家庭主妇挪动家具那样不动声色。“转转屁股,让让位子是公平合理的。”她说道,“你们烘了十分钟了,好多了。”
她那颇有经验的眼睛并没有错。戈格尼刚刚炯过,现在又烤开了。空出火炉之后,他们都滚回家去了。只有一个例外。这人像张桌子似的被女店主推过去以后,也像张桌子似的定定地站在那儿。杰勒德烤着他的布了。由于来到火炉边,他浑身直冒热气。
房门打开了,飞进来一捆草。
这是一个庄稼汉用叉子抛进来的。跟着一捆接一捆飞了进来,直到整个房间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农家场院。这些草捆就像竞技场上的座位那样,被一层一层地摊在火炉四周。不多一会,客人们都仰面朝天躺下睡觉了。
这就是说床已经来了。
杰勒德取出布了,觉得它很可口。当他正吃得香甜时,那位给他布丁井已经上了床的妇女又招手要他过去。’他走到她的草捆旁边。“她在等你。”那妇人轻声说道。杰勒德回到火炉旁,一边匆匆吞着剩下的香肠,一边不安地望望那坐在躺着的人中间,沉默有如命运之神的女店主。把布了赶忙吞下后,他来到她跟前说:“十分感谢您等候我,太太。”
“不用谢。”她淡漠地说道,既不看重也不贬低地赏给杰勒德一个面子。跟着她开始收拾羽毛,但杰勒德拦住她。“别拾了,这是我的活。”于是他跪在地上,热情地帮她拾羽毛。她娴静地望着他。
“我不知道你是哪儿来的,”她带着一点怀疑的意味说道,接着又更热诚地补了一句,“但你很有教养——你有一个好娘,我敢担保。”
她在门口念了一通咒语,把一屋子旅客托付给上帝便不见了。杰勒德来到正好是摆在角落里的一个草捆上就寝——因为客人们是按资历的深浅,也就是接到客店的先后而依次躺在神圣的火炉四周的。
这一处罚对杰勒德反是一件好事。这样一来,他可以躺在臭气和闷人的热气之海的边上,而不是它的中央。
他刚要入睡时,就被一个嚷着的声音吵醒了。啊!原来是个庄稼汉正在无情地摇醒一个接一个的旅客,询问是否就是他帮女店主收拾羽毛的。
“是我。”杰勒德大声说道。
“哦,是你,是吗?”那庄稼汉跨过中间熟睡的人,大踏步地迅速走了过来。“她吩咐我告诉你,‘好意相助应得回报’,所以我给你捎来了睡前酒。”说着他把一个大橡木酒杯递到杰勒德的鼻子底下。
“我感谢她,祝福她。那我就一口——啊哟!”他的感谢之情不幸以一个鬼脸告终,因为啤酒不但浑浊,而且有一种荷兰人所没尝过的奇特的草药味道。
“喝完!”那庄稼人以责备的口气嚷道。
“知足常乐。”年轻人诡辩地说道。
那庄稼汉对这个竟把好酒剩在杯里的异乡人投以怜悯的目光。“我给你喝掉。”他说道,接着一饮而尽。
这时,杰勒德把脸转过去朝着墙壁,扯上两把干净的好草,用指头在草里戳个洞,做了一个鞘,好把鼻子藏进去。很快,所有的人都睡着了。男人、姑娘、妇人、小孩,都横七竖八地躺着,像一个正在慢慢调弦的管弦乐队那样,开始以十几种不同的音调打鼾。杰勒德虽然身子躺在德国的麦草上,但他的梦魂却飞到了塞温贝尔根。
早晨醒来时,他发现和他同宿的旅客差不多都走了。一两个人在等九点开的饭,而现在才六点。他付给了女店主索取的住宿费两芬尼,约合英国的半便士。那操草叉的人要点酒钱。由于他得到的比平常稍多一点,同时看到杰勒德正盯着他刚从奶牛身边拿来的翻着泡沫的奶桶,他索性把桶提起来拿到杰勒德嘴边,说:“喝个够吧,好小子。”当杰勒德提出要为这滋美的饮料付钱时,他又以很重的土音对他讲,人们满可以吞它一皮囊牛奶而无需破费,正像吃一顿空气做的早餐,也不用破费。在门口,杰勒德碰见了他昨晚的女恩人和一个胸脯宽阔的工匠——她的丈夫。
杰勒德感谢她,并按当时的精神对她所给的布了付给了她一个铜钱。
但她轻轻地推开他的手。“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她微微脸红地说,“我们跟你一样是旅客,是异乡人,当然会同情处境相同的人。”
杰勒德也脸红起来,并口吃地表示歉意。
身材高大的丈夫像长者看待两个晚辈似的露着牙齿微笑。
“给这母狐狸一个吻表示感谢,就算双方各不亏欠得了。”他带着不偏不倚的法官和宙斯似的神气说道。
杰勒德听从了这一高贵的指令,吻了那位贤妻的面颊。“愿幸福伴随你们,善良人!”他说道。
“愿上帝保佑你一帆风顺,年轻人!”诚实的夫妇回答道。说着他们就各奔前程,以后再也没有在这世上相会。
太阳刚刚升起。树叶上的雨滴像金刚石一般亮晶晶的。空气清新爽人。杰勒德向南方走去,昨晚下的决心甚至想都没有想起。
那天他走了八里格路。下午时分,他无意中来到一个开着大拱门,旁边有个便门的庞大建筑物跟前。
“修院!”他高兴地叫了起来,“我就到此止步,以免往后还不如这里。”他来到侧门求见,说明了打从何处来,欲往何处去之后,立即被引进来宾室。这是一个高大的房间,在这儿修士团行善免费供给旅客食宿。不久就响起了晚祷钟。杰勒德走进修院的教堂,他在座席上听到赞美诗唱得如此美妙,觉得唱诗班简直像是天上下凡来的。但美中不足的是,玛格丽特没在那儿和他一起听,使得他在喜悦之中不禁感伤地叹息起来。晚餐时,他和他的同席面前摆着普通的家常饭菜,花样丰富,还有修院酿造的美味啤酒。时间还很早,他们便被带进一间宽大的寝室。就宿的人不很多,每人有一张带滚轮的矮床。用做被子的是鞣过的带毛羊皮。但在这之前,一个修士对他的年轻俊秀产生了深刻的印象,便攀问起他来,很快就引他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和心事。当知道他是在修院长大的,而且是只身前往罗马时,他简直成了一个贵宾。早上,他们领着他参观修院,并请他在修院的餐厅用午餐。他们还在一小块羊皮纸上给他画了个他该走的路线图。修院的院长送给他一个银币,以接济他的盘缠,并建议他一碰到有诚实的旅客就和他们一道走,“而不要独自在旅途上去冒种种危险”。
“危险?”杰勒德自语道。
那天晚上,他来到一个房屋稀稀落落的小城镇。这里只有一家客店,店外也没挂招牌。由于对这个国家的习俗现在已比较熟悉,他通过墙上的纹章一下子就发现这是一家客店。这些纹章属于在客店成立以来的不同时期住过宿的贵客。贵客们留下了这些通常作为纪念的标志,说明他们曾光顾过这家客店。目前它看起来更像一个陵墓,而不那么像客店。里里外外都没有丝毫动静。杰勒德捶着大橡木门,没有回答。他喊了一下,也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更大声地喊了一阵,才见有个小圆窗,或者更恰当地说,墙上有个洞终于打开了,一个人头像乌龟头伸出乌龟壳似的小心地伸了出来,面无表情地望着杰勒德,但一声不吭。
“这是个客店吗?”杰勒德带着藏而不露的嘲笑问道。
那人头似乎陷入茫然的沉思状态,最后总算懒懒地点了两下。“我能在这儿住宿吗?”
那人头又沉思起来,最后又点了两下,但显得很不耐烦,像是个被廉价的讯问压得过重的脑袋瓜一样。
“劳驾,请问我怎么进去呢?”
那人头很快缩了进去,像是被这最后的一个问题击中了痛处。接着,一只手伸了出来,指指楼房拐角的那一边,然后砰的一声把窗子关上了。
杰勒德照着这一指点去了。经过一番研究之后,他发现这防御工事有一个可以击破的部位,那就是侧面的一道矮门。至于说主要入口,人们是用它来防小偷和顾客的。每年只有一两次例外情况,那就是前两种人物同时进来,而这指的是某个公爵或伯爵带着他一长串衣装俗气的恶棍冠冕堂皇地进旅店里来。
突破了外层防御堡垒之后,杰勒德很快就摸到灶房(客房叫做了灶房,因为房里主要的东西就是个土灶),在灶旁坐了下来。那灶里只有几块还在燃烧着的余烬,散发着温和的、令人舒适的热气。
他耐心地等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一个留着灰白长须的严峻老人板着面孔走了进来,拨了拨时钟。他正要大步往外走,杰勒德赶忙问他什么时候开晚饭。这可畏的侍者用指头指了一下旅客,说道:“等旅客比现在再多两倍的时候。”杰勒德痛苦地呻吟了一下。
那可畏的暴君对这带有叛逆意味的声音很不满。“客店又不是为哪一个人盖的,”他说,“如果你不能等别的人,另找住处好了。”
杰勒德叹了口气。
白胡子又对他这一尸叹气皱皱眉头。
过了一会儿,旅客陆陆续续地进来,最后聚集了足足八十个不同身份的人。在我们这位初出茅庐的人看来,这地方简直成了一个恐怖物陈列室——因为在这间房子里,当母亲的凑在一起,互相比身上的铜钱癣;男人们则用刀子往地板上刮鞋上的泥,梳理着他们的长发,连带梳掉长发里的寄居者;至于说盥洗,一般也只是一种干擦。不过,侍者还是用壶送来了水。杰勒德扑过去想抢一壶,但一看到里面装的流体物质,便生气地对侍者说:“先把你们的水给洗一洗,再让别人用来洗脸洗手。”
“如果你不喜欢,另找客店好了。”
杰勒德只好不再吭声,悄悄地走开。他很客气地请求一位年老的旅客告诉他,到下一家客店得走多远。
“大约四里格路。”
这时,杰勒德才理解那位毫不退让的老人陛下所开的无情玩笑的全部含义。
老贵人抱了些柴回来,数着旅客人数,每数六个就加一根柴。通过这一生硬的公平分配,结果是房子越暖,他添加的热量也越大。杰勒德注意到这个古板老人的逻辑中的毛病,但他谨慎地压抑着任何显示自己聪明的表现,惟恐他的两只脚今晚得扛着他的脑袋再走四里格路。
等淌汗和气闷已达到无以复加的程度,人们才拿来了桌布。但瞧啊,又黄,又脏,又粗,看起来就像农业上用的麻布袋——实际上已经落到了这个地步,或者说像从某只破船的主帆上撕下的破布。这荷兰人即便是在噩梦中也没见过这种亚麻布,不觉轻微地叫了一声。
“怎么回事?”一个旅客问道。杰勒德抱歉地指着那肮脏的桌布。发问的人没精打采地望着桌布,完全莫名其妙。
一个背着石湾的勃艮第士兵走过来,隔着杰勒德的肩头瞅了一眼,看到问题原来如此,不禁大笑,使得满屋子热闹起来。他拍拍杰勒德的背喊道:“别怕!魔鬼呜呼了!”
杰勒德呆望着。他既怀疑这一喜讯,又怀疑说它有何相干。但弓弩手说话的腔调是如此爽朗,他的面孔——尽管有一把可怕的胡子——又是那样喜气洋洋,和蔼可亲,竟使得他微笑起来。停了片刻,他不带任何表情地说道:“I a bien fait;avecl' eau etlinge dupays on allait le noircir a ne se reconnaitreplus。”
“瞧!瞧!”那士兵叫道,“有人会说法语,说得不错。”接着他往杰勒德身边一坐,马上滔滔不绝地谈起战争、女人和劫掠,谈吐中夹杂着一些奇怪的诅咒语,使得杰勒德想多少离他远一点。
这时,那可畏的侍者忽然走了进来,像亚伯拉罕清点羊群那样,高傲地用手指清点他们的人数,然后又走了出去,回来时带给每个人一只枞木盘和一把枞木匙。
又隔了一会儿,他给每人拿来一只玻璃的高啤酒杯,并皱皱眉头。接着他又绷着脸,倔傲地走进来给每人一大块面包,尔后带着委屈的神情走了出去。旅客们期待的心情被他这样激起之后,坐了差不多有个把小时,有的在平衡木匙玩,有的在用自己的小刀一点点地削着面包。最后,当希望已经熄灭,耐心已经磨掉,饥饿已经过了头的时候,侍者才神气十足地端了一个大盆进来。盆盖打开,热气腾腾,可以看到盛的是清肉汤,上面飘着几片方面包。虽然心里看着并不惬意,但它可用来把肚子填大。跟着上的是斯特拉斯堡的火腿片和成鱼块。两个菜都太咸,杰勒德几乎一口都咽不下。接着又上了一种粥。开饭延续了一个多小时的时候,又上了一道放了好多辣椒的碎肉。在座的法国人和荷兰人的胃口被上述佳肴以及成辣肉所刺激,大口大口地喝着啤酒。等到喝进的啤酒把他们灌饱之后,最受欢迎的烤羊羔以及从溪中捕来的新鲜鲤鱼、鳟鱼才姗姗来迟地端上来。杰勒德鼓了鼓劲,生气地望着它们,但正如诗人所说的那样,“已经力不从心矣”。那勃艮第人用优秀的百人队队长的肝胆和长予赌咒说:当地人捉弄了他。接着他转过身来对杰勒德说:“别怕,朋友,魔鬼已经呜呼了。”虽然嗓门还像先前那么大,但声调已不那么确信无疑。精灵的本地人在他们胃里保留了一个暗藏的角落,以备不时之需,从而把烤羊羔连骨头都啃了个精光。
酒席最后一道菜是装在一个柳条笼子里的一碟生的微型动物。这道菜的做法是先将一块奶酪用小树枝和线给围起来,再在里面做一个洞,洞里倒上酒,很快就滋生了一种为数众多的小虫。等到这些小虫使奶酪充分腐烂,只有小树枝和线才使它们免于破碎而四下里跑出来时才端到酒席上。仿佛是命运在恶意作弄,笼子和笼子内展出的动物正好放在那荷兰人的自我折磨的器官底下。他大叫一声缩了回来,用两个腿肚子死死夹住长板凳。
“你怎么了?”一个旅客轻蔑地说道,“难道这样好的奶酪也会吓着你吗?那么,看在所有圣徒的分上,请你拿过来吧!”
“奶酪!”杰勒德叫道,“我没看见奶酪。这些叫人作呕的小爬虫把它吃得精光了。”
“就算这样吧,”另一个旅客答道,“奶酪也并没有走远嘛。吃了蛆,我们也外加吃了奶酪。”
“不,事情不是这样。”杰勒德说道,“这些小爬虫也是像我们人一样的构造。它们把食物消化之后,也像我们人把食物变成美好的肌肉那样,把食物变成了它们又脏又臭的肉体。如果吞食这些不干净的小虫就认为是在吃奶酪,那么按这个道理,我们岂不可以认为我们吃青草喂的菜牛的肉,也等于是在嚼青草!”
杰勒德说这话的时候,嗓门提高了;满屋的旅客都悄然无声,并像任何陌生人那样不敢置信似的思考着这一议论。那勃艮第人由于德语的听力不怎么强,便叫杰勒德把刚才的议论用法语翻译一遍。他拍拍他的口译者的背说:“好小伙子,你不傻,你很聪明。”接着又念起他那鼓励人的口头禅。杰勒德悄悄地从他身边走开,因为这可怜的年轻人除开丑东西和臭味道外,最不喜欢的是听人讲亵渎的话。
与此同时,客人们尽管受到杰勒德论点的动摇,还是照样津津有味地吃着那些生的小爬虫。这些小动物也有助于刺激酒瘾,而这正是德国那一带地区所有干食物的主要目的。周围的旅客都喝起了格劳塞斯酒,话匣子也打开了。嗬,好一片哇啦哇啦的声音!正像战斗正酣时某个英雄会不时发出喊杀声一样,在这闹哄哄的喧嚷声中,我们也不时听到那勃艮第士兵盖过了这噪声的军号般的响亮声:“别怕,伙计们,魔鬼已经呜呼了!”
这时,可畏的侍者拿着个用粉笔画着圆圈和半圆圈的木盘进来了。他把它放在桌上,然后沉默、严肃、郁郁不乐地站在那儿,宛如凯伦在冥河旁等待他要超度的一船死魂灵那样。旅客们摸着钱袋和钱包,每人都往盘子里投进一个钱币。杰勒德胆怯地说道,他几乎没喝什么啤酒,问他比别人可以少付多少钱。
“你是什么意思?”侍者粗暴地说道,“你没喝怪谁?难道就因为一个人想要表现点女人气,所有的人都得吃亏?你要和别人同样付钱,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杰勒德感到怪难为情。
“别怕,小伙子,魔鬼呜呼了。”那老兵打着嗝说道,一边丢给侍者一个钱币。
“你跟他半斤八两,一样差劲。”老头生气地说道,“你付得太多了。”说着,那专横的老阿里斯泰底斯带着一副严加责备的面孔从木盘里拿出一个钱币还给了他。这时,杰勒德在一个半小时之前驳斥过的那个人从持续的沉默状态中清醒过来,走到他跟前说道:‘你说的固然不错,但你要知道,花蜜通过蜜蜂的肚子以后照样很好。”
杰勒德呆呆地望着。这回答来得太迟了,以致他莫名其妙,究竟这是对什么东西所做的回答。看到他哑口无言,那人断言他是被驳倒了,便心安理得地走了回去。
卧室在楼上,看起来像些土牢,除了床以外别无家具。一个男招待专断地决定谁和谁睡在一起。无论添钱也好,祈求也好,都不能使谁独自睡一张床,因为这是为惯例和习俗严格禁止的,否则你就等于要求独占一副跷跷板,毫无意义。侍者指定一个大黑胡子的人和杰勒德同睡一张床。他倒是一个很老实的人,但也不是十全十美。他不愿睡觉,而愿意坐在床边强行地没完没了地对可怜的杰勒德讲述当天发生的事情,并对那些既不凄厉动人,又不滑稽幽默的鸡毛蒜皮的小事轮番地又哭又笑。最后,杰勒德把手塞进耳朵。由于他嫌床单被褥太脏,无法脱衣,便和衣而卧。不久,总算进入了睡多。但睡了一两个小时,他就被冻醒:原来是他那喝醉了的同床把羽毛垫全给霸占了。本能如此,无可奈何。他们睡的是两张拼拢起来的床。较低的一张很硬,是草垫;较高的一张很软,是轻如绒毛的羽毛垫。杰勒德拉拉羽毛垫,但那富有经验的酒鬼机械地死死抱住不放。杰勒德企图趁他不备时猛地把它拉开,但是本能太强,他对付不了。于是他从床上下来,跪在他的同床未加防范的一侧,轻而易举地把羽毛垫夺走,卷着它滚进床底,躺在垫子的边上,而把剩余部分裹住肩头。入睡之前,他不时地听见他上面有个东西在咕噜着,嚎叫着,因而使他感到小小的满足。本能就这样被机智击败了,而胜利了的机智则躺在羽毛垫上得意洋洋地笑着,显然是没有完全被灰尘呛得喘不过气来。
天刚亮,杰勒德就起了床,把羽毛垫往打着鼾的同床身上一扔,跑出去寻觅牛奶和新鲜空气。
一个兴高采烈的声音用法语向他打招呼:“嗨!伙计,你真是日出而作呀。”
“躺在狗窝里的人自然得早起。”杰勒德生气地说道。
“别怕,朋友,魔鬼呜呼了。”这是他立即得到的回答。接着老兵告诉杰勒德,他名叫丹尼斯,打弗拉辛到西兰,前往公爵在法国的领地。这是一个使他感到较为满意的调动,因为他可以重返故乡,与曾和他泣别过的一群姑娘重逢,并将再听见人们讲法语。“你是谁?到哪儿去?”
“我叫杰勒德,往罗马去。”更为含蓄的荷兰人说道,说话的表情并不想使交情更发展一步。
“那就更好了。我们可以一道走到勃夏第。”
“我要走的不是这条路。”
“条条道路通罗马嘛。”
“不错。但我要走的是到罗马的最近的路。”
“那么,好吧,为了找个好伴,就该我来绕点路了。你的相貌我很喜欢,而你又能说法语,或基本上能说法语。”
“在说定以前,我得先讲两句。”杰勒德冷冷地说道,“我也是按俗话行事。俗话的确能使年轻人增长见识。‘绵羊说好狼是恶伴’,而常言说,当兵的和狼差不多。”
“这是谎话,”丹尼斯说,“再说,如果当兵的真是狼,那么‘狼不吃狼’。”
“不错,兵士先生。不过,我不是一只狼。您是知道的,‘一有机会可乘,狼就要逮羊吃’。”
“身为男子汉大丈夫,别谈什么狼和羊吧。我的意思是说,一个好兵绝不抢劫一个同伴。得了,年轻人,猜疑过多是不适合你这个年龄的。走江湖的人要学会看相。我想我既然在你脸上看出忠厚老实,你在我脸上也能看出忠厚老实。你担心的是你腰带上那个装得满满的钱袋吗?”(杰勒德的脸一下子白了。)“瞧这儿吧!”说着他解开他的袋子,从里面倒出两捧金币,然后再把它们放回原来的藏匿处。“这是给你的一个抵押。”他说道,“你拿着这个,让我们结为同伴。”说罢,他把袋子连同金币全部递给了他。
杰勒德呆望着。“如果我过于谨慎的话,你这点钱还不够。”但他脸红了一阵,看到这人对自己的信任而显得高兴。
“哼!我能看相,你也必须会看相。要不,你永远没法把你那四根骨头平安地带到罗马。”
“当兵的,你会发现我是个没趣的伙伴,因为我的心很沉重。”杰勒德说道,慢慢地向他让步。
“我会使你开心的,我的小伙子。”
“我想你会的,”杰勒德亲切地说道,“这些天我真太需要耳边听听友善的声音。”
“啊,有我在身边,没有人会感到悲伤的,我会用我的口头禅鼓舞他们可怜的心:‘大伙别怕,魔鬼呜呼了。’哈!哈!”
“那么,就这样吧。”杰勒德说道,“但你要把你的袋子拿回去,因为只信任一半我办不到。我们将一道走到莱茵河,愿上帝和我们两人走在一起!”
“阿门!”丹尼斯说道,然后举起他的帽子,“向前进!”
两人勇敢艰难地往前走着。丹尼斯使令人疲乏的旅程充满了生气。什么打仗、围城,以及一些使杰勒德感到新鲜的东西,他都谈,而且,是个不管走到哪儿总要闹点小风波的人。他碰到谁都要对他说说他的口头禅。“他们不懂得这个道理,但它会把他们唤醒过来。”他说。不过,每当他们碰到修士或神父,他总要拉长脸,谋求神父的祝福,并毫不畏惧地往他身上倾泻潮水般的德国话,尽管语序混乱,形不成句子。他对看到的所有妇女,不管地位高低,一律脱下帽子,并用他的鹰眼仔细琢磨她的最美之处,然后用切合这类事物的祖国语言对她进行赞美。每当他看到一只食腐肉的乌鸦或喜鹊,他都要取下他的十字弩,跑开大路一浪远去包抄它。有一次,他的确以值得赞叹的利落和敏捷射下了—只老乌鸦,然后跑到最近的一个鸡窝,溜进去,把它放进窝里。好心的主妇会说:“唉呀,魔鬼在孵我的鸡蛋了。”
“不会。你忘记它已经死了。”杰勒德反对道。
“它是死了,它是死了,但是她不知道,因为她不认识我这个把喜讯从这一城市带到那一城市以鼓舞人心的好人。”
这就是平静时的丹尼斯。
黄昏时,我们这两位旅客来到一个村庄。这是个很小的村庄,但有一个招待旅客的地方。他们四处寻找,结果找到一个带有谷仓和马厩的小屋子。小屋子里少不了有个火炉,再就是绳子上挂着烘烤的衣服,还有一两个旅客阴郁地坐着。杰勒德要求给他们开晚饭。
“晚饭?我们没有时间为旅客做晚饭。我们只供给住宿,给人和牲口供给舒心的住宿。此外,你们可以得到点啤酒。”
“生在荷兰,偏要去别的国家,真是个疯子!”杰勒德用荷兰话气愤地哼道,女店主惊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鬼话?”她问道,一边画着十字,露出了迷信的惊恐神色,“你们可以在村里买你们高兴买的东西,然后拿到我们灶上煮。但是,好旅客,求您别在这儿念符咒。现在别念。您一念可真叫我起鸡皮疙瘩。”
他们跑遍了全村找吃的,最后总算搞到了烤鸡蛋和褐面包当晚餐。
天色还一点不晚,他们的侍者便来找他们。这是一个提着灯笼、面颊呈玫瑰色的老人。
他们跟他走去。他领着他们走过一个肮脏的农家场院。他们费劲地找干净的地方落脚,小心地挪动着脚步,最后被带到一个奶牛房。奶牛的每一侧都铺着一点干净草,外加一捆捆好的草当枕头。老人以慈父般的骄傲望着他的这一安排。杰勒德可办不到。“怎么,你们让基督徒睡在牲口中间吗?”
“得了,这对于可怜的牲口已经够苛刻的了,连个转身的余地也没有。”
“什么?这么说,对我们就不算苛刻了?”
“苛刻在哪?艰苦在哪?我一辈子都在它们中间睡觉。瞧我!我已经八十了,有生以来从没头疼过——都是因为在奶牛中间睡觉。你们这些傻瓜呀!奶牛的呼吸比酒或者基督徒的呼吸甘美十倍。不信你试试!”说着他把卧室的门砰地一关……
“丹尼斯,你在哪儿……”杰勒德呜咽着问道。
“这儿,在奶牛的这边。”
“你在干什么?”
“我不晓得。但就我所能猜想的,我想我是快睡着了。你在干什么?”
“我在做祷告。”
“在你的祈祷中别忘了为我祈祷。”
“那可能吗?丹尼斯,我很快就要做完了。别睡觉,我想聊天。”
“那就请快吧,因为我感到……嗯……像……躺在一片暖云上——在天上飘。”
“丹尼斯!”
“嗯!唉!喂!是起床的时候了吗?”
“哎呀,不是。瞧我这儿忙着做完祷告好聊天,而你哩,却在睡觉!我们没有盖的,天亮以前准会冻死。”
“那么,你知道该怎么办。”
“说实在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抱着奶牛。”
“谢谢你。”
“那么你钻进草里去。连这个你都要发牢骚,真是没经过风雨,没见过世面。要是像我前几天那样,全身赤条条的,除开我帮人杀掉的一个家伙的尸体以外,别无任何保暖的东西,在一个霜冻的夜晚躺在战场上,你怎么受得了呢?”
“可怕啊!可怕啊!你跟我详细说说吧!这听起来倒挺有趣。”
“事情是这样的。在布拉邦特我们打了一场小仗,赢得了一个小小的胜利,但我们牺牲也大,几个弓弩手呜呼哀哉了,我也算一个。”
“被打死了吗,丹尼斯?得了吧!”
“死得像个猪。我全身满是长矛穿的孔,鲜血直流,就像从踩着的葡萄不断淌出马松红酒那样。我竟然用诗一般的句子来讲这故事,也真是太慷慨了,因为……嗯……我瞌睡来了。嗯……我说到哪儿了?”
“被打死在战场上,像猪一样淌着血,或者说,像葡萄一样淌着液汁。往下讲吧,我求你再往下讲。一个好的故事,听到一半的时候去睡觉,简直是罪过。”
“算你说得对。这个时候呀,几个专门在光荣的战场上剥夺死尸衣物的流浪汉跑来,把我全身脱得精光。他们没继续加害于我,因为已经没有这个必要。”
“不错。因为你已经死了。”
“当然啦。这想必是黄昏时候的事。夜晚到来以后,出现了严重的霜冻,我伤口上的血凝结了,堵住了从我心口上冒出的涓涓细流。半夜时,我像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你以为你是在天上吧?”杰勒德急切地问道,因为这年轻人被灌输过许多修道士讲的故事。
“冻得太厉害,想不到那上面去哩,小伙子。再说,我听见周围都是受伤的人的呻吟声,所以我知道我是在老地方。我晓得,要是没有盖的,我是熬不过这一夜的。我冻得发抖地摸来摸去。最后有个家伙忽然不叫了。‘你已经打发上路了。’我说道。于是,我向他爬去。果然不错,他死了。不过,幸好还有热气。我搂着我的大老爷,但身体太弱,搬他不动。于是,我抱着他滚到近旁一个沟里。清早,我的朋友们发现我躺在沟里,满身被荨麻刺破,搂着一个死了的弗兰德人在苟延残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