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四十七岁就形销骨立的家伙,死气沉沉的眼睛居然发出光来,冷冰冰软绵绵的腮帮透出一些暗淡的颜色,没有牙齿的嘴巴张开一半,灰黑的舌头上堆着一泡白沫,象铅粉又象干酪.脓包这一发火,把区长吓坏了;他已经是命若游丝,决斗的时候大不了一拚完事,不象克勒韦尔冒着整个身家财产的危险.
"我说,"克勒韦尔回答,"我想瞧瞧玛奈弗太太的脸,而且我并没说错,你瞧你现在的脸多难看.真的,你丑死了,亲爱的玛奈弗......"
"你可知道你不客气吗?"
"四十五分钟赢了我三十法郎的人,我才不会觉得他好看呢."
"啊!要是你十七年前看到我......"
"那时你是小白脸吗?"克勒韦尔问.
"就为这个我倒了霉;要是长得跟你一样,我也当上议员当上区长了."
"对,"克勒韦尔笑道,"你跟妖精打架打得太多了.人家拜财神去求金银,你却是拜了媒婆讨药吃!"
克勒韦尔说罢哈哈大笑.玛奈弗失了面子会生气,对这一类粗俗恶劣的玩笑却不以为忤;那是他和克勒韦尔针锋相对说惯的.
"不错,我吃了女人的大亏;但是老实说,今朝有酒今朝醉,管它寿长寿短,那是我的格言."
"我可是喜欢福寿双全的,"克勒韦尔回答.
玛奈弗太太进来,看见丈夫跟克勒韦尔打着牌,连男爵一共只有三个人;她看了看区长的脸就摸到区长的心事,立刻定下了步骤.
"玛奈弗,我的乖乖!"她过来靠着丈夫的肩膀,把美丽的手指撩拨他灰得邋里邋塌的头发,撩来撩去也盖不了他的脑袋."夜深了,你该睡了.你知道明天要吃泻药,医生吩咐的,七点钟兰娜就得端药茶给你......你想活下去,就得放下你的皮克......"
"咱们算五分吧?"玛奈弗问克勒韦尔.
"行,我已经有两分了."
"这一场还有多少时候?"瓦莱丽问.
"十分钟."
"十一点啦.真是,克勒韦尔先生,你好象要把我丈夫害死似的.至少快一点吧."
这句双关话教克勒韦尔,于洛,连玛奈弗自己都笑起来.
"你出去,亲爱的;"瓦莱丽咬着埃克托的耳朵,"到飞羽街上去溜一会,等克勒韦尔出了门你再回来."
"我还是从正门里出去,打盥洗室走到你房里;你叫兰娜替我开门."
"兰娜在楼上招呼贝特."
"那么我上贝特那儿等好不好?"
这两个办法对瓦莱丽都有危险.她算好要跟克勒韦尔有一番口舌,不愿意于洛待在房里把话听去,......贝特那儿又有巴西人等着.
"哎哟,你们这些男人,心血来潮的时候,走不进屋子,就恨不得把屋子都烧掉.贝特那个样子怎么能招留你呢?......你怕在街上伤风,是不是?......去吧,要不就不用来啦!......"
"各位再见,"男爵提高嗓子招呼了一声.
老人的自尊心禁不起一激,他决定拿出老当益壮的气概到街上去等.因此就出去了.
玛奈弗预备去睡觉了,装做亲热的样子抓着老婆的手,瓦莱丽跟他握手时做了一个暗号,意思是说:"替我把克勒韦尔打发走!"
"克勒韦尔,再见.别跟瓦莱丽坐得太久啊.我是很忌妒的......我妒性发得晚,可是来势不小......我等会再来看你有没有走."
"咱们有点生意要谈,我不会待久的,"克勒韦尔回答.
"说话轻一点!你要我干什么?"
瓦莱丽两句话是两种口气,她又高傲又鄙薄的瞪着克勒韦尔.
克勒韦尔,替瓦莱丽卖过多少力,想拿来丑表功的,吃不住她盛气凌人的眼睛一瞪,马上又变得卑躬屈膝.
"那个巴西人......"
克勒韦尔给瓦莱丽满面瞧不起的,目不转睛的瞪着,吓得说不下去了.
"怎么啦?"她说.
"那个老表......"
"不是老表.在众人前面,在玛奈弗前面,他才是老表.即使他是我的情人,也轮不到你开腔.一个市侩买一个女人来报仇,在我看,还比不上一个出钱买笑的男人.你根本不是爱我,只认我是于洛的情妇.你买我,就象买一支手枪打你的敌人一样.我需要钱,我就卖了!"
"你没有履行交易的条件,"克勒韦尔恢复了生意人面目.
"啊!你要于洛知道你抢了他的情妇,表示你报了约瑟法的仇?......这就是你卑鄙的证据.你嘴里说爱我,当我公爵夫人,实际你是要丢我的脸!哼,朋友,你想得不错,我这个女人比不上约瑟法.她不怕出丑,而我,我只能作假,只配抓到广场上去当众揍一顿.唉!约瑟法有她的本领跟财产做保障.至于我,唯一的武器只有规矩本分四个字:至今我还是一个有头有脸.恪守妇道的女人;给你一张扬,我怎么办?我有钱的话,倒也罢了!可是眼前我至多只有一万五千进款,对不对?"
"比这个多得多呢,两个月到现在,我把你的积蓄在奥尔良铁路股票上赚了一倍."
"嗯,在巴黎,要人家敬重,起码得有五万法郎进账.我下了台,你是毋须赔偿损失的.我要什么?要给玛奈弗升做科长;他可以有六千法郎薪水;已经服务了二十七年,再过三年,要是他死了,我可以拿到一千五百法郎的恩俸.你得了我多少好处,多少温柔,你竟等不及!......还亏你管这个叫做爱情!"
"即使我开场的时候别有用心,"克勒韦尔回答,"后来我的确死心塌地做了你的小猫小狗.那怕你拿脚踩我的心,把我压扁了,吓坏了,我还是爱你的,我从来没有这样的爱过别人.瓦莱丽,我爱你象爱赛莱斯蒂纳一样!为了你,我可以不顾一切......嗳!咱们太子街的约会不妨从一星期两次增加到三次."
"哎唷!你返老还童了,好家伙......"
"让我把于洛赶走,羞辱一顿,替你打发掉,"克勒韦尔不理会她的刻薄话,自顾自说下去,"别再让巴西人进门,你整个儿交给我,包你不会后悔.我可以马上给你利息八千法郎的终身年金,五年之后,你对我不变心的话,再把产权过户给你......"
"老是生意经!赠送一道,资产阶级竟永远学不会!你想一辈子拿了存折,把爱情一节一节的收买过来,象驿站上换马似的!......啊!掌柜的,卖头发油的!你样样东西都要贴上标签!埃克托告诉我,埃鲁维尔公爵把利息三万法郎的存单送给约瑟法的时候,是放在杂货商的三角包里的!哼,我胜过约瑟法十倍!啊!爱情啊!"她拈着头发卷儿照镜子."亨利是爱我的,只要我眼珠一转,他会捻死你象捻死一只苍蝇似的!于洛也爱我的,他让老婆睡草垫!得了吧,你去做你的好爸爸吧.哦!你除了原有的家私,还有三十万法郎做寻欢作乐的资本,简直是一笔私蓄,而你还在一心一意加增这个数目......"
"为了你啊,瓦莱丽!我现在就送一半给你!"他说着跪了下来.
"吓,你还在这里!"鬼怪似的玛奈弗穿着睡衣出现了."你这是干什么呀?"
"他侮辱了我向我讨饶.他看到无计可施,想拿钱来收买我......"
克勒韦尔恨不得象戏台上一样,有扇门让他一钻钻到台下去.
"起来吧,亲爱的克勒韦尔,"玛奈弗笑着说,"你这样成何体统!看瓦莱丽的神气,我知道是没有危险的."
"你去放心睡觉吧,"玛奈弗太太说.
克勒韦尔心里想:"她真机灵,真了不起!她救了我!"
玛奈弗回进卧房,区长便抓起瓦莱丽的手亲吻,掉了几滴眼泪在她手上,说道:
"全部给你吧!"
"哎,这才叫做爱情,"她咬着他的耳朵."那么以德报德,我也拿爱情回敬你.于洛在下面街上.可怜的老头儿,等我在窗口摆上一支蜡烛就进来.我现在允许你去告诉他,你是我唯一的爱人;他一定不信,那时你带他上太子街,拿证据给他看,奚落他一场;我允许你这么做,我命令你这么做.老东西好不讨厌,惹我心烦.你把他留在太子街过夜,细磨细琢的收拾他,报你约瑟法的仇.于洛也许会气死;可是咱们救了他的妻子儿女,免得他们家破人亡.于洛太太在做工过日子呢!......"
"噢!可怜的太太!太惨了!"克勒韦尔露出了一点慈悲的本性.
"要是你爱我,赛莱斯坦,"她把嘴唇碰了一下克勒韦尔的耳朵,轻轻的说,"你得留住他,要不我就糟了.玛奈弗起了疑心,埃克托身边有大门钥匙,打算回来的!"
克勒韦尔把玛奈弗太太搂在怀里,快活之极的出去了.瓦莱丽依依不舍的送他到楼梯口;然后,好似受着磁石的吸引,一直陪他到二楼,又一直送到楼梯下面.
"我的瓦莱丽!你上去,不能落在看门的眼里!......你去呀,我的性命财产都是你的了......我的公爵夫人,你上去呀!"
大门关上,瓦莱丽轻轻的叫奥利维埃太太.
"怎么,太太,你在这里!"奥利维埃太太不由得愣住了.
"把大门上下的梢子都插上,今晚别再开门."
"是,太太."
插上梢子,奥利维埃太太把男爵想收买她的事对瓦莱丽讲了一遍.
"你对付得好,我的奥利维埃;咱们明儿再谈."
瓦莱丽象箭头似的奔上四楼,在李斯贝特门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回到屋里吩咐兰娜;对一个刚从巴西来的蒙泰斯,一个女人决不肯错过机会的.
"妈的!只有大家闺秀才会这样的爱!"克勒韦尔对自己说,"她走下楼梯,楼梯就给她的眼睛照得发亮,她身不由主的跟着我呢!约瑟法从来没有这一手!......约瑟法真是狗皮膏药!"他又露出跑街的口吻."我说什么?啊,狗皮膏药......天哪!有朝一日我在王宫里也会说溜了嘴呢......真的,瓦莱丽要不把我教育起来,我简直上不了台......还念念不忘想充大老!......啊!了不起的女人!她冷冷的把我眼睛一瞪,我就七荤八素,象害了肚子疼......喝,何等的风度,何等的机灵!约瑟法从来没有使我这样的动过感情.还有多少难画难描的妙处!......啊!是了,那边不是我的老伙计吗?"
他在巴比伦街的暗陬瞥见高个子的于洛,微微伛着背,沿着一所正在盖造的屋子溜过去;克勒韦尔径自奔上前去.
"你早,男爵,已经过了半夜了,朋友!你在这儿干什么呀?......淋着毛毛雨散步,在咱们这年纪可是不行的.我好心劝你一句:大家回府算了吧;老实告诉你,窗口的蜡烛火不会出现的了......"
听到最后一句,男爵才觉得自己有了六十三岁,也发觉大氅已经淋湿.
"谁告诉你的?"
"瓦莱丽啊,不是她还有谁?咱们的瓦莱丽现在只跟我一个人了.咱们这是一比一和局,男爵;你要举行决赛的话,我一定奉陪.你不能生气,你知道我有言在先,要报复的,你花三个月抢掉我的约瑟法,现在我夺了你的瓦莱丽......呃,这些甭提啦.现在我要独享权利了.可是咱们照样是好朋友."
"克勒韦尔,别开玩笑,"男爵气得声音都喊不出,"这个事儿是性命攸关的."
"咦!你这么看的?......男爵,你难道不记得,奥棠丝出嫁的时候你对我说的话吗?......难道两个老少年为了一个女人吵架吗?那多俗气,多小家子气!............咱们是,不消说,摄政王派,蓝衣派,蓬巴杜派,十八世纪派,黎塞留元帅(黎塞留元帅(1696—1788),红衣主教黎塞留的侄孙,以善享乐著称.)派,洛可可派,可以说是《危险的关系》(《危险的关系》,法国作家拉克洛(1741—1803)的小说.上文提到的,均为善于寻欢作乐的代表.)派!......"
克勒韦尔尽可把这一套文学名词搬弄下去,男爵听着他,象一个刚开始听不见声音的聋子.在煤气灯下看见敌人的脸发了白,胜利者才闭上嘴.在奥利维埃太太那番声明之后,在瓦莱丽瞟着他的最后一眼之后,这一下对男爵真是晴天霹雳.
"我的天!巴黎有的是女人!......"他终于叫了起来.
"当初你把约瑟法抢去以后,我对你就是这么说的,"克勒韦尔回答.
"哎,克勒韦尔,这是不可能的......你拿出凭据来......我有大门的钥匙能随时进去,你有吗?"
男爵走到屋子前面,把钥匙插进锁孔;可是纹风不动,他推了一阵也是无用.
"别深更半夜的惊动四邻了,"克勒韦尔很安静的说,"喝,男爵,我的钥匙比你的好得多呢."
"拿证据来!拿证据来!"男爵痛苦得快要发疯了.
"跟我来,我给你证据."克勒韦尔回答.
于是依照瓦莱丽的吩咐,他带了男爵穿过伊勒兰-贝尔坦街,向河滨大道走去.倒霉的参议官走在路上,仿佛一个明天就得宣告破产的商人.瓦莱丽的心术坏到这个地步,他怎么也想不出理由;他以为落了人家什么圈套.走过王家桥,他看到自己的生活那么空虚,那么不堪收拾,债台高筑,搅得一团糟,他几乎动了恶念,想把克勒韦尔推进河里,然后也跟着跳下.
到了当时街面还没有放宽的太子街,克勒韦尔在一扇便门前面停下.门内是一条走廊,地下铺着黑白两色的石板,旁边有一列柱子,走廊尽头是楼梯间和门房,象巴黎许多屋子一样靠里面的小天井取光.这天井跟邻居的屋子是公用的,可是半边大半边小,分配很不平均.正屋是克勒韦尔的产业,后面有几间厚玻璃盖顶的偏屋,因为紧靠邻屋,不能起得太高.突出的楼梯间与门房,把几间偏屋完全遮掉,在外面一点儿看不见.
偏屋一向租给临街两个铺面之中的一个,派作堆栈.工场.和厨房之用.克勒韦尔把这三间屋子收回,教葛兰杜改成一个经济的小公馆.进口有两处,一处是街面上那个卖旧家具的铺子,那是房租低廉而论月的,预备房客不知趣的时候好随时撵走;一处是长廊墙上有扇非常隐蔽,差不多看不出的门.小公寓包括饭厅.客厅.和卧室,都从上面取光,一部分造在克勒韦尔的地上,一部分造在邻居的地上.除了卖旧家具的商人以外,房客都不知道有这个小天堂存在.给克勒韦尔收买好的看门女人,是一个出色的厨娘.夜里无论什么时候,区长先生可以在这所经济的小公馆里出入,不用怕人家刺探.白天,一个女人穿得象上街买东西的模样,拿了钥匙,可以毫无危险的走进克勒韦尔那儿;她看看旧货,还还价,在铺子里进去出来,万一给人家碰上了也不会引起疑心.
等到克勒韦尔点上小客厅的烛台,男爵对着那个精雅华丽的场面愣住了.老花粉商把屋子的装修全权交托给葛兰杜,老建筑师拿出全副本领,设计成蓬巴杜式,一共花了六万法郎.
"我要把这个地方收拾得使一个公爵夫人都要出乎意料......"克勒韦尔对葛兰杜说.
他要有一所巴黎最美的乐园供养他的夏娃,他的大家闺秀,他的瓦莱丽,他的公爵夫人.
"一共有两张床,"克勒韦尔指着一张便榻对于洛说;便榻下面,象柜子的大抽斗似的可以拉出一张床."这里一张,卧室里还有一张.所以咱们俩好在这儿过夜."
"证据呢?"男爵问.
克勒韦尔端起烛台把朋友带进卧房.在双人沙发上,于洛瞥见瓦莱丽的一件漂亮睡衣,在飞羽街穿过的.区长在一口嵌木细工的小柜子上拨了一下暗锁,掏了一会,找出一封信交给男爵:"你念吧."
男爵接过一张铅笔的便条,写的是:"我白等了你一场,你这个老糊涂!象我这样的女人决不等一个老花粉商的.又没有预备下饭菜,又没有纸烟.我要你赔偿损失."
"不是她的笔迹吗?"
"我的天!"于洛垂头丧气坐了下来,"她所有动用的东西都在这儿,噢,她的睡帽,她的拖鞋.哟!哟!告诉我,从什么时候起的?......"
克勒韦尔会心的点点头,在嵌木细工的小书桌内翻出一堆文件.
"你瞧,朋友!我是一八三八年十二月付的包工账.前两个月,这座美丽的小公馆已经落成启用."
参议官把头低了下去.
"你们是怎么安排的?她一天所花的时间,每个钟点我都知道的."
"那么杜伊勒里花园的散步呢?......"克勒韦尔搓着手,得意的很.
"怎么?......"于洛张着嘴阖不拢来.
"你所谓的情妇上杜伊勒里花园,从一点散步到四点是不是?可是眼睛一眨,她在这儿啦.你该记得莫里哀的戏吧?告诉你,男爵,你的绿头巾一点儿也不虚假."(莫里哀有一出趣剧,叫做《幻想的绿头巾》.)
于洛无可再疑了,他沉着脸一声不出.凡是聪明强毅的男人,遭了祸事都会自己譬解的.精神上,男爵好似一个黑夜里在森林中找路的人.不声不响的发愁,消沉的气色的变化,一切都教克勒韦尔担上心事,他并不要他的合伙老板送命.
"我对你说过了,朋友,咱们这是一比一,来决赛吧.你要不要决赛,嗯?谁有本领谁赢!"
"为什么,"于洛自言自语的说,"为什么十个漂亮女人至少七个是坏的?"
男爵心绪太乱,无法解答这个问题.美,是人类最大的力量.而一切力量,要没有平衡的势力,没有阻碍而自由发挥的话,都会走上漫无限制与疯狂的路.所谓专制,便是滥用权力.女人的专制则是她想入非非的欲望.
"你没有什么好抱怨,老伙计,你有着最漂亮最贤德的妻子."
"这是我的报应,"于洛对自己说,"我不知道赏识太太的好处,使她受苦,而她是一个天使!噢!可怜的阿黛莉娜,人家代你报了仇!她一声不出,孤零零的在那里熬着痛苦,她才值得我敬重,值得我爱,我应该......唉,她还是那么美,那么纯洁,又跟少女一样了......呕,几曾看见过一个女人比瓦莱丽更贱,更卑鄙,更下流的?"
"她是一个女流氓,一个淫妇,应该抓到沙特莱广场上去抽一顿.可是好朋友,倘使我们真是蓝衣派.黎塞留元帅派.特律莫派.蓬巴杜派.杜巴里派,十足地道的十八世纪派,那么我们的世界上是根本不该有警察的."
"怎么样才能博得人家的爱呢?......"于洛自言自语的发问,根本不听克勒韦尔的话.
"唉,朋友!要人家爱就是我们的糊涂,"克勒韦尔说,"她对我们不过是敷衍敷衍,因为玛奈弗太太比约瑟法还要坏一百倍......"
"而且更贪!她叫我花了十九万两千法郎!"
"多少生丁(法国货币单位,一法郎合一百生丁.)呢?"克勒韦尔摆出银行家的架子,觉得这数目还渺乎其小.
"你明明不是爱她,"男爵伤心的说.
"我吗,我受用得够了,她刮了我三十多万呢!......"
"都到哪儿去了?这一切都花到哪儿去了?"男爵把手捧着脑袋.
"要是我们齐了心,学那些青年人的办法,合伙凑点钱养一个便宜的婊子,决计花不了多少......"
"这倒是一个主意!"男爵回答,"唉,她老欺骗我们;胖老头,你觉得那巴西人是怎么回事?......"
"啊!老油子,你说得不错,咱们都受了骗,象......象公司里的股东一样!......所有这些女人都是不出面的老板!"
"那么窗口的蜡烛等等是她跟你说的了?"
"我的好家伙,"克勒韦尔摆好了姿势,"咱们都做了冤大头!瓦莱丽是一个......她要我留你在这里......我明白得很......她留着她的巴西人......啊!我不要她了,你抓住她手,她就用脚来耍你!吓!真是下流坯!不要脸!"
"她比娼妓还不如,"男爵说,"约瑟法,珍妮.卡迪讷,还有权利欺骗我们!她们原是拿卖笑当职业的!"
"可是她呀,她装做圣女,装做贞洁!喂,于洛,你还是回到你太太跟前去,你的事搅得很糟,外面说你有些借据落在一个放印子钱的沃维奈手里,他是专门向婊子们放债的.至于我,良家妇女的味道也尝够了.在咱们这年纪,还要这些妖精干什么?老实说,要她们不欺骗我们是绝对办不到的.男爵,你已经有了白头发,装了假牙齿.我吗,我的神气象小丑.还是去搞我的钱吧.钱决不欺人.每半年开一次的国库,固然对大家都一视同仁,但它至少给你利息,而这个女人却吃你的利息......跟你,我的老伙计,我可以平分秋色,满不在乎;可是一个巴西人,说不定带些要不得的殖民地货色来呢......"
"女人真是一个不可解的谜!"男爵说.
"我能够解答:咱们老了,巴西人又年轻又漂亮......"
"是的,不错,我承认我们老了.可是,朋友,这些妖艳的娘儿们脱衣服的时候,眼睛骨碌碌的打转,一边卷头发一边从手指缝里对你乖乖的笑一笑,她们挤眉弄眼,花言巧语,看我们忙着正经,便说我们爱她爱得不够,想尽方法教我们分心.这种美人儿,试问怎么丢得下?"
"是啊,这是人生唯一的乐趣......"克勒韦尔嚷道,"啊!一张小娃娃似的脸对你笑着,对你说:我的亲亲,你知道不知道你多可爱!我的确跟旁的女人不同,不象她们专爱小白脸,爱那些抽烟的.象下人一样俗气的人!他们依仗年轻,总是又狂又骄傲!......一下子来了,道了一声好又不见了......我吗,你以为我轻佻,我可不要那些小娃娃,宁可挑五十上下的男人,他们有长性,他们忠心,知道一个女人是不容易找到的,他们会赏识我们的好处......所以我爱你啊,你这个坏东西!............她们说着还加上一大套甜言蜜语和千娇百媚的做功......吓!就象市政会议的计划一样虚假......"
"假话往往比真话好听,"男爵看着克勒韦尔学做瓦莱丽的神气,回想到她几幕迷人的表演."编造谎话,在戏装上缝些发亮的铜片,总是下过一番功夫的......"
"而咱们就是勾上了这些女骗子!"克勒韦尔恶狠狠的说.
"瓦莱丽是一个仙女,"男爵嚷道,"她使我们返老还童......"
"啊!是的,她是一条你抓握不住的鳗鱼,但是一条最好看的鳗鱼,又白又甜,象糖一样!而且精灵古怪,花样百出!啊!"
"是呀,是呀,她真是机灵!"男爵再也想不起他的太太了.
两个伙伴睡觉的时候,成了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互相把瓦莱丽的妙处一件一件的想起来,想起她声音的抑扬顿挫.她的撒娇.她的手势.她的怪腔怪调.她的捉摸不定的念头和捉摸不定的感情;因为这个爱情的艺术家颇有些兴往神来的表演,仿佛一个歌唱家一天唱得比另一天更好.两人温着迷人的春梦,在地狱的火光照耀之下睡熟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于洛说要上部里办公,克勒韦尔有事要下乡.他们一同出门,克勒韦尔向男爵伸着手说:
"你不会记恨我吧?咱们俩谁都不再想玛奈弗太太了."
"噢!完啦完啦!"于洛表示不胜厌恶.
十点半,克勒韦尔三脚两步爬上玛奈弗太太家的楼梯.他发现那混账女人,那迷人的妖精,穿着妖冶的便装,跟亨利.蒙泰斯.德.蒙泰雅诺男爵和李斯贝特,一同吃着精美的早餐.克勒韦尔虽然看到巴西人觉得不大好受,却照样请玛奈弗太太给他两分钟时间,让他面奏机密.瓦莱丽带了克勒韦尔走进客厅.
"瓦莱丽,我的天使,"痴情的克勒韦尔说,"玛奈弗是活不久的;要是你对我忠实,等他一死,咱们就结婚.你考虑考虑吧.我替你把于洛打发掉了......你估计一下,巴西人是不是抵得了一个巴黎的区长,他为了你预备爬上最高的位置,眼前已经有八万以上的进款了."
"让我考虑一下吧.我两点钟到太子街再谈;可是你得乖乖的!并且,别忘了昨天答应我的款子."
她回到饭厅,背后跟着克勒韦尔,他很高兴想出了独占瓦莱丽的办法;可是在他们短短的谈话期间,于洛男爵也为了同样的计划来到了.参议官象克勒韦尔一样要求面谈片刻.玛奈弗太太站起身子回进客厅,对巴西人笑了一笑,意思是说:"他们都疯了,难道他们都没看见你吗?"
"瓦莱丽,"参议官开口道,"我的孩子,这老表是美洲的老表......"
"噢!不用提了!"她截住了男爵的话,"玛奈弗从来不是,将来也不是,也不可能再是我的丈夫了.我第一个爱的.唯一的男人,出其不意的回来了......这不是我的错!可是你把亨利跟你自己仔细瞧一瞧吧.然后你再问问自己,一个女人,尤其她真有爱情的时候,她该怎么挑.朋友,我不是人家的外室.从今天起,我不愿意再象苏珊娜一样服侍两个老头儿了.(据《圣经》传说,苏珊娜是个美丽贞洁的犹太姑娘,被人诬告与两个老人通奸.)要是你舍不得我,你跟克勒韦尔可以做我们的朋友;可是一切都完了;我已经二十六,从此我要做一个圣女,做一个端庄贤德的女人......象你太太那样."
"原来如此!嘿!你这样对我,我这次来倒象教皇似的,预备宽宏大量,样样都原谅你呢!......那么好,你的丈夫永远不会当科长,也不会得四级勋章......"
"咱们等着瞧吧!"玛奈弗太太用一副异样的神情望着于洛.
"咱们先别生气,"于洛绝望之下又说,"我今晚再来,咱们好商量的."
"只能在李斯贝特那里......"
"就李斯贝特那里!......"痴情的老人回答.
于洛和克勒韦尔一同下楼,闷声不响直到街上;到了阶沿,彼此望了望,苦笑一下.
"咱们是两个老疯子!......"克勒韦尔说.
"我把他们撵走了,"玛奈弗太太重新坐上饭桌对贝特说,又对亨利.蒙泰斯笑着:"除了我的豹子以外,我从来没有爱过别人,也永远不会爱别人.李斯贝特,我的朋友,你不知道吗?......我为了穷而堕落的事,亨利都原谅了."
"那是我的错,"巴西人说,"我早该汇十万法郎给你的."
"好孩子!"瓦莱丽嚷道,"我那时该做工的,可是我的手天生的不配做活......你问问李斯贝特吧."
巴西人出门的时候是世界上最快乐的男人.
中午,瓦莱丽和李斯贝特在富丽堂皇的卧室里谈话,那个阴险的巴黎女人,正在把她的装扮加一番最后的润色.房门拴上,门帘拉严,瓦莱丽把晚上.夜里.早上的经过,从头至尾说了一遍.说完了,她问贝特:
"你听了满意吗,我的宝贝?将来我怎么办,做克勒韦尔太太,还是蒙泰斯太太?你看怎么样?"
"克勒韦尔以他那样的荒唐,决不能活过十年,蒙泰斯可年轻.克勒韦尔大概能给你三万法郎进款.让蒙泰斯等罢,他做了你的心肝宝贝,也该知足了.这样,到三十三岁光景,我的孩子,你保养得漂漂亮亮的,再嫁给你的巴西人,凭了六万法郎的进款,你一定能当个数一数二的角色,何况还有一个元帅夫人替你撑腰......"
"不错,可是蒙泰斯是巴西人,永远干不出大事来的."
"我们这时代是铁路的时代,"李斯贝特回答,"外国人在这儿早晚都得抖起来的."
"等玛奈弗死了,我们再看着办吧.他的病也拖不久的了."
"他的老毛病正是他的报应,......呃,我要上奥棠丝家去了."
"好,你去吧,"瓦莱丽回答说,"替我把艺术家找来!三年功夫进不了一尺一寸,咱们两人也够丢脸的了!文赛斯拉和亨利,我的痴情就只有两个对象.一个是为了爱情,一个是为了好玩."
"今天你多美!"贝特过来搂着瓦莱丽的腰,亲了亲她的额角."你所有的快乐,财产,装扮,......我看了都觉得高兴.自从咱们结了姊妹那一天起,我才有了真正的生活......"
"等一下,你这个雌老虎!"瓦莱丽笑着说,"你的披肩歪着呢......教了你三年,还不会用披肩,亏你还想当于洛元帅夫人!......"
$$$$九
穿着薄呢小靴.灰色丝袜.上等料子的绸衣衫,头上盘着发辫,戴一顶黄缎夹里的丝绒帽,李斯贝特穿过荣军院大街望圣多明各街走去,一路盘算奥棠丝的刚强能否因气馁而屈服,也考虑文赛斯拉的爱情,能否因斯拉夫人的杨花水性到了无所不为的阶段而动摇.
奥棠丝和文赛斯拉住着一个楼下的公寓,在圣多明各街尽头,快到荣军院广场的地方.这屋子从前是度蜜月最合适的场所,现在却半新半旧,家具陈设都到了秋季.新婚夫妇是最会糟蹋东西的,他们无意之中糟蹋周围的一切,象糟塌他们的爱情一样.一味的自得自满,他们想不到将来,那是直要担上了儿女的责任才操心的.
李斯贝特到的时候,奥棠丝刚刚给小文赛斯拉穿好衣服,带到花园里.
"你好,贝姨."奥棠丝自己来开门.厨娘买东西去了;收拾屋子兼管孩子的女仆正在洗衣服.
"你好,亲爱的孩子,"李斯贝特拥抱了奥棠丝,"文赛斯拉是不是在工作室里?"她又咬着耳朵问.
"不,他跟斯蒂曼和沙诺在客厅里谈话."
"咱们别跟他们在一块儿行吗?"
"来,到我房里去."
卧房墙上白地红花绿叶的波斯绸,给太阳久晒之下,和地毯一样褪色了.窗帘好久没有洗过.满屋子的雪茄烟味.文赛斯拉既是天生的贵族,又成了艺术界的巨头,把烟灰到处乱弹,沙发的靠手上,最美丽的家具上,触目皆是,显得他是家庭中的宠儿,可以为所欲为,也表示他有钱,毋须爱惜东西.
"好,谈谈你的事情吧,"贝特看见漂亮的甥女倒在椅子里不出一声,"怎么啦,孩子?你脸上没有血色."
"外面新登了两篇文章,把文赛斯拉攻击得体无完肤;我看了就藏了起来,免得他灰心.人家说蒙柯奈元帅的大理石像糟透了,他们恶毒得很,故意赞美浮雕部分,恭维文赛斯拉的装饰天才,借此加强他们的意见,说正宗的艺术是与他无缘的.斯蒂曼禁不住我苦苦央求,说了老实话,他承认他的意思跟一般艺术家.批评家.和公众的舆论完全一致.中饭以前他在花园里对我说:要是文赛斯拉在明年的展览会中拿不出一件精品,他就得放弃大型的雕塑,只做一些小品,小人像.首饰.珍玩.和高等金银细工!......这个判决使我难受极了,因为文赛斯拉永远不肯接受这个意见的,他有多多少少美妙的理想......"
"可是我们不能拿理想去开发伙食账呀,"李斯贝特插言道,"我从前跟他说得舌敝唇焦......付账是要钱的.而钱是要靠做成的东西换来的,做成的东西又要讨人喜欢才有人买.要谋生,雕刻家的工作台上摆什么群像人像,还不如有一个烛台,壁炉前面的挡灰架子.桌子等等的模型;因为这些东西是人人需要的,不比人物的像要等上几个月才能碰到一个收藏家,换到钱......"
"你说得不错,亲爱的贝姨!你跟他说吧;我,我没有勇气......况且象他对斯蒂曼说的,倘使他再去干装饰艺术,做小品雕塑,就得放弃研究院,放弃大创作,而凡尔赛.巴黎市.陆军部,给我们保留的三十万法郎工程,也就不用提啦.你瞧,那些想把工程抢过去的人,教人写出两篇该死的文章,使我们受到这样的损失."
"可怜的孩子,这可不是你的理想啊!"贝特亲着奥棠丝的额角;"你要他做一个在艺术界称霸的贵族,做一个雕塑界的领袖......是的,说来多好听......可是要做这样的梦,非得一年有五万法郎的进款,而你们现在只有两千五,在我活着的时候;将来我死了,你们也只有三千."
奥棠丝涌上几滴眼泪,贝特瞧着恨不得上去舐干,好象猫舐牛奶一样.
下面是他们初婚时期的简史,一般艺术家读了也许不无裨益.
劳心的工作,在智慧的领域内追奔逐鹿,是人类最大努力之一.在艺术中值得称扬的,......艺术二字应当包括一切思想的创造在内......尤其是勇气,俗人想象不到的勇气,而我这番说明也许还是第一次.受着贫穷的压迫,受着贝特的箝制,好似一匹马戴上了眼罩.不能再东张西望,给这个狠心的姑娘.贫穷的代表.平凡的命运鞭策之下,文赛斯拉虽是天生的诗人与梦想者,也居然从观念过渡到实践,不知不觉的跨过了艺术领域中的鸿沟.空中楼阁的设想一些美妙的作品,是挺有趣的消遣,好比吞云吐雾,抽着奇妙的雪茄,也好比荡妇过着随心所欲的生活.幻想中的作品,有着儿童一般的妩媚,有着欣欣向荣的喜悦,芬芳娇艳不下于鲜花,浆汁的饱满不下于未曾到口的美果.这便是所谓玄想和玄想的乐趣.凡是能用言语把胸中的计划形容出来的,已经算了不起的人.这种能力,一切艺术家与作家都有.可是生产.分娩.抚育.完全是另一件事.那是每天晚上喂饱了奶给孩子睡觉,每天早上以无穷的母爱去拥抱他,不怕肮脏的舐他弄他,永远把撕破的衣衫换上最漂亮的.换句话说,艺术家不能因创作生活的磨难而灰心,还得把这些磨难制成生动的杰作,是雕塑吧,要能和所有的眼睛说话;是文学吧,跟所有的智慧交谈;是绘画吧,唤起所有的回忆;是音乐吧,打动所有的心.要达到这些目标,便全靠制作和制作的苦功.手要时时刻刻的运用,要时时刻刻听头脑指挥.然而,正如爱情的有间歇性,头脑也不能随时随地都有创造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