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创作的习惯,可以叫做不知厌倦的母爱(拉斐尔最懂得这个伟大的天性),也可以叫做脑力方面的母性,是极难养成而极易丧失的.灵感,是天才的女神.她并不步履蹒跚的走过,而是在空中象乌鸦那么警觉的飞过的,她没有什么飘带给诗人抓握,她的头发是一团烈火,她溜得快,象那些白里带红的火烈鸟,教猎人见了无可奈何.所以工作是一场累人的战斗,使精壮结实的体格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往往为之筋疲力尽.现代一个大诗人提到这种可怕的劳作时,说:"我拿到工作就绝望,离开工作又难受."世俗的人听着吧!如果艺术家不是没头没脑的埋在他的作品里,象罗马传说中的居尔丢斯(传说公元前四世纪末,罗马发生强烈地震,中央广场地面陷落,现一深渊.为了平息诸神的怒火,一位名叫居尔丢斯的罗马贵族全身披挂,驱马跃入火山裂口.)冲入火山的裂口,象兵士不假思索他冲入堡垒;如果艺术家在火山口内不象地层崩陷而被埋的矿工一般工作;如果他面对困难呆着出神,而不是一个一个的去克服,象那些童话中的情人,为了要得到他们的公主,把层出不穷的妖法魔道如数破尽;那么,作品就无法完成,只能搁在工场里腐烂,生产不可能了,艺术家谁有眼看自己的天才夭折.罗西尼(罗西尼(1792—1868),意大利著名作曲家,曾蜚声乐坛数十年.王政复辟时期,他的作品在巴黎演出,获得巨大成功.),这个与拉斐尔可称为兄弟行的天才,以他穷困的早年和他富裕的成年相比,就是一个显著的例子.伟大的诗人所以和伟大的军人得到同样的酬报.同样的荣誉.同样的桂冠,就为这个理由.
天性耽于幻想的文赛斯拉,在李斯贝特专横的控制之下,为了生产.学习.工作,消耗过多少精力,一朝享受到爱情与幸福,便立刻有了反响.他的本性又抬头了.斯拉夫民族的懒惰.闲散.优柔寡断,从前给老师的戒尺赶得无处存身的,此刻又舒舒泰泰的占据他的精神了.最初几个月,艺术家爱着妻子.奥棠丝与文赛斯拉,凭着名正言顺的.幸福的.过度的爱情,疯疯癫癫的恣意享受.那时奥棠丝第一个教文赛斯拉丢开工作,雕塑是她的情敌,她还为了战胜情敌而得意呢.可是艺术家一受女人的爱抚,他的才气就烟消云散,毅力会崩溃,强健的意志会动摇.六七个月过去了,艺术家的手没有再拿凿子的习惯.等到生活的压迫使他非工作不可,等到纪念像委员会主席维桑布尔亲王,要看他的雕像了,文赛斯拉便搬出那句懒人的老话:"我要开始了!"于是他胡扯一阵,天花乱坠的形容他的艺术计划,把奥棠丝听得出神,更加爱她的诗人了.她心目中已经看到一座庄严伟大的蒙柯奈元帅像.当然蒙柯奈是刚强英武的理想化,骑兵的典型,象缪拉一样勇敢.吓!一看到这座雕像,等于看到了拿破仑的全部武功!而且是何等了不起的手法!稿图是容易设计的,铅笔是很听话的.
至于真正的人像,他先造出了一个可爱的小文赛斯拉.
赶到要上大石街工场去捏粘土,做一个雏型试一试的时候,打岔的事可就多啦:一下子为了亲王的时钟,非到佛洛朗-沙诺工场去一趟不可,作品正在那里镂刻呢;一下子又是满天乌云,光线不合;今儿有事出门,明儿家庭聚餐,且不提那些或是精神不得劲或是身体不得劲的日子,以及和娇妻说笑玩儿的日子.直要元帅维桑布尔亲王生了气,说事情要重新考虐了,才把他的模型逼了出来.又经过委员会几次三番的埋怨和措辞严厉的催促,才看到了石膏像.每做一天工作,斯坦卜克回来总是非常疲倦,怨这种泥水匠的苦工,怨身体的不行.结婚第一年,家里还过得相当舒服.斯坦卜克伯爵夫人对丈夫如醉如痴,在爱情满足而得意忘形之下,诅咒陆军部长;她亲自去见他,告诉他伟大的作品不能象大炮一般制造,政府应该象路易十四.弗朗索瓦一世.莱昂十世那样听天才支配.可怜的奥棠丝以为她臂抱中的男人是一个菲迪亚斯(菲迪亚斯,公元前五世纪希腊最伟大的雕塑家.),对文赛斯拉象母亲一样护短,把爱情变做了盲目的崇拜.
"你不用忙,"她对丈夫说,"我们的将来全靠这座像,你从从容容的,做出一件杰作来吧."
她也上工场.痴情的斯坦卜克便丢下工作,七小时中花了五小时对妻子描写他的雕像.这样,他一共花了十八个月方始完成这件他自以为的杰作.
浇好石膏以后,奥棠丝眼见丈夫花了那么些精力,健康受了影响,把身体.手臂.手,都折磨够了,当然觉得作品美极了.父亲根本不懂雕刻,男爵夫人也一样的外行,都大声叫好,说是杰作;陆军部长被他们请了来,受了他们的催眠,对于那座配着适当的光线,衬着绿布幔的石膏像,也表示满意.不幸在一八四一年的展览会中,这件作品在那般气不过文赛斯拉爬得太快的人嘴里,引起了一片嬉笑怒骂的批评.斯蒂曼想从旁指点,文赛斯拉却认为是忌妒.奥棠丝觉得报纸上的指摘全是醋意作怪.斯蒂曼这个热心朋友,拉人写了几篇文章,驳斥那些批评,说从石膏翻成大理石的时候,雕塑家往往大加改削,所以将来还得拿出大理石像来展览.克洛德.维尼翁说:"在石膏翻成大理石的过程中,往往精华变成糟粕,腐朽化为神奇.石膏像是手稿,大理石像是印好的书."
两年半中间,斯坦卜克造了一座人像和一个孩子.孩子是美妙绝伦,人像是不堪入目.
亲王的时钟与蒙柯奈像,还掉了青年夫妇的债.那时斯坦卜克对于应酬.看戏.意大利剧院等等,都上了瘾.他关于艺术的讨论出神入化,在上流社会心目中,他是一个高谈阔论,以批评与说明见长的大艺术家.巴黎自有一般靠清谈过日子的天才,以博得交际场中的荣誉为满足.斯坦卜克一味模仿这些迷人的太监,对工作一天天的厌恶.想开始一件作品的时候,他先看到所有的困难,叫自己心灰意懒.灵感.那点子创造狂,一看到这个萎靡不振的情人便溜之大吉.
雕塑和戏剧一样,是一切艺术中最难而又最容易的.只消把一个模特儿依样葫芦的捏下来,便可成为一件作品;但是要给它一颗灵魂,把一个男人或女人造成一个典型,那简直和普罗米修斯盗取天上的灵火一样困难.雕塑史上这一类的成功,是和大诗人同样寥寥可数的.米开朗琪罗.米歇尔.科仑.冉.古戎.菲迪亚斯.伯拉克西特列斯.波利克莱特.皮热.卡诺伐.阿尔布莱希特.丢勒.和弥尔顿.维吉尔.但丁.莎士比亚.塔索.荷马.莫里哀等等(以上提到的均为著名艺术家和诗人.米歇尔.科仑(1430—1512),法国雕刻家;冉.古戎(约1510—1568),法国雕刻家.建筑家;伯拉克西特列斯,公元前四世纪希腊雕刻家;波利克莱特,公元前五世纪希腊人像雕刻家.建筑家;皮热(1620—1694),法国雕刻家;卡诺伐(1757—1822),意大利雕刻家;阿尔布莱希特.丢勒(1471—1528)德国画家.雕刻家;弥尔顿(1608—1674),英国诗人;维吉尔(公元前71—前19),拉丁诗人;塔索(1544—1595),意大利诗人.)都是兄弟行.雕塑的规模之大,只要一座雕像就能造成一个人的不朽,仿佛费加罗.洛弗拉斯.和曼侬.莱斯戈,一个人物就足以使博马舍.理查逊.和普雷沃神甫名垂千古.(费加罗,十八世纪法国作家博马舍(1732—1799)的名剧《费加罗的婚姻》和《塞维勒的理发师》中的人物,聪明机智的仆人典型.洛弗拉斯,十八世纪英国作家理查逊(1689—1761)的小说《克拉丽莎.哈洛》中的男主角,一个卑鄙无耻的好色之徒.曼侬.莱斯戈,法国作家普雷沃神甫(1697—1763)所写小说《曼侬.莱斯戈》中的女主人公,美艳绝伦但生活放荡.)浅薄的人(艺术家中这种人太多了)说雕塑是只靠裸体存在的,从古希腊灭亡以后它就消灭了,现代的服装使雕塑根本不可能.殊不知古代雕塑家的杰作中间,有的是全部穿衣的人像,如《波吕许尼亚》(波吕许尼亚,抒情诗歌女神,其像呈沉思状.),《朱丽》(朱丽,罗马皇帝奥古斯特的女儿,以淫荡著称.)等,而这一类的作品,我们发现的还不及原来的十分之一.其次,真爱艺术的人不妨到佛罗伦萨去看看米开朗琪罗的《思想家》,到美因兹的大寺中去看看阿尔布莱希特.丢勒的《童贞女》,......在紫檀木上,在三重衣衫之下,雕出一个生动的女人,微波荡漾的头发,那种柔软的感觉绝非人间的梳妆所能比拟.外行人看过之后,都会承认天才能够在衣服上.铠甲上.长袍上,留下一缕思想,给它们一个血肉之体,正如一个人在衣饰上能表现他的性格和生活习惯.关于这一点,在绘画上独一无二的成就只有拉斐尔.而雕塑所要实现的就是拉斐尔这种成就.要解决这个难题,只能靠有恒的.孜孜的工作;因为物质的困难要绝对克服,手要不辞劳苦,磨练得随心所欲,而后雕塑家方能和他所要表达的对象,那个不可捉摸的精神境界肉搏.在小提琴上吐露心曲的帕格尼尼(帕格尼尼(1782—1840),意大利小提琴家.),倘使三天不练习,他的乐器便会象他所说的,丧失他的音域:这是说明在琴.弦.弓,与他之间,有着极密切的关系;这一点关系破灭了,他就会突然之间变成一个普通的提琴家.持续不断的工作是人生的规律,也就是艺术的规律;因为艺术是最精醇的创造.所以伟大的艺术家与诗人,既不等定货,也不等买主,他们今天.明天,永远在制作,从而养成劳苦的习惯,无时无刻不认识困难,凭了这点认识,他们才和才气,才和他们的创造力打成一片.卡诺伐是在工场中起居生活的,象伏尔泰在书斋中一样.荷马与菲迪亚斯,想必也是如此.
伟大的人物都走过了荒沙大漠,才登上光荣的高峰;文赛斯拉.斯坦卜克被李斯贝特幽禁在阁楼上的时节,已经踏上那一段艰苦的路.可是幸福,借了奥棠丝的面目,教诗人回复了懒惰,回复了一切艺术家的常态:因为他们的懒惰是胡思乱想,照样忙得很.那有如土耳其总督在后宫中的享受:他们溺于幻想,醉心于智慧的游戏.象斯坦卜克一流的大艺术家,受着梦想的侵蚀,可以名副其实的称为梦想家.这批自我麻醉的瘾君子个个以穷途潦倒收场;但在冷酷的环境鞭策之下,个个可以成为大人物.而且这些半吊子的艺术家非常可爱,博得人人喜欢,个个恭维,比着有个性,有蛮劲,反抗社会成法的真正的艺术家,反而显得高明.因为大人物是属于他们的作品的.他们对一切的漠不关心,对工作的热诚,使愚夫愚妇把他们当做自私;因为大家要他们和花花公子穿起同样的衣服,过着随波逐流而美其名曰循礼守法的生活.大家要深山中的狮子象侯爵夫人的哈巴狗一样的梳理齐整,洒上香水.这些很少对手而难得遇到对手的人,势必离群索居,与世隔绝,在大多数人眼里变得不可解了,而所谓大多数原是些傻瓜,愚夫愚妇,妒贤害能的人与浅薄无聊的人.经过了这番分析,处在例外的大人物身旁,一个女人应该负起怎样的任务,你们可以明白了吧.她应当象五年中间的李斯贝特,再加上爱,又谦卑.又体贴.永远在那里侍候着.微笑着的爱.
奥棠丝鉴于母亲的痛苦,受着贫穷的压迫,终于后悔无及的发觉了她过度的爱情无意中所犯的错误.但她不愧为她母亲的女儿,一想到要文赛斯拉受罪,她就心疼;她太爱他了,不能做她亲爱的诗人的刽子手,可是眼见悲惨的日子快要临到,临到她,她的孩子,和她的丈夫头上.
贝特看见姨甥的漂亮眼睛含着泪,便说:"啊!啊!你不能绝望.你哭出一杯子眼泪也换不到一盘汤!缺多少呢?"
"五六千法郎."
"我至多只有三千.此刻文赛斯拉在干什么?"
"有人出六千法郎,叫他和斯蒂曼合作,替埃鲁维尔公爵做一套点心盘子.欠莱翁.德.洛拉和勃里杜两位的四千法郎,沙诺答应代付,那是一笔信用借款."
"怎么?你们拿了蒙柯奈元帅纪念像和浮雕的钱,还没有还这笔债?"
"唉,这三年中间我们每年花到一万二,收入只有两千四.元帅的纪念像,除掉一应开支,净到手一万六.老实说,要是文赛斯拉不工作,我们的前途简直不堪设想.啊!要是我能够学会雕塑,我才会拚命去抓粘土呢,"奥棠丝说着,伸出一双美丽的手臂.
由此可见少女并没在少妇身上变质.奥棠丝眼睛发着光,依旧是那副刚强骠悍的性格;她的精力只能用来抱孩子,她觉得委屈.
"啊!亲爱的小乖乖,一个懂事的姑娘要嫁一个艺术家,必须等他发了财而不是在他要去发财的时候."
这时她们听到斯蒂曼和文赛斯拉的脚声和谈话,他们送走了沙诺,又回进屋子.斯蒂曼,这个在新闻记者.有名的女演员.和时髦的交际花中间走红的艺术家,是一个漂亮青年,因为瓦莱丽有心罗致,已经由克洛德.维尼翁引见过.斯蒂曼刚和大名鼎鼎的匈兹太太分手,几个月以前她嫁了人,到外省去了.瓦莱丽和李斯贝特,从克洛德.维尼翁嘴里听到这个消息,认为这个文赛斯拉的朋友大有拉拢的必要.可是斯蒂曼为了避嫌疑,难得上斯坦卜克家,而他和克洛德.维尼翁那次上飞羽街,贝特又不在场,所以这一天贝特还是与他初次见面.她把这个知名的艺术家打量之下,发觉他望着奥棠丝的那种眼神,很可能派他去安慰奥棠丝,要是文赛斯拉欺骗太太的话.的确,在斯蒂曼心中,倘使文赛斯拉不是他的老朋友,这位年轻的伯爵夫人倒是一个挺可爱的情妇;但是朋友的义气把这个欲望压下去了,使他不敢多到这儿走动.贝特注意到他那种拘谨的态度,正是男人见了一个不好意思调戏的女人的表示.
"这个青年人长得挺不错哪,"贝特咬着奥棠丝的耳朵.
"真的?我从来没有注意到......"
"斯蒂曼,我的好朋友,"文赛斯拉咬着他的耳朵说,"咱们之间不用客套,我有事跟这个老姑娘商量."
斯蒂曼向两位太太告辞之后,走了.
"事情谈妥了,"文赛斯拉送客回来说;"可是这活儿要花六个月功夫,咱们先得有六个月的粮食."
"我有钻石呢,"年轻的伯爵夫人象一切疼爱丈夫的女子一样,拿出那种了不得的热诚.
文赛斯拉跟中亮出一颗眼泪.他坐下抱着妻子,回答说:
"噢!我会工作的.让我做些大路货应市,做一件定婚的礼物,或是做几座人物的铜雕......"
"亲爱的孩子们,"李斯贝特说,"你们将来是承继我的,我一定留一笔大大的财产给你们,要是你们肯促成我跟元帅的亲事,......而且事情倘使成功得早,你们跟阿黛莉娜都可以寄饭在我家里.啊!咱们可以快快活活的一块过日子.至于眼前,听我一句老经验的话:千万不能上当铺,那是借债的末路.我亲眼看见穷人到了展期的时候付不出利息,把东西全部送了人.我可以替你们借到五厘起息的钱,只要写张借票就行."
"真的?那我们得救了!"奥棠丝说.
"那么,我的孩子,你让文赛斯拉去见一见债主,她是看我面子才借的.我说的是玛奈弗太太;只要恭维她几句,她就挺高兴帮你们忙,因为她象暴发户一样好虚荣.亲爱的奥棠丝,到那边去一下吧."
奥棠丝望着文赛斯拉,神气就象待决的囚徒踏上断头台.
"克洛德.维尼翁介绍斯蒂曼去过.据说是一个挺有意思的地方."
奥棠丝把头低了下去.她心中的感觉只有一个字可以说明,那不是一桩痛苦,而是一种病.
"哎,亲爱的奥棠丝,你得学一学人情世故!"贝特懂得奥棠丝的态度是什么意思."要不然你得跟你母亲一样,呆在冷宫里,象卡吕普索在尤利西斯动身以后那样的哭哭啼啼(尤利西斯,即荷马史诗《奥德修纪》中的奥德修,特洛亚战争的英雄.战后回国时海上遇难,为一海岛女仙卡吕普索所救,留在海岛七年.后在宙斯的干预下,卡吕普索忍痛割爱,让尤利西斯回国.),而且到了那个年纪,还没有忒勒玛科斯(尤利西斯的儿子.)来安慰你呢!......"她学着玛奈弗太太那套缺德话,"你得把世界上的人当做家用的器具,有用就拿过来,没用就扔掉它.孩子们,把玛奈弗太太先利用一下,过后再离开她得了.文赛斯拉多爱你,难道你还怕他有野心,对一个大你四五岁,象一束苜蓿一样干枯,而且......"
"我宁可当掉我的钻石.噢!文赛斯拉!你不能去......那里是地狱!"
"奥棠丝说得不错!"文赛斯拉一边说一边拥抱他的妻子.
"谢谢你,朋友,"年轻的妻子快活到了极点......."贝姨,你瞧,我丈夫是一个天使!他不赌钱,我们到处都是一块儿去,要是他能尽心工作,那我真是太幸福了.干吗要到父亲的情妇家里去,她榨光了父亲的钱,害得我们英勇的母亲好苦!"
"孩子,害你父亲的不是她,先是那个歌女,后来是你的婚事!天哪,玛奈弗太太对他很有好处呢,哼!......可是我不应该说这些话的......"
"你替谁都要辩护,亲爱的贝姨......"
孩子在花园里哭喊,把奥棠丝叫了去.屋内只留下贝特和文赛斯拉.
"你太太是一个天使,文赛斯拉!你得好好的爱她,永远不能让她伤心."
"是的,我多爱她,所以把我们的境况都瞒着她,可是李斯贝特,对你不妨直说,即使把太太的钻石送进了当铺,还是无济于事."
"那么向玛奈弗太太去借啊......劝劝奥棠丝让你去,或者,老实说,别给她知道,你自顾自去!"
"我就是这么想,"文赛斯拉说,"我刚才说不去,是免得奥棠丝难受."
"你听着,文赛斯拉,我太喜欢你们两个了,不能不把危险预先告诉你.要是上那儿去,你得十二分留神,因为那个女人是一个妖精;个个人一看见她就爱上她;她那样的坏,那样会迷人!......她有艺术品那样的魔力.你借了她的钱,可不能把你的灵魂做抵押.要是我的甥女儿受了欺骗,我要一辈子的过意不去......呃,她来了!咱们别提了,你的事由我去安排就是."
"你得谢谢贝特,"文赛斯拉对妻子说,"她答应把积蓄借给我们,救我们的急."他对贝特递了一个眼色,贝特懂了.
"那么我希望你开始工作,我的宝贝,嗯?"奥棠丝说.
"!明天就动手!"
"就是明天这两个字害了我们,"奥棠丝笑道.
"啊!亲爱的,你自己说吧,是不是每天都有打岔,都有阻碍,都有事儿?"
"是的,你说得不错,亲爱的."
"我这儿有的是念头!......"斯坦卜克敲了敲脑袋."噢!我要叫所有的敌人吃惊.我要做一套餐具,十六世纪的德国式的,幻想派的!我要捏出许多草虫,安放许多孩子,穿插许多新奇的,名副其实的喷火兽,实现我们的梦境!......啊,这些我都拿稳了!做出来一定是又精致,又轻巧,又复杂.沙诺临走听得出神了......我就需要人家鼓励,最近那篇关于蒙柯奈纪念像的文章,使我灰心到了极点."
那天,在奥棠丝走开一会只剩李斯贝特与文赛斯拉两人的时候,艺术家和老姑娘商量好,准备第二天就去拜访玛奈弗太太,要就是太太答应他去,要就瞒着她去.
瓦莱丽,当夜得知了这个胜利的消息,逼着男爵把斯蒂曼,克洛德.维尼翁,和斯坦卜克请来吃饭.她现在可以随心所欲的支配他,就象那些女人支配老年的男人,有办法叫他们跑遍全城,把谁都央求得来满足她们的利益或虚荣.
第二天,瓦莱丽全副武装,那种打扮是巴黎女人挖空心思来卖弄她们的姿色的.她把自己细细端详,好似一个男人去决斗之前,把虚虚实实的剑法温习一遍.没有一丝皱痕,没有一条褶裥.瓦莱丽把皮肤收拾得象凝脂白玉,那么柔软,那么细腻.再加上几颗惹眼的痣.大家以为十八世纪的美人痣业已失传或者过时,其实并不.现在的女人比从前的更精明,会运用大胆的战略勾引人家的手眼镜.某人第一个发明缎子结,中间扣一颗钻石,整晚的引人注目;某人又开始复古,戴上发网,或在头发中间插上一支匕首形的别针,叫人联想到她的束袜带;某人用黑丝绒做袖口;某人又在头巾上缀坠子.等到这一类的钩心斗角,卖弄风骚或表示爱情的战术,演变为中下阶级的时候,心思巧妙的创造者又在发明别的玩意了.瓦莱丽存着必胜的心,那晚点了三颗痣.她用药水把淡黄头发染成灰黄.斯坦卜克太太的头发是赭黄的,瓦莱丽要显得处处地方与她不同.经过了这番改造,她浑身有点儿特别刺激的,异样的情调,使她的信徒们暗暗惊奇,蒙泰斯甚至问她:"你今晚怎么的?......"此外她戴了一条相当宽阔的黑丝绒项链,衬托她雪白的胸脯.第三颗痣,象我们祖母时代的款式,贴在眼睛下面.(法国妇女的痣是用薄绸剪成各种花式贴在脸上的.)在当胸口最可爱的部位,系一朵最美丽的蔷薇,叫所有三十以下的男人不敢正视.
"这不是可以上谱.可以入画了吗?"她一边说一边对镜子做各种姿态,活象一个舞女练习屈膝的动作.
李斯贝特亲自上中央菜市场;那顿夜饭,应当象玛蒂里讷在主教款待邻区教长时做得一样精美.
斯蒂曼,克洛德.维尼翁,斯坦卜克伯爵,差不多在六点光景同时到了.换了一个普通的或是老实的女人,听见渴望已久的人来到是一定会马上出见的;可是从五点起已经在卧室里等待的瓦莱丽,有心把三位客人丢在那儿,明知他们不是在谈论她就是在心里想她.客厅的布置是由她亲自指挥的,精巧的小玩意安排得非常著目,那些除了巴黎别处制造不出的东西,暗示女主人的风度,好似代她通名报姓一般.用珐琅质和珠子镶嵌的小骨董;盆子里盛着各式可爱的戒指;塞夫勒窑或萨克森窑的名瓷(塞夫勒是法国城市名,萨克森是德国地区名,均以瓷器著称.),是由佛洛朗与沙诺精心装配的:还有小人像.画册.零零星星的古玩,都是痴心的男人在定情之初,或是重修旧好的时节,重价定做得来的.瓦莱丽为了诸事顺利,快乐得有些飘飘然.她答应克勒韦尔在玛奈弗死后嫁给他;而痴情的克勒韦尔已经在她名下存了一笔利息有一万法郎的款子,那是他当初想献给男爵夫人的资金,三年中在铁路股票上所获的盈利.因此瓦莱丽有了三万二千法郎的收入.克勒韦尔又新许了一个愿,比奉送他的盈利更重要的愿.在两点到四点,给他的公爵夫人(他给德.玛奈弗太太起了这个外号,来补足他的幻象)迷得魂灵出窍的高潮中,......因为瓦莱丽在太子街的表现打破了她的纪录,......他认为需要把她的海誓山盟多多栽培,便许下愿心,说要在猎犬街买一所精致的小住宅,是一个冒失的包工造好了,亏了本预备出卖的.瓦莱丽已经看到自己住着这所前有庭院后有花圈的公馆,外加自备马车!
"我问你,哪一种安分守己的生活,能够在这么短短的时间轻而易举的得到这些?"她装束快完时对李斯贝特说.
贝特那天在瓦莱丽家吃饭,为的是替瓦莱丽把一个人不能自己说的话说给斯坦卜克听.玛奈弗太太满面春风,不卑不亢的走进客厅,后面跟着贝特,浑身穿着黄黑两色的衣服,用画室里的成语来说,替她做着陪衬.
"你好,克洛德,"她对那个曾经名噪一时的批评家伸过手去.
克洛德.维尼翁,象多少旁的男子一样,变成了一个政客,这个新名词是用来指初登宦途的野心家的.一八四○年代的政客,差不多等于十八世纪的神甫,少了他便不成其为沙龙.
"亲爱的,这一位是我的姨甥婿斯坦卜克伯爵,"李斯贝特把瓦莱丽只装不曾瞧见的文赛斯拉介绍了.
"我一见便认得是伯爵,"瓦莱丽风致嫣然的对艺术家点了点头,"在长老街我时常看见你,我也很荣幸的参加了你的婚礼."她又对贝特说:"亲爱的,只要见过一次你从前的孩子,就不容易忘掉的."接着她招呼了雕塑家:"斯蒂曼先生真是太好了,我这么匆促的邀请,居然肯赏光;可是紧要关头是谈不到礼数的!我知道你是他们两位的朋友.跟生客同桌是顶扫兴的事.我特意约你来陪他们;可是下次你得专程来陪陪我,是不是?......你答应我啊......"
她和斯蒂曼踱了一会,仿佛只关心他一个人.陆续来的客人有克勒韦尔,于洛男爵,和一个叫做博维萨热的议员.这位外省的克勒韦尔,给人家找来充数的那种家伙,在国会里是跟在参议官吉罗与维克托兰.于洛后面投票的.他们两人想在庞大的保守党内组织一个进步分子的小组.吉罗早在玛奈弗太太家走动,她竟想把维克托兰.于洛也找来.可是至此为止,清教徒式的律师总是推三阻四拒绝父亲和岳父的邀请.他觉得在一个使母亲落泪的女人家里露面是一桩罪恶.维克托兰.于洛跟政治上的清教徒不同,正如一个虔诚的女子眼满嘴上帝的人不同.博维萨热,从前阿尔西地方的帽子商,想学会一套巴黎作风,在议会里从不缺席,仿佛会场中的石柱一样.他在美艳诱人的玛奈弗太太门下受训:受了克勒韦尔的催眠,听着瓦莱丽的指导把他当作榜样,当做老师,样样请教他,请他介绍裁缝,模仿他,学他的姿势;总而言之,克勒韦尔是他的大人物.瓦莱丽,在这些人物和三个艺术家环绕之下,再由李斯贝特陪衬之下,在文赛斯拉眼中特别显得了不起,因为一往情深的克洛德.维尼翁还在他面前替玛奈弗太太打边鼓.
"她兼有德.曼特侬夫人(德.曼特侬侯爵夫人(1635—1719),作家多比涅之女,斯卡龙的遗孀,后成为路易十四的情妇,对路易十四的宗教政策有一定的影响.)和尼侬的长处!"那位当过批评家的说,"讨她喜欢不过是一个黄昏的事,只消你有才气,可是得到她的爱,那不但使你扬眉吐气,而且做人也有了意义."
瓦莱丽表面上对老邻居的冷淡,大大的挑动了他的虚荣心.但她不是有心如此,因为她并不识得波兰人的性格.这个斯拉夫人的脾气,有一方面很象儿童;凡是出身野蛮,自己并未真正文明而突然厕身于文明人之列的种族,都是如此.这个民族象洪水泛滥似的占据了地球上一片广大的土地.它居住的荒凉地带是那么辽阔,使它自由自在,不象在欧洲那样肩摩踵接;可是没有思想的摩擦,没有利害的冲突,也就没有文明的可能.乌克兰.俄罗斯,多瑙河平原,凡是斯拉夫族所在的区域,是欧亚两洲之间.文明与野蛮之间的接壤地带.所以,波兰人虽是斯拉夫族内最有出息的一支,仍脱不了年轻民族的幼稚与反复无常的性格.它有勇气,有才情,有魄力;可是染上了轻浮之后,它的勇气.才情.魄力,就变得既无条理,又无头脑.波兰人的动摇不定,可以比之于吹在它那片池沼纵横的大平原上的风;虽然有扫雪机一般的威力,能够把房屋村舍席卷而去,但象大风雪一样,一遇到池塘就在水中溶化了.人总免不了感染环境的影响.和土耳其人不断战争的结果,波兰人爱上了东方的豪华富丽,他们往往为了华美的装饰而牺牲必需品,浓装艳服,穿扮得象女人;其实气候的酷烈使他们的体格不下于阿拉伯人.在苦难中才显得伟大的波兰人,能咬紧牙关挨打,叫打的人筋疲力尽;他们十九世纪的历史,等于初期基督徒历史的重演.倘使波兰人那么爽直那么坦白的性格,能有十分之一英国人的狡狯,今日双首鹰徽统治的地方,都可以移归白鹰徽管辖.(双首鹰徽是帝俄的国徽.白鹰徽是波兰国徽.)只要些少的权术,波兰就不会把奥国从土耳其人手中救过来,让它日后侵略自己;也不会向重利盘剥.把它搜刮一空的普鲁士借债;同时也不致在第一次被瓜分的时候,因内订而自行分裂.大概波兰诞生受洗之时,一般善神对此可爱的民族赐了许多优点,可是冷落了那有名的恶煞卡拉博斯(卡拉博斯,传说中的驼背恶神.),而一定是卡拉博斯对波兰下了毒咒,说:"好吧,我的姊妹们给你的赠品,你留下吧;可是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要些什么!"即使波兰在反抗俄罗斯的英勇斗争中得胜了,它现在也会自相残杀,象他们从前在议会中争夺王位一样.这个民族的美德,仅仅是不怕流血的勇气.一定得找出路易十一那样的人,(跨易十一为十五世纪法国国王,以善谋略著称.一生事业在于削弱贵族,扩张王权.)接受他,让他来一下专制的统治,它才有救星.波兰在政治上的表现,就是多数波兰人在日常生活中的表现,尤其在大难临头的时候.所以,文赛斯拉.斯坦卜克,三年以来爱着妻子,也知道妻子把自己当做上帝一样,一看到玛奈弗太太对他似理非理,就不由得大不服气,认为非使她青睐相加不可了.比较之下,他觉得瓦莱丽胜过自己的太太.奥棠丝是一堆美丽的肉,象瓦莱丽对贝特所说的;玛奈弗太太却是肉体中有精神,有淫荡的刺激.奥棠丝的忠诚,在丈夫看来是对他应当有的感情;他很快就忘了死心塌地的爱情是无价之宝,正如借债的过了相当时间会把借来的钱当做自己的.忠贞的节操变做日常的面包,而私情有如珍馐美果一般诱人.一个目中无人的女子,尤其是一个危险的女子,能够刺激好奇心,仿佛香料能够提出食物的鲜味.而且,瓦莱丽表演得那么精彩的骠劲,对享了三年现成福的文赛斯拉还是一桩新鲜玩意.总之,奥棠丝是太太,瓦莱丽是情妇.许多男人都想兼有这个同一作品的两个不同的版本;其实一个男人不懂得把妻子化作情妇,便是他庸驽谫陋的证据.在这方面见异思迁是无能的标记.恒久才是爱情的灵魂,才是元气充沛的征象,有了这种气魄才能成为诗人.一个人应当把妻子化作所有的女人,正如十七世纪的诗人把自己的情妇看作是美艳女神或书中美人一样.
李斯贝特看见姨甥婿着了迷,便问他:"喂,你觉得瓦莱丽怎么样?"
"妙不可言!"
"只怪你不听我的话.啊!我的小文赛斯拉,要是你当初不跟我分手,你早已做了这个美人鱼的情夫,等她丈夫死了,你可以娶她,四万法郎的进款现现成成是你的了!"
"真的?......"
"当然真的,"李斯贝特回答,"可是小心!我早警告过你了,千万别自投罗网!哦,开饭了,你搀着我进去吧."
再没有比这番话更蛊惑人心的了.因为波兰人的脾气,是只要一看到悬崖绝壁,就会跳下去的.这个民族真有骑兵的天才,不论是怎样的险阻,它都相信能够冲锋陷阵,得胜而归.贝特仿佛在马腹上踢了一脚,挑起他的虚荣心,饭厅的场面又加强了一脚的作用:在闪闪发光的银器照耀之下,斯坦卜克见识到巴黎奢华的极致.
"唉,我应该娶一个赛莉梅娜(赛莉梅娜为莫里哀的《恨世者》中人物,为风骚.美丽.机智.狡狯的典型.)的,"他心里想.
吃饭的时候,男爵一团和气,因为看到女婿在场而很高兴,但更高兴的是,以为一答应玛奈弗替补科凯的位置,就能使瓦莱丽回心转意,对他忠实.斯蒂曼用他那一套巴黎人的诙谐,和艺术家的谈锋,跟殷勤的男爵周旋.斯坦卜克当然不甘落后,他卖弄才情,谈笑风生,尽量的炫耀,觉得很满意;玛奈弗太太好几次对他微笑,表示领会他的妙处.精美的菜.大量的酒,终于把文赛斯拉在此欢乐的陷入坑中完全淹没了.饭后他带着酒意望便塌上一躺,身心双方的快感使他融化了,而那么轻盈,那么芬芳,千娇百媚可以叫天使堕落的玛奈弗太太,居然过来坐在他身旁,越发使他喜出望外.她弯着身子和他低低的谈话,几乎要碰到他的耳朵.
"今晚我们不能谈正事,除非你留在最后.在你,我,李斯贝特之间,我们尽可由你的便,把事情办妥......"
"啊!太太,你是一个天使!"文赛斯拉用同样的口吻回答,"我真是糊涂透顶,没有听李斯贝特的话......"
"什么话呢?"
"在长老街的时候,她说你爱着我!......"
玛奈弗太太把文赛斯拉瞟了一眼,不胜羞怯的突然站了起来.一个年轻美貌的女人,决不肯让一个男人对她存着唾手可得的心.把恋慕之情硬压在心头而假作端庄的举动,比最疯狂的情话更来得意义深长.
所以,文赛斯拉在情欲大受挑拨之下,对瓦莱丽越发殷勤了.出名的女人便是众人企慕的女人.就因为此,女戏子有那么大的魔力.玛奈弗太太知道有人在打量她,便做得象一个受人喝采的女演员一样:她仪态万方,博得人人叫好,个个称羡.
"怪不得我老丈那样的风魔,"文赛斯拉对贝特说.
"你这句话,文赛斯拉,叫我一辈子都要后悔,不该帮你借这一万法郎.难道你也要象他们一样为她发疯吗?"她指着那般客人说,"你得想想,你要做你老丈的情敌了.再想想你要教奥棠丝多么伤心."
"不错,奥棠丝是天使,我是一个魔鬼!"
"家庭里有了一个已经够了,"李斯贝特回答.
"艺术家是不应该结婚的,"斯坦卜克嚷道.
"这就是我在长老街说的.你应该把你的铜像.你的杰作,当做孩子的."
"你们在谈些什么呀?"瓦莱丽走过来和贝特站在一块,"替我招呼茶吧,贝姨."
由于波兰人夜郎自大的脾气,斯坦卜克想做得跟这位沙龙中的仙女非常亲热.他先目中无人的把斯蒂曼,克洛德.维尼翁,克勒韦尔,瞪了一眼,然后抓着瓦莱丽的手,硬要她在便榻上和他一同坐下.
"伯爵,你真是王爷气派!"她半推半就的说.
于是她坐在他身旁,特意给他看到那朵胸前的蔷薇."唉!我要是王爷,就不会以借债的身分到这儿来了."
"可怜的孩子!我记得你在长老街做夜工的情形.你真有点儿傻.你的结婚,未免饥不择食.你一点不认识巴黎!瞧你现在落到什么地步!你不听贝特的忠告,也不接受一个巴黎女子的爱,她才是老巴黎呀."
"不用提了,我蠢极了."
"你要一万法郎不成问题,亲爱的文赛斯拉;可是有一个条件,"她抚弄着她美丽的头发卷.
"什么条件?"
"就是我不收利息......"
"太太!......"
"噢!不用急;你可以送我一座人物的铜雕.你已经开始采用参孙的故事,干吗不把它完成呢?......你可以表现大利拉割掉犹太大力士头发的一幕(犹太大力士即参孙,头发是他神力的源泉.大利拉是他宠爱的女人.后大利拉被人收买,割掉了参孙的头发,大力士遂落入非利土人之手.)!......既然你有志做一个大艺术家......你听我的话,一定成功,......你一定懂得这个题目.那是要表现女人的威力.在这个场合,参孙是不足道的.他不过是无知无觉的蛮力罢了,大利拉是情欲,情欲才能毁灭一切.大力士赫丘利不是坐在翁法勒膝下纺过纱吗(赫丘利是古希腊神话中的英雄,以非凡的力气和武功著称.翁法勒是吕狄亚的女王,曾强逼赫丘利答应在她膝下纺纱才嫁给他.)?现在这个副本......你们是不是这样说的,嗯?......"她问克洛德.维尼翁与斯蒂曼,他们是听到谈论雕塑而走过来的."你想,现在这个副本要比希腊神话美多少!......这段神话究竟是希腊从犹太王国传来的呢,还是犹太王国从希腊传来的(古犹太王国所在地即今日之巴勒斯坦.)?"
"啊,太太,你提出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那是要知道《圣经》的各个部分是什么时代写成的.伟大的,不朽的斯宾诺莎(斯宾诺莎(1632—1677),荷兰哲学家.),有人无聊的说他是无神论者,实际他却用数学证明了上帝的存在,他呀,他说《创世记》和涉及政治史的部分是属于摩西时代的,他拿出哲学的证据指出后人添加的段落.因此他在犹太教堂门口给人刺了三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