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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巴尔扎克 当前章节:155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5

"想不到我这样博学,提出了一个这么艰深的问题!"瓦莱丽因为和文赛斯拉的密谈受了打扰,大为扫兴.

"女人靠了本能是无所不知的,"克洛德.维尼翁回答.

"那么你答应我了?"她象痴心的少女一样小心翼翼的拿着斯坦卜克的手.

"这是你的造化,朋友,"斯蒂曼嚷道,"太太会向你要作品......"

"什么作品呢?"克洛德.维尼翁问.

"一座小小的铜雕,"斯坦卜克回答,"'大利拉割掉参孙的头发,."

"那可不容易对付,因为那张床......"克洛德.维尼翁发表他的意见.

"相反,那真是太容易了,"瓦莱丽笑道.

"啊!希望你把雕像做起来吧!......"斯蒂曼说.

"太太本人就是值得雕塑的!"克洛德.维尼翁俏皮的瞟了瓦莱丽一眼.

"你瞧,我理想中的布局是这样的,"瓦莱丽接着说,"参孙醒来的时候,头发全没有了,好似许多戴假头发的花花公子一样.他坐在床边,所以他的下身只要大略表明一下就行,堆上一些衣服,衣褶等等.他那时仿佛马利乌斯站在迦太基废墟上(马利乌斯(公元前156—前86)罗马执政官战功赫赫,为资族阶级的代表人物希拉所忌.较量的结果马利乌斯败,逃往非洲(迦太基).后杀回罗马,重新执政.),交叉着手臂,低着头,一句话说尽,就是拿破仑在圣赫勒拿岛!(一八一五年拿破仑在滑铁卢再度败绩,被放逐到大西洋的圣赫勒拿岛直到去世.)大利拉跪着,有点象卡诺伐雕的玛德莱娜.女人一朝毁了她的男人,一定是十分疼他的.照我的意思,那犹太女子对一个威武有力的参孙是害怕的,但他变了一个小娃娃,她就爱他了.所以,大利拉忏悔她的过失,想把头发还给情人,她不敢看他,但她居然笑盈盈的望着他了,因为她知道参孙的软弱就是已经宽恕的表示.这一组像,再加上凶猛的朱迪特,女人的性格就完全解释清楚了.德性砍掉脑袋(《圣经》载,犹太女英雄朱迪特为救祖国而诱杀敌将何洛费尔纳,故言德性砍人脑袋.),邪恶只割掉头发.诸位,小心你们的假发啊!"

她丢下两位艺术家走了,让他们和批评家异口同声的赞美.

"不能再妙了!"斯蒂曼嚷道.

"噢!"克洛德.维尼翁说,"我从没见过这样聪明这样迷人的女子.才貌双全,多难得!多难得!"

"你跟女作家卡米叶.莫潘是知交,尚且下这种断语,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斯蒂曼说.

克勒韦尔从头至尾在那里听着,特意离开牌桌走过来:

"亲爱的伯爵,要是你把瓦莱丽塑成大利拉,我出三千法郎买你一座.哎,哎,三千法郎,我豁出去了!"

"我豁出去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博维萨热问克洛德.维尼翁.

"要太太肯做模特儿才行......"斯坦卜克对克勒韦尔指着瓦莱丽."你先去问问她."

这时瓦莱丽亲自端了一杯茶递给斯坦卜克.那不止表示尊重,而是偏宠.女人请喝茶的方式,包括许多不同的语言,在她们是最拿手的.所以,这个礼数表面上虽是极简单,但她们行此礼数的动作.姿势.眼神.口吻.声调,大有研究的余地.从"你喝茶吗?你要不要喝茶?来一杯茶吧?"这一类冷淡的口气和对于掌管茶壶的人的吩咐,一直到象后宫的妃子一般从桌上捧了一杯茶,走向她心目中的巴夏(巴夏,土耳其总督,泛指贵人.),以诚惶诚恐的态度,用娇滴滴的声音,脉脉含情的目光献上去:这其间,一个生理学家可以观察到全部女性的情感,从厌恶或冷淡起,直到倾吐疯狂的热情为止.女人可以随心所欲的从中表现她的情感:或是轻蔑到近乎侮辱,或是俯首帖耳类乎东方女奴.瓦莱丽不止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条化身为女人的蛇,她亲手捧了茶走到斯坦卜克面前,就等于完成了她的妖法.艺术家站起身来,手指和瓦莱丽的轻轻一碰,凑着她的耳朵说:

"你要我喝多少杯茶我都喝,因为要看你这个端茶的姿势!......"

斯坦卜克这种露骨的表示,她早已等得不耐烦了,可是临了她又装做若无其事.

"你说什么模特儿呀?"她问.

"克勒韦尔老头出三千法郎,向我定一座铜雕."

"他?花三千法郎买一座铜雕?"

"是的,要是你肯做大利拉的模特儿."

"我想他根本没有懂,"她说,"我做了大利拉的模特儿,他拿全部家产来还不卖给他呢,因为大利拉是要袒胸露臂的......"

跟克勒韦尔的摆姿势一样,所有的女子都有一个得意的姿态,一个令人倾倒的,研究到家的姿态.在交际场中,有的永远望着她们内衣的花边,把外衣的肩头扯动一下;有的望着墙壁高处的嵌线,卖弄她们眼珠的光彩.玛奈弗太太,不象旁人一样做面部表情.她一个翻身走向茶桌,到李斯贝特那边去.这个舞女摆动衣袂的动作,当年征服了于洛,此刻诱惑了斯坦卜克.

"你的仇报成了,"瓦莱丽咬着贝特的耳朵说,"奥棠丝要哭得死去活来,一辈子后悔不该抢掉你的文赛斯拉."

"我没有当上元帅夫人,就算不得报仇;可是现在他们都盼望这件事成功了......今天早上我去过维克托兰家.我忘了告诉你了.小于洛夫妇向沃维奈赎回男爵的借票,把屋子做抵押,借了七万二千法郎,五厘起息,三年为期.房租的收入没有了,小于洛夫妇要苦三年.维克托兰垂头丧气,把他老子看透了.克勒韦尔对这件孝顺的行为一定要生气,跟女儿女婿就此翻脸也说不定."

"男爵现在大概没有办法弄钱了吧?"她一边向于洛装着笑脸,一边凑着贝特的耳朵说.

"我看他是搅光了;但他到九月里又可以支薪了."

"他还有寿险保单,展期过了!嗯,玛奈弗升科长的事非赶紧不可;今晚我要狠狠的逼他一逼."

"姨甥,"贝特过去对文赛斯拉说,"你该走了,我求你.你太不象话,这样望着瓦莱丽简直要害她了,她的丈夫忌妒得厉害.千万不能学你岳父的样,回去罢,奥棠丝一定在等你......"

"玛奈弗太太要我留在最后,咱们三个好商量事情."

"不行;款子我给你送过来吧,她丈夫老瞪着你,还是早走为妙.明儿早上十一点,你把借票送来;那时玛奈弗这小子上了办公室,瓦莱丽不用操心了......你要她做雕像的模特儿是不是?......你先到我家里来......"贝特发觉斯坦卜克的眼睛正在向瓦莱丽打招呼:"啊!我知道你心心念念的想搅女人.瓦莱丽固然漂亮得很,可是你不能叫奥棠丝伤心啊!"

结过婚的男人一有野心,哪怕只是逢场作戏,越听到人家提起他太太,便越是跃跃欲试.

$$$$《贝姨(下)》

$$$$〔法〕巴尔扎克 著 傅雷 译

$$$$十

文赛斯拉到一点才回家.奥棠丝从九点半起就开始等.九点半至十点,她留神马车的声音,心里想文赛斯拉到沙诺-佛洛朗家吃饭从来不会这么晚回来的.她在儿子的摇篮旁边缝缀东西,现在她自己缝缝补补,免得雇人做散工了.十点至十点半,她起了疑心:"他真的在沙诺-佛洛朗家吃饭吗?他今儿戴上最漂亮的领带,最体面的别针.他花了那么多时间穿扮,好似一个女人要装得比天生的还要俏......噢!我疯了,他爱我的.......他不是来了吗!"

可是她听到的那辆车没有停下又去远了.从十一点到半夜,奥棠丝害怕到万分,因为他们的区域很冷落.她想:

"要是他走回来,说不定会发生什么意外!......撞在阶沿上,或者掉在窟窿里,都可以送命.艺术家都是粗心大意的!......也可能给路劫的强盗拦住!......他第一次让我一个人在家待了六个半钟头......呃,我急什么?他明明只爱我一个人."

在所谓崇高的精神领域中,真正的爱情能产生不断的奇迹;就凭这一点,在夫妻相爱的家庭中,男人就应当对妻子忠实.一个女子对于心爱的丈夫,仿佛梦游病者受了催眠的人摆布,不复感受周围的环境,而意识到在梦游病中所窥到的现象.热情可以使女人神经过敏到出神的境界,她的预感等于先知眼中的幻影.她知道自己受骗了,可是由于爱得太深,她不相信自己,怀疑自己.她否认她先知预见的力量.这种爱情的极致是应当崇拜的.心胸高尚的人,倘能赏识这种神妙的现象,就不会对妻子不忠实.秀美通灵的女子,灵魂的表现到了这种境地,叫人怎么能不崇拜呢!......清早一点,奥棠丝忧急的程度,使她一认出文赛斯拉打铃的方式,马上冲到门口,把他搂在怀里,象慈母一般抱着他,半晌才开出口来:

"啊!你终究回来了!......朋友,以后你上哪儿我都跟你一块去;我再也受不了这种等待的痛苦......我看到你撞在阶沿上,砸破了脑袋!又看到你给强盗杀死!......真的,再来一次,我一定会发疯的......没有我跟着,你玩得很高兴吗?坏东西!"

"有什么办法,我的好乖乖!毕西沃是笑话百出;莱翁.德.洛拉还是那样滔滔不竭;还有克洛德.维尼翁,蒙柯奈元帅的纪念像,只有他写了一篇捧场文章.还有......"

"没有女客吗?"奥棠丝紧跟着问.

"就是老成的佛洛朗太太......"

"你说在牡蛎岩饭店,结果却在他们家里?"

"是的,在他们家里,我早先弄错了......"

"你回来没有坐车?"

"没有."

"那么你是从图尔内勒街走回家的?"

"斯蒂曼跟毕西沃陪我一路走一路谈,从大街走到玛德莱娜教堂."

"大街,协和广场,勃艮第大街,一路上都很干吗,嗯?你脚上一点没有泥浆."奥棠丝打量着丈夫的漆皮鞋.

外面下过雨,但从飞羽街到圣多明各街,文赛斯拉是不会弄脏鞋子的.

"你瞧,这从是五千法郎,沙诺很慷慨的借给我的,"文赛斯拉急于要岔开近乎审问一般的问话.

他早已把十张一千法郎的钞票分做两包,一包给太太,一包自己留下,因为他还有奥棠丝不知道的五千债务.他欠着助手和工匠的钱.

"现在你不用急了,亲爱的,"他拥抱了妻子."明儿我就开始工作!噢,明儿我八点半出门上工场.为了起早,我想马上去睡觉,你答应我吧,好贝贝?"

奥棠丝心里的疑团消灭了.她万万想不到事情的真相.玛奈弗太太!她根本没有这念头.她替文赛斯拉担心的是那些交际花.毕西沃,莱翁.德.洛拉,是两个出名胡闹的艺术家,听见他们的名字她就担忧.

下一天早上,看见文赛斯拉九点钟出了门,她完全放心了.她一边替孩子穿衣服一边想:

"他上工啦.嗯,不错,他挺有劲呢!好吧,我们即使没有米开朗琪罗那样的荣誉,至少也够得上却利尼!"(却利尼(1500—1571),意大利雕刻家,擅长人像和金银首饰的制作.)

给一相情愿的希望催眠之下,奥棠丝以为前途乐观得很;她对着二十个月的儿子咿咿哑哑的逗他发笑.十一点光景,没有看见文赛斯拉出门的厨娘,把斯蒂曼让了进来.

"对不起,太太,怎么,文赛斯拉已经出去了?"

"他到工场去了."

"我特意来跟他商量我们的工作呢."

"让我派人去找他,"奥棠丝请斯蒂曼坐下.

她心里暗自感谢上天给予她这个机会,好留住斯蒂曼打听一下昨天晚上的详细情形.斯蒂曼谢了她的好意.她打铃要厨娘到工场去请先生回来.

"你们昨天玩得很痛快吧?文赛斯拉过了一点钟才回家."

"痛快?......也说不上,"艺术家回答,他昨晚本想把玛奈弗太太勾上的,"一个人要有了目标才会在交际场中玩得高兴.那玛奈弗太太极有风趣,可是轻狂的厉害......"

"文赛斯拉怎么碰到她的?......"可怜的奥棠丝强作镇静,"他一点没有提起."

"我只告诉你一点,我觉得她极有危险性."

奥棠丝脸色发了白,象一个产妇.

"那么,昨天......你们是在玛奈弗太太家,......不是在沙诺家.......而他......"

斯蒂曼不知道自己闯的什么祸,只知道的确闯了祸.伯爵夫人话没有说完,就晕了过去.艺术家打铃把贴身女仆叫来.正当路易丝设法把太太抱到卧房去的时候,她浑身抽搐,大发肝阳,情形非常严重.斯蒂曼无意中揭穿了丈夫的谎,还不信自己的话竟有这等力量;他以为伯爵夫人身体本来不行,所以稍不如意就会引起危险.不幸,厨娘回来大声报告,说先生不在工场.伯爵夫人在发病的当口听见了,又开始抽搐.

"去把老太太请来!越快越好!"路易丝吩咐厨娘.

"要是我知道文赛斯拉在哪儿,我可以去通知他,"斯蒂曼无可奈何的说.

"在那个女人家里呀!......"可怜的奥棠丝叫道."他今天的穿扮就不象到工场去."

热情往往使人有那种千里眼似的本领.斯蒂曼觉得她的想法不错,便奔到玛奈弗太太家.那时瓦莱丽正在扮演大利拉.他很机警,决不说要见玛奈弗太太;他急急的走过门房,奔上三楼,心里想:"如果说要见玛奈弗太太,一定回说不在家.如果冒冒失失说找斯坦卜克,准会碰钉子;还是开门见山为妙!"门铃一响,兰娜来了.

"请你通知斯坦卜克伯爵要他回去,他太太快死了!"

兰娜跟斯蒂曼一样机灵,假痴假呆的望着他.

"先生,我不明白你说的......"

"我告诉你,我的朋友斯坦卜克在这里,他的太太晕过去了.为了这种事,你去惊动女主人是不会错的."

斯蒂曼说完就走,心里想:"哼!他的确在这里!"

斯蒂曼在飞羽街上等了一会,看见文赛斯拉出门了,便催他快走,把圣多明各街的悲剧说了一遍,埋怨斯坦卜克不曾通知他瞒着隔夜的饭局.

"糟啦糟啦,"文赛斯拉回答,"我不怪你.我完全忘了今天跟你有约会,又忘了告诉你,应该说昨天是在佛洛朗家吃饭.有什么办法!瓦莱丽把我迷昏了;唉,亲爱的,为她牺牲荣誉,为她受罪,都是值得的......啊!她......天哪!现在我可是为难啦!你替我出出主意吧,应当怎么说?怎么辩白?"

"替你出主意?我一点主意都没有,"斯蒂曼回答,"你太太不是爱你的吗?那么她什么话都会相信.告诉她,说我上你家的时候,你到了我家去.这样,今天早上你的模特儿事件总可以敷衍过去了.再见吧."

在伊勒兰-贝尔坦街转角,李斯贝特得到兰娜的通知,赶上了斯坦卜克.她担心波兰人的天真,怕他和盘托出,牵连自己,便叮嘱了几句,使他快活得跟她当街拥抱.她准是教了艺术家什么妙计,让他度过这个闺房之中的难关.

奥棠丝一看见急急忙忙赶到的母亲,立刻嚎啕大哭.郁积一经发泄,肝阳就减轻了许多.她说:

"亲爱的妈妈,我受了骗!文赛斯拉,向我发誓不到玛奈弗太太家去的,昨天竟在那儿吃饭,直到清早一点一刻才回来!......你知道,隔夜我们并没有吵嘴,而是大家讲明了.我对他说了那么动人的话,告诉他:就是忌妒的,不忠实的事会把我气死;我生性多疑;他得尊重我这些弱点,因为那都是为了爱他的缘故;我有母亲的血,可也有父亲的血;一知道受了欺骗,我会发疯,我会报复,把他.我.孩子.一齐玷辱;而且我也会杀了他然后自杀的!这样说过之后他还是去,此刻又在她那儿!......这个女人要把我们弄得家破人亡!昨天,哥哥嫂子抵押了产业,才收回七万二千的借票,为那个婊子欠的债......真的,妈妈,人家要告爸爸,把他关起来了.那该死的女人刮了父亲的钱,叫你流了多少泪,还不够吗?干吗还要抢我的文赛斯拉?......我要上她家去,把她一刀扎死!"

奥棠丝气坏了,不知不觉把应当瞒着母亲的秘密泄漏了出来.于洛太太听了伤心之极,可是以她那样伟大的母亲,照样忍着自己的痛苦,把女儿的头捧在怀里,不住的亲吻.

"孩子,等文赛斯拉回来,就什么都明白了.事情不至于象你所想的那么严重!我,亲爱的奥棠丝,我也受过骗.你觉得我美丽.安分,可是你爸爸已经把我丢了二十三年,为了那些珍妮.卡迪讷,约瑟法,玛奈弗!......你知道吗?......"

"你!妈妈,你!......你忍受了二十......"

她想到自己的念头,不说下去了.

"孩子,学学我的榜样吧.温柔.驯良,可以使你良心平安.一个男人临死会对他自己说:我太太从来没有给我一点儿痛苦!......上帝听到这些最后的叹息,会替我们记下来的.要是我大哭大闹象你一样,结果怎么样?......你父亲会恼羞成怒,也许会离开我,不会怕我伤心而有所顾忌,我们今天所受的苦难,可能提早十年;给人家看到夫妇分居,不成为一个家,那是多难堪多丢人的事.你哥哥跟你,都不能成家立业......我牺牲了自己,那么勇敢的牺牲了,要没有你父亲最后这一桩,人家还以为我很幸福呢.我故意的,勇敢的扯谎,至此为止保全了你的父亲;他还受人尊重;可是我看得清清楚楚,这一回老年人的痴情的确太过分了.他的风魔,恐怕早晚要把我的屏风推倒,显露我们的真相......我把这个屏风撑持了二十三年,躲在后面吞声饮泣,没有母亲,没有知己,除了宗教以外没有别的帮助,而我给家庭撑了二十三年的面子......"

奥棠丝瞪着眼听着母亲.平静的语调,含垢忍辱的精神,把少妇初次受伤的刺激解淡了;她眼泪象泉水一般涌上来.震于母亲的伟大,她肃然起敬的跪下,抓着母亲的衣裾亲吻,好似虔诚的旧教徒吻着殉道者圣洁的遗物.

"起来吧,奥棠丝;有你女儿这样的表示,多少伤心的回忆都消灭了!只有你的痛苦压着我的心,来,靠在我怀里吧.可怜的女儿,你的快乐是我唯一的快乐;为了你的绝望,我把永远埋在心头的秘密泄露了.是的,我预备把痛苦带入坟墓,象多穿一袭尸衣似的.为了平你的气,我开了口......求上帝原谅我吧!噢!我什么都可以牺牲,只求你的一生不要象我的一样!......我相信,男人.社会.变化莫测的人事.世界.上帝,都要我们拿最惨酷的痛苦,作为爱情的代价.我用二十三年的绝望和连续不断的悲伤,偿还我十年幸福的债......"

"你还有十年,亲爱的妈妈,我只有三年!"多情而自私的女儿回答.

"孩子,你并没有损失什么,等文赛斯拉来吧."

"妈妈,他扯了谎!他骗了我......他告诉我决计不去的,可是他去了.他还是在他儿子的摇篮前面说的!......"

"男人为了作乐,什么卑鄙.懦怯.罪恶的事都做得出;好象是他们生性如此.我们女人天生倾向于牺牲.我以为我的苦难完了,却又来了;因为我料不到要在女儿身上受到双重的痛苦.你应当拿出勇气来,一声不出!......奥棠丝,你得向我发誓,有苦只告诉我一个人,绝对不在第三者前面流露......噢!你得学学你母亲的傲气."

这时奥棠丝听见丈夫的脚声,她发抖了.

"我上斯蒂曼家去,他却到这儿来了,"文赛斯拉进门就说.

"真的?......"可怜的奥棠丝恶狠狠的挖苦他,正如一个受了伤害的女人把说话当做刀子一般的用.

"是啊,我们刚在路上碰到,"文赛斯拉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

"那么昨天呢?......"

"唉,我的乖乖,那我骗了你,听凭你母亲来裁判吧......"

这一下的坦白把奥棠丝的心放松了.一切真正高尚的女子,都喜欢真话而不喜欢谎话,不愿意她们的偶像失掉尊严,而是以受偶像控制为荣的.

俄国人对于他们的沙皇,也有这种心情.

"听我说,亲爱的母亲......"文赛斯拉接着说,"我多么爱我温柔贤慧的奥棠丝,不得不把我们的艰难瞒她一部分.有什么办法!她还在喂奶,悲伤对她是很不好的.妇女在这个时期所遭遇的危险,你是知道的.她的美貌.娇嫩.健康,都受到威胁.瞒着她能算错吗?......她以为我们只欠五千法郎,可是我还另外欠五千......前天,我们简直到了绝望的地步......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肯借钱给艺术家的.他们既不放心我们的幻想,也不放心我们的才具.我到处碰壁.李斯贝特答应把积蓄借给我们."

"可怜的姑娘!"奥棠丝嚷道.

"可怜的姑娘!"男爵夫人也嚷着.

"可是李斯贝特的两千法郎有什么用?......在她是倾其所有,在我们是无济于事.于是贝姨讲起了玛奈弗太太,那是你知道的,奥棠丝,说她为了爱面子,为了受到男爵多少好处,不愿意收利钱......奥棠丝想把钻石送进当铺,可以押几千法郎,可是我们缺一万呢.这一万法郎,不用利息,一年为期,有在那里呀!......我心里想:别让奥棠丝知道,去拿了来吧.昨天那女人叫岳父请我去吃饭,她表示李斯贝特已经提过,钱不成问题.还是让奥棠丝为了没有钱而苦闷呢,还是去吃这顿饭呢?我毫不迟疑的决定了.事情就是这样.怎么,二十四岁的奥棠丝,......娇嫩.纯洁.贤慧,我一向当做我的幸福我的光荣的,从结婚以来我没有离开过的,......竟以为我,什么?会丢下她去爱一个猪肝色的.干瘪的.滥污的女人?"他用画室里这个不堪入耳的俗语,迎合妇女的心理,故意把那女的骂得狗血喷头,表示真的瞧不起她.

"啊!要是你父亲会对我说这种话!......"男爵夫人嚷道.

奥棠丝不胜怜爱的扑上去,勾住丈夫的脖子.

"对啦,要是你父亲说了这种话,我就是这样对他."接着男爵夫人又换了严重的口气:"文赛斯拉,刚才奥棠丝几乎死过去.你看她多么爱你.可怜她整个儿交给你了!"说着她深深的叹了口气,心里想:"她的幸福与苦难,都操在他手里."那是所有的母亲在女儿出嫁时都想到的.她又高声说:"我觉得我的苦已经受够,应当看到孩子们快乐的了."

"放心,亲爱的妈妈,"文赛斯拉看见一场大祸结束得如此容易,高兴到极点."两个月之内,我一定把这笔钱还给那该死的女人.有什么办法!"他用一种波兰人的可爱的风度,又说了一遍这句纯粹波兰人的口头禅,"有时候一个人不得不向魔鬼借钱.归根结底,这还是自己家里的钱.人家客客气气请了我,要是板起面孔不理,我还能借到这笔代价多高的钱吗?"

"哟!妈妈,爸爸害得我们好苦呀!"奥棠丝叫道.

男爵夫人把手指望嘴唇上一放,奥棠丝立刻后悔自己的失言:母亲以咬紧牙关不发一言的态度包庇着父亲,倒是由女儿来第一个加以责备.

"再见,孩子们.雨过天青了,你们不能再生气喽."

送走了男爵夫人,文赛斯拉夫妇俩回到卧房.

"把昨天晚上的情形讲给我听吧!"奥棠丝说.

她一边听一边觑着文赛斯拉的脸,女人在这种情形之下自然还有许多脱口而出的问句.奥棠丝听完了他的话,不禁上了心事,她意会到风月场中自有魔鬼般的诱惑,使艺术家流连忘返.

"文赛斯拉,你老实说!......除了斯蒂曼,克洛德.维尼翁,韦尼赛,还有谁?......总之你很得意,嗯?......"

"我?......我只想着我们的一万法郎,暗暗的说:那奥棠丝不用急啦!"

这番盘问使他累得不得了,他趁着奥棠丝一时高兴,问道:

"那么你,小乖乖,万一你的艺术家对不起你了,你怎么办?......"

"我吗,"她装做坚决的神气,"我就找斯蒂曼,当然不是为了爱他!"

"奥棠丝!"斯坦卜克冷不防的站起来,象做戏似的:"你没有找上他,我早把他杀死了."

奥棠丝扑向丈夫,紧紧抱着他,跟他亲热了一阵:

"啊!你是爱我的,文赛斯拉!行啦,我放心了!可是别再提玛奈弗.从此你不能再踏进那个陷人坑......"

"我发誓,亲爱的奥棠丝,我直要到还钱的时候再去......"

她撅着嘴板着脸,但这不过是借此撒娇而已.文赛斯拉经过这样一早晨,乏味已极,便不管太太撅嘴,怀中揣着铅笔稿,径自上工场做《参孙与大利拉》的泥塑去了.艺术家正在一股劲儿捏好粘土的时候,奥棠丝惟恐弄假成真,惹恼文赛斯拉,也赶到了工场.一看见太太,他赶紧抓起湿布把雏形遮了,搂着奥棠丝:

"啊!咱们没有生气吗?小乖乖?"

奥棠丝看到湿布盖着的泥塑,没有做声;可是离开工场之前,她回来抓起湿布把雏型瞧了一眼,问:

"这是什么?"

"一组人物,偶然想起的."

"干吗藏起来不给我看呢?"

"预备完工之后再给你看."

"那女的倒好看得很!"奥棠丝说.

无数的疑虑又在她心头涌起,好似印度地方一夜之间就长起了高大茂密的植物.

大约过了三星期,玛奈弗太太对奥棠丝大生其气.这一类的女人也有她们的自尊心,她们要人家亲吻魔鬼的足趾,最恨正人君子不怕她们的魔力,或胆敢跟她们斗法.文赛斯拉绝足不上飞羽街,甚至在瓦莱丽做过模特儿以后,也不照例去踵门道谢.李斯贝特每次上斯坦卜克家都找不到人.先生和太太整天在工场里.贝特直接上大石街,赶到小鸟们的窠里,看见文赛斯拉精神抖擞的在工作;她从厨娘嘴里知道太太从来不离开先生.文赛斯拉给专制的爱情拴住了.这么一来,瓦莱丽单为自己着想,也跟贝特一样把奥棠丝恨如切齿.女人对于你争我夺的情人是决不肯放松的,正如男人对于好几个公子哥儿都在追求的女人决不死心一样.所以,凡是涉及玛奈弗太太的议论,同样可以应用到为多数女人垂青的男子,他们实际就等于一种男妓.瓦莱丽的任性变成了疯狂,她尤其要她的那组人像,想有朝一日亲自到工场去看文赛斯拉,却不料出了一件大事,一件对这等女人可以称为战果那样的事情.瓦莱丽的宣布这个私人消息,是在跟贝特和玛奈弗一起用早餐的时候.

"喂,玛奈弗,你可想到你再要做一次爸爸了吗?"

"真的?你有了身孕?......噢!那我得拥抱你一下......"

他站起身来,绕过桌子,他女人探出头去把额角给他的方式,使他的亲吻刚好滑在她头发上.

"这一下,我的科长,我的四等勋章,都跑不掉啦!啊!我的乖乖,我可不愿意让斯塔尼斯拉斯吃亏!可怜的孩子!......"

"可怜的孩子?......"贝特叫道,"你七个月不看见他了;我到寄宿舍去看他,人家还把我当做他的母亲呢;这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在招呼他!......"

"这孩子每季要花我们三百法郎!......"瓦莱丽说,"可是玛奈弗,这一个是你亲生的!他的膳宿费应当在你薪水里出支......至于将来的一个,不但没有开支,还会把我们救出苦难呢!......"

"瓦莱丽,"玛奈弗学着克勒韦尔的姿势,"我希望男爵负责照顾他的儿子,别再加重一个小公务员的负担;这次我要跟他认真了.所以你也得保保险,太太!想法子要他写一封信,提到他晚年得子的喜事,因为他对我升科长的事太不痛快了......"

说完,玛奈弗到部里去了.靠了署长的交情,他挨到十一点光景才去应卯;并且因为他是出名的饭桶,又不喜欢工作,他在部里也很少办公事.

他走了,李斯贝特和瓦莱丽彼此望了一会,好似两个卜卦的人推详卦义.然后两人哈哈大笑.

"嗳,瓦莱丽,可是真的?还是做戏?"

"有肉体为证!"瓦莱丽回答,"奥棠丝惹我冒火了!昨天夜里,我打定了主意,要把这个孩子当做炸弹一样扔到文赛斯拉家里去."

瓦莱丽回到卧房,后面跟着李斯贝特.她拿出一封写好的信交给她看:

文赛斯拉,我的朋友,我还是相信你的爱情,虽然你快有二十天不来看我.这表示你瞧不起我吗?大利拉觉得不是的.大概还是由于你女人的专制吧?你不是说你已经不爱她了吗?文赛斯拉,以你这样的大艺术家,决不能这样受人控制的.夫妇生活是断送光荣的坟墓......瞧瞧你自己,还象不象长老街的文赛斯拉?你把我父亲的纪念像做坏了;可是你情人的本领远过于艺术家的本领,你对付蒙柯奈的女儿倒是成功的:亲爱的文赛斯拉,你做了父亲了!倘使在我这种情形之下你不来看我,你在朋友前面一定要被认为薄幸;可是我太爱你了,永远没有诅咒你的勇气.我还能说永远是你的瓦莱丽吗?

"你看怎么样?我想把这封信,等只有咱们亲爱的奥棠丝一个人在工场里的时候送去,"瓦莱丽问李斯贝特."昨天晚上我听斯蒂曼说,文赛斯拉今天十一点要到沙诺那儿去跟斯蒂曼商量事情;那么这个臭婆娘是一个人在那里了."

"你来了这样一手之后,"李斯贝特回答说,"为了体统,我不能再公然做你朋友了,我得跟你分手,不该再跟你见面,甚至也不该跟你说话."

"不错;可是......"

"噢!你放心;等我当了元帅夫人,咱们照样可以来往了;现在他们都希望这件事成功;就剩男爵一个人不知道,你得劝劝他."

"说不定我不久要跟男爵闹僵啦."

"只有奥利维埃太太能使这封信落在奥棠丝手里,"李斯贝特说,"到工场之前,要她先上圣多明各街."

"噢!咱们的小娇娘一定在家的,"玛奈弗太太打铃,教兰娜去找奥利维埃太太.

这封致命的信送出了十分钟,于洛男爵来了.玛奈弗太太象猫一般扑上去,勾住了老人的颈项.

"埃克托,你做了父亲了!"她咬着他的耳朵."你瞧,吵了架,讲了和,反而......"

男爵将信将疑的愣了一下,瓦莱丽马上把脸一沉,急得男爵什么似的.他直要再三盘问,才把千真万确的证据一件一件的逼出来.等到老人为了虚荣而相信之后,她提到玛奈弗的威吓了:

"真的,我的老军人,你的代表,或者说咱们的经理,你再不提升他为科长.给他四级勋章,可不行啦;你叫他受了损失;他喜欢他的斯塔尼斯拉斯,那小畜生是他生的,我顶讨厌了.除非你愿意给斯塔尼斯拉斯利息一千二百法郎的存款,......当然是产权归他,利息归我罗."

"我要给存款,也宁可给我的儿子,不给那个小畜生!"男爵说.

这句不小心的话,......我的儿子这几个字好象一条泛滥的河,越涨越大,......到一小时谈话的末了,变成了正式的诺言,男爵答应拿出一千二百法郎存息的款子给未来的孩子.随后,在瓦莱丽嘴巴里,表情上,那句诺言好象孩子手里的小鼓,给她倾来倒去的搬弄了二十天.

正当于洛男爵,快活得象刚结婚一年巴望有个儿子的丈夫似的,走出飞羽街,奥利维埃太太把那封非面交伯爵不可的信叫奥棠丝拦了去.少妇花了二十法郎代价才截下这封信.自杀的人的鸦片,手枪,煤,总是自己出钱买的.奥棠丝把信念了又念;她只看见白纸上涂着一行一行的黑字;除了这张纸以外,世界只有漆黑的一片.大火把她的幸福之宫烧毁了,明晃晃的照着纸,四下里是沉沉的黑夜.正在玩的小文赛斯拉的哭喊,好象来自一个幽深的山谷,而她自己在一个高峰上.仅仅二十四岁,以她全盛时期的姿色与纯洁忠贞的爱情,居然受了侮辱,那不止是中了利刃,简直要了她的命.第一次的打击纯粹是神经性的,肉体受不住妒性的挤逼而抽搐;但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是打击心灵的,肉体已经给消灭了.奥棠丝在这种煎熬之下过了十分钟.母亲的影子在脑海中掠过,突然使她心情为之一变:她沉住了气,恢复了理性.她打铃把厨娘叫来:

"你跟路易丝两个,赶快把我所有的东西,跟孩子用的一齐包扎起来.限你们一小时.预备好了,去雇一辆车,再来通知我.不用多嘴!我离开这儿,把路易丝带走.你跟先生留在这儿,好好伺候他......"

她回到房里写了一封信:

伯爵,附上的信足以说明我离家的理由.

你看到这几行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你家里了,我带着孩子去依靠母亲.

不要以为我还有考虑的余地.倘使你认为这是青年人的冲动.卤莽.爱情受了伤害的反应,那你完全错了.

半个月来,我对人生.爱情.我们的结合.我们相互的义务,都深深的思索过了.母亲的牺牲,我全部知道了,她对我说出了她的痛苦!二十三年以来,她没有一天不过着坚忍卓绝的生活;可是我自己觉得没有力量学她的样,并非因为我爱你不及母亲爱父亲,而是为了性格关系.我们的家会变成地狱,我会失掉理性,甚至会玷辱你,玷辱我自己,玷辱我们的孩子.我不愿意做一个玛奈弗太太;在她那种生涯中,以我的个性恐怕会一发不可收拾的.不幸我是一个于洛,不是一个斐歇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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