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贝姨》作者:[法]巴尔扎克【完结】 > 书香门第论坛《贝姨》.txt

第 14 页

作者:法-巴尔扎克 当前章节:154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5

你的 瓦莱丽.

"哎哟,多少眼泪!......"男爵看完了信对自己说,"她的签名都看不清了."......"她怎么啦?"他问兰娜.

"太太在床上抽搐,大发肝阳,简直缩做了一团,那是写完信才发作的.噢!她哭呀哭呀......先生叫骂的声音在楼梯上都听得见."

男爵慌慌忙忙,拿起公事信笺写了下面一封信:

你放心吧,我的天使,他到死只能当一个副科长!你的主意妙极,咱们可以离开巴黎,带着咱们的小埃克托快快活活的过日子.我准定告老,可以在什么路局内找一个好差事.啊!可爱的朋友,你的信使我返老还童!噢!我要从头做起,你等着瞧吧,我要给咱们的孩子挣一份家业.你的信比新爱洛伊丝还要热烈百倍,我读了之后意发生了奇迹:我本以为对你的爱情已经达到最高峰,现在才觉得我更爱你了.今晚上你可以在贝特那边看到

你的永远的 埃克托.

兰娜把回信带走了,这是男爵写给他可爱的朋友的第一封信!这样紧张的情绪,跟正在远远酝酿的风波恰好成为一个对比.但那时男爵满以为叔岳若安.斐歇尔所受的威胁业已解除,只牵挂自己的亏空问题了.

拿破仑党人的特性之一是信仰武力,认为武官总在文官之上.阿尔及利亚既是陆军部的势力范围,于洛当然不把检察官放在心上.一个人总改不了过去的习气.当年帝国治下各大城市的首长.省长.那些外省的小皇帝,对过境的禁卫军都是远道迎送,趋奉惟恐不及的;试问一个禁卫军的长官,怎么能忘了这些亲身经历的威风?

四点半,男爵径自奔到玛奈弗太太家;上楼的时候象青年人一样心儿乱跳,老问着自己:"我看得到她吗?看不到她吗?"早上自己家中的一幕,太太跪在他脚下的情景,他哪里还想得起?瓦莱丽的信,藏在一只薄薄的皮夹中间揣在怀里,从此不离身的了,那封信岂非证明他比一个风流后生更受人疼爱吗?打过了铃,倒霉的男爵听见玛奈弗的拖鞋声,和痨病鬼一连串的咳嗽声.玛奈弗一开门,摆好姿势,指着楼梯,跟早上男爵指着办公室的门一模一样.他说:

"你太于洛脾气了,于洛先生!......"

男爵还想望里走,玛奈弗却从袋里掏出一支手枪,把子弹上了膛.

"参议官先生,一个人象我这样下贱的时候,你认为我下贱是不是?......出卖名誉的价钱不能全部收足,他是不怕进监牢做苦役的.你愿意打架,好吧,咱们来拚一拚,随时随地都可以.不准再来,不准你进这扇门:我已经把你我的情形报告了警察局."

然后他趁着男爵发愣的当口把他推了出来,关上了门.

"该死的奴才!"于洛一边想一边上楼去找李斯贝特,"噢!现在我明白那封信了.我一定要带着瓦莱丽离开巴黎.她可以陪我到老,给我送终."

贝特不在屋里.奥利维埃太太告诉于洛,说她上男爵夫人家找他去了.

"可怜的姑娘!想不到她会象今天早上那样聪明,"男爵心里想着,从飞羽街走向翎毛街.

走到飞羽街和巴比伦街转角,他回头望了望丈夫仗着法律的宝剑把他赶出来的伊甸园.瓦莱丽在窗口目送于洛;他一抬头,她便扬起手帕;该死的玛奈弗却打落了她的便帽,一把硬拖了进去.参议官眼里不禁亮起一颗泪珠.

"近七十的人了,受人家这样的爱!还眼看她被虐待!"他对自己说.

李斯贝特是到家里来报告好消息的.阿黛莉娜和奥棠丝已经知道,男爵不愿在部里当众丢人,拒绝提升玛奈弗为科长,这样一来,那个变了于洛死冤家的丈夫一定要把他撵出门外的了.不胜快慰的阿黛莉娜,吩咐夜饭要弄到使她的埃克托觉得比瓦莱丽家更好;忠心的李斯贝特就在帮玛丽埃特解决这个难题.贝姨此刻是全家崇拜的偶像:母女俩都吻着她的手,衷心喜悦的告诉她,元帅已经答应请她做管家了.

"亲爱的,从管家到太太,还不容易吗?"阿黛莉娜说.

"维克托兰跟他提起婚事的时候,他没有说不,"奥棠丝补上一句.

男爵在家给招呼得那么殷勤,那么恳切,表示家里的人对他多亲热,他只得把满腹辛酸闷在肚里.元帅也来吃饭.饭后,于洛并不走.维克托兰夫妇也来了.大家凑了一桌惠斯特牌.

"埃克托,你好久没有跟我们这样玩儿了!......"元帅一本正经的说.

在溺爱兄弟的老军人口中,这句暗示埋怨的话给大家一个深刻的印象.这弦外之音把心头巨大的伤口揭开了,把每个人的隐痛点穿了,使彼此都有同感.到八点,男爵要送贝特回去,答应送去就来.

"嗳,贝特,他竟然虐待她!"他到了街上说,"我现在更爱她了!"

"啊!我从来想不到瓦莱丽会这样爱你的!她轻佻.风骚,喜欢教人家追求,对她玩一套谈情说爱的喜剧,象她所说的;但她真心对待的只有你一个."

"她有什么话要你告诉我呢?"

"啊,你听着.你知道她对克勒韦尔是相好过的;那不能怪她,惟有这样她才有老年的保障;但她心里厌恶他,并且差不多已经完了.可是她还留着小房子的钥匙."

"吓,太子街!"欢喜欲狂的于洛叫起来."单凭这一点我就情愿她养着克勒韦尔......我去过那儿,我知道......"

"钥匙在这儿,你明天就去配一个,配两个也可以,只要你来得及."

"以后呢?......"于洛大有馋涎欲滴之概.

"明儿我再到你家吃饭,你把瓦莱丽的钥匙还我,克勒韦尔老头随时会向她要回的;后天你们可以相会啦;以后的事你们面谈就是了.你们可以放心,那边有两个出口.要是克勒韦尔,他是象他自己所说的,摄政王派,要是碰巧他从走廊进来,你们可以从铺子里出去;反过来也是一样.你瞧,老混蛋,这都是靠我的力量.你怎么报答我?......"

"由你说就是!"

"好,那么你不要反对我跟你哥哥的亲事!"

"什么!你!于洛元帅夫人!你!福芝罕伯爵夫人!"男爵大为诧异的喊.

"阿黛莉娜不是男爵夫人么?......"贝特用着尖酸的,恶狠狠的声音回答,"听我说,老桃花,你明明知道你的事情搅到什么田地了!你家里的人可能没有饭吃,掉在泥坑里呢......"

"我就怕这个!"于洛不由得毛骨悚然.

"要是你哥哥死了,谁养你的太太跟女儿?法兰西元帅的寡妇至少有六千法郎恩俸是不是?所以,我的结婚,只为了保险你的妻子女儿不至于饿肚子,你这个老糊涂!"

"我没有想到这么远!那么我去劝哥哥吧,因为我们都相信你的......你去告诉我的天使,说我把性命献给她了!......"

男爵看贝特走进了飞羽街,便回家打他的惠斯特牌,当晚宿在家里.男爵夫人快慰之极,丈夫好象恢复了家庭生活,半个月光景,他每天早上九点上衙门,下午六点回来吃饭,黄昏也在家里跟大家一起.他带着阿黛莉娜和奥棠丝看了两回戏.母女俩做了三台感恩弥撒,求告上帝既然把她们的丈夫与父亲送回了,但望把他永远留在家里.

一天晚上,维克托兰看见父亲去睡觉了,对母亲说:

"嗳,咱们多快活,爸爸回来啦;所以我跟我的女人决不爱惜我们的钱,只要这局面能维持下去......"

"你父亲快上七十了.我看出他还在想玛奈弗太太,可是不久会忘掉的;对女人的疯狂不象赌博.投机.或者吝啬,它是有期限的."

美丽的阿黛莉娜......因为她虽然上了五十岁,经过了多少伤心事,还是很美,......在这一点上可想错了.好色的人,天赋异禀,使他们爱的机能远过于爱情的界限,差不多永远是年轻的.在那个安分老实的时期内,男爵上太子街去了三次,他的表现绝对没有七十岁.情欲复炽,返老还童,他不惜把荣誉.家庭.一切,毫无遗憾地奉献给瓦莱丽.可是瓦莱丽完全变了一个人,从来不提到钱,不提给他们孩子的存款;相反,她愿意拿黄金给他,她爱于洛,好象一个三十六岁的妇人爱一个又穷又风流又多情的法科学生.而可怜的阿黛莉娜还以为重新征服了她的埃克托!第三次幽会的终了,又定了第四次约会,有如从前意大利喜剧院完场的时候报告下一天的节目.时间约在早上九点.到了那快活的一天,(痴情的老人就为了这种快乐的希望才勉强忍受家庭生活的),清晨八点左右,兰娜上门求见男爵.于洛怕出了什么乱子,赶紧出去找站在门外不肯进来的兰娜.那忠心的女仆递给他一封信:

我的老军人,此刻不要上太子街,我们的魔鬼病了,要我服侍他.你改在今夜九点去吧.克勒韦尔在科尔贝的勒巴家,决不会带什么女人上小公馆的.我安排好今天夜里抽身出来,可以在玛奈弗醒来之前赶回.如何,即盼见覆.也许你老婆不象从前那样听你自由了.据说她还挺美,说不定你会欺骗我的,你这个老风流!信阅后即毁,我什么都不放心呢.

埃克托写了一封短短的回信:

我的爱人,我早已和你说过,二十五年以来我的太太从来不妨害我寻欢作乐的.为了你,我一百个阿黛莉娜都肯牺牲!今晚九点准到克勒韦尔庙堂去恭候我的女神.但愿副科长快快死掉!免得我们长此分离;千万珍重.

你的 埃克托.

晚上,男爵对太太说要陪同大臣到圣克鲁去办公,清早四五点才能回来.于是他上太子街去了.那正是六月将尽的时节.

很少人一生中真正经验过引颈就戮的感觉,那些在断头台上遇赦回来的囚徒,当然可以计算在内;但有些做梦的人,的确在梦中活龙活现的体味过这种临死的惨痛,他们什么都感觉到,连刀子架在脖子上的感觉都有,直到天亮惊醒,才算把他们释放......可是,清早五点,男爵在克勒韦尔那张华丽的床上所经历的感觉,比缚上刑台.面对一万个人.两万道目光的感觉,更要可怕得多.瓦莱丽睡的姿态极美.惟有真美的女人才会在睡熟的时候不失她的美,瓦莱丽就够得上这个资格.这是艺术跑进了自然界,简直是一幅活的图画.男爵在平卧的姿态中,目光离地约有三尺,他仿佛一个人忽然惊醒过来想到什么念头似的,眼光漫无目的地在那儿乱转,无意之间停在房门上,那是由出名的艺术家扬(指洛朗......扬(1808—1877))画满了花卉的.男爵并没象临刑的罪犯一般看到两万道目光,而只看到一道比广场上的两万道更尖利的目光.这种温柔乡中的恐怖感觉,当然比死囚的感觉更难得,要是临到那般急性子的英国人,准会闹一场大病的.男爵平躺着,的的确确出了一身冷汗.他想不相信,但那道杀气腾腾的目光开始说话了!门背后有唧唧哝哝的声音.男爵觉得庙堂里有了人是没有问题的了,心里想:

"也许只是克勒韦尔跟我开玩笑!"

房门打开了.尊严的法律,在布告上仅次于王徽的,(当时法国政府布告及法律文件,均以"兹以法律与国王陛下之名......"开始.但在文字上端另有王徽图案.故言"尊严的法律,在布告上仅次于王徽的......")化身为一个矮小的警察局长,跟着是一个瘦长的治安法官,带路的是玛奈弗先生.警察局长,下面是一双翻鞋面扣着套结的鞋子,上面是一个头发稀少的黄脑壳,活现出一个嘻嘻哈哈,爱说爱笑,对巴黎生活了如指掌的老狐狸.他的眼睛,透过眼镜,露出一副俏皮狡猾的表情.治安法官是诉讼代理人出身,风月场中的老手,对被告非常眼热.

"男爵,请你原谅我们公事公办!"警察局长说,"我们受理了原告的申请才来的.打开屋子的时候有治安法官在场作证.我知道你的身分,也知道女的是谁."

瓦莱丽睁开惊异的眼睛,象女戏子在舞台上表演发疯似的大叫一声,在床上扭做一团,仿佛中世纪魔鬼上身的人穿了硫磺衣受火刑的样子.

"真要命!......亲爱的埃克托,是警察来了吗?啊!别!"她跳起来,在三位看客前面象一道白光似的闪过,蹲在小柜子后面,手捧着脸.

"完了!死了!......"她叫着.

"先生,"玛奈弗对于洛说,"要是玛奈弗太太发了疯,你就不止是一个淫棍,而且是一个杀人犯......"

一个人在一张既不属于自己也不是租赁得来的床上,跟一个同样不属于自己的女人在一起,给人当场拿住,他怎么办呢?是这样的:

"法官,局长,"男爵很威严的说,"请你们顾全这可怜的女人,她可能神经错乱......你们等会再做笔录.大门想必关上,她跟我都跑不了的,在我们这种情形之下......"

两位公务员接受了参议官的命令.于洛抓着玛奈弗的手臂,拉他到身旁轻轻的说:

"你来跟我说话,混蛋!......杀人犯不是我,是你!你要当科长,得四等勋章吗?"

"这是主要条件,署长,"玛奈弗点点头.

"都给你就是,先去安慰一下你的老婆,把这些人打发走."

"不行哪,"玛奈弗很机灵的回答,"这几位先生还要做备案笔录,没有这个可以拿去告发的证件,我怎么办?大官儿专门骗人,你偷了我老婆,却没有把我升科长.男爵,我限你两天之内办妥.还有信......"

"信!......"男爵打断了玛奈弗的话叫起来.

"是啊,那些信,证明我女人肚里的孩子是你的......你明白没有?有了这个杂种,我的儿子将来分家不是吃亏了吗?你得拿出一笔存款赔偿这个损失.我不会多要,那是儿子的事,与我不相干,我又不希罕当什么父亲!我!两千法郎利息的存单就行了.明天早上我要补上科凯的缺,国庆日受封的名单上要有我的名字......要不我就把今天的笔录送检察署.我总算宽宏大量了吧,你说?"

"天哪!好漂亮的女人!"治安法官对警察局长说."她要发了疯,可是社会的大损失呢!"

"她一点不疯,"警察局长故意郑重其事的回答.

干警察的对一切都是怀疑的.

"于洛男爵落了人家的圈套,"局长有心提高了声音,让瓦莱丽听见.

瓦莱丽把局长瞪了一眼,要是她眼中的火气能够飞射过去,可能一瞪之下就把他瞪死.局长却微微笑着,因为瓦莱丽也中了他的计.玛奈弗和男爵把全部条件谈妥了,教他女人到房里穿好衣服.男爵披着件睡衣走到外间来,对两位公务员说:

"保守秘密的话跟两位可以不用多说了吧?"

两人弯了弯腰.局长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书记便进来坐在小柜子前面,把局长低声念出的笔录写下来.瓦莱丽还在那里哭得很伤心,她穿扮完了,男爵进房去穿衣.这其间,笔录也写完了.玛奈弗预备带着女人走了,可是于洛认为这是最后一面,便做了一个手势,要求跟她说几句话.

"先生,我为你太太花的代价,你该允许我跟她告别了吧......自然是当着你们众人的面."

瓦莱丽走过来,于洛咬着她的耳朵说:

"现在只有逃的一法;可是怎么联络呢?咱们已经被人出卖了......"

"还是托兰娜!可是好朋友,这样闹过以后,咱们不能再见面了.我丢尽了脸.人家还要对你说我的坏话,你会相信的......"

男爵做了一个否认的姿势.

"你会相信的;我倒要谢谢老天,因为那样你不至于想我想得太苦了."

玛奈弗过来把他女人带走,凑在男爵耳边说:他没有当副科长当到死!

然后他又恶狠狠的说:"够了,太太;我尽管对你软心肠,却不能在众人前面做傻瓜."

瓦莱丽离开克勒韦尔公馆的时候,对男爵临去秋波做了一个媚眼,他以为她还在爱他呢.法官殷勤的搀着玛奈弗太太的手臂,送她上车.男爵还得留下签字,张着嘴愣在那里.这时只剩警察局长一个人了.参议官签了字,局长从眼镜上面抬起眼睛,俏皮的望着他.

"男爵,你对这位小太太喜欢得不得了,嗯?"

"算我晦气,你瞧......"

"要是她不爱你呢?欺骗了你呢?......"

"我知道的,先生,就在这儿......我们当面说明了,克勒韦尔跟我......"

"啊!你知道这儿是区长的小公馆?"

"知道."

局长把帽子掀了一掀,向老人告辞.

"你真是多情,我不说了.对根深蒂固的嗜好,我决不多嘴,正如医生碰上根深蒂固的病决不下手......我看见过银行家纽沁根先生也染上这一类的嗜好......"

"他是我的朋友,"男爵回答,"我跟那个美人儿爱丝苔常常一块儿吃饭的,她的确值得他花两百万."

"不止!这位老银行家的嗜好还送了四条命呢!噢!这一类的风魔真象霍乱一样."

"你这是什么意思呢?"参议官对于这个弦外之音的劝告有点儿不痛快.

"干吗我要扫你的兴?在你的年纪还能有幻想是不容易的."

"让我醒醒吧!"参议官叫着.

"过后人家又会骂医生的,"局长笑道.

"求你,局长,你说呀......"

"那么告诉你,这女人是跟丈夫串通的......"

"噢!......"

"先生,十桩案子总有两桩是这个情形.嘿!我们一看就知道."

"说他们串通有什么证据?"

"先是那丈夫,"精明的局长跟揭惯创口的外科医生一样镇静,"那张坏蛋的扁面孔就摆明着一副敲诈的嘴脸.其次,你不是有一封那女人写给你提到孩子的信,你看得很重的吗?"

"是啊,我看得很重,老带在身上的,"男爵一边回答,一边望袋里掏那个永不离身的小皮夹.

"不用掏了,"局长的口气仿佛在庭上控诉一般,"你的信在这儿.我要知道的事,现在全知道了.玛奈弗太太一定晓得皮夹里藏的东西."

"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果然不出我所料......这就是那小女人串通的证据."

"怎么呢?"男爵还不肯相信.

"我们来的时候,男爵,混账的玛奈弗先进来,在那个家具上拿到这封信,"局长指着小柜子说,"一定是他女人预先放好的.放的地方明明是夫妻俩事先约定的,只要她能在你睡熟的当口偷到那封信;因为那女人的信,加上你给她的信,在提起公诉的时候是最重要的证件."

局长拿出那天兰娜送到部里的信,给男爵看.

"这是案卷的一部分,请你还我,先生."局长说.

"那么先生,"于洛的脸完全变了样,"这简直是有计划的卖淫.我现在确实知道她有三个姘夫了!"

"看上去就是这种货!嗨,她们不是都站在街上的.等到她们有了自备车马,在沙龙里或是自己家里干这一行的时候,就不是论法郎论生丁的了.你刚才提到的爱丝苔小姐,服毒自杀了的,吞掉几百万呢!......你要是相信我,男爵,你一定会勒马收缰.这最后一局教你破费得够了.那混蛋丈夫有法律撑腰......没有我,那小女人还会把你钓回去呢."

"谢谢你,先生,"男爵说着,还在勉强保持他的尊严.

"先生,戏文完啦,咱们要关门了.请你把钥匙还给区长吧."

于洛回到家中,失魂落魄,差不多要倒下来,一些可怕的念头把他搅昏了.他唤醒了他的高尚.圣洁.纯粹的妻子,把三年的历史统统倒在她心里,嚎啕大哭,象一个给人家夺去了玩具的孩子.这个老少年的忏悔,这篇辛酸而丑恶的史诗,阿黛莉娜听了又是感动,又是欢喜,她感谢上天给他这下子最后的打击,以为从此丈夫可以在家里收心了.

"李斯贝特看得不错,她早已对我们说过了,"于洛太太声音很温和,没有加上不必要的埋怨.

"是的!唉!那天我就该听她的话,不该再逼可怜的奥棠丝回家去顾全那个......噢!亲爱的阿黛莉娜,咱们得把文赛斯拉救出来,他已经跌入泥坑,越陷越深啦!"

"可怜的朋友,小家碧玉对你也不比女戏子合适,"阿黛莉娜笑了笑说.

男爵夫人看到她的埃克托形容大变的样子吓坏了.当他受难,伤心,被痛苦压倒的时候,她只有仁爱.慈悲,恨不得把自己的血都拿出来,使埃克托快活.

"跟我们在一块儿吧,亲爱的埃克托.你告诉我,那些女人用什么方法把你笼络到这样的?我可以努力的学......干吗你不训练我来迎合你的心意呢?难道我不够聪明吗?人家觉得我还相当的美,还有被追求的资格."

许多已婚的女子,贤妻良母的女子,在此都可能发问:为什么那些男人,对玛奈弗太太一流的女人会那样慷慨,那样勇敢,那样哀怜,却不愿把自己的妻子,尤其象于洛太太这样的妻子,当做他们痴情的对象?这是人性的最大的神秘.爱情是理性的放纵,是伟大心灵的享受,阳性的,严肃的享受;肉欲是街头巷尾出卖的,庸俗猥琐的享受:两者是同一事实的两面.能同时满足两种天性的两种口味的女子,和一个民族的大军人.大作家.大艺术家.大发明家,同样难得.优秀人士如于洛,伧夫俗物如克勒韦尔,对于理想与淫乐,同样感到需要;他们都在访求这个神秘的两性混合物,访求这个稀世之珍;而它往往是一部上下两册合成的作品.这种追求是社会造成的一种堕落.当然,我们应当认为婚姻是一桩艰苦的事业,它就是人生,包括人生的劳作与牺牲,但这些牺牲是要双方分担的.荒淫无度的人,那些觅宝的探险家,虽不象社会上别的作奸犯科的人受到重罚,他们的罪过却是相等的.这番议论并非说教的闲文,而是为许多无人了解的灾祸作注解.再说,本书的故事,它自身就有多方面的教训.

男爵马上赶到亲王维桑布尔元帅家,他最后一条出路就是元帅这个靠山了.

三十五年来受着这位老英雄的知遇,他可以随时晋见,亲王起床的时节,他就能直入寝室.

"哎!你好,亲爱的埃克托,"那位宅心仁厚的名将招呼他,"你怎么啦?担着心事的样子.国会不是休会了吗?啊!又打过了一仗!我现在提到这个,好象从前提到咱们的会战一样.对啦,报纸也把国会的开会叫做大开论战的."

"不错,元帅,我们碰到很多麻烦,这是时代的苦闷.有什么办法!世界就是这个样.每个时代有它的难处.一八四一年最大的不幸,是王上跟大臣都不能放手做事,象当年皇帝一样."

元帅对于洛扫了一眼,鹰隼一般的目光所表现的那种傲气,那种清楚的头脑,那种深刻犀利,显得他虽然上了年纪,伟大的心灵依旧保持着它的坚毅与刚强.

"你有什么事求我吗?"他带着轻松的神气.

"我逼不得已,要求您特别开恩.把我的一位副科长升做科长,还要给他一个四等勋章......"

"他叫什么?"元帅闪电似的目光把男爵瞪了一眼.

"玛奈弗!"

"他有位漂亮太太可不是?你女儿结婚的时候我看见过......要是罗杰......可是罗杰不在......埃克托,我的孩子,这是为了你寻欢作乐.怎么!你还乐此不疲!啊!你真是替帝国禁卫军挣面子!这就叫做当过军需,存货充足!......不谈这件事好不好,我的孩子,这种风流事不便当公事办."

"唉,元帅.这是一桩倒霉事儿,闹成风化案子了,您总不愿意我给抓进警察局吧?"

"哟!该死!"元帅叫了一声,皱起眉头,"你说罢."

"我好比一个狐狸跌入了陷阱......您一向对我多么好,求您救我一救,别让我丢这个脸."

于洛便把他的倒霉事儿尽可能用最风趣的,满不在乎的态度说了一遍.末了他说:

"亲王,您愿意让您的好朋友,我的哥哥,气死吗?您能眼见手下一个署长,一个参议官,受这个耻辱吗?玛奈弗是个下流东西,咱们两三年内就要他退休."

"两三年,你说得那么轻松!好朋友!......"元帅回答.

"可是,亲王,帝国禁卫军是不朽的啊."

"第一批晋级的元帅眼前只剩我一个了.埃克托,听我说.你不知道我对你多关切:你等着瞧罢!等到我离开陆军部的时候,咱们一同离开.唉,你不是议员,朋友!许多人都在谋你的位置;没有我,你早已下台了.是的,我费了多少口舌才把你保住......好吧,我答应你两桩要求;在你这个年纪,这个地位,再去坐在被告席上,我是受不了的.可是你太不爱惜名誉了.倘使这次的任命教人家起哄,我们一定是众矢之的.我,我才不理呢;可是你呀,你脚底下又多了一根刺.议院下次开会的时候,你可站不住了.五六个有势力的人都在钻谋你的缺份,你能够保住,全靠我推论的巧妙.我说,你一朝退休,出了缺,一个人固然是乐意了,却得罪了其余五个;还不如让你摇摇晃晃的再拖两三年,我们在议会里倒可以挣到六票之多.大家在内阁会议上听得笑了,认为老禁卫军的老头儿,......象人家所说的......应付议会的战术也相当高明了......这些我都明明白白告诉了你.并且你头发也花了......居然还能闹出这种乱子来真是了不起!科坦少尉养情妇的时代,在我是已经恍如隔世了!"(维桑布尔亲王未受封时原姓科坦,行伍出身时的官阶是少尉,故自称科坦少尉.)

元帅说罢,打铃叫人.

"那份笔录非毁掉不可!"他又补上一句.

"爵爷,您对我象对儿子一样!我本来不敢向您开口."

元帅一看见他的副官弥图弗莱进来,便说:"我总希望罗杰在这里,我要找他回来.......啊,弥图弗莱,没有你的事了.......至于你,老伙计,去教人把委任状办起来,我签字就是了.可是这该死的坏蛋,作恶的果实休想保持长久.我要叫人监视他,稍有差池,马上把他当众开刀.现在你没事了,亲爱的埃克托,你自己检点检点吧.别惹你的朋友生厌.委任状上午就送回给你.四等勋章我提名就是......你今年几岁啦?"

"七十岁差三个月."

"好家伙!"元帅笑着说,"凭你这种精神倒应该晋级呢;可这些都由于义气的作用.拿破仑手下几位硕果仅存的宿将之间,就有这等同袍的义气,他们仿佛老是在战地上扎营野宿,需要彼此相助,对付所有的人,抵抗所有的人.

"再讨一次这样的情,我就完啦,"于洛穿过院子的时候想.

这位倒霉官儿,又去看德.纽沁根男爵.他本来只欠一笔极小的小数目了,这次又向他借了四万法郎,拿两年薪水作抵;但纽沁根要求,倘使于洛中途退休,就得把养老金来抵充,直到本利清偿为止.这笔新的交易,象上次一样由沃维奈出面.他又另外向沃维奈签了一万二千法郎的借票.下一天那份该死的笔录.丈夫的状子.信件,全部给销毁了.在大家筹备国庆的忙乱期间,玛奈弗大爷敲诈得来的升级,居然无人注意,报纸上也只字未提.

十 二

李斯贝特,表面上跟玛奈弗太太闹翻了,搬到于洛元帅家.在上面那些事情以后十天,老姑娘跟老将军的婚约由教堂公布了.为了说服老人,阿黛莉娜把埃克托不堪收拾的经济情形告诉了他,还求他绝对不要跟男爵提,因为,她说,男爵近来愁眉苦脸,心绪恶劣,丧气到了极点......

"唉,他也到了年纪了!"她又补上一句.

因此李斯贝特是胜利了!她马上要达到她野心的目的,完成她的计划,出尽她的怨气.一想到多少年来瞧她不起的家庭,要由她来高高在上的加以控制,她快乐极了.她决定要做她的保护人的保护人,养活这些倾家荡产的亲族,成为他们的救命星君.她照着镜子对自己行礼,叫自己"伯爵夫人"或"元帅夫人"!阿黛莉娜和奥棠丝要在艰难困苦中度她们的余年,至于她贝姨,将要出入宫廷,在社会上领袖群伦.

不料出了一件惊人的大事,把蹲在社会的峰尖上扬扬自得的老处女,一个筋斗摔了下来.

就在颁布第一道婚约公告的当天,男爵得到了非洲的信息.又是一个阿尔萨斯人上门,问明确是于洛男爵本人之后,交出一封信,留下住址走了.男爵只念了开头几行,就好似给雷劈了一样:

侄婿青及:照我的计算,你收到此信应当在八月七日前后.假定我们所要求的援助要你花三天功夫,再加路上的半个月,我们就要到九月初一了.

如果事情能在这个限期内办妥,你忠心的若安.斐歇尔的名誉.生命,还可以得救.

这个要求,是你派来做我帮手的职员提出的.大势所趋,我不是上重罪法庭,就是受军法审判.你知道若安.斐歇尔是永远不上任何法庭的,他会向上帝的法庭自首.

我觉得你那个职员是个坏蛋,可能拖累你;但他象骗子一样聪明.他说你应当说服人家,派一个视察,一个特别委员,到这儿来调查弊端,追究罪犯,加以惩处.但我们和法院之间,有谁先来缓冲一下呢?

如果你的委员能够带着你的全权命令于九月初一赶到,如果你能够汇二十万法郎来补足我们的存底,我们现在说是存在远地方的,那么在会计方面我们可以被认为毫无弊病.

你可以把阿尔及利亚任何一家银号的汇票写我的抬头,托来人带回.他是可靠的,是我的一个亲戚,决不会想知道他带的是什么东西.我已经安排好他的回程.倘使你毫无办法,那么为了一个替我们的阿黛莉娜造福的人,我是死而无怨的.

爱情的悲苦与欢乐,结束他风流生活的横祸,使于洛男爵忘记了可怜的若安.斐歇尔,虽然眼前这个紧急的危险,早已在第一封信中报告得明明白白.男爵心乱如麻的离开餐室,让自己在客厅里一张长沙发上倒了下来.倒下去的势头太猛烈了,他昏昏沉沉的愣在了那里.他直着眼瞪着地毯上的玫瑰花纹,根本忘了手里还有若安.斐尔歇那封致命的信.阿黛莉娜在卧室内听见丈夫象一块石头一般倒在沙发上,声音那么怪,以为他中风了.她害怕得不能动弹不能呼吸,只能从门里望到外间的镜子中,看见埃克托软瘫在那里.她轻手蹑脚的走过来,埃克托也没有听见,她走近去,瞥见了信,拿来念了,立刻四肢发抖.她的神经在这样的剧烈震动之下,从此没有能完全恢复.几天之后,她老是浑身哆嗦,因为第一阵的刺激过后,她需要从本原中迸出力量来有所行动,以致引起了神经的反应.

"埃克托!到我屋子里去,"她说话的声音只象呼一口气,"别给女儿看到你这副样子!来吧,朋友,来吧."

"哪儿来二十万法郎呢?我可以要求派克洛德.维尼翁去当查办委员.他是很机灵很聪明的人......那不过是一两天功夫就好办了的手续......可是二十万法郎,我儿子又拿不出,他的屋子已经做了三十万押款.大哥至多只能有三万法郎积蓄.纽沁根只会对我说风凉话!......沃维奈吗?......上次为那无耻的玛奈弗的孩子凑数目,他借给我一万法郎已经不大乐意.完了完了,我只能跑去跪在元帅前面和盘托出,让他说我下流,挨一顿臭骂,这样也许下台的时候还不至于当众出丑."

"可是埃克托,这不光是破产,并且是身败名裂!我可怜的叔叔会自杀的.你要杀,也只能杀我们,可不能做凶手害死别人呀!拿出勇气来,还是有办法的."

"一点没有!"男爵说."政府里没有一个人能筹出二十万法郎,哪怕为了挽救一个内阁!......噢,拿破仑!还会有第二个拿破仑吗?"

"叔叔呀!可怜的人哪!埃克托,咱们不能让他身败名裂的自杀啊!"

"路是还有一条,"他说,"可是渺茫得很......是的,克勒韦尔跟他女儿翻了脸......唉!他的确有钱,只有他能......"

男爵夫人忽然灵机一动,说道:"喂,埃克托,还是送掉你的妻子吧,却不能送掉咱们的叔叔.你的哥哥.跟全家的名誉!对啦,我可以把你们统统救出......噢,我的天!该死的念头!我怎么会想到的?"

她合着手,跪在地下做了一个祷告.她站起来一看见丈夫脸上喜出望外的表情,说明丈夫又动了那个邪念.于是阿黛莉娜垂头丧气,象呆子一样.

"好,朋友,你去吧,赶到部里去,"她从迷惘中惊醒过来叫着;"想法子派一个委员,非派不可.把元帅哄骗一下!等你五点钟回来,我也许会......是的!我一定替你把二十万法郎端整好.你的家庭.你做人的名誉.做参议官.做行政官的名誉.你的清白.你的儿子,一切都可以得救了;可是你的阿黛莉娜是完了,你永远见不到她的了.埃克托,朋友,"她跪了下来,抓着他的手亲吻,"祝福我呀,跟我说声再会呀!"

这番话说得那么沉痛,于洛把她扶起来拥抱着,问道: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你明白了,我就要羞死了,再不然这最后的牺牲,我要没有勇气去做了."

"太太,开饭了,"玛丽埃特来通知.

奥棠丝过来向父母问好.老夫妻俩还得装做若无其事的去吃饭.

"你们先去,我就来!"男爵夫人说.

她坐下写了一个字条:

亲爱的克勒韦尔先生,我有事恳求你,希望你马上劳驾一次.你素来热心,想必不致令人久待.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