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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巴尔扎克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5

阿黛莉娜.于洛

女儿家的老妈子路易丝正在伺候开饭,男爵夫人吩咐她:"路易丝,把这封信交给看门的,要他照信上的住址立刻送去,讨一个回条来."

男爵正在看报,把一张共和党的报纸递给太太,指着一段消息说:

"不知道还赶得及吗?"

那是一段措辞激烈的简讯,为报纸专门用来调剂一下它们的政治滥调的.

本报阿尔及尔访员消息:奥兰省的军粮供应,弊端百出,已由司法当局着手侦查.渎职情事业已查明属实,犯罪人员亦已侦悉.倘不严厉惩治,则中饱舞弊,克扣军粮所致士兵之损害,将尤甚于阿拉伯人之枪弹与气候之酷烈.该案发展,待有详细消息,再当披露.

阿尔及利亚之行政机构,如一八三○年宪章所规定,即欠周密,舆论界曾一再指摘.今兹事端,足证各报过去言论并非过虑云云.

"我要穿衣服上部里去了,"男爵离开饭桌时说;"时间太宝贵了.每分钟都有一个人的性命出入."

"噢,妈妈,我没有希望了!"奥棠丝喊.

没有办法再止住眼泪,她把一份《美术杂志》递给母亲.于洛太太看见一幅铜版的图,印着斯坦卜克伯爵雕的大利拉,下面注着玛奈弗太太藏.文章的作者只署一个维字,但最初几行就显出了克洛德.维尼翁的文才与有心讨好的意味.

男爵夫人说了声:"可怜的女儿!......"

母亲这种近乎冷淡的口吻,使奥棠丝大吃一惊,她望了一眼,发觉母亲脸上的表情比她自己的还要痛苦百倍,便过去抱了母亲问:

"妈妈,你怎么啦?什么事呀?难道咱们还会比现在更苦吗?"

"孩子,我觉得跟我今天的痛苦相比,过去一切可怕的苦难都不算一回事.什么时候我可以不再受苦了呢?"

"到了天国的时候,妈妈!"奥棠丝回答.

"来,好孩子,你来帮我穿衣......噢,不,......我不愿意这一回的梳妆要你来帮忙.你叫路易丝来吧."

阿黛莉娜回到房里,照着镜子.她又辛酸又好奇的把自己打量一番,暗暗问自己:"我还好看吗?......还有人为我动心吗?......有没有皱纹呀?......"

她撩开美丽的淡黄头发,露出太阳穴......皮肤还象少女一般娇嫩.阿黛莉娜再进一步露出肩膀来瞧了瞧,满意之下,她做了一个骄傲的姿势.凡是美丽的肩膀,它的美是女人身上最后消失的美,尤其在一个生活纯洁的女子.阿黛莉娜仔细挑出她最好的衣着行头;可是一个虔诚贞节的女人,尽管加上许多卖弄风情的花样,穿扮起来还是那股幽娴贞静的气息.灰色的新丝袜与后跟镂空的缎鞋有什么相干,既然她不知道应用的艺术,不懂得在紧要关头把一只美丽的脚望衣裾外面探出几分,而衣裾又在空中高举着一点引人遐想!她穿上她最漂亮的印花纱衣衫,短袖敞领;但她看到自己过于袒露又害怕起来,把美丽的手臂裹上一重浅色的轻纱,胸部肩部又加上一条绣花的披肩.她觉得英国式的长发纷披太露骨,便戴一顶漂亮的便帽冲淡一下;可是戴帽子也罢,不戴帽子也吧,她会不会把金黄的头发卷儿轻弄慢捻,借此展览她的纤纤玉手教人欣赏呢?......犯罪的意识,明知故犯跳入火坑的准备工作,使这位圣洁的女子浑身发烧,暂时恢复了一下青春的光彩.这就等于她的胭脂花粉.她眼睛发亮,皮肤发光.她非但没有做到迷人的风度,反而有股妖气使她自己看了作呕.她曾经叫李斯贝特叙述文赛斯拉背弃妻子的经过;当她知道玛奈弗太太一个黄昏,一刹那之间就把艺术家钓上的时候,不禁大为讶异的问:

"这些女人有什么诀窍呢?"

对这个问题,贞节的女子真是好奇到了极点,她们又要保守自己的清白,又想具备淫荡的魔力.

"她们就是会迷人,那是她们的职业,"贝姨回答,"你不知道,那天晚上的瓦莱丽,简直可以叫一个天使为了她入地狱."

"告诉我她们用的什么方法."

"那个玩意儿没有理论,只有实际的经验,"李斯贝特俏皮的说.

男爵夫人想起这段对话,很想请教一下贝姨,可是来不及了.可怜的阿黛莉娜,既不会点一颗别出心裁的美人痣,或是当胸系一朵蔷薇,也想不出什么装扮的技巧,能够教男人死灰复燃;结果只是穿扮得很讲究而已.淫娃荡妇,也不是你想做就做得到的!莫里哀在《情怨》中,借那个有见识的仆人格罗-勒内的嘴,俏皮的说过一句话:"女人是男人的杂烩汤."这个譬喻表示爱情中也有烹调一样的技术.贞节的妇女象荷马史诗中的一席盛宴,等于把肉放在炽旺的炭火上生烤.荡妇却是名厨卡雷默的出品,葱姜酱醋,五味俱全.(卡雷默(1784—1833),法国名厨师,曾为塔莱朗.沙皇.奥皇掌膳,著有食谱多种传世.)男爵夫人不能也不会学玛奈弗太太的样,把雪白的胸脯衬着花边,象佳肴美馔一般捧出去.她不懂某些姿态的诀窍,不懂某些眼神的效果.总之,她没有她的杀手锏.贤德的太太尽管装扮来,装扮去,始终拿不出什么去吸引登徒子那双精明的眼睛.

要在人前庄重而在丈夫面前妖冶,只有天才才办得到,而这等女子是不多的.这是夫妇之间长期恩爱的秘诀;在一些缺乏那种双重奇才的女子,只觉得长期恩爱是一个不可解的谜.假定玛奈弗太太是端庄贤德的话,她便是德.佩斯凯尔侯爵夫人!(德.佩斯凯尔侯爵夫人,十六世纪有名的意大利贵妇,又名维多莉亚.科伦娜,为米开朗琪罗知交.)......这批伟大的名媛淑女,德貌双全的狄安娜.德.普瓦蒂埃一流,的确是寥寥可数的.

这部惊心动魄的巴黎风化史开场的一幕,现在又得重演一遍,所不同的是,当年民团上尉预言的苦难,把角色颠倒了.于洛夫人等待克勒韦尔时的心情,便是三年前他坐在车中向路人微笑时的心情.更可怪的是,男爵夫人就在预备委身失节的时候,也没有改变她忠于自己忠于爱情的主意;而她的委身失节又是最鄙俗的一种,远不如热情冲动的失节,在某些批评者心目中还可以得到原谅.

她听见外边铃响,心里想:"怎么样才能做一个玛奈弗太太呢?"

她忍住了眼泪,虚火上升,脸色通红;这个可怜的高尚的女人,发愿要彻头彻尾做一个荡妇!

克勒韦尔走上宽大的楼梯,想道:"这位好太太有什么鬼事求我呢?呃!大概要提到我跟赛莱斯蒂纳和维克托兰的争执吧,可是我决不让步!......"

他跟在路易丝后面走进客厅,看到西壁萧然的景象,不禁对自己说:

"可怜的女人!......好象一幅名画给一个不懂画的人扔在了阁楼上."

克勒韦尔看见商务大臣包比诺伯爵常常买画买雕像,也想自命风雅,做一个有名的收藏家;其实那般结交艺术家的巴黎豪客,对艺术的爱好只限于拿二十个铜子去换二十法郎的作品.阿黛莉娜对克勒韦尔妩媚的笑了笑,指着面前的一张椅子请他坐下.

"美丽的夫人,我来听你吩咐啦,"克勒韦尔说.

成了政客的区长改穿黑衣服了.在这套衣服上面,他的脸好似一轮满月高高的挂在深色的云幕之上.他的衬衫,明星似的扣着三颗珠子,值到五百法郎一颗,教人瞻仰他胸部的魁伟,他常常说:"我将来一定是个讲坛上的健将!"那双又大又粗的手从早起就戴着黄手套.纤尘不染的漆皮靴,说明他是坐单匹马的棕色小车来的.三年以来,野心改变了克勒韦尔的姿势.象大画家一样,他的作风到了第二期.逢到大场面,去拜访维桑布尔亲王,上省公署,或是看包比诺伯爵等等,他便依照瓦莱丽的传授,一只手随随便便的拿着帽子,一只手很俊俏的插在背心的挂肩里面,一方面跟人家颠头耸脑,挤眉弄眼,做出许多表情.这一套新姿势是俏皮的瓦莱丽教他的,她借口要使区长返老还童,给他多添了一副可笑的功架.

"我请你来,亲爱的克勒韦尔先生,"男爵夫人声音慌慌张张的说,"是为了一件极其重大的事......"

"我猜到了,夫人,"克勒韦尔做出一副老奸巨滑的神气,"可是你的要求是办不到的......噢!我不是一个野蛮的父亲,不是一个象拿破仑说的,从头到脚都死心眼儿的吝啬鬼.美丽的夫人,听我说.要是孩子们为了自己破产,我会帮他们忙;可是替你的丈夫做担保,夫人!......那不是去填一个无底洞吗?把屋子做了三十万押款,为了一个不可救药的父亲!糊涂的孩子,他们搅光了!又不曾大吃大喝的玩过!他们现在的生活,只靠维克托兰在法院里挣的那一点了.令郎就会说废话!......哼!他想当大臣呢,这位小博士,咱们全家的希望!好一条救生船把自己都拖下了水.要是他为了应酬议员而欠债,为了争取票数.扩张势力而闹亏空,那我会对他说:'朋友,钱在这里,你尽管拿!,可是替他老子付荒唐帐!......那些荒唐我不是早对你预言过了吗?......啊!他老子使他再也爬不上去......将来倒是我要当大臣呢......"

"唉!亲爱的克勒韦尔,问题不是为了咱们一片孝心的孩子......惟其你对维克托兰和赛莱斯蒂纳横了心,我更要疼他们,把你盛怒之下给他们的悲伤解淡一些.你的惩罚孩子是因为他们做了一件好事!"

"是的,做了一桩不应该做的好事,就等于做了桩半恶事!"克勒韦尔很得意他的辞令.

"亲爱的克勒韦尔,所谓做好事,并不是在钱多得满起来的荷包里掏点出来送人!而是为了慷慨而省吃俭用,为了做善事而吃苦.而预备人家忘恩负义!不花代价的施舍,上帝是不承认的......"

"夫人,圣徒尽可以进救济院,他们知道那是天堂的大门.我,我是一个凡夫俗子,我怕上帝,我更怕贫穷的地狱.没有钱,在眼前这个社会组织里是最要不得的苦难.我是这个时代的人,我崇拜金钱!......"

"从世俗的眼光看,你是对的."阿黛莉娜回答.

她真是离题十万八千里,而她一想到叔父,就觉得自己象圣洛朗躺在火刑台上,因为叔父拔枪自杀的情景已经在她眼前了.她低下眼睛,然后又抬起来把克勒韦尔望了一眼,象天使一般温柔,却不是瓦莱丽那种富于诱惑性的淫荡.早三年的话,这一个动人的眼风是会教克勒韦尔魂灵出窍的.她说:

"我觉得你从前还要豪爽得多......你提到三十万法郎的时候,口气象王爷一样......"

克勒韦尔瞅着于洛太太,觉得她有如一朵花事阑珊的百合,不免隐隐约约起了一点疑心;但他对这位圣洁的女人的敬意,使他马上把那点疑心压了下去,不敢想到什么风流的念头.

"夫人,我并没有改变;可是一个做过花粉生意的,当起王爷来也是有条有理,非常经济的,不但事实如此,而且应当如此;他对付一切都保持这种井井有条的观念.我们可以为了寻欢作乐立一个户头,放一笔账,把某些盈利拨过去;但是动血本!......那简直是发疯了.孩子们应得的财产,他们母亲的一份和我的一份,绝对少不了;可是他们总不至于要我闷死,要我做修士,做木乃伊吧!......我是喜欢及时行乐的!要享福到老的!凡是法律.感情.家庭要我尽的义务,我都尽过了;正如到期的票据我无不交割清楚.孩子们处理家务能象我一样,我也就满足了;至于眼前,只消我的胡闹,那我并不否认,只消我的胡闹对谁都不损害,除了那般户头之外......(对不对!你是不懂这个交易所的俗语的),孩子们就没有一句话好责备我,而且在我死后照样有笔可观的遗产到手.他们关于自己的老子,能这样说吗?他一下子伤了两个,把他的儿子和我的女儿一齐害上了......"

男爵夫人越说,离题越远了:

"你对我的丈夫非常过不去,可是你会跟他做好朋友的,倘使他的太太意志薄弱的话......"

她对克勒韦尔飞了一个火辣辣的眼风.她象杜布瓦再三再四用脚踢着摄政王一般,(杜布瓦(1656—1723),路易十五未成年时奥尔良公爵摄政时期的红衣主教,摄政王的老师兼心腹.相传某次摄政王微服出外,与杜布瓦偕行,伪装杜之仆人.在外时杜即以仆役对待,屡加足踢,致摄政王后悔不该伪装仆役.摄政王以好色著名,本书中所谓摄政王派即指此.)做得太露骨了,使风流的花粉商又动了好色的念头,心里想:

"她是不是想对于洛报复呢?......是不是觉得我当了区长比民团上尉高明呢?......女人真古怪!"

于是他摆出他第二种姿势,色迷迷的瞅着男爵夫人.她接着说:

"似乎你气不过他,因为你追求一个贞节的女人碰了钉子,而那女人是你喜欢到......甚至......甚至想收买的,"她低声补上一句.

"而且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克勒韦尔意义深长的对男爵夫人笑了一笑,她低下眼睛,睫毛都湿了."因为,这三年中间你受罪不是受够了吗,嗯,我的美人儿?"

"我的痛苦别提了,亲爱的克勒韦尔;那不是血肉做的人所能受的.噢!要是你还爱我,你可以把我从今天的泥洼中救出来!是的,我是在地狱里!谋杀帝王的凶手给人车裂那种毒刑,跟我受的刑罚相比,还是微乎其微;因为他们只有肉体被分裂,而我,我的心都给撕破了!......"

克勒韦尔的手从背心的挂肩里拿出来,把帽子放在工作台上,不再摆姿势了;他在那里微笑!他笑得那么傻头傻脑的,男爵夫人误认为是他发了善心的表示.

"你眼前这个女人并不是绝望,而是她清白的名誉作着最后的挣扎,而是不惜任何牺牲要避免惨案,我的朋友......"

为了怕奥棠丝闯进来,她去把门梢插上了;同时就凭了那股冲动,她跪在克勒韦尔脚下抓着他的手亲吻,说道:

"救救我吧!"

在她的想象中,这商人还有几分义气,所以她忽然存了一个希望,想求到二十万法郎而仍保全自己的清白.

"你从前想收买贞节的,现在请你收买一颗灵魂吧!......"她疯子似的望了他一眼."你可以相信我做人的诚实,我的坚贞不拔的操守你是知道的.做我的朋友吧!救救我们一家,免得它破产.羞辱.绝望,别让它陷在泥坑里,陷在血溅的泥里!......噢!别问我理由!......"她做了一个手势不让克勒韦尔开口."尤其不要对我说:我老早对你预言过了!那是幸灾乐祸的朋友说的.好吧!......请你答应我,你不是爱过她吗?她卑躬屈膝的倒在你脚下,可以说是作了最大的牺牲;希望你什么条件都不要提,她一定会感恩图报的!......我不是要你给,只是问你借,你不是叫过我阿黛莉娜的吗?......"

说到这里,眼泪象潮水一般,阿黛莉娜把克勒韦尔的手套都哭湿了."我需要二十万法郎!......"这几个字,在哭声中简直听不大清,好比在阿尔卑斯山融雪奔泻的瀑布中,不论冲下怎么大的石头都不会有多大声响.

有节操的便是这样的不通世故!妖姬荡妇决不开口要求,但看玛奈弗太太便可知道,她什么东西都是人家甘心情愿的献上来的.那种女人,直要等人家少不了她们的时候才会要长要短,或者等油水快榨干的时候才拚命榨取,象开掘石坑到石膏粉将尽的阶段方始不顾一切的挖掘.一听到二十万法郎这几个字,克勒韦尔完全明白了.他轻薄的把男爵夫人扶起,极不礼貌的说了句:"喂,老妈妈,静静吧,"可是阿黛莉娜昏昏沉沉的没有听见.形势一变,克勒韦尔,用他自己的说法,控制了大局.他原来因为美丽的太太哭倒在自己脚下而大为感动,但一听到那个惊人的数字,他的感动就马上消灭了.并且,不论一个女子如何圣洁,如何象天使,大把大把的眼泪一淌,她的美丽也就化为乌有了.玛奈弗太太一类的女人,有时候会假哭,让一颗眼泪沿着腮帮淌下来;可是哭做一团,把眼睛鼻子都搅得通红......那种错误她们是永远不会犯的.

"哎哟,我的孩子,静静吧,静静吧,真要命!"克勒韦尔握着美丽的于洛太太的手,轻轻拍着."干吗你要借二十万法郎呢?想做什么呢?为了谁呢?"

"别盘问我,只请你给我!......你可以救出三条性命跟你孩子们的名誉."

"呃,老妈妈,你以为巴黎能有一个人,单凭一个差不多神经错乱的女人一句话,就会当场立刻,在一个抽斗里或随便哪里抓起二十万法郎来吗?而二十万法郎又早已乖乖的恭候在那儿,但等你伸手去拿是不是?啊,我的美人儿,你对人生对银钱交易的认识原来是这样的!......你那些人已经无药可救,还是给他们受临终圣体吧;因为在巴黎,除了法兰西银行殿下,除了大名鼎鼎的纽沁根,或者风魔金钱象我们风魔女人一样的守财奴,此外就没有一个人能造出这样的奇迹!哪怕是王上的私人金库,也要请你明日再跑一趟.大家都在把自己的钱周转运用,尽量的多捞几文.亲爱的天使,你真是一相情愿了;你以为路易-菲力浦能控制这些事情吗?不,他在这方面也不是一相情愿的呢.他跟我们一样的知道:在大宪章之上还有那圣洁的.人人敬重的.结实的.可爱的.妩媚的.美丽的.高贵的.年轻的.全新的.五法郎一枚的洋钱!钱是要利息的,它整天都在忙着收利息.伟大的拉辛说过:'你这个犹太人的上帝,是你战胜了犹太人!,(引自拉辛:《阿塔莉》第五幕第六场.)还有那金犊的譬喻!......摩西时代大家在沙漠中也在做投机的!我们现在又回到了《圣经》的时代!金犊是历史上第一次发的公债.我的阿黛莉娜,你老躲在翎毛街,一点儿不知道世面!埃及人欠了希伯来人那么大数目的钱;你以为他们是追求上帝的子民吗?不,他们是追求资金."

他望着男爵夫人的神气仿佛说:"你瞧我多有才气!"停了一会他又说:

"你不知道上上下下的人都怎样爱他们的钱喔!你听我说,记住这个道理.你要二十万法郎是不是?......除了把已经存放的款子重新调度以外,谁也拿不出这个数目.你算一算吧!......要张罗二十万法郎活剥鲜跳的现款,必须变卖三厘起息.年利七千法郎那样的存款.而且还得等两天才拿到钱.这是最快当的办法了.要一个人肯放手一笔财产,因为许多人全部家产不过是二十万法郎,你还得告诉他这笔款子付到哪儿去,作什么用......"

"为了,亲爱的克勒韦尔,为了两个老人的性命呀,一个要自杀,一个要为之气死!还有是为了我,我要发疯啦!现在我不是已经有点疯了吗?"

"不见得疯到那里!"他说着抓住于洛太太的膝盖;"克勒韦尔老头是有他的价钱的,既然承你赏脸想到他,我的天使."

"看样子先得让人家抓着膝盖!"圣洁高尚的太太把手遮着脸想......."可是从前你预备送我一笔财产的啊!"她红着脸说.

"啊,我的老妈妈,那是三年以前啦!......噢!你今天真是美极了!......"他抓起男爵夫人的手把它按在胸口."好孩子,你记性不坏,该死!......唉,你瞧你当时那样的假正经不是错了吗!你大义凛然的拒绝了三十万法郎,此刻这三十万在别人腰包里啦.我曾经爱你,现在还是爱你;可是三年前我对你说你逃不了我的时候,我存的什么心?我是要报于洛这坏蛋的仇.可是你丈夫又养了一个如花似玉的情妇,一颗明珠,一个千伶百俐的小娇娘,只有二十三岁,因为她今年二十六.我觉得把他那个迷人的婆娘勾上手更有意思,更彻底,更路易十五派,更风流;何况这小娇娘干脆没有爱过于洛,三年以来,她倒是对鄙人风魔了......"

说到这里,男爵夫人已经挣脱了手,克勒韦尔又摆起他的姿势.他把大拇指插在背心的挂肩内,张开两手象两个翅膀一样拍着胸脯,自以为风流潇洒,可爱得很.他仿佛说:"你瞧瞧这个你当年赶出去的人!"

"所以,亲爱的孩子,我已经报了仇,你的丈夫也知道了!我老实不客气给他证明他落了圈套,就是我们所说的一报还一报......玛奈弗太太做了我的情妇,而且玛奈弗先生死了以后,她还要嫁给我做太太......"

于洛太太直着眼睛,迷迷糊糊的瞪着克勒韦尔,说:

"埃克托知道这个吗?"

"知道了又回去了!"克勒韦尔回答,"我忍着,因为瓦莱丽要做科长太太,但她向我起誓,要把事情安排得叫男爵吃足苦头,不敢再上门.我的小公爵夫人(真的,她是天生的公爵夫人!)居然说到做到.她把你的埃克托交还了你,夫人,交还了你一个从此安分老实的埃克托,你听她说得多么风趣!......噢!这个教训对他是好的,而且也不算轻了.从此他不会再养什么舞女或是良家妇女;这一下可把他彻底治好啦,因为他已经搅得精光啦.要是你当初依了克勒韦尔,不羞辱他,不把他撵出大门,那你现在可以有四十万法郎啦,因为我出那口气的确花了这个数目.可是我希望我的钱仍旧能捞回来,只要玛奈弗一死......我在未婚妻身上投了资.有了这个算盘我才挥霍的.不花大钱而当阔佬,居然给我做到了."

"你替女儿找了这样一个后母吗?"于洛太太叫道.

"哎,夫人,你不了解瓦莱丽,"克勒韦尔摆出他第一期的姿势,"她既是世家出身,又规矩老实,又极受敬重.譬如说,昨天本区教堂的助理神甫就在她家吃饭,我们捐了一口体面的圣体匣,因为她是非常诚心的.噢!她又能干,又有风趣,又有学问,又是妙不可言,真是全材.至于我,亲爱的阿黛莉娜,我样样得力于这个迷人的女子,她使我头脑清醒,把我的谈吐训练得,你看,炉火纯青,她纠正了我的诙谐,充实了我的辞藻跟思想.最后她又提高了我的志气.我将来要当议员,决不闹笑话,因为事无大小,我都要请教我的女军师.那些大政治家,例如现在有名的大臣尼马等等,都有他们的女先知做参谋的.瓦莱丽招待有一二十个议员,势力已经不小啦;不久她住进一所美丽的宅子,有了自备车马之后,准是巴黎城中一个不出面的大老板.这样一个女人的确是了不起的头儿脑儿!啊!我常常在感谢你当初的严厉......"

"这么说来,真要怀疑上帝的报应了,"阿黛莉娜气愤之下眼泪都干了."噢,不会的,神明的裁判早晚要临到这个人头上的!......"

"美丽的夫人,你就不认识社会,"大政客克勒韦尔心里很生气,"社会是捧红人的!你说,会不会有人把你伟大的贞操搜罗得去,照你开的二十万法郎的价钱?"

这句话教于洛夫人打了一个寒噤,她的神经抽搐又发了.她知道这个老花粉商正在恶毒的报复她,正如报复于洛一样;她厌恶到差点儿作呕,心给揪紧了,喉咙塞住了,没有能开口.

"钱!......永远是钱!......"她终于说.

一听这一句,克勒韦尔回想到这位太太的屈辱:"我看到你在我脚下痛哭,真是非常感动!......唉,也许说出来你不信,我的皮包要在这儿,那就是你的.真的,你非要这个数目吗?......"

这句话仿佛二十万法郎已经有了着落;阿黛莉娜立刻忘了这个不花大钱的阔佬刚才怎样的侮辱她,更想不到克勒韦尔刁钻促狭的故意拿好话逗她,以便探明阿黛莉娜的底细,去跟瓦莱丽两个打哈哈.

"啊!我不惜任何牺牲!"苦命的女人叫道,"先生,我肯出卖......必要的话我肯做一个瓦莱丽."

"那是不容易的,瓦莱丽是其中的顶儿尖儿.我的老妈妈,二十五年的贞节,正象没有好好治过的病,永远叫人望而生畏.而你的贞节在这儿搁得发霉了,亲爱的孩子.可是你瞧着吧,我爱你爱到什么地步.我来想法给你弄到二十万法郎."

阿黛莉娜抓了克勒韦尔的手放在胸口,一句话都说不上来,快活的眼泪沾湿了她的眼皮.

"噢!别忙,还有疙瘩呢.我是好脾气,好说话,没有成见的,让我老老实实把事情解释给你听.你要想学瓦莱丽,好吧.可是赤手空拳是不行的,总得找一个户头,一个老板,一个于洛.我认得一个退休的大杂货商兼鞋帽商,是个老粗,是个俗物,毫无头脑,我正在教育他,不知什么时候才教出山呢.他是议员,呆头呆脑,虚荣得很;一向在内地给一个泼辣的老婆管得紧紧的,对巴黎的繁华跟享受,他简直一窍不通;可是博维萨热(他叫博维萨热)是百万富翁,他会象我三年前一样,亲爱的孩子,拿出三十万法郎来求一个上等女人的爱......是的,"他这时误会了阿黛莉娜的手势,"他看着我眼红得很,你知道!看着我跟玛奈弗太太的艳福心中直痒痒的,这家伙肯卖掉一所产业来买一个......"

"别说了,先生,"于洛太太满脸羞惭的说,她再也掩饰不了心中的厌恶,"我受的惩罚已经超过了我的罪孽.为了大难当前,我拚命压着良心,可是听到你这种侮辱,我的良心警告我,这一类的牺牲是决计不可能的.我已经没有什么傲气,不会再象从前那样气愤,受到你这样的伤害,也不会再对你说一声'出去!,我已经没有权利这么说.我自己送到你面前,象娼妓一样......"她看见克勒韦尔做了一个否认的姿势,接着又说:"是的,我为了居心不良,把一生的清白都玷污了;而且......我是不可原谅的,我明明知道!......我应该受你那些侮辱.好,听凭上帝的意志吧!如果他要召回两个应当进天堂的人,就让他们去死吧,我为他们哭,为他们祈祷就是了!如果上帝要我们全家屈辱,我们就在他威严的宝剑之下屈服吧,既然我们是基督徒!今天这一时的耻辱,我要悔恨到老死,可是我知道怎样补赎.先生,现在跟你说话的已经不是于洛太太,而是一个可怜的.卑微的罪女,一个基督徒,她的心中只有忏悔,从此只知道祈祷,只知道慈悲.由于我这次罪孽的深重,我只能做女人之中的最后一名,忏悔院中的第一名.你使我恢复了理性,重新听到了上帝的声音,我真要谢谢你!......"

她浑身哆嗦;从此这种颤抖变了经常的现象.她的柔和温厚的声音,跟那个为了挽救家庭而自甘污辱的女子的狂呓,真有天壤之别.她红晕退尽,两腮发白,眼睛也是干的.

"并且我做戏也做得太坏了,是不是?"她望着克勒韦尔又说,柔和的目光,仿佛早期的殉道者望着罗马总督的神气.(指罗马时代的地方总督.四世纪前罗马帝国迫害基督徒甚烈,殉道信徒极众.)"女人真正的爱情.忠心的.神圣的爱情给人的欢乐,跟人肉市场上买来的欢乐截然不同!......唉,我说这些话干什么?"她一方面反躬自省,一方面向完人的路上更进一步,"人家听了象讽刺,其实我并没讽刺的意思!请你原谅吧.并且,先生,也许我只是想挖苦自己......"

德性的庄严,那种天国的光明,把这个女子一时的邪气给廓清了,照耀出她本身的美,在克勒韦尔心目中愈加显得伟大了.这时阿黛莉娜的色相庄严,有如早期威尼斯派画家笔下的十字架上的宗教人物;如受伤的白鸽一般托庇于宗教之下,她完全表现了她苦难的伟大,和旧教的伟大.克勒韦尔目瞪口呆,愣在那里.

"太太,我毫无条件,你说怎办就怎办吧!"他忽然一股热诚地冲动起来,"咱们来想一想看......怎么呢?......好,办不到我也要办.我把存款去向银行抵押......不出两小时,包你拿到钱......"

"我的天,竟有这样的奇迹吗?"可怜的阿黛莉娜跪在了地下.

她做了一个祷告,恳切的声调深深的感动了克勒韦尔,甚至眼泪都冒了上来.她祈祷完毕,站起来说:

"先生,做我的朋友吧!......你的灵魂比你的行为说话都高超.你的灵魂得之于上帝,你的念头是从社会从情欲来的!噢!我真喜欢你!"她这种纯正的热烈的表情,跟刚才恶俗笨拙的调情相映之下,真是一个古怪的对比.

"你别这样发抖啊,"克勒韦尔说.

"我发抖吗?"男爵夫人根本不觉得自己又发了病.

"是啊,你瞧,"克勒韦尔抓起阿黛莉娜的手臂,教她看那个神经性的抽搐.他恭恭敬敬的说:"得啦,夫人,你静下来,我上银行去......"

"快点儿回来呀!你知道,"她吐露了秘密,"那是要救我可怜的斐歇尔叔叔,使他不至于自杀;他给我丈夫拖累了.你瞧,现在我完全相信你,什么话都告诉你了!啊!要是赶不及的话,我知道元帅的性情不能有一点儿差池,他几天之内也会死的."

"我就走,"克勒韦尔吻着男爵夫人的手说."倒霉的于洛又做了些什么呀?"

"盗用了公款!"

"哎哟,我的天!......我去了,太太,我懂得你了,我佩服你."

克勒韦尔屈着一条腿,吻了吻于洛太太的衣角,说了声"马上就来"便一晃眼不见了.

不幸,从翎毛街回去拿证件的路上,克勒韦尔要经过飞羽街,而一过飞羽街他就忍不住要去看看他的小公爵夫人.那时他还神色仓皇,走进瓦莱丽的卧室,看见人家在替她梳头.她在镜子里把克勒韦尔打量了一下,象她那种女人,用不着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消男人不是为了她们着急,就觉得心中有气.

"你怎么啦,我的乖乖?"她问,"这副神气可以来见你的公爵夫人吗?先生,你把我当什么公爵夫人!还不过是你的小玩意儿?哼,你这个老妖精!"

克勒韦尔苦笑了一下,指了指兰娜.

"兰娜,小丫头,今天就这样,我自己来收拾吧.给我那件中国料子的衣衫,因为今天,我的先生真是古怪得象中国人......"

兰娜,满脸的大麻子象脚炉盖,仿佛特意生来陪衬瓦莱丽的,她跟女主人俩笑了笑,拿了一件便服过来.瓦莱丽脱下梳妆衣,露出衬衫,穿上便服,好象钻在草堆里的一条青蛇.

"太太算是不见客吗?"

"少废话!"瓦莱丽回答."啊,你说,胖子,凡尔赛股票跌了是不是?"

"不是的."

"咱们的屋子有人抬价是不是?"

"不是的."

"你不相信你是小克勒韦尔的爸爸了吗?"

"胡说八道!"这个自命为得宠的男人回答.

"那我简直弄不明白了!"玛奈弗太太说,"要象开香槟酒一样教你开口,我才不干哩......去你的吧,你讨厌......"

"噢,没有什么,"克勒韦尔说."就是两小时内要张罗二十万法郎......"

"那你总有办法的!嗳,从于洛那儿搅来的五万,我还没有动呢,另外我可以向亨利要五万!"

"亨利!老是亨利!......"克勒韦尔嚷着.

"你这个胖子,小坏蛋,你想我肯把亨利打发吗?我问你,法兰西肯不肯解除它海军的武装?......吓!亨利是挂在钉上的一把不出鞘的刀.有了他,我可以知道你是不是爱我......而你今天早上就不爱我."

"我不爱你?瓦莱丽!我爱你象爱一百万法郎一样!"

"不够!......"她说着,跳上克勒韦尔的膝盖,两条臂膀绕着他的脖子象吊在钩子上一样."我要你爱我象爱一千万,比爱世界上所有的黄金还要爱.亨利要不了五分钟,就把心里的话告诉我的!嗳,亲爱的胖子,你什么事呀?来,把你的心事倒出来看看......痛痛快快,一五一十的告诉你的小心肝!"

她用头发挨着克勒韦尔的脸,拧着他的鼻子玩儿.

"哪有生了这样的鼻子而把秘密瞒着他的瓦瓦......莱莱......丽丽的!"

瓦瓦,鼻子给拧到右边;莱莱,鼻子给拧到左边;丽丽,鼻子又回复了原状.

"告诉你,我刚才见了......"

克勒韦尔说了一半,瞪着玛奈弗太太.

"瓦莱丽,我的宝贝,你得赌咒,凭你的名誉,凭我们的名誉赌咒,绝对不把我的话泄漏一句......"

"行,区长!我在这儿举手啦,你瞧!......再加一条腿!"

她的模样,她的精灵古怪,细麻布中依稀可辨的肉体,把克勒韦尔迷得正象拉伯雷所说的,从头到脚魂灵儿都出了窍.

"我看到了大贤大德的绝望!......"

"什么!绝望也有大贤大德的?"她侧了侧脑袋,学着拿破仑抱着手臂的姿势.

"我说的是可怜的于洛夫人:她要用二十万法郎!要不然,元帅和斐歇尔老头都要自杀了;因为这些事情你多少担点儿干系,我的公爵夫人,我想补救一下.噢!她真是一个圣母,我知道她的为人,一个钱都不会少我的."

一听到于洛两字和二十万法郎的话,瓦莱丽长长的眼皮中间立刻射出一道光,好似烟雾之中炮口的火光.

"她怎么会叫你发善心的,那个老太婆?她拿出什么来给你看了?......她的......宗教?......"

"我的心肝,别缺德,她真是一个圣洁的,高尚的,虔诚的女人,值得敬重的!......"

"我就不值得敬重了吗?我?"瓦莱丽恶狠狠的瞪着克勒韦尔.

"我没有这么说."

克勒韦尔这才明白,称赞贤德是怎样的伤害了玛奈弗太太.

"我吗,我也是虔诚的,"瓦莱丽说着去坐在一张椅子里;"可是我不把我的宗教当饭吃,我上教堂也是背了人去的."

她一声不出,再也不理睬克勒韦尔.克勒韦尔急坏了,去站在瓦莱丽的椅子前面,发觉他糊里糊涂说的话,惹得她千思百想的出了神.

"瓦莱丽,我的小天使!......"

寂静无声.她偷偷的擦掉了一颗若有若无的眼泪.

"你说话呀,我的心肝......"

"先生!"

"你想什么呢,我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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