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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巴尔扎克 当前章节:1541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5

"啊!克勒韦尔先生,我想到我的初领圣体!那时我多美!多单纯!多圣洁!......白璧无瑕!......啊!要是有人对我母亲说:'你的女儿将来是一个婊子,要欺骗她丈夫,有朝一日警察局长会在一所小公馆里捉她的奸,她要卖给克勒韦尔去欺骗于洛,两个该死的老头儿......,呸!......嘿!多爱我的妈妈,等不到听完就要气死......"

"你静静吧!"

"你不知道,要怎样的爱情才能使一个犯了奸情的女人,把她良心的责备压下去.可惜兰娜走开了;她可以告诉你,今儿早上我还在流着泪祈祷上帝.你瞧,克勒韦尔先生,我从来不拿宗教开玩笑.你有没有听见我对宗教说过一句坏话?......"

克勒韦尔摇摇头.

"我根本不许人家提到它......我拿什么都打哈哈:哪怕是王上.政治.金融......凡是大家认为神圣的,我都百无禁忌,什么法官.婚姻.爱情.小姑娘.老头儿!......可是教会,上帝,,那我可绝口不提啦!我明明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把我的前程为你牺牲了......而你还不知道我爱你的程度!"

克勒韦尔把两手合在一起.

"啊!不深深的参透我的心思,不测量一下我信念的深广,你决不能知道我为你牺牲了什么!......我觉得生来就有玛德莱娜的本质.所以你瞧,我对教士多么敬重!你算算我捐给教会的有多少!我从小受着母亲的基督教教育,我是懂得上帝的!对我们这批堕落的人,他的话才最是惊心动魄."

瓦莱丽抹了抹腮帮上的两颗眼泪;她慷慨激昂的站起来,把克勒韦尔吓坏了.

"你静静吧,我的心肝!......你使我害怕!"

玛奈弗太太跪在了地下.

"我的上帝!我并不坏!"她合着手说,"求你收回这只迷途的羔羊,把它鞭挞也好,痛打也好,把她从使她堕落.使她犯奸的人手中夺回来,她一定很高兴的靠在你的肩头上!她将要满心欢喜的回进她的羊圈!"

她站起身子瞪着克勒韦尔,克勒韦尔看到她惨白的眼睛就怕死了.

"并且,克勒韦尔,你知道不知道?我有时真怕......上帝在这个世界上,跟在他世界上一样会执行他的裁判的.我怎么能希望他对我慈悲呢?他对罪人的惩罚有各式各种,可能变成各式各种的苦难.凡是糊涂虫弄不明白的灾殃,实际都是补赎罪孽.母亲临死跟我讲起她的晚境,就是这么说的.要是你一朝丢掉了我......"她突然使出蛮劲紧紧抱住了克勒韦尔,"啊!那我只有死了!"

玛奈弗太太把克勒韦尔松了手,又在她安乐椅前面跪下,合着两手(多美的姿势!),用热诚无比的声调做了一个祷告:

"圣女瓦莱丽,我的本名女神,你为什么不多多降临到我床头来呢?我不是拜在你门下吗?噢!求你今晚再来,象今天早上一样感应我一些善念,使我离开邪路;我要象玛德莱娜一样,摆脱骗人的欢乐,摆脱世界上虚幻的荣华,甚至摆脱我那么心爱的男人!"

"我的心肝!"克勒韦尔说.

"什么心肝宝贝,从此完了,先生!"

她象一个贞女节妇似的傲然回过头来,泪汪汪的,摆出一副庄严.冷淡.无情的面孔.

"少碰我,"她推开了克勒韦尔,"我的责任是什么?......对我的丈夫忠实.他快死了,而我在干什么?我就在他坟墓旁边欺骗他!他还把你的儿子当做他的呢......我要去对他和盘托出,先求了他的宽恕,再求上帝的宽恕.咱们分手吧!......再见,克勒韦尔先生!......"她站在那儿向克勒韦尔伸出一只冰冷的手,"再见,朋友,咱们只能到一个更好的世界上去相会......你曾经从我身上得到一点儿快乐,罪孽深重的快乐;现在我要......是的,我要你尊重我了......"

克勒韦尔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做一团.

"你这只胖猪!"她叫道,接着一阵鬼嚎似的狂笑,"那些老虔婆就是用这种方法拐骗你二十万法郎的.你还满嘴的黎塞留元帅,洛弗拉斯,居然落了这种印版式的圈套!象斯坦卜克所说的.我,我要是愿意,就会诈掉你二十万,你这个胖子,这个傻瓜!......你的钱留着罢!要是你嫌太多,这太多的一份是我的!这正经女人因为年纪到了五十七,才做得那么诚心;要是你给她两个小钱,就从此甭来见我,你去收留她做情妇吧;哼,包你下一天给她瘦骨嶙峋的手抱得你浑身发疼,她的眼泪,她的破破烂烂的睡帽,够你受用的了;她还要哭哭啼啼,把她的春情变做一阵大雨呢!......"

"的确,"克勒韦尔说,"二十万法郎是一个数目......"

"她们好大的胃口,这些老虔婆......吓!你这个近视眼!她们传道的价钱,比我们出卖世界上最珍贵最实惠的东西......快乐......还要贵!......她们还会编一套故事!,这些人我领教过,在母亲那儿见识过的!她们以为什么手段都使得,只要是为了教会,为了......我问你,你觉得丢人不丢人,我的小乖乖?你一向那么舍不得给钱的......我统共也没有拿到你二十万!"

"啊!怎么没有!"克勒韦尔回答;"光是那所屋子就值这个数目......"

"那么你现在手头有四十万喽?"她若有所思的说.

"没有."

"那么先生,你想把我二十万法郎的屋价去借给那个丑婆娘吗?你胆敢得罪你家的心肝肉儿!"

"你听我说呀."

"要是你把这笔钱交给一个笨蛋,去搅些新鲜玩意儿的慈善事业,那还表示你有出息,"她越说越有劲了,"我第一个会赞成;因为你头脑太简单,写不出大本的政治理论来成名;你也没有那种文笔能够写些老生常谈的小册子.象你这等人,只能提倡提倡社会的.道德的.国家的.或是一般性的事业,来扬扬名.人家已经占了先,轮不到你做善举了,而那些善举又是做错了地方......救济少年罪犯等等,早已听腻了,救济的结果,他们的命运不是比可怜的老实人好多了吗?我觉得你,凭那二十万法郎,应当想出一桩难一点的,真正有益的事情去干.那么大家提到你还会当你大善士,当你蒙蒂翁,我脸上也觉得光彩!可是把二十万法郎丢在圣水缸里,借给一个老虔婆,一个为了某种理由被丈夫遗弃的女人,......要知道,遗弃总是有理由的,你瞧,人家会遗弃我吗?......那种傻事,在我们这个时代,只有一个老花粉商的脑袋才想得出!老脱不了掌柜气!做了这种事,包你两天以后不敢照镜子!好,去吧,替我把这笔钱去存入公债基金库,不拿收据就甭来见我.去吧,赶快,趁早!"

她抓着克勒韦尔的肩头把他推出卧房,眼见他脸上又恢复了吝啬鬼的神色.大门关上之后,她对自己说:

"啊!这一下李斯贝特的怨气可出尽啦!......可惜她住在老元帅家里,要不咱们真要笑死了!吓!老太婆想抢我嘴里的面包!......让我来收拾她!"

十 三

于洛元帅,以他的最高军阶,不得不有一所与身分相当的屋子.蒙巴那斯街一共有两三座王府,他就在那条街上住着一所巍峨宏大的府第.虽然租的是全幢,却只用了底下一层;李斯贝特来管家的时候,就想立刻把二楼转租出去,认为这一部分的收入抵得了全部房租,伯爵差不多可以白住,但是老军人不答应.几个月以来,元帅老是在暗中发愁.他看出弟媳妇的窘况,虽不知道原因,已经感觉到她在受罪.一向无忧无虑很快活的老人,不大出声了,他特意把二层楼留着,有朝一日他的家可能成为男爵夫人母女俩的栖身之所.大家知道福芝罕伯爵家道平常,陆军大臣维桑布尔亲王,便硬要他的老伙计收受一笔搬家津贴.于洛把这笔钱置办了底层的家具,样样弄得体体面面的,因为他不愿意,照他的说法,把元帅的权杖放在脚底下.(法国军制,将校佩刀,唯元帅持权杖.)帝政时代,屋主人是个参议员,楼下几间客厅装修得非常富丽,白漆描金,到处雕花,至今还保存得很好.元帅又放进一些古色古香,同样格局的家具.车房里停着一辆车,漆有两棍交叉的徽号;逢到大场面,或是上陆军部,或是进王宫,有什么典礼或是庆祝,他便向外边租用牲口.三十年来的用人是一个六十岁的老兵,厨娘是老兵的姊妹.因此他能够省下万把法郎,加在他预备给奥棠丝的一份小家私上面.老人天天从蒙巴那斯街穿过环城大道,步行到翎毛街;残废军人见了他每次都对他立正敬礼,而元帅总是微微一笑的招呼他们.

"你对他立正的那个人是谁呀?"有一天一个工人问一个残废的上尉.

"让我来告诉你吧,小伙子,"军官回答.

小伙子摆好了姿势,预备耐着性子听一个多嘴的人唠叨.

"一八○九年,"残废军官说,"皇帝带着大军冲向维也纳,咱们的任务是保卫两翼.到一座桥口,山岩上高高低低有三座堡垒,都是防守这座桥的炮兵阵地.我们的司令官是马赛纳元帅.你刚才看见的那位,当时是禁卫军榴霰兵团的旅长,我就在他部下......咱们的队伍在桥这一边,堡垒在河的对岸.我们这方面冲锋冲了三次,退了三次.于是元帅说:'去找于洛来,只有他跟他的弟兄们吃得下这一仗.,咱们便开上去.从桥上退下来的将军,在炮火下面拦住了于洛告诉他怎么对付,说话的时候挡住了去路.旅长满不在乎的回答说:'我不要听意见,只要你腾出路来让我走,,说罢他带着部队首先上了桥.于是砰隆隆!三十尊大炮对我们轰过来了......"

"哎唷!我的小乖乖!"工人叫道,"那一下子挂彩的该不少啦!"

"要是你象我一样,亲耳听见他若无其事的说那句话,你也会佩服得五体投地!那座桥并没阿尔科勒桥那样出名,可是更伟大.我们跟着于洛一直冲到炮兵阵地.吓!一路死了多少,那些好汉!"军官一边说一边脱了脱帽子."我们这一下把德国兵唬住了.你看到的那位老人,皇帝把他封了伯爵;给咱们老总的荣誉,就等于给了我们全体的荣誉;他们把他晋级为元帅也是大大应该的."

"元帅万岁!"工人叫了声.

"噢!你再嚷也是白费!元帅的耳朵给大炮轰聋了."

这段故事可以表示荣军们怎样的敬重于洛元帅,同时他始终不变的共和党人的主张,使他在本区里也大得人心.

以这样安详.这样纯洁.这样高尚的心灵而哀伤忧苦,真叫人看了难受.男爵夫人只能用尽女人的技巧对大伯扯谎,把所有可怕的事实瞒着他.大祸临头的那一天早上,跟一般老年人一样起身很早的元帅,以答应结婚为条件,从李斯贝特嘴里盘问出了兄弟的真情.老姑娘从进门起就在等这个机会,所以未婚夫向她探听秘密在她是极高兴的;因为经过了这一下,她的婚事愈加稳固了.

"你兄弟是不可救药的!"贝特对准元帅比较清楚的一只耳朵叫.

洛林姑娘靠她响亮清楚的声音,能够跟老人谈话.她不怕喊破嗓子,要她的未婚夫知道,跟她在一块他永远不是聋子.

"他有了一个阿黛莉娜还养过三个情妇,"老人叹道,"可怜的阿黛莉娜!......"

"要是你肯听我,"李斯贝特叫道,"你可以利用维桑布尔亲王的交情,替我姊姊谋一个体面的差事;这样她可以得到帮助,因为男爵把三年的薪俸都抵押了."

"好,"老人回答,"我到部里去探探他对我兄弟的意见,求他切实帮帮我弟媳妇的忙,给她找一个不失身分的事!......"

"巴黎几位做慈善事业的太太跟总主教合作,组织了一个慈善会;她们要聘请几位高薪水的视察员,调查真正清寒的人.那样的职位跟阿黛莉娜很相宜,她一定中意的."

"你去叫人套车,我去穿衣服.必要的话我到讷伊(讷伊,国王常幸的行宫所在地.)去见王上!"

"呦!他多喜欢她!"贝特心里想,"我碰来碰去,老是碰上她."

李斯贝特已经在这儿当权,可是不在元帅面前.三个用人都非常怕她;她为自己特意添了一个贴身女仆,使出老姑娘的脾气,事无大小都要人报告,都要亲自过目,处处要使她亲爱的元帅舒服.跟未婚夫一样的共和党,她的平民气息特别讨他喜欢;她奉承的手段也极高明;半个月以来,元帅的生活舒服得多;好象孩子受到了母亲的照顾,他发现李斯贝特的确实现了他一部分梦想.

"亲爱的元帅,"她送他到阶沿上,"把车窗拉上来,别两面通风,听我的话好不好?......"

元帅,这个从来没有受过体贴的单身汉,虽然心绪恶劣,临走也不免对贝特挂着点笑容.

就在这个时候,于洛男爵奉到大臣的召唤,离开了公事房,向元帅维桑布尔亲王的办公室走去.虽然大臣召见手下一个署长是常事,于洛却是情虚得厉害,觉得副官弥图弗莱脸上有些说不出的阴沉沉冷冰冰的气息.

"弥图弗莱,亲王怎么样?"他带上办公室的门,追上前面的副官.

"他恐怕在生你的气,男爵;他的声音.眼睛.脸色,好象就要大发雷霆似的......"

于洛脸色发白,一声不出的走过穿堂,会客室,心跳得很快,一直走到办公室门外.元帅那时七十岁,头发全白了,跟上了这个年纪的老人一样,脸上的皮肤变了树皮一般的颜色,最有威严的是那个宽广的天庭,在你的想象中仿佛一片战场.白雪满顶的脑盖下面,亮着一对蓝眼睛,因为眉毛部分的拱形骨特别往外突,眼光显得很阴沉,平时总带点儿凄凉的情调,表示一肚子的苦闷与牢骚.他当年是和贝纳多特并肩的元勋,也有过裂地封疆的希望.(贝纳多特初为拿破仑手下名将,后为瑞典国王,称查理十五.)他动了感情,一双眼睛就变成两道可怕的闪电,而老是有点儿闷的嗓子也变得尖厉刺耳.发怒的时候,亲王立刻恢复他军人的面目,说话也回复了科坦少尉的口气;那时他是绝对不留情面的.于洛.德.埃尔维瞥见这头老狮子,乱发蓬松象马鬣一般,双眉紧蹙,背靠着壁炉架,眼睛好似在出神.

"亲王,我来请示!"于洛装做若无其事的,说话极有风度.

元帅一声不出,目不转睛的瞪着他的署长,看他从门口走到面前.这道深沉的目光有如上帝的神目,于洛受不住了,无地自容的把眼睛低了下去,心里想:"他全知道了."

"你不觉得有什么亏心事吗?"元帅的声音严肃,沉着.

"有的,亲王.也许我瞒着您在阿尔及利亚搜索粮食是错的.在我这个年纪,加上我的嗜好,当了四十五年差事,还是两手空空.法国四百位议员的宗旨,您是知道的.那般先生对所有的缺份都眼红,把大臣们的薪俸尽量压低,这不是说完了吗?......对一个老公务员,他们肯给一笔钱吗?......你对那些刻薄的人能有什么希望?他们只给土伦港口的工人三十铜子一天,实际是少了四十铜子就养不活家!他们想不到在巴黎拿六百,一千,一千二的公务员,受的何等苛刻的待遇;可是薪水一到四千法郎,他们就打你主意了!......他们连一八三○年充公的王室财产,也不肯还给王室;也不肯拨一份产业给一个穷亲王,而那份产业当初还是路易十六自己出钱买下的!......您要是没有家私,人家就让您跟我大哥一样光靠薪俸过日子,再也想不起您曾经救过拿破仑大军,在波兰那片池沼纵横的平原上,和我一起."

"你盗用了公款,该送到重罪法庭去,象那个国库的出纳员一样!而你先生把事情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大人,那是大不相同的!我有没有做监守自盗的事?......"

"一个人闹出这种丑事,在你的地位上这样的措置乖张,简直是担了双重的罪名.你丢了我们上级衙门的脸,一向是全欧洲最清白的!......而这些,先生,是为了二十万法郎,为了一个女流氓!......"说到这里元帅声色俱厉."区区一个小兵,偷卖了部队的公物尚且被处死刑,而你是一个参议官!第二骠骑旅的波冷上校告诉我,在萨韦尔纳,他手下一个弟兄爱上一个阿尔萨斯姑娘,小妖精作死作活的要一条披肩;那个兵吃了二十年粮,马上要升做少尉,旅部里人人瞧得起的,为了这条披肩居然盗卖了本营的公物.结果怎么样,你知道吗,德.埃尔维男爵?他捣烂了窗上的玻璃吞下肚子,在医院里捱了十一个钟点才死......你,你去想法子中风死吧,那我们还可以救出你的名誉......"

男爵恶狠狠的望着元帅;元帅一看见这副贪生怕死的表情,立刻脸上红了几块,眼睛冒起火来.

"您就不救我了吗?......"男爵嘟囔着说.

这时于洛元帅听说只有他兄弟和大臣在内,便径自闯了进来,象所有的聋子一样直撞到亲王前面.

"噢!"波兰战役的老英雄嚷着,"老哥,我知道你为什么来的!......可是白费......"

"白费!......"于洛元帅跟着说了一遍,他只听见这两个字.

"是的,你来替你兄弟说情;你可知道他干了什么事吗?"

"我的兄弟?......"聋子问.

"对啦,他是一个混......不配做你的兄弟!......"

亲王的怒火使他射出两道闪电似的,令人心惊胆战的目光,象拿破仑的一样.

"你胡说,科坦,"于洛元帅脸色发了白,"咱们丢开身分!来吧,我领教就是."

亲王走到老伙计前面直瞪着他,抓了他的手凑在他耳边说:

"你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

"你等着瞧吧......"

"好,那么你硬正点!你要遭到空前大祸了!"

亲王回身从桌上拿起一宗案卷塞在于洛元帅手里,喊:"你念吧!"

福芝罕伯爵在卷宗内先读到下面一封信:

呈 内阁首相大人阁下  密件

阿尔及尔  年 月 日

亲王阁下:现在我们手头有一件非常棘手的案子,您可以从附上的文件中阅悉详情.

本案的节略如下:于洛.德.埃尔维男爵派了他的一个叔岳到奥兰省来操纵谷子粮秣,又派了一个仓库主任做副手.仓库主任供出了一些事实,引起了人家注意,结果是逃跑了.检察官以为本案只牵涉到两个下属,办得很认真;但是署长的叔岳若安.斐歇尔,知道要解上刑庭的时候,在狱中用钉子自刺身亡.

如果这位忠厚老实的人,......他大概是受了他副手和侄婿的骗,......不写信给于洛男爵,案子可以就此结束.但这封信落到了检察署手里;检察官大为惊异,特地来看我.把一个劳苦功高的参议官兼陆军部署长,加以逮捕而提起公诉,实在太难看了;在别列津纳河(别列津纳河,白俄罗斯境内德聂伯河的支流.一八一二年十一月,征俄法军仓皇退却,渡河西归.)一役之后,他在行政方面的整理工作,我们大家都沾光的.因为这个缘故,我才请求法院把全部案卷移交了过来.

现在的问题是:要不要让事情发展下去?还是,既然主犯已经死了,除掉把在逃的仓库主任缺席判决之外,把这件事压下去?

检察官同意我把卷宗送达 尊处.德.埃尔维男爵住在巴黎,案子的审理也应当由巴黎法院主持.我们想出了这个含糊的办法,暂时摆脱了难题.

可是我们希望 元帅赶快有所决定.这桩舞弊案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现在只有检察官.初审官.检察长.和我,知道幕后的主使犯;倘使这个消息泄漏出去,我们更要受累无穷了.

念到这儿,那份公事从于洛元帅手里掉了下来;他望了望兄弟,觉得无须再翻其他的卷宗;但他找出了若安.斐歇尔的信,瞥了一眼便递给男爵.

发自奥兰监狱.

侄婿青及: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世界上了.

你放心,人家决计找不到对你不利的证据.我一死,加上你那个坏蛋沙尔丹在逃,案子便可了结.想到我们的阿黛莉娜承你抬举得那么幸福,我死也死得很高兴的.你无须再拨二十万法郎来了.再见.

这封信当由一位在狱的犯人交给你,我相信他是可靠的.

若安.斐歇尔.

"我请您原谅,"于洛元帅极有骨气的向亲王道歉.

"得啦,跟我还用这个称呼吗,于洛!"大臣握着他老朋友的手说......."可怜的骠骑兵只害死他一个人,"他用霹雳似的眼光把男爵瞪了一眼.

"你拿了多少?"福芝罕伯爵问他的兄弟.

"二十万."

"好朋友,"伯爵对大臣说,"四十八小时内我把二十万法郎送过来.我决不能让人家说姓于洛的盗用公家一个钱......"

"你胡闹!"元帅回答,"我知道二十万法郎在哪里,我会去要回来的.......至于你,赶快提辞呈,申请退休吧!"他把双页的公文纸扔到坐在桌子旁边两腿发抖的参议官那里."这个案子要丢我们大家的脸,所以我得到了内阁会议的同意,由我全权处理.既然你毫无骨气,不要我尊敬而还想活下去,过那种没有人格的生活,那么你的养老金给你就是.可是别再出来现眼."

元帅打了铃.

"公务员玛奈弗在吗?"

"在,大人,"副官回答.

"找他来."

"你,"大臣一见玛奈弗便嚷道,"跟你的女人,你们存心把德.埃尔维男爵搅得精光."

"报告大人,请您原谅,我们很穷,我只靠我的差事过日子,我有两个孩子,其中一个还没有生,那是男爵的."

"好一副坏蛋的嘴脸!"亲王指着玛奈弗对于洛元帅说......."少说你那套不要脸的废话;把二十万法郎拿回来,要不你就上阿尔及利亚去."

"可是大人,您不知道我的女人,她把什么都吃光了.男爵天天请六位客人吃饭......我家里一年要五万法郎开销."

"你走吧,"大臣厉声吆喝,好似在战事紧张的当口喝令冲锋,"两小时之内就发表你调职......去罢."

"那我宁可辞职的,"玛奈弗放肆的回答,"要我受了过去那一套,再把我打下去,我是不甘心的,我!"

说罢他出去了.

"不要脸的下流东西!"亲王骂了一句.

这期间,于洛元帅始终一动不动站在那儿,脸色白得象死人,偷偷的打量着他的兄弟.这时他过去握了握亲王的手,又重复了一遍:

"四十八小时之内,物质上的损失可以补救过来;可是荣誉!啊!再见,元帅!这真是要了我的命......"他又咬着亲王的耳朵:"唉,我活不成了."

"该死,你干吗今天早上跑来?"亲王觉得很难受.

"我是为他太太来的,"伯爵指着埃克托说,"她没有饭吃了......尤其是现在."

"他有养老金呀!"

"早已押给人了!"

"真是魔鬼上了身!"亲王耸了耸肩膀,"那些女人究竟灌了你什么迷汤,你会这样糊涂的?"他问于洛.德.埃尔维,"你明知法国衙门的规矩多么严,每样东西都要登记,备案,为了几生丁的收支都要消耗几令的纸张,你还抱怨,象放回一个小兵,买一个马刷子那样芝麻大的事,也得上百个签字;你怎么能,怎么敢希望把舞弊的事长久瞒下去?还有报纸!还有忌妒你的人!还有心里想舞弊的人!难道那些女人把你的人情世故统统拿走了吗?把核桃壳蒙了你眼睛吗?再不然难道你天生跟我们不同?你一发觉自己没有了人味儿,老是色迷迷的时候,你就该脱离衙门!要是你犯罪之外再加上糊涂,你将来要落到什么田地......我简直不愿意说......"

"你答应我照顾她吗,嗯,科坦?"福芝罕伯爵问.他什么话都没听见,心里只想着弟媳妇.

"放心好了!"

"那么谢谢你,再见了!"......"来吧,先生,"他对兄弟说.

亲王表面上眼神很镇静的望着两兄弟,举动态度.体格性格那么不同的两兄弟:一个勇敢,一个懦怯;一个好色,一个严肃;一个清白,一个贪污;他望着他们,心里想:

"这个脓包是不会死的!而我可怜的,那么清正的于洛,他却是非死不可的了!"

他在自己的椅上坐下,重新拿起非洲的公事来看,那个动作表现出做领袖的冷静,同时也表现出疆场上磨练出来的,深刻的怜悯!事实上再没有比军人更富于人情味的,尽管表面上那么粗鲁,尽管作战的习惯养成了战场上必不可少的,绝对的冷酷.

下一天,各报在不同的标题之下发表了几则不同的消息:

于洛.德.埃尔维男爵业已申请退休.这位要员的辞职,闻与阿尔及利亚办事处的账目不清有关.该案爆发,乃系两个办事员一死一逃所致.男爵获悉误信部属,以致发生渎职情事之后,大受刺激,在部长室内当场入于瘫痪状态.

于洛.德.埃尔维先生为于洛元帅胞弟,前后服务已达四十五年.他不但是行政方面的干才,私人行事亦足称述,此次虽经挽留,终不允打销辞意,甚为各方惋惜.他在帝国禁卫军华沙军需总监任内,以及一八一五年为拿破仑临时征召的大军担任组织事宜,均迭著劳迹,至今为人称道.

在朝的帝国遗老从此又弱一个.于洛男爵自一八三○年起即为参事院及陆军部的能员,素为上峰倚畀云云.

阿尔及尔讯......一度由若干报纸过事渲染的粮秣案,兹因主犯死亡,已告结束.若安.斐歇尔在狱自杀,同谋一人逃匿无踪,闻将加以缺席判决.

斐歇尔向为承包军粮的供应商,诚实可靠,信用素著,此次误受在逃的仓库主任沙尔丹蒙蔽,致愤而自杀云.

在《巴黎琐闻》栏内,又有下面一段消息:

陆军部长为杜绝流弊起见,决定在非洲设一军粮办事处,主任人选已调派科长玛奈弗充任.

于洛男爵退休之后,署长一缺,逐鹿者大有人在.据闻内定由拉斯蒂涅伯爵的内兄,议员马夏尔.德.拉罗什-于贡伯爵继任.参事院请愿委员马索尔先生将调任参议官,马索尔遗缺则由克洛德.维尼翁升充.

在所有的谣言之中,对于反对派报纸最危险的却是官方散布的谣言.不论记者如何狡狯,遇到他们的老同事,象克洛德.维尼翁那样,从报界转入政界而爬到上层的人略施小技的时候,他们往往会无意之间上当的.报纸只能用报馆记者去把它攻倒.所以我们不妨套用伏尔泰的句法(见伏尔泰的悲剧《俄狄甫斯》,原句是:"教士们并不是浅薄的人所想象的那回事."),说:

巴黎琐事并不是浅薄的人所想象的那回事.

于洛跟着元帅回去,恭恭敬敬让长兄在车上占着后座,自己坐在前面.弟兄俩一句话也不说.埃克托垂头丧气.元帅聚精会神,仿佛在那里鼓起所有的力量,预备挑那千斤重担.回到府第,他不出一声,只用威严的手势把兄弟带进书房.伯爵曾经从拿破仑手里得到一对凡尔赛制造的精美的手枪,刻着拿破仑皇帝赐于洛将军几个字;他从书桌中拿出匣子,抽出手枪,指着对兄弟说:

"这才是你的救星!"

在半掩的门中间张望的李斯贝特,赶紧奔出去跳上马车,吩咐立刻赶到翎毛街.她把元帅威吓兄弟的事告诉了男爵夫人,二十分钟内就把她带了来.

伯爵对兄弟看也不看,径自打铃把那个当差的,跟了他三十年的老兵叫了来.

"博比埃,你去把我的公证人.斯坦卜克伯爵.我的侄女奥棠丝.国库的经纪人,一齐邀来.现在十点半,我要这些人在中午赶到.你坐车去......加点儿劲呀!"他从前那句不离嘴的共和党人的老话又说了出来.他又那么怕人的把脸一沉;一七九九年在布列塔尼剿灭保王党的时候,他就是用这副神气使弟兄们打起精神,不敢怠慢的.

"是,元帅,"博比埃举手行了一个军礼.

始终不理会兄弟,老人回到书房,从书桌中检出一把钥匙,打开一只孔雀石面子的纯钢小保险箱,那是俄皇亚历山大送的礼物.拿破仑皇帝曾经派他把德累斯顿战役上虏获的战利品送还给俄皇,希望把旺达姆将军(旺达姆(1770—1830),拿破仑麾下大将,一八一三年在今德境萨克森州被俄军所俘.一八一四年方获释回国.)交换回来.沙皇送了于洛将军这件贵重的礼物,说他希望有一天能够对法国皇帝来一次同样的回礼;可是旺达姆并没有放回.小箱全部镶着金片,盖上还有金镶的帝俄徽号.元帅把里面的钞票金洋点了点数目,一共有十五万两千法郎!他不由得做了个满意的姿势.这时候,于洛夫人进来了,她的神情连审判政治犯的法官见了都要软心.她扑在埃克托身上,疯子似的望望手枪匣子,又望望元帅.

"你对兄弟有什么过不去呀?他得罪了你什么呀?"她喊得那么响,元帅居然听见了.

"他丢了我们大家的脸!"共和政府时代的老军人回答.这一开口又惹动了他胸中的气愤."他盗用公款!他使我没有脸再姓我的姓,教我不想再活,他要了我的命......我还能有这么一点气力,只是为要偿还公家的钱!......在共和政府的元老前面,在我最敬重的维桑布尔亲王前面,我还替他辩白,哪知道证据确凿,教我当场出丑!......这还不算一回事吗!......这是他对国家的罪状!"

他抹掉了一滴眼泪,又说:

"再说他对家庭吧!我为你们积下的粮食,一个老军人三十年省吃俭用存起来的积蓄,给他抢了去!瞧,这就是我预备给你们的!"他指了指桌上的钞票."他害死了他的叔岳斐歇尔,心高气傲的好汉可不象他,丢不起他阿尔萨斯乡下人的脸.还有,大慈大悲的上帝,允许他在所有的女人中挑上一个天使!他有那么大的福气娶到阿黛莉娜做太太!可是他欺骗她,使她一次又一次的伤心,把她扔在一边,去找些婊子.淫妇.杨花水性的贱女人,养着卡迪讷,约瑟法,玛奈弗!......而我一向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看待,看了觉得骄傲的!......去吧,你这个脓包,要是你不怕活现世,不觉得你下流生活的可耻,你给我走吧!我那么疼爱的兄弟,我没有勇气咒他;我对他象你一样的溺爱,阿黛莉娜;可是他永远不能再在我面前出现.我不准他送我的丧,不准他跟在我的棺材后面.他犯了这些罪恶,即使不知道忏悔,至少也得有点儿廉耻!......"

说了这一篇庄严的话,元帅脸色惨白,筋疲力尽,坐在了便榻上.也许是生平第一次,他滚出两颗眼泪沿着腮帮淌下.

"可怜的斐歇尔叔叔呀!"李斯贝特叫了一声,把手帕蒙着眼睛.

"大哥!"阿黛莉娜跪在了元帅前面,"你看我面上活下去吧!帮我教埃克托重新做人,给他一条自新的路!......"

"他?他活下去还要作恶呢!一个人能不认阿黛莉娜这样的女子,把真正共和党人的爱国.爱家庭.爱穷人.我拚命灌输给他的情感,丢得干干净净的,简直是妖魔,是禽兽!......要是你还爱他,赶快把他带走;我恨不得把他一枪打死!打死了他,才救了你们大家,也救了他自己."

老元帅说到这儿,其势汹汹的站了起来,吓得阿黛莉娜赶紧喊了声:

"来吧,埃克托!"

她抓着丈夫,扯着他走出屋子.男爵完全瘫倒了,她只得雇一辆车把他带回翎毛街,一到家,就让他上了床.这个差不多全部解体的人,一口气睡了好几天,饭也不吃,话也不说.阿黛莉娜哭哭啼啼的逼着他喝了些汤水,坐在床头看护;她从前那些满肚子的感慨统统没有了,只剩下一片哀怜的心.

十二点半,李斯贝特把公证人和斯坦卜克伯爵带进元帅的书房.她看到他神情大变,早已害怕得寸步不离了.

"伯爵,"元帅说,"请你签一张许可状,让我侄女,就是说你太太出让她那份只有产权的存单.......斐歇尔小姐,也要请你放弃收利息的权利."

"是,元帅,"贝特毫不迟疑的回答.

"好,亲爱的,"老人说,"我希望能多活几天报答你.我相信你;你是一个真正的共和党,一个清白的老百姓."

他拿起老姑娘的手吻了一吻.

"阿讷坎先生,"他对公证人说,"请你立一份委托书,下午两点钟以前送来,得赶上今天的交易所.存单在我的侄女伯爵夫人手上;她回头就来,跟斐歇尔小姐一同签委托书.伯爵此刻陪你回去先签."

艺术家看见贝特对他递了一个眼色,便恭恭敬敬的行了礼,走了.

下一天早上十点,福芝罕伯爵又去见维桑布尔亲王,立刻被请了进去.

"喂,亲爱的于洛,"科坦元帅把报纸递给他的老朋友,"你瞧,咱们总算保住了面子......你念吧."

于洛把报纸放在大臣的办公桌上,把二十万法郎交给他:

"这是我兄弟拿的国家的钱."

"胡闹!"大臣大声说.他拿起元帅递给他的听筒,对准了他的耳朵:"我们没有办法收的,收了就是承认你兄弟舞弊,而我们正在用尽方法把这件事压下去......"

"随你怎么办吧;我总不愿意于洛家的财产,有一个小钱是从偷盗国家来的."

"那么我去请示王上.咱们甭提了."大臣知道这个正直的老人很固执,是没法挽回的.

"再见,科坦,"老人握着维桑布尔亲王的手,"我觉得心里冻了冰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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