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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巴尔扎克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5

然后,他走了一步,回过头来,看见亲王万分伤感的神气,便张开手臂去抓他,亲王也趁势拥抱了元帅.

"我向你告别,就象向整个大军告别似的......"于洛说.

"再见,我的好朋友!"大臣说.

"是的,再见,因为我要去的地方,便是咱们哭过的弟兄们所去的地方......"

这时克洛德.维尼翁进来了.拿破仑部下两个硕果仅存的宿将,正在彼此行礼,庄严肃穆,没有一点儿动过感情的痕迹.

未来的请愿委员开口说:"亲王,报纸的记载,您该满意了吧?我用了一点儿手段,反对党的报纸还以为披露了我们的秘密呢......"

"可惜一切都白费了,"大臣眼看着元帅穿过客厅出去."刚才的诀别使我非常难受.于洛元帅活不到三天了,昨天我已经看出.这个人,那么方正,那么勇敢,连战场上的子弹都忌他三分不敢碰他的......想不到在这儿,就在这个椅子上,一张纸就送了他的命,而且是从我手里!......请你打铃,吩咐套车.我要上讷伊去,"他一边说一边把二十万法郎塞在他的公事包里.

虽然李斯贝特防范周密,三天之后,于洛元帅还是死了.一个党派里能有这等人,便是党派的荣誉.在共和党人眼中,元帅是象征爱国的理想人物,所以他们都来送丧,后面跟着无数的人.军队.政府机关.宫廷.民众,都来向这一位德高望重.清廉正直的荣誉军人致敬.要民众来送丧,不是随便什么人所能希望得到的.这一次的丧礼,还有那种细腻的.得体的.至诚的表示,显出法兰西贵族的品德与伟大.元帅的灵柩后面,有蒙托朗老侯爵在送殡.他的哥哥是一七九九年舒昂党人叛乱中败在于洛手下的敌人,侯爵中了共和军的枪弹,临死把兄弟的产业交托给政府军方面的于洛.那时这位兄弟逃亡在国外,于洛接受了侯爵的嘱托,居然把他的财产救了出来.所以九年前打败德.贝里公爵夫人的军人,身后还受到旧时勋贵的敬礼.(波旁王室长房的德.贝里夫人曾于一八三二年兴兵叛变,意欲推翻路易-菲力浦.舒昂党人叛乱则系大革命时保王党反抗共和政府.于洛元帅在两次战役中均在政府军队中作战.)

元帅的去世,跟颁布最后一道婚约公告的日子只差三天,对于李斯贝特仿佛霹雳一声,上了仓的庄稼,连屋子一齐给天火烧了.洛林姑娘做事就是太顺利了一点.元帅的死,原是由于她跟玛奈弗太太两人对这个家庭接一连二的打击.正在大功告成而老姑娘的怨气快要消尽的时候,忽然全部希望都成泡影,越发增加了她的仇恨.她跑到玛奈弗太太家,气愤交加的痛哭了一场:她现在是无家可归了,因为元帅租的屋子是订的终身契约.克勒韦尔为了安慰瓦莱丽的好朋友,教她把积蓄拿出来,自己又慷慨的加了一倍,用五厘利存放出去,产权归赛莱斯蒂纳,利息归贝特.这样一来,她还有两千法郎的终身年金.此外,元帅遗下一封信,要弟媳妇.侄女.跟侄儿三个人共同负责,拨一千两百法郎的终身年金给他的未婚妻李斯贝特.斐歇尔小姐.

阿黛莉娜看见男爵半死半活的样子,把元帅的死讯瞒了他几天;但是李斯贝特来的时候穿着孝,出殡以后十一天,他终于知道了凶讯.受到这个剧烈的刺激,病人反而提起了精神;他下了床,看见全家穿着黑衣服会齐在客厅里;他一露面,大家就不出声了.半个月功夫,于洛瘦得象一个鬼,跟他的本来面目相比,他只是一个影子了.

"总得想个办法才好,"他望一张椅子上坐下,有气无力的说.他看见所有的家族都在场,只差克勒韦尔和斯坦卜克.

"这儿我们是住不下去的,房租太贵了,"男爵进来的时候奥棠丝正在发表意见.

"至于住的问题,"维克托兰打破了难堪的沉默,"我可以接母亲......"

男爵本在那里视而不见的瞅着地毯上的花纹,一听到这句好象把他撇开的话,他抬起头来,对儿子那么可怜的望了一眼.父亲的权利永远是神圣的,哪怕是一个堕落的.身败名裂的父亲,所以维克托兰马上把话咽了下去.

"接你母亲......"男爵接口说."你对,我的孩子!"

"住到我们楼上,就在我们自用的那幢屋子里,"赛莱斯蒂纳补足了丈夫的话.

"孩子,我妨害你们?......"男爵的语气柔和,就象一个知道自己没有希望的人."至于将来,噢!放心吧,不会再有什么事叫你们怨父亲的了,你们再见到他的时候,也用不着为他脸红的了."

他过去抱了奥棠丝亲她的额角.他对儿子张开臂抱,维克托兰猜到了父亲的用意,悲痛万分的扑在他怀里.男爵又向李斯贝特做了个手势,她走过来,他也吻了她的额角.然后他回到卧房,阿黛莉娜忧急到极点,马上跟了进去.

"阿黛莉娜,大哥的话是不错的,"他握着她的手,"我没有资格再过家庭生活.孩子们对我已经仁至义尽,我除了暗中祝福他们,不敢再有别的表示.你可以对他们说:我只能拥抱他们;一个堕落的人,一个做了杀人犯的父亲,不但不能庇护家庭,为儿女争光,反而做了罪魁祸首,这样一个人的祝福是不吉利的;可是我远远里要每天祝福他们.至于你,以你的大贤大德,只有全能的上帝能够补偿你!......我求你原谅,"他跪了下来,握着她的手洒满了眼泪.

"埃克托!埃克托!你的过失虽然重大,上帝的慈悲是无限的;留在我身边吧,你还可以补赎一切......朋友,你应当存着基督徒的心振作起来......我是你的妻,不是你的裁判.我是属于你的,你要把我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不论你到哪儿,带我一块去吧;我觉得还有力量安慰你,还能用我的爱情,照顾.尊敬.来帮你活下去!......我们的孩子都已经成家,用不着我了.让我来给你娱乐,给你消遣.让我参加你流亡生活的辛苦,把你的苦难解淡一些.我总还有点儿用处,至少可以省掉你雇一个老妈子的钱......"

"你原谅我吗,我最亲爱的阿黛莉娜?"

"原谅的,朋友;你起来啊!"

"得到了你的原谅,我能够活下去了,"他一边站起一边说,"我走进房来,为的不要给孩子们看到做父亲的卑屈.唉!天天看到一个父亲,象我这样罪孽深重的人摆在眼前,真有点儿可怕,那无非使尊长的威严扫地,家也不成其为家.所以我不能再住在你们一起,免得你们看到一个失尽尊严的父亲而难受.阿黛莉娜,你别反对我出走.那等于你亲手装了子弹,让我把自己打死......你也别跟我一块儿走,把我最后一点勇气拿掉;你不在身边,我还能靠忏悔的力量支持下去."

埃克托的坚决,使手瘫脚软的阿黛莉娜再也无话可说.这位夫人,在多少风波中表现得那么伟大,原是靠了和丈夫形神契合才有的勇气;因为在她心目中,他是属于她的,她负有崇高的使命要安慰他,引他回复家庭生活,回复正常的心境.现在她看到丈夫不能再给她勇气,便不由的说:

"埃克托,难道你让我全无希望,日夜焦急的死吗?......"

"我会回来的,我的天使,你大概是特意为了我从天上降下来的;我会回来的,那时我不成为富翁,至少也要相当宽裕.告诉你,阿黛莉娜,我不能留在这儿有很多理由.第一,我六千法郎一年的养老金,抵押了四年,眼前我一个钱都没有.这还不算!几天之内,为了沃维奈的到期借票,我得给人抓去扣押......所以在儿子没有把那些借据收回以前(那我会把细节告诉他的),我非躲起来不可.我一朝失踪之后,债务的谈判容易得多.等到养老金的押款还清,沃维奈的债务了结,我会回来的......有你在一块儿,容易泄露我的形迹.你放心,阿黛莉娜,你别哭......只消一个月......"

"你到哪儿去呢?干什么呢?怎么办呢?谁服侍你呢?你现在不是年轻的人了.让我和你一块儿躲起来,上外国去吧."

"好吧,咱们再商量,"他回答.

男爵打铃教玛丽埃特收拾他的东西,快快的.偷偷的装箱.然后他比平时格外热烈的拥抱了太太,叫她离开一会,他要把交代维克托兰的事写下来;他答应到晚上才走,并且带她一同走.可是男爵夫人一进客厅,机灵的老人立刻从盥洗室溜入穿堂,出去了,临走交给玛丽埃特一张字条,写着"衣箱即送科尔贝车站,留交埃克托先生收."等到玛丽埃特把字条交给男爵夫人,说先生走了的时候,男爵早已坐着一辆马车在巴黎街上飞奔了.阿黛莉娜扑到房里,比往日抖得更厉害了;孩子们惊骇之下,听见一声尖叫,也跟了进来.大家抱起昏厥的男爵夫人放在床上.她大发肝阳,死去活来的病了一个月.

"他在哪儿呢?"她从头至尾只有这句话.

维克托兰的寻访,毫无结果.事情是这样的.男爵坐车先到王宫市场.到了那边,他把浑身解数都拿出来,执行他伤心痛苦.瘫倒在床上时所想好的计划.他穿过广场,在若克莱街租了一辆华丽的马车.车夫照他的吩咐,把车赶到主教城街往约瑟法的公馆直冲进去.门丁听见马夫叫喊,又看见是辆极漂亮的车,便开了大门.当差的去报告约瑟法,说有一位行动不便的老人不能下车,请她下楼一趟.为了好奇心,她居然来了.

"约瑟法,是我啊!......"

有名的歌唱家,只能从口音上认出她的于洛.

"怎么,是你!可怜的朋友?......真的,你竟象给德国犹太人浸过药水,兑换商不肯收的旧洋钱."

"唉!不错,"于洛回答,"我死里逃生,刚病了一场!你可老是这样美,你!你肯不肯发发善心呢?"

"要看什么事,一切都是相对的."

"你说,你能不能让我在阁楼上用人房里住几天?我没有钱,没有希望,没有饭吃,没有恩俸,没有女人,没有孩子,没有住处,没有荣誉,没有勇气,没有朋友,而更糟糕的,还受着债主的威逼......"

"可怜的老兄!多少个没有啊!是不是也没有裤子?"

"你笑我,我完了!我可是打定主意来投奔你的,好象当年古维尔投奔尼侬一样.(古维尔是十七世纪法国的总收税官,负责征收人头税.因贪污税款被判死刑,为其情妇名媛尼侬所救.事后仍能混迹官场.)"

"人家说你是给一个大家闺秀搅到这样的,嗯?那些妖精敲诈的本领比我们高明多了!......瞧你这把骨头,就象是给乌鸦吃剩下来的......你身体简直透明了!"

"事情急得很呢,约瑟法!"

"进来吧,老兄!我一个人在家,底下人又不认得你.把车子打发掉吧,车钱付了没有?"

"付了,"男爵由约瑟法扶着下了车.

"要是你愿意,可以冒充我父亲,"歌女动了哀怜的心.

她把于洛带到他上次来过的华丽的客厅里坐下.

"可是真的,老兄,你害死了哥哥,害死了叔岳,弄得倾家荡产,把儿子的产业抵押了几次,跟你公主两个吃掉了非洲政府的公款?"

男爵愁眉苦脸的点了点头.

"好,我赞成你!"约瑟法嚷着,兴奋的站了起来,"一把野火烧得精光!有气派!有种!干得彻底!不错,你是浪子,可是有血性.哼,我宁可象你这样为女人发疯的败家精,可不喜欢那些冷血的,没有心肝的银行家,人家把他们当做君子,实际却拿着铁路玩把戏,教上千的人破产,吓,铁路!对他们是黄金,对上当的傻子是废铁!你只害你自己人破产,你只处分你自己!并且你还有可以原谅的理由,生理的和精神的......"

她摆了一个悲壮的姿势,念道:

那是爱神抓住了她的俘虏做她的牺牲.

"喂,你瞧!"她把身子转了几个圈儿,补上一句.

淫欲的代表赦免了于洛的罪孽,她在穷奢极侈的豪华中对他微笑.罪恶的伟大场面摆在眼前,仿佛教陪审官见了觉得情有可原似的.

"你那个大家闺秀,总该是好看的吧,至少?"约瑟法看了于洛的痛苦很难受,想先来一点儿布施,给他排遣一下.

"呃,差不多跟你一样!"男爵很巧妙的回答.

"并且......据说也精灵古怪,嗯?她跟你玩些什么?是不是比我更滑稽?"

"甭提啦,"于洛说.

"据说我的克勒韦尔跟那个小伙子斯坦卜克,都给她勾上了,还有一个挺神气的巴西人?"

"可能的......"

"她住的屋子跟我这儿一样漂亮,听说是克勒韦尔给的.这个女流氓,倒是我的牢头禁卒,我这儿开了刀的人,都归她去收拾!老兄,你知道我干吗这样好奇的要打听她,因为我远远里见过她,在布洛涅森林坐着马车,......卡拉比讷告诉我,她的确是一个本领高强的扒手!她想吃掉克勒韦尔可是只能啃他几口.克勒韦尔是一个啬刻鬼!嘴里老是答应得好听,实际他有他的主意.他虚荣.风魔,可是他的钱是铁面无情的.这些后辈,一个月只肯为你花一千到三千法郎,碰到大数目的开支就不来了,好似驴子走到河边就不肯再走一样.他不象你,老兄,你是一个血性的男人,你为了女人连出卖国家都肯!所以你瞧,我预备尽我力量帮你忙!你是我的父亲,是你把我捧出来的!那真是了不起.你要什么?要不要十万法郎?让我拚了命卖了身来替你张罗.至于你吃口饭,给你一个窠,那不算一回事.这里天天有你一份刀叉,三层楼上给你一个好房间,每月再给三百法郎零用."

男爵对这番盛意非常感激,可是还表示最后一点骨气,他说:

"不,孩子,我不是来叫人家养我的."

"在你这个年纪有人养,才是面子哪!"她说.

"孩子,我的希望是这样:你的埃鲁维尔公爵在诺曼底有很大的田产,我想改名换姓叫做图尔,去替他当总管.我能干.老实,因为挪用公款的人不会偷盗私人的......"

"哎!哎!一不做,二不休,那是难保的!"

"总之我只想隐姓埋名的躲过三年......"

"这个容易得很;今天晚上,吃过饭,只要我开声口就行啦.要是我愿意,跟公爵结婚也不成问题;可是我已经有了他的财产,还想多要一点儿别的!......我要他敬重.这位爵爷的确是旧家气派.他高贵.大方,好比路易十四和拿破仑叠起来那么伟大,虽然他是个矮子.而且我对他就象匈兹对罗什菲德:最近我给他出了主意,赚了两百万.可是听我说,你这个怪物......我知道你的脾气,你喜欢女人,你会去钉那些小姑娘;诺曼底有的是美女,你一定会让那些小伙子或是她们的老子,砸破你的脑袋,结果公爵还是要打发你走路.你望着我的这种神气,难道我没有看出你象费讷隆(费讷隆(1651—1715),法国散文作家.法兰西学院院士.著有《论女子教育》.《死者对话录》和小说《忒勒玛科斯历险记》等.作品反映了人民对路易十四内外政策的不满.)所说的人老心不老吗?这个总管的差事不是你做的.老兄,一个人要丢开巴黎,丢开我们这批人,不是容易做到的!你会在埃鲁维尔庄园上无聊死的!"

"那么怎办呢?我在这儿只想待几天,好打定主意."

"你愿不愿意照我的意思办?告诉你,老风流!......你少不了女人.有了女人,什么苦都忘掉了.你听我说,在库尔蒂耶区下面一段的圣莫神殿街上,我认得一个穷人家里有个美人:一个小姑娘,生得比我十六岁的时候还要俏!......啊!你眼睛已经红啦!她呀,替绸缎铺子一天做十六个钟点绣作,拿十六个铜子工钱,合到一个铜子一小时,可怜吗?......吃的只有土豆,象爱尔兰人一样,可是里耗子油煎的;一星期只吃五天面包;喝的水是乌尔克运河的,塞纳河的水太贵了;她又嫁不了人,因为拿不出六七千法郎的陪嫁.为了挣这六七千法郎,教她做什么下贱的事都肯.你觉得你的家属.你的老婆讨厌是不是?......再说,过去把你当神道一般,现在不把你放在眼里,也不是味儿.身败名裂.一个子儿都没有的父亲,只能往肚子里塞些稻草放进玻璃柜做标本......"

男爵听到这些缺德话也不由得笑了一笑.

"明天,小比茹要替我送一件绣花衣衫来,好看得不得了,绣了半年,谁也没有这样的好东西!比茹对我很好,因为我常常给她些糖果.旧衣衫.并且我把买柴买肉买面包的配给证送给她家里,只要我开声口,她们替我跑断腿都愿意.我想法做点儿好事.我知道我从前饿肚子的苦!比茹把她心里的话都说给我听了.那小姑娘倒是昂必居喜剧院跑龙套的料子.她一心想穿我那样漂亮的衣服,特别是坐马车.我可以对她说:孩子:你要不要一个......"

"你多大年纪啦?"她停下来问,"七十二吗?......"

"还提什么年纪!"

"我可以对她说:你要不要一个七十二岁的男人?干干净净的,又不抽烟,又没有一点儿毛病,跟年轻人差不了多少的?你跟他同居,他会对你挺好的,给你七千法郎开铺子,给你屋里办起全套的桃木家具;要是你乖,他还不时带你去看戏.按月给你一百法郎,外加五十法郎家用!......我把比茹看得很清楚,就是十四岁时候的我!一听到混账的克勒韦尔跟我提出那些混账的条件,我快活得直跳.老兄,这样你可以躲上三年.那不是很安分很规矩的生活吗?你可以安安稳稳的混三四年,也不会再多."

于洛不加考虑,决意谢绝,但是对这位豪爽的,另有一套做好事作风的歌女,不能不表示领情,便故意做得在邪正之间委决不下.

"啊!你冷冰冰的象十二月里的街面!"她觉得很奇怪,"怎么,这不是救了一份人家吗?他们的爷爷还在东奔西跑,母亲做活做得筋疲力尽,姊妹俩(一个生得奇丑)把眼睛都弄坏了,统共只挣得三十六个铜子.你在自己家里作了孽,这儿不是可以将功赎罪吗?同时又好开开心,象婊子进了马比耶舞厅一样."

于洛想拦住她不说下去,便装做计算金钱.

"你不用急,有的是办法,有的是钱.我的公爵可以借给你一万法郎:七千给比茹出面开一个绣作铺,三千给你办家具,每三个月,你还能在这儿支六百五十法郎,只消立张借据.等到你的养老金可以动用的时候,你把这一万七还给公爵.眼前你尽可以逍遥自在,躲在窟窿里,包你警察找不到!你穿起海狸毛粗呢大衣,就象街坊上一个手头宽裕的小地主.你想改名图尔就图尔吧.我把你介绍给比茹的时候,说你是我的一个叔叔,在德国破了产来的,人家一定捧得你象神道一样.你瞧,老头儿!......或许你就此乐而忘返也难说!要是你无聊,只消留起一套体面衣衫,尽可上这儿来吃顿饭,消磨一个黄昏."

"我可是想一本正经重新做人呢!......你替我筹两万法郎吧,让我到美洲去打天下,象我的朋友哀格勒蒙给纽沁根逼得破产之后一样."

"你!"约瑟法叫道;"你谈什么品行道德!都是做买卖的,当大兵的,法兰兰兰西公民的玩意儿,他们除了品行道德就没有别的本钱!你呀,你生来不是一个傻瓜,男人之中的你,正如女人之中的我,是一个天才的败家精!"

"睡过觉,心计巧;咱们明儿再谈吧."

"你等会跟公爵一起吃饭.埃鲁维尔会客客气气招待你,仿佛你救了国家似的!明儿再打主意.好啦,老兄,快活一下吧!人生是一件衣衫:脏了就刷刷,破了就补补,可是你好歹得穿上衣服!"

这套寻欢作乐的哲学和兴致,把于洛的悲伤打发光了.

下一天中午,吃过一餐精美的中饭,于洛看见进来了一个绝代佳人.世界上只有巴黎,由于奢华与贫穷.淫荡与清白.压制的欲望与层出不穷的诱惑,不断交流的结果,才能产生这种杰作,使巴黎有资格继承尼尼微(尼尼微,亚洲古国亚述的首都.),巴比伦,和帝国时代的罗马.奥林普.比茹,十六岁的小姑娘,一张出神入化的脸,就象拉斐尔画圣母的模特儿.一双天真烂漫的眼睛,因工作过度带点儿忧郁,黑眼珠颇有出神的情调,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面熬夜的结果,眼眶里没有了水分,那是因辛苦而黯澹无光的眼睛;可是皮色象磁器,几乎有点儿病态;嘴巴象一颗半开的柘榴;此外是起伏不已的胸脯.丰满的肉体.纤巧的手.珐琅似的牙齿.浓密的黑头发.她穿的是七十五生丁一尺的印花布衣衫.挑花领.没有鞋钉的皮鞋.二十九个铜子一双的手套.女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多美,她只为了到她的阔太太家里来,装扮得特别漂亮.男爵又给色情的利爪抓住了,觉得一眼之间,魂灵就出了窍.美色当前,他忘记了一切.他仿佛猎户碰上了飞禽走兽:一看见红雀,那有不瞄准之理!

"并且,"约瑟法咬着他的耳朵,"保证是原货,是规矩的,又是穷得没有饭吃!这叫做巴黎!我就是过来人!"

"那就行啦,"老人站起来搓着手回答.

奥林普.比茹走后,约瑟法含讥带讽的望着男爵.

"要是你不想找麻烦,老头儿,就得跟检察官上公堂一样的严.要把小姑娘管紧,象霸尔多洛(霸尔多洛,博马舍喜剧《塞维勒的理发师》中的人物.一个嫉妒的老头儿.)一样又要妒忌又要多疑,提防奥古斯特,希波利特,涅斯托耳,维克托等(古今神话或小说中的男主人公,不是丰神俊美,便是聪慧英武.)一切英俊少年!天哪,一朝穿得好吃得好之后,她抬一抬头,你就完啦......让我替你把家布置起来.公爵很帮你忙.他借给你,就是说给你一万法郎,另外存八千在他公证人那里,每三个月付你六百法郎,因为我怕你乱花......你说我对你好不好?"

"不能再好了!"

在他离家十天之后,正当全家的人落着眼泪,围在快要死下来的阿黛莉娜床边,听她有气无力的说着"他怎么啦?"的时候,埃克托,改名换姓,在圣莫神殿街上跟奥林普两人管着一家绣作铺,店号就叫做图尔-比茹.

十 四

维克托兰.于洛,在家庭迭次遭受的打击上受到最后一番磨练,那种磨练往往使一个人不是进步便是消沉.他可是进步了.在人生的大风浪中,我们常常学船长的样,在狂风暴雨之下把笨重的货物扔掉,以减轻船的重量.律师心中的骄傲.脸上的得意.演说家的骠劲.政治的野心,统统没有了.他变得跟母亲一样.他决意容忍赛莱斯蒂纳,虽然她不合理想.他把人生看透了,觉得世界上凡事只能求个差不多.既然父亲的行为使他深恶痛绝,他更立志要尽他的责任.在母亲床头,在她脱离险境那一天,他那些决心愈加坚定了.接着母亲的病愈,又来了另外一个喜讯.克洛德.维尼翁,天天奉维桑布尔亲王之命来探问病情,要这位重新当选的议员跟他一同去见大臣.他说:

"大臣要跟你商量府上的家事."

维克托兰.于洛和大臣已经认识多年;所以元帅对他特别亲热,而且是暗示有好消息的神气.

"朋友,"老军人说,"我在这个办公室里对令先伯于洛元帅起过誓,要照料令堂.听说这位圣母快要恢复健康;现在是裹扎你们伤口的时候了.我这儿有二十万法郎要交给你."

律师做了一个手势,显得他是跟伯父一样的品格.

"你放心,"亲王笑着说."这不过是代管性质.我的日子是有限的了,不能老在这儿;你把这笔钱拿去,在你家庭里替我当代表.你可以用这笔款子付清屋子的押款.二十万法郎的所有权是令堂跟令妹的.倘使我交给男爵夫人,我怕她一味顾念丈夫,把钱随便花掉;而给这笔钱的人的意思,是要保障于洛太太跟她的女儿斯坦卜克伯爵夫人的衣食的.你老成持重,不愧为贤母的令子,不愧为我好友于洛元帅的侄儿;告诉你,亲爱的朋友,我部里跟别的地方都很看重你.希望你做你家属的监护人,接受你伯父的跟我的遗产."

"大人,"于洛握着大臣的手说,"象您这样,您一定知道口头的道谢是没有意思的,感激要用事实来证明."

"行,你就用事实来证明吧!"

"要我怎么办呢?"

"你得接受我的提议,"大臣说."我们想请你当陆军部的法律顾问;为了巴黎的城防,主管工事的部门现在诉讼事件特别多;同时也想请你当警察总监部兼王室公费的顾问.这三个职位合起来有一万八千法郎薪水,可是并不限制你执行业务.在议会里尽管照你的政见和良心投票......你尽可自由行动!呃,要没有一个反对党,我们事情反而不好办呢!还有,令先伯故世以前写给我一个字条,对安插你母亲的办法有详细指示,元帅对她是非常敬爱的!......包比诺,德.拉斯蒂涅,德.纳瓦兰,德.埃斯巴,德.葛朗利厄,德.卡里利阿诺,德.勒农库,德.拉巴蒂这些夫人,为令堂设了一个慈善机关视察员的职位.她们都是各个慈善会的会长,照顾不了她们的公事,需要一位清正的太太切实帮忙,去访问受难的人,调查所做的善事是否不受蒙蔽,所帮的忙是否不曾落空,同时去寻访那些穷苦而羞于央告的人.令堂的任务是一个天使的任务,她只消跟神甫,跟慈善会的太太们来往;一年六千法郎薪水,另支车马费.你瞧,世兄,清廉正直,大义凛然的人,在坟墓里还能庇护他的家族.在一个组织完善的社会中,象你伯父那样的大名,是,而且应当是抵御患难的保障.所以你应当追踪令先伯的后尘,贯彻下去,因为你已经走上了他的路,我知道."

"亲王,在先伯的朋友身上,看到这样无微不至的用心,我一点儿不奇怪,"维克托兰说,"我一定努力,不负您的期望."

"快快去安慰你的家族吧!......啊!告诉我,"亲王跟维克托兰握手的时候又说:"你父亲可是真的失踪了?"

"唉,是的."

"这样倒更好.可怜的家伙主意不错,他始终是个聪明人."

"他要躲债呢."

"啊!你可以领到三个职位的六个月薪水.这笔预支款项,能帮助你料一料高利贷的债务.我有机会要碰到纽沁根,也许你们跟我部里都不用花一个钱,就能赎出你父亲的养老金.纽沁根进了贵族院,并没改变银行家的脾气,他是贪得无厌的;可是他好象有些事要央求我......"

这样以后,维克托兰回到翎毛街实现了他的计划,把母亲和妹子接到了自己家里.

那位年轻的名律师全部的财产,是巴黎一处最好的房产,在大街上坐落在和平大街和路易大帝街之间,是一八三四年预备结婚的时候买进的.原主在大街与横街上盖了两所大屋子,两所中间,在小花园与院子之间,另外有幢精致的住宅,还是当年巍峨宏丽的韦纳伊府第的遗迹.小于洛,对克勒韦尔小姐的陪嫁有了把握之后,出到一百万价钱把这批漂亮的产业标买下来,当时先付五十万.他自己用了住宅的底层,满想靠着两所大屋子的租金,按期把屋价付清;可是巴黎房地产的投资虽然靠得住,收益却是又慢又拿不准,还得由那些无法预料的旁的情形来决定.常在外边溜的巴黎人一定注意到,路易大帝街与和平大街之间的那一段大街,市面兴得很晚;街道的清除,市容的整饬,好不容易才完成,直到一八四○,做买卖的方才到这一段来布置漂亮的橱窗,摆出钱兑店的黄金,五光十色的时装,和穷奢极侈的商品.虽说克勒韦尔给了女儿二十万(那时他觉得这门亲是高攀的,而且男爵还没有抢掉他的约瑟法);虽然维克托兰七年之中又付了二十万;可是因为儿子孝顺父亲的关系,屋子的债务还有五十万.幸亏房租的不断上涨,地段的优越,使两所大屋子终于显出了它们的价值.房产的投资,过了八年才有出息;在这期间,律师很吃力的付着利息,又付了极小一部分的房价.到这时候,做买卖的自愿出高价来租底层的铺面了,只消能订十八年的租约.楼上住家用的屋子,租金也涨了价;因为商业中心的移动,使交易所与玛德莱娜教堂这一段,从此成为巴黎的政治与金融界的中枢.大臣给他的钱,加上房客预付的租金和小租,把维克托兰的债务减到了二十万.两幢屋子全部出租以后,每年有十万进款.再过两年,小于洛就可以重振家业了.而这两年之间,由于元帅给他的新差事,他的收入增加了一倍.这简直是天赐的粮食.维克托兰把住宅的二层楼全部派给母亲,三层楼给妹子,李斯贝特在三楼也分了两间.这三份人家合成的家庭,在贝姨经管之下,居然能过得去,也没有折辱了名律师的身分.法院里的红人素来是不常久的;以小于洛的出言谨慎.操守方正,各级法院的推事都很相信他;他对案子肯用心研究,不说一句不能证明的话,不滥接案件,替同业很争了一点面子.

男爵夫人对翎毛街的屋子已经嫌恶到万分,因此也愿意人家接她到路易大帝街.由于儿子的费心出力,阿黛莉娜的住处布置得很好;家常琐碎都无须她操心;因为李斯贝特把管家的差事招揽了去,要显显她在玛奈弗太太家表现过的经济手腕.她觉得憔有如此,才能把闷在肚里的怨气压在这份人家头上;自从她所有的希望幻灭之后,她对这些了不起的好人越发火上添油,加深了仇恨.她每个月去看一次瓦莱丽:一方面奥棠丝要她探听文赛斯拉的消息,一方面赛莱斯蒂纳也希望她去察看动静,因为她父亲,公然承认和一个把她婆婆与小姑害得家破人亡的女人发生关系,使她大为担心.不消说得,李斯贝特利用她们姑嫂俩的好奇心,尽量往瓦莱丽家走动.

一年零八个月过去了.这期间,男爵夫人的身子逐渐硬朗,可是神经性的颤抖并没停止.她把自己的职务搅熟了,那些高尚的事使她的痛苦得以排遣,优美的心灵有了寄托.同时,她觉得为了公事在巴黎到处奔走,也是一个寻访丈夫的机会.那时,沃维奈的借据都已收回,于洛男爵的养老金差不多可以解冻了.元帅交托代管的二十万法郎,一年有一万法郎利息,维克托兰拿来抵充了母亲与妹子的用度.阿黛莉娜的六千法郎薪水,加上男爵六千法郎的养老金,不久就可有一万二千法郎的收入,归入母女两人名下.倘没有下列的几点,可怜的太太差不多是幸福了:第一她老是因为男爵漂流在外而牵肠挂肚,在家境好转的情形之下,只希望他回来享福;第二是眼看女儿被遗弃在这儿;最后是李斯贝特无心的给她受些惨酷的打击,把恶魔般的性格发挥得淋漓尽致.

李斯贝特那股历久不衰的潜伏的仇恨,永远有玛奈弗太太在那里推波助澜,仇恨的后果,大可用一八四三年三月初发生的一幕来说明.玛奈弗太太家前后出了两件大事.先是她生了一个短命的孩子,白白到手了两千法郎利息的存款.其次,关于玛奈弗先生,十一个月之前李斯贝特从玛奈弗公馆带回这样的消息:

"今天早上,万恶的瓦莱丽请了毕安训医生,要知道昨晚说她丈夫业已无救的那些医生,是否诊断不错.这位医生说,今天夜里这个丑恶的男人就要魂归地狱.克勒韦尔老头跟玛奈弗太太一同把医生送出大门.哎,亲爱的赛莱斯蒂纳,你父亲为这件好消息,送了五块金洋的诊费.回到客厅,克勒韦尔象一个戏台上跳舞的,把身子腾空,纵了好几下;他抱着那个女的叫道:你到底要做克勒韦尔太太了!......后来女的回去看那个正在痰厥的丈夫,令尊大人就对我说:娶了瓦莱丽,我要当贵族院议员!我要买进一块久已看中的地,在普雷勒地方,德.赛里齐太太想出卖呢.我可以叫做克勒韦尔.德.普雷勒,当塞纳-瓦兹的省参议员兼国会议员.我要生一个儿子!你瞧着吧,我要的事没有一件不成功的!......我说:那么你的女儿呢?......他回答:!女儿不过是女儿,而且她太于洛脾气了,瓦莱丽就恨死这批人......我女婿从来不肯到这儿来:干吗他要教训人,一派正经面孔,装做清教徒,慈善家?我对女儿已经有了交代,她母亲的钱都给了她,另外还有二十万法郎!所以我尽可以自由行动.等我结婚的时候,我再决定对女婿女儿的态度,他们怎么来,我就怎么去.要是他们对后母好,我再瞧着办!我是男子汉大丈夫,恩怨分明的!......他就是这一套胡说八道,姿势象旺多姆柱上的拿破仑雕像!"

《拿破仑法典》规定的寡妇再醮必须孀居十个月的期限,已经过了几天.普雷勒田产已经买进.维克托兰和赛莱斯蒂纳,清早就打发李斯贝特上玛奈弗太太家,打听这位风流寡妇跟新任省参议员的巴黎区长结婚的消息.

赛莱斯蒂纳和奥棠丝同住之后,愈加亲密了,差不多老在一块儿过活.男爵夫人认真负责的性情,把职务特别看重,她整个的献身于慈善事业,几乎天天在十一点与五点之间跑在外边.姑嫂两人,为了共同看护孩子照顾孩子的关系,在家常在一起做活.久而久之,她们俩往往把心中的念头脱口而出,象两姊妹一样,所不同的是一个天生的快活,一个天生的忧郁.美丽.活泼.聪明.年富力强.爱说爱笑,不幸的小姑表面上绝对不象有何心事;幽怨.温柔.静穆.跟理性一样平稳.老是反躬自省,若有所思,嫂子反而象抱着隐痛似的.也许就是这种性格的对比促成了她们热烈的友谊.两位女子都在吸收对方的长处.她们的住宅,当初承造的人是预备自用的,特意留下一百方尺左右的小花园.姑嫂俩坐在园中小亭子里,欣赏着刚抽嫩芽的紫丁香.那点儿春意只有巴黎人才懂得充分领略,他们埋在人海与石壁之间,一年倒有六个月忘记了青翠的草木.

嫂子抱怨丈夫在议会里辜负了这么美好的天气,奥棠丝便回答说:

"赛莱斯蒂纳,我觉得你有福不会享.维克托兰善良得象天使,你有时还要跟他挑眼."

"亲爱的,男人就喜欢人家挑眼!跟他闹点儿小别扭是表示亲热.要是你可怜的妈妈不是真的难说话,而老是装做难说话,你们决不至于苦到这个田地."

"李斯贝特还不回来!我真要唱《马尔巴勒》了!"(《马尔巴勒》,为通俗儿童歌曲,它的复唱句是:"马尔巴勒打仗去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最后一节的最后一句是:"他不回来呀!")奥棠丝说,"我恨不得马上知道文赛斯拉的消息!......他靠什么过日子的?一事不干有两年了."

"维克托兰告诉我,前天看见他跟那该死的女人在一块,他猜想她故意要他游手好闲......啊!妹子,要是你愿意,你还可以教丈夫回心转意的."

奥棠丝摇摇头.

"相信我的话,你的处境不久就要受不了的,"赛莱斯蒂纳接着说,"开头是气恼.绝望.愤慨.给了你力量.后来咱们家里遭了大祸,两件丧事,男爵的破产,出事,使你的头脑和心都忙不过来;可是现在过着太平日子,你就不容易忍受生活的空虚;既然要恪守妇道,你只能跟文赛斯拉和好.维克托兰是多么爱你,他也这么想.咱们的情感毕竟拗不过天性!"

"这样没有志气的男人!"高傲的奥棠丝嚷道,"他爱这个女的,因为她养他......难道她也替他还债,嗯?......我的天!我朝朝晚晚想着这个男人的处境!他是这个孩子的父亲,居然丧尽廉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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