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妈妈的榜样吧,我的乖乖......"
赛莱斯蒂纳那种女子,听到了足以说服布列塔尼乡下人那样充分的理由,还是搬出她说过上百次的简单的推理.她脸蛋儿生得呆板.平常.冷冷的,一绺绺浅栗色的头发直僵僵的挂着,她的皮色,她的浑身上下都表示她是一个理性的女子,没有风韵,可是也没有懦弱的成分.她又说:
"妈妈很想跟丢人的丈夫守在一块,安慰他,把他藏在怀里不让旁人看见.她早已在楼上把房间布置好了,仿佛随时可以找着他,把他安顿下来."
"噢!母亲是了不起的!"奥棠丝回答,"二十六年功夫,她没有一天没有一刻不伟大;可是我没有这种性格......有什么办法!有时我简直跟自己生气.唉,赛莱斯蒂纳,你不知道跟一个下流无耻的人妥协是怎么回事!......"
"还有我父亲呢!"......赛莱斯蒂纳静静的接下去,"毫无问题他走上了你父亲的老路!不错,他比男爵小十岁,做过买卖;可是怎么了局呢?玛奈弗太太把我父亲收拾得服服帖帖,象条狗一样.他的财产,他的念头,都在她掌握之中,而他怎样都不醒悟.我就怕听见婚约公告颁布的消息!你哥哥正在想办法,他认为他的责任应当替社会出气,替家庭报仇,跟这个女的算账.唉,亲爱的奥棠丝,象维克托兰那样的正人君子,象我们这样的心地,对于社会,对于世道人心的险恶,懂得太晚了!好妹子,这是一桩秘密,我告诉你是因为对你有关;可决不能露一点儿口风,无论对李斯贝特,对母亲,对任何人,因为......"
"贝特来了!"奥棠丝说......."喂,姨母,猎犬街上的地狱怎么啦?"
"消息不好,孩子们.......奥棠丝,你丈夫对那个女人越来越迷了,她呀,老实说,对他真是疯了.......赛莱斯蒂纳,你父亲简直是一个昏君.这且不提,我每隔半个月都要看到一次的;总算我运气,从来不知道男人是什么东西......吓,真是野兽!......五天之后,维克托兰跟你,亲爱的孩子,你们就得不到父亲的财产了!"
"婚约公告已经颁布了吗?......"赛莱斯蒂纳问.
"是呀.我刚才还替你们争呢.这老妖精不是跟另外一个走着一条路吗?我告诉他,要是他肯帮你们度过难关,赎出屋子,你们一定很感激,会招待你们的后母的."
奥棠丝做了一个大吃一惊的姿势.
"这些维克托兰会考虑的......"赛莱斯蒂纳冷冷的回答.
"你知道区长先生怎么回答我?他说:我要让他们吃点苦.要收服牲口,只有叫它们饿肚子,不给它们睡觉,不给它们吃糖!......哼!于洛男爵还坏不到这个田地!......所以,可怜的孩子们,遗产两字休想了.这么大的家产!你父亲花了三百万买下普雷勒那块地,还剩下三万利息的存款!!他是什么都不瞒我的!他还说要买渡船街上的纳瓦兰公馆.玛奈弗太太本人有四万法郎存息.......啊!咱们的好天使来了,你妈妈回来了!......"她听见了车子的声音.
不多一回,男爵夫人果然走下阶沿,向她们走过来.五十五岁,受了多少罪,象发冷发热一样老是打战,阿黛莉娜脸色苍白,有了皱纹,可是还保持苗条的身段,秀美的线条,和天生高贵的气息.看见她的人都说:"她当年一定很美的!"她老是在悲伤,因为不知道丈夫的遭遇,因为有了这片巴黎的水草,安闲幽静的环境,光景快要好转的家庭,而不能使他同享清福.她的风度庄严伟大,象残余的古迹一般.每逢微弱的希望幻灭之下,或是寻访不遇之后,她总是愁眉不展,叫儿女们看了难受.这天早上,男爵夫人是抱着希望出去的,所以大家更焦急的盼望她回来.于洛一手提拔的一个老部下,现在当着军需官的,说曾经在昂必居喜剧院看见他和一个姿色绝艳的女人在一起.这天,阿黛莉娜便去拜访韦尼埃男爵.他承认的确见过他的老上司,在戏院里对那个女人的态度,似乎他们已经有了同居关系.但是他告诉男爵夫人,说她丈夫为了躲避他,没有等戏散场就走了;最后又补一句:
"他仿佛过着家庭生活,看他的衣着,他手头并不宽裕."
"怎么呢?"三位女子一看见男爵夫人都问.
"于洛的确在巴黎,"阿黛莉娜回答;"知道他靠近着我们,我已经有一点安慰了."
等到阿黛莉娜把她和韦尼埃男爵的谈话叙述完毕,贝特就说:
"他老脾气没有改!大概又搅上了什么女工.可是哪儿来的钱呢?我敢打赌,他一定在向从前的情妇要钱,向珍妮.卡迪讷或是约瑟法......"
男爵夫人一刻不停的神经抽搐,这时抽得更凶了;她抹了抹眼泪,不胜痛苦的望着天.
"我不信一个二级'荣誉勋位,获得者会无耻到这个地步,"她说.
"为了作乐,他什么事都做得出!"贝特回答,"偷过了政府的钱,他会偷私人的,甚至于谋财害命都难说......"
"噢!贝特,"男爵夫人叫道,"别说这种话好不好?"
这时路易丝走到她们身边,于洛的两个孙子和小文赛垫拉也一齐跑了来,瞧瞧祖母袋里可有糖果.
"什么事,路易丝?"
"有一个男人要看斐歇尔小姐."
"怎么样的男人?"李斯贝特问.
"小姐,他穿得破破烂烂,身上粘着羽绒,好象是做斯了的,鼻子通红,身上全是酒味儿......这种人一个星期也不做床半星期工的."
这番不大体面的描写,使贝特急急忙忙跑到路易大帝街那边的院子里,看见一个人抽着烟斗,厚厚的烟垢显见他是一个老烟鬼.
"沙尔丹老头,干吗你上这儿来?"她说."约好每个月还一个星期六,你到儒依犬街玛奈弗公馆门口等的;我在那里等了你五小时,你没有去!......"
"我去了,好小姐!可是飞心街上学者咖啡馆有一局弹子比赛.各有各的嗜好呀.我的嗜好是打弹子.要不我吃饭在不是银刀银叉的!嗳,你明白这个就得啦!"他一边说一边第裤子腰袋里找一张纸,"打了弹子就得喝几杯......世界上的好东西总带些零零碎碎的玩意儿,教你破财.你的命令我是知道的,可是老头儿实在过不去啦,我只能闯到禁区来了......要是咱们的羽绒货真价实,我也不用来找你啦;可是里面还掺旁的东西!老天爷并不象大家说的那么公道,他有他的偏心,也难怪,那是他的权利.这儿是你令亲的笔迹,吓,他真是床垫的好朋友,喜欢睡觉......这是他大人的公文哪."
沙尔丹老头用右手大拇指在空中绕来绕去,乱划一阵.
李斯贝特根本不听他的话,看了看纸上写的两行字:"亲爱的小姨,救救我!请你立刻给我三百法郎.......埃克托."
"他要这么多钱干吗?"
"房东呀!"沙尔丹老头回答,他老在那儿用手划圈子."再有我儿子从阿尔及利亚回来了,经过西班牙,巴约讷......他这一回竟是破例,什么都没拿;因为他是一个老犯呢,我的儿子.有什么办法!他要吃饭呀,可是咱们借给他的钱,他会还的.他想找个出钱不管事的老板让他开铺子;他有的是办法,将来一定会抖起来的......"
"一定会坐牢!"李斯贝特回答,"他是害死我叔叔的凶手!我不会忘了他的."
"他!他连杀只鸡都不敢的,好小姐!"
"得了,三百法郎拿去吧,"李斯贝特从荷包里掏出十五块金洋,"替我走,永远不准再上这儿来!"
她把奥兰省仓库主任的父亲一直送到大门口,然后指着喝醉的老人交代门房;
"这个人要是再来,你别让他进门,告诉他我不在这儿.他要问到小于洛先生或是男爵夫人是不是住这里,你回答说根本不认识这些人......"
"是,小姐."
"要是你不留神出了事,小心你的饭碗!"老姑娘咬着门房的耳朵.这时律师刚从外面回来,她招呼他说:
"喂,姨甥,有件倒霉事儿等着你啊."
"什么事?"
"几天之内,玛奈弗太太要做你太太的后母了."
"咱们等着瞧吧!"维克托兰回答.
六个月以来,李斯贝特按月给于洛男爵一份小小的津贴,她的保护人现在受她保护了.她知道他住的地方,把阿黛莉娜的流泪当做享受,一看到她快活,存着希望,她就象刚才那样插一句:"等着吧,报上的法院消息早晚要有姊夫的名字!"这等地方,象从前一样她报复得太狠了,使维克托兰有了提防.他决意要把李斯贝特不断的冷箭,和闹得他家破人亡的那个女妖彻底解决.知道玛奈弗太太行事的维桑布尔亲王,对律师私下的布置表示全力支持;以内阁首相的身分,他当然是不露痕迹的,答应教警察当局暗中点醒克勒韦尔,不让那恶魔似的娼妓再把一笔巨大的家财吞下去;为了于洛元帅的死和参议官的身败名裂,亲王是决不肯饶赦那个女人的.
李斯贝特说的"他在向从前的情妇要钱"那句话,使男爵夫人想了整整一夜.本来光是猜疑男爵有那种卑鄙的行为,她就认为是侮辱;结果却象没有希望的病人相信走方郎中,象陷入了十八层地狱的人,也好似淹在水里的人抓着浮木当做缆绳一样,她竟相信了贝特的话,决意向那些万恶的女人去求救了.第二天早上,也不跟孩子们商量,也不对谁露一句口风,她径自跑到歌剧院首席歌女约瑟法.弥拉小姐家,把她象燃火那样亮着的一点儿希望,不问是虚是实,去求一个水落石出.正午时分,有名的歌唱家看见老妈子递进一张于洛男爵夫人的名片,说客人在门口等着,问小姐能不能见她.
"屋子收拾好了没有?"
"收拾好了,小姐."
"花换过没有?"
"换过了,小姐."
"吩咐再去瞧一眼,屋子里不能有一点儿马虎,瞧过了再把客人请进去.你们对她都得特别恭敬.你回来再替我穿衣,我要打扮得了不得的好看!"
说罢她去照了照大镜子.
"让我穿扮起来!"她对自己说,"魔道总得全副武装,才好跟正道斗法!可怜的女人!她来找我干什么呢?......倒有点儿慌,要我去见:
无边的苦海,伟大的牺牲者!......
她唱完了这句有名的歌,(意大利剧作家萨昔尼(1740—1786)所作歌剧《俄狄甫斯在科洛纳》中的歌词.)老妈子进来了.
"小姐,那位太太在发抖......"
"拿橘花汁给她,还有朗姆酒,热汤......"
"都送去了,她都不要,说是老毛病,神经受了伤......"
"你请她坐在哪儿?"
"大客厅里."
"快一点,孩子!来,拿出我最好看的软鞋.比茹绣的衣衫.还有全套的花边.替我好好梳一个头,要女人都看了出奇......这位夫人的角色正好跟我的相反!去告诉这位夫人......(她的确是一位尊贵的夫人,呃,还不止是尊贵,而且你永远学不到的:她的祷告可以叫炼狱里的灵魂升天堂!)告诉她说我在床上正在起来,昨晚登了台......"
男爵夫人被请进约瑟法的大客厅,虽然等了好大半个钟头,根本不觉得自己在等.这间客厅,从约瑟法搬进来之后已经全部换新过,四壁糊着红色与金色的绸.从前王爷们铺张在小公馆里的奢华,从多少残余的遗迹上看,那些屋子被称为销金窟的确是名不虚传的.眼前这四间屋子,除了王爷式的排场再加上近代设备,越发布置得尽善尽美了,室内温和的空气,是由看不见进出口的暖气炉管制的.男爵夫人头晕眼花,不胜惊异的把艺术品一样一样看过来.她这才明白,在欢乐与浮华的洪炉中,巨大的家业是如何熔化的.她二十六年来的生活环境,所有的豪华仅仅是帝政时代的一点儿陈迹,她看惯花色黯澹的地毯,金色褪尽的铜雕,跟她的心一样残破的丝织品,如今看到了骄奢淫逸的效果,才体会到骄奢淫逸的魔力.一个人不能不爱那些美妙的东西,珍奇的创作,都是无名的大艺术家共同的结晶,那些出品不但使巴黎成为今日的巴黎,而且风行全欧洲.在此,令人惊异的是所有一切都是独一无二的精品.模型给毁掉了,大大小小的雕像,陈设,都成了天下无双的孤本.这是现代奢华的极致.两千个殷实的暴发户,只知道把充斥市肆的珍宝拿回家去摆阔;殊不知收藏的要没有这一类俗滥的东西,才是真正的豪华,才表明你是现代的王侯,在巴黎天空当令的明星.看到大木花坛里尽是外国的奇葩异卉,花坛本身又镶满布勒作风的古铜雕刻,男爵夫人想到尾子里所能包藏的财富,简直骇呆了.这个感触,自然而然反映到销金窟所供养的人物身上.勃里杜画的约瑟法.弥拉的肖像,就挂在隔壁的小客厅里;阿黛莉娜却在想象中认为她一定象有名的玛利勃朗,是个天才的歌唱家,一个真正的交际花.想到这儿,她有点后悔,觉得不应该来的.但是她的动机是一股那么强烈那么自然的情感,那么不假思索的热诚,使她又鼓足了勇气,预备应付这次会面.同时她也想满足她心痒难熬的好奇心,研究一下这等女人的魔力,能从吝啬的巴黎地层中榨出这么些黄金的魔力.男爵夫人把自己打量了一番,看看在这个富丽堂皇的场面中是否不至于显得寒伧.她的丝绒衣衫穿得很齐整,配着细致的挑花领;同样颜色的丝绒帽子对她也很合适.看到自己的尊严还不下于王后,在憔悴衰老中依然是王后,她觉得苦难的伟大也敌得过才具的伟大.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之后,她终于见到了约瑟法.歌唱家很象意大利画家阿洛里笔下的朱迪特(阿洛里(1577—1621),意大利佛罗伦萨画家.《朱迪特》是其名作之一.),挂在皮蒂大厦(皮蒂大厦,在今意大利佛罗伦萨,藏有古代名画极多.)大客厅门边,见过的人都忘不了的:同样豪迈的姿态,同样庄严的脸相,卷曲的黑头发没有一点儿装饰品,身上穿着一袭黄地百花绣衣,跟阿洛里画上那个不朽的女英雄所穿的金银铺绣的服装,完全一样.
"男爵夫人,你赏光到这儿来,真使我惭愧到了万分,"歌唱家决意要好好扮一下贵妇人的角色.
她亲自推过一张全部花绸面的沙发让给客人,自己只拣一张折椅坐下.她看出这位夫人当年的美貌,那种一刻不停的发抖.一动感情就变成抽搐的情形,引起了她的同情.于洛和克勒韦尔,从前对她形容过这位圣徒的生活,现在她一眼之间就体会到了;于是她不但放弃了抗争的念头,并且对她心领神会到的这种伟大,肃然起敬.淫娃荡妇所取笑的,正是这个大艺术家景仰的.
"小姐,我是给绝望逼得来的,我顾不得体统......"
约瑟法的表情使男爵夫人觉得说错了话,把她寄托全部希望的人得罪了,便望着她不敢再说.这副央求的目光,把约瑟法眼中的火焰熄了下去,慢慢的露出了笑容.两人多少难堪的隐情,就这样心照不宣的表白过了.
"于洛先生离开家庭已经有两年,虽然我知道他在巴黎,却不知他住在哪儿,"男爵夫人声音颤动的说,"我做了一个梦,使我想到一个也许是荒唐的念头,以为你会关心于洛,要是你能使我重新跟他见面,噢!小姐,我在世一天,一定为你祈祷一天......"
歌唱家不曾回答,两颗眼泪先在眼眶里打转.
"夫人,"她的语气卑恭到极点,"我没有认识你的时候就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可是现在,从你身上,我不胜幸运的见到了贤德在世界上最伟大的代表,才明白我的罪孽是多么深重,我真心的忏悔;请你相信,我要尽我的力量补赎我的罪过!......"
她拿了男爵夫人的手,不让她撑拒,恭恭敬敬的亲了一下,甚至把腿也弯了一弯.然后象扮演玛蒂尔德(玛蒂尔德,罗西尼的歌剧《威廉.退尔》中的女主角.)进场时的神气,她气概非凡的站起来,打了铃.
"你,"她吩咐当差的,"赶快骑了马,到圣莫神殿街去把小比茹找来.替她雇一辆车,多给点儿钱给马夫,要他赶一赶.一分钟都不许耽误,要不,小心你的饭碗."
说罢她回来对男爵夫人说:
"夫人,请你原谅.我一找到埃鲁维尔公爵做后台,马上把男爵打发掉,因为他为我快要倾家荡产了.除此以外,我还有什么办法?干戏剧的初出茅庐,都得有后台.我们的薪水还不够我们一半的开支,所以得找些临时丈夫......我并不希罕于洛先生,是他使我离开一个有钱人,一个虚荣的冤大头的.要不然,克勒韦尔老头会正式娶我."
"他跟我说过的,"男爵夫人插了一句嘴.
"啊,你瞧,夫人!要是克勒韦尔的事成了,我正式嫁了人,现在也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女人了!"
"小姐,你有你的苦衷,上帝会原谅的.我非但没有责备你的意思,这番倒是来向你求情的."
"夫人,我供给男爵的生活费,快有三年了......"
"你!......"男爵夫人嚷着,眼泪都涌了上来,"啊!我怎么报答你呢?我只能够祈祷......"
"对了,是我......还有埃鲁维尔公爵,他是一个热心人,真正的贵族......"
然后约瑟法把图尔老头如何安家如何结婚的事说了一遍.
"这样说来,小姐,靠了你的帮助,我丈夫并没有吃苦喽?"
"我们一切都替他安排好的,夫人."
"现在他在哪儿呢?"
"六个月以前,公爵告诉我,男爵把公证人那边的八千法郎支完了;公证人只知道他叫图尔,那笔款子是每隔三个月分批给的.从此我跟公爵都没有听到男爵的消息.我们这般人又忙又乱,没有功夫去打听图尔老头.碰巧六个月以来,比茹,那个替我绣花的女工,他的......怎么说呢?"
"他的情妇,"男爵夫人接口道.
"他的情妇,"约瑟法跟着说,"没有上这儿来.奥林普.比茹很可能已经离了婚.我们这一区,离婚的事是常有的."
约瑟法起身把花坛中名贵的鲜花摘了几朵,扎成一个美妙的花球献给男爵夫人.真的,男爵夫人简直不觉得在那里等待.好象一般的人把天才当做三头六臂的怪物,吃喝.走路.说话都跟旁人不同似的,阿黛莉娜也预备看到一个迷人的约瑟法,歌唱家的约瑟法,又机灵又多情的荡妇;却不料见到的竟是一个安详稳重的女子,高雅.大方.朴素.因为象她那种女演员知道自己在晚上才是王后;不但如此,她还在目光.举动.态度之间,对贤德的女子,对赞美诗中所谓的痛苦的圣母,表示充分的敬意,用鲜花来放在她的伤口上,有如意大利的风俗把花供奉圣母像一样.
过了半个钟点,当差的回来报告:"太太,比茹的妈妈已经在路上了;可是奥林普那小姑娘没有在.您的绣花工人高升了,结了婚......"
"跟人同居了吗?......"约瑟法问.
"不,太太,正式结婚了.她做了一个大铺子的老板娘,丈夫开着很大的时装店,做到上百万生意,在意大利人大街上;她把原来的绣作铺丢给了姊姊跟母亲.此刻她是葛勒努维尔太太了.那个大商人......"
"又是一个克勒韦尔!"
"是的,太太.他在婚书上给了比茹小姐三万法郎利息的存款.听说她姊姊也要嫁一个有钱的肉铺老板."
"你的事恐怕糟了,"歌唱家对男爵夫人说,"男爵已经不在我原先安插他的地方."
十分钟后,当差的通报说比茹太太来了.约瑟法为谨慎起见,请男爵夫人坐到小客厅去,把门拉上了,说:
"她见了你要胆小的.一猜到你跟这件事有关,她就不肯说老实话,还是让我来盘问她.你躲在这儿,句句话都听得见.这套戏,人生中跟舞台上都是常演的."
"喂,比茹妈妈,你们可是得意啦?......你女儿运道倒不差!"
比茹妈妈穿着杂色方格花呢衣衫,好似星期日打扮的门房.
"唉!得意!......女儿给我一百法郎一月,她自己可是车子进车子出的,饭桌上都是银器,有了一百万家私!......照理奥林普不该再要我辛苦了.活了这把年纪还得做活!......这算是对我好吗?"
"你把她生得这么漂亮,她不应该不孝顺你,"约瑟法接着说;"可是她干吗不来看我呢?是我提拔她过的好日子,把她配给我的叔叔的......"
"是啊,太太,那个图尔老头!......可是他年纪真大,身子也不行啦......"
"你们怎么打发他的呢?他还在你们家吗?......比茹不应该离开他的,现在他发了大财,有几百万呢......"
"哎唷,我的老天爷!她对他不老实的时候,我们就是这么说的.可怜的老头儿,人真和气.啊,她把他搅得七荤八素!奥林普后来变坏了,太太!"
"怎么的呢?"
"太太,你别生气.她认得一个在戏院里当啦啦队的,圣马尔索城根一个老床垫工人的侄孙.那个光棍,象所有的小白脸,说穿了便是婊子掮客!他是神庙街上的红人,在那里推销新出笼的货色,照他说来是给新出道的女戏子找门路.他一天到晚好吃懒做,天生的喜欢打弹子,喝老酒.'这不是一桩行业呐!,我对奥林普说."
"可惜倒真是一桩行业,"约瑟法说.
"奥林普给这小子迷昏了头,他呀,太太,来往的全是不三不四的人,有一回在咖啡店里跟做贼的给一块儿抓去了,可是啦啦队的头目勃罗拉把他保了出来.那小子戴着金耳环,一事不做的鬼混,就吃那些为小白脸发疯的女人!图尔先生给我们小丫头的钱,全给他吃光了.铺子给搅得一塌糊涂.绣花挣来的钱,都在弹子台上送掉.唉,太太,那小子有个漂亮妹妹,跟他差不多的行业,没有出息的,在大学区里鬼混."
"茅庐游乐场的一个私娼罗,"约瑟法插了一句.
"对啦,太太.所以伊达摩,那小子姓沙尔丹,绰号叫伊达摩,认为你叔叔的钱还不止表面上那一些;把他妹子埃洛迪(他给她起了一个戏子的名字),不让我女儿有一点疑心,送到我们工场里做工;哎唷!老天爷!她跑来搅得七颠八倒,把所有的女孩子全教坏了,一个个变了老油子......她千方百计勾上了图尔老头,把他拐到不知哪儿去了.这一下,我们可受累啦.老头儿丢下一大批债,至今我们还没有能还清,可是这个归我女儿去对付了......等到伊达摩替妹子把老头儿拐走之后,他就丢掉了我女儿,去姘一个杂耍戏院里挂头牌的小姑娘......这样以后我女儿就攀了亲,让我慢慢说给你听吧......"
"你可知道那个做床垫的住在哪儿?"约瑟法问.
"沙尔丹老头吗?他这种人哪有住的地方?从早上六点钟起就喝醉了,一个月只做一个床垫,成天躲在下等咖啡店里打野鸡......"
"怎么,打野鸡?......他倒是了不得的老公鸡!"
"你不懂,太太;那是打弹子赌钱的玩意儿;他一天赢上三四场,赢了钱就去喝老酒......"
"嘿!喝野鸡的奶!"约瑟法接口说,"可是伊达摩是在大街上当差的,可以叫我的朋友勃罗拉找他."
"那我不知道,太太.这些事已经有六个月了.伊达摩这种料应该送公堂,送默伦,(指默伦中央监狱.)以后哪......哼!......"
"以后哪,送草地!"(囚犯黑话,指苦役监.)
"啊!太太什么话都懂,"比茹妈妈笑道,"要是我女儿不认得这家伙,她......她......可是老实说,她运道不错;葛勒努维尔先生真喜欢她,居然把她娶了去......"
"这头亲事怎么成功的?"
"倒是奥林普一气气出来的,太太.自从那个挂头牌的女戏子把她的小白脸拐走以后,她跑去揍了她一顿,喝!左右开弓给了她多少嘴巴!......她又丢了多么疼她的图尔老头,简直不想再跟男人打交道了.那时葛勒努维尔先生照顾我们一笔大生意,每季定绣两百条缎子披肩;他想安慰她;可是不管他是真是假,我女儿说除非上教堂上区政府,旁的话都不用提.她老是这么说:'我要规规矩矩做人,要不我就完啦!,她竟拿定主意.葛勒努维尔居然答应娶她,只要她跟我们断绝往来,我们也答应了......"
"当然是得了一笔钱?......"聪明的约瑟法说.
"是的,太太,一万法郎,另外给我父亲一笔存款,他已经不能做活了."
"我当初托你女儿好好的服侍图尔老头,她却把他丢在泥洼里!真是不应该.从此我再也不关切人了!你瞧,做好事落得这样一个收场!......哼,真的,发善心也得先打过算盘.至少,出了乱子,奥林普也该来告诉我一声!要是从今天起,你半个月内能找到图尔老头,我给你一千法郎赏金......"
"那可不容易,我的好太太.不过一千法郎有多少个五法郎的大钱哟,我要想法来得你这笔赏金......"
"好吧,再见,比茹太太."
走进小客厅,歌唱家发觉于洛太太完全晕过去了;但她虽然失去知觉,神经性的抽搐还在那里使她发抖,跟一条蛇斩了几段还在牵动一样.什么盐呀,冷水呀,所有的方法都用到了,男爵夫人才恢复了生命,或者不如说恢复了痛苦的知觉.
男爵夫人醒来认出了歌唱家,看到没有旁人在场,便说:"啊!小姐,他堕落到什么地步啊!......"
"耐着点吧,夫人,"约瑟法端了一个垫褥坐在男爵夫人脚下,吻着她的手;"我们会找到他的;要是他掉入了泥洼,给他洗个澡就行了.相信我,一个有教育的人,只是衣衫的问题......让我来补赎我的罪过吧.既然你跑到这儿来,足见不论你丈夫行为怎么样,你还是爱他的......唉!可怜的人!他真喜欢女人......老实说,你要能有那么一点点儿我们的花腔,他或者不至于搅了一个又一个;因为那样你可以对丈夫成为一个包罗万象的女人,那就是我们的本领.政府很应该替良家妇女办一个训练班.可是所有的政府都扭扭捏捏的怕事得很!......领导政府的男人是受我们领导的!我真替老百姓叫屈!......哦,现在得帮你忙,不是打哈哈的时候......夫人,放心吧,你回去,别操心啦.我一定把你的埃克托给找回来,跟他三十年前一个样儿."
"噢!小姐,我们去找那位葛勒努维尔太太吧!"男爵夫人说,"她应该知道一些消息;也许今天就可以找到于洛先生,立刻使他脱离苦难,羞辱......"
"夫人,承你瞧得起我来看我,我是永远感激的,所以我不愿让一个当歌女的约瑟法,埃鲁维尔公爵的情妇,跟一个最美.最圣洁.大贤大德的人物站在一起.我太尊敬你了,决不肯在众人面前和你并肩出现.这不是虚情假意的恭顺,而是我真正的敬意.夫人,见到了你,我后悔不曾走你的路,虽然那是遍地荆棘的路!可是有什么办法!我是献身于艺术的,正如你的献身于德行......"
"可怜的孩子!"男爵夫人虽在痛苦之中也给她引起了同情心,"我要为你祈祷.社会需要娱乐,你是社会的牺牲品.到老年的时候,你应当忏悔......你可以得到赦免,要是上帝肯听一个......"
"一个殉道者的祈祷,夫人,"约瑟法恭恭敬敬吻着男爵夫人的衣角.
阿黛莉娜抓住歌唱家的手,拉她过去亲了亲她的额角.歌唱家快活得红着脸,一直把男爵夫人送上车子.
"这位太太一定是个做善事的,"当差的对老妈子说,"她对谁都没有这样的礼数,连对她的好朋友珍妮.卡迪讷太太也没有."
"夫人,你等几天吧,"约瑟法说,"你一定会找到他,要不然我也不认我祖宗的上帝了;你知道,一个犹太女子说这种话,就是保证你一定成功."
当男爵夫人走进约瑟法家的时候,维克托兰在办公室里接见一位年纪约有七十五岁的老婆子.她求见名律师的时候,竟提到公安处长那个骇人的名字.当差的通报:
"圣埃斯泰夫太太!"
"这是我的一个绰号,"她一边坐下一边说.
维克托兰一看见这个奇丑的老妇,不由得凉了半截.虽然穿着华丽,她那张又扁又白.青筋暴突.全是丑恶的皱纹的脸,杀气腾腾,着实教人害怕.大革命的巨头马拉(十八世纪法国大革命中激进派的领袖.),倘使是女人而活到这个年纪,就该象圣埃斯泰夫一样,成为恐怖的化身.(此处恐怖二字指大革命的恐怖时期.)阴险的老婆子,发亮的小眼睛有股老虎般的杀性.臃肿的鼻子.椭圆形的大鼻孔,象两个窟窿在那里喷出地狱的火焰,又好似鹰鸷一类的鸟喙.凶相毕露的低额角,便是阴谋诡计的中心.脸上所有凹陷的部分,东一处西一处的长着长汗毛,显出那种蛮干到底的性格.凡是见到这女人的,都会觉得画家对于魔鬼靡非斯特(《浮士德》中的魔鬼.靡非斯特意为"憎恨光明的人".)的脸,还没有画到家.
"亲爱的先生,"她说话之间带着倚老卖老的口吻,"我已经多年不管闲事了.这次来帮你忙是看在我的侄子面上,我对他比对儿子还要喜欢......可是,警察总监听到内阁首相咬着耳朵嘱咐了两句之后,为你的问题跟夏皮佐先生商量过,认为这一类事,警察局绝对不能出面.他们把事情交给我侄儿,让他全权办理;可是我侄儿在这方面只能做个参谋,不能给自己惹是招非......"
"那么你就是他(指雅克.柯冷,即伏脱冷.)的姑母了?"
"你猜着了.这也是我得意的事,因为他是我的徒弟,拜了门就满师的徒弟......我们把你的案子推敲过了,掂过分量了......要是你的烦恼能统统摆脱,你愿不愿意花三万法郎?我替你把事做得干干净净!你可以事后付款......"
"那些角色你都知道了吗?"
"不,亲爱的先生,我就是等你的情报.人家只告诉我们:'有个老糊涂落在一个寡妇手里.那个二十五岁的寡妇,拐骗的手段很高,已经从两个家长身上刮了四万法郎利息的存款.现在她要嫁给一个六十一岁的老头儿,好吞下一笔八万利息的家财.她要把一份规规矩矩的人家败光,把这笔大家财送给什么姘夫的孩子,因为她很快会把老头儿干掉的......,就是这样的案子."
"一点不错!"维克托兰说,"我的岳父克勒韦尔先生......"
"从前做花粉生意的,现在当了区长.我就住在他区里,出面叫努里松太太."
"对方是玛奈弗太太."
"我不知道这个人;可是三天之内,她有几件衬衫我都背得出."
"你能不能阻止这头亲事?"律师问.
"到什么阶段了?"
"到了第二次婚约公告."
"那得把女的绑走.咱们今天是星期日,只剩三天了,他们下星期三就要结婚,来不及了!可是我们可以把她干掉......"
听到若无其事说出的这句话,维克托兰这个规矩人直跳起来.
"谋杀!......"他说."可是你们怎么下手呢?"
"嘿,先生,我们替天行道已经有四十年了,"她回答的神气高傲得不得了,"我们在巴黎爱怎办就怎办.哼,多少人家,而且是圣日耳曼区的,都对我说出了他们的秘密!多少婚姻由我撮合,由我拆散,我撕掉了多少遗嘱,救过多少人的名誉!"她又指了指脑袋:"这里面装着无数的秘密,替我挣了一份三万六千法郎存息的家业;你呀,你也要变做我的一头羔羊.要是肯说出办法来,我还成其为我吗?我就是干!大律师,告诉你,将来的事全是偶巧,你良心上用不着有一点儿疙瘩.你好似医好了梦游病;个把月之后,大家以为一切都是天意."
维克托兰出了一身冷汗.即使看到一个刽子手,也没有象这个大言不惭,功架十足的苦役监坯子那样教他毛骨悚然.她穿着酒糟色的衣衫,他几乎以为是件血衣.
"太太,倘使事情成功要送掉人家的性命,或是牵涉到刑事罪名,我就不敢接受你老经验的帮助."
"亲爱的先生,你真是一个大孩子!你又要保持自己的清白,又要希望把敌人打倒."
维克托兰摇摇头.
"是的,你要这个玛奈弗太太吐出她嘴里的肥肉!老虎着牛肉,要它放下,我问你怎么办?你打算摩着它的肩背叫:猫咪啊!猫咪啊!是不是?......你这是不通的.你叫人家厮杀,却不许有死伤!好吧,既然你非要良心平安,我就送你一个良心平安吧.凡是规矩人,总免不了假仁假义的脾气!你等着吧,三个月之内,有个穷苦的教士,来向你募四万法郎的捐,重修近东沙漠中一座残废的修道院.要是你认为结果满意,你就把四万法郎交给他.反正你得了遗产还得送一笔大大的捐税给国库!跟你到手的数目相比,那笔钱也算不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