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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巴尔扎克 当前章节:1553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5

她站起来,露出一双胖肉拥在缎子鞋外面的大脚,堆着笑容,行着礼告辞了.

"魔鬼还有一个姊妹呢,"维克托兰一边站起一边想.

他送走了这个丑恶可怕的陌生女人,仿佛从间谍窠里找出来的,也仿佛是神话剧中仙女的棍子一挥,从舞台底下钻出来的妖魔.维克托兰在法院里办完公,跑去见警察总署一个最重要的司长夏皮佐先生,打听陌生女人的来历.一看到夏皮佐办公室里没有旁人,维克托兰.于洛就谢谢他的帮忙:

"你派来看我的老婆子,在罪恶的观点上,真可以代表巴黎."

夏皮佐摘下眼镜望文件上一放,好不诧异的望着律师:

"我派人去看你,决不会事先不通知你,不给他一个介绍的字条."

"那么也许是总监......"

"我想不是的,"夏皮佐说,"最近一次维桑布尔亲王在内政大臣家吃饭,跟总监提到你的情形,一个很糟糕的局面,问他能不能大力帮忙.看到亲王对这件家务纠纷那么痛心,总监也很关切,跟我商量过这个问题.我们这衙门一向受人攻击,可是一向是对社会有功的;自从现任总监接手之后,他一开场便决心不过问人家的家事.原则上.道德上,他是对的;事实上他可是错了.在我服务的四十五年中,一七九九到一八一五之间,警务机关的确为多少家庭出过力.从一八二○以后,报纸跟立宪政府把我们的基本条件完全改变了.所以,我的意思是不再预闻这一类的事,承总监瞧得起我,居然接受了这个意见.公安处长当我的面得到命令,不能采取行动;要是他深入去看你,我要责备他的.这种情形,他可能受到撤职处分.大家随随便便的说一句:'教警察去办呀!,警察!警察!可是大律师,我告诉你,元帅.大臣,都不知道警察是怎么回事.知道的只有警察自己.那些王上,拿破仑,路易十八,只知道他们的事;我们的事只有富歇.勒努瓦.德.萨蒂讷(以上提到的,都是大革命前后的法国警察总监.),跟几个有头脑的总监才明白......现在,一切都变了.我们给降低了,解除了武装!多少私人的苦难在抬头,在我是只消一点儿独断的权力就可消弭了的!......就是那些限制我们权力的人,有朝一日象你一样,遇到某些伤天害理的事,应当象扫垃圾似的扫掉的时候,恐怕也要想起我们了.在政治上,为了公众的安全,警察要负责防范一切;可是家庭,那是神圣的.有什么谋害王上的计划,我得不顾一切去破案去预防!我要使一座屋子的墙壁变成透明的;可是插足到家庭中去,干预私人的利益,那万万不能,至少在我任内,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新闻界!告诉你这位中间偏左的议员先生."

"那我怎么办呢?"小于洛停了一会又说.

"哎!你们说是家务!好啦,话不是说完了吗?你们爱怎办就怎办;要我帮忙,要警察替私人的情欲跟利益做工具,那怎么行?......你知道,我们前任的公安处长,就是为了这个,受到无可避免的迫害,虽然法官们认为这种迫害不合法.从前,比比-吕潘用警察替私人当差.对社会,这是非常危险的!凭他的神通,那家伙可能作威作福,执掌生杀大权......"

"可是在我的地位?......"于洛说.

"噢!你靠出主意吃饭的人跟我要主意!得啦,大律师,你简直开我玩笑啦."

于洛向司长告辞,并没看到对方起身送他的时候,微微耸了耸肩膀.

"这样的人还想当政治家!"夏皮佐想着,重新拿起他的公事.

维克托兰回到家里,满肚子的惶惑,对谁都不能说.吃晚饭时,男爵夫人高高兴兴向儿女们报告,说一个月之内他们的父亲可以回来享福,安安静静在家庭中消度余年了.

"啊!只要能看到男爵回家,我拿出三千法郎的利息都愿意的!"李斯贝特叫道,"可是,阿黛莉娜,千万别把这样的喜事拿得太稳,告诉你!"

"贝姨说得不错,"赛莱斯蒂纳说,"亲爱的妈妈,先看事情怎么发展."

男爵夫人抱着一腔热忱,一肚子希望,说出访问约瑟法的经过,觉得那些可怜的女人尽管享福,实际上是不幸的;她又提到床垫工沙尔丹老头,奥兰省仓库主任的父亲,表示她的希望并不虚空.

第二天早上七点,李斯贝特雇了一辆马车到图尔内勒河滨道,在普瓦西街转角教车子停下,吩咐马夫说:

"你到贝纳丹街七号去一趟,那是一幢只有甬道没有门房的屋子.你走上五层楼,靠左手的门上有个牌子写着:沙尔丹小姐,专修花边开司米.你打铃,说要找骑士.人家回答你:他出去了.你就说:我知道,请你们去找他来,他的女佣人在河滨道上马车里等他......"

二十分钟后,一个好象有八十岁的老头儿,头发全白,鼻子冻得通红,苍白的脸上皱纹多得象个老婆子,穿着粗布软鞋,秃毛的阿尔帕卡呢大氅,伛着背,不戴勋饰,毛线衫的袖口伸在外边,衬衫的颜色黄得不清不白,拖着沉重的步子,鬼鬼祟崇望了望马车,认出了李斯贝特,走到车门旁边.

"啊!亲爱的姊夫,你瞧你落到什么地步!"

"埃洛迪把我什么都搜括光了!"于洛男爵说,"沙尔丹这家人全是该死的坏蛋......"

"你愿不愿意回家?"

"噢!不,不;我想上美洲去......"

"阿黛莉娜已经找到你的线索......"

"啊!要是有人替我还债的话,"男爵的神气很不放心,"萨玛农要告我呢."

"我们还没料清你的宿债,你儿子还欠着十万法郎......"

"可怜的孩子!"

"你的养老金还要七八个月才好赎出......你要愿意等,我这儿有两千法郎!"

男爵伸出手来,急不及待的样子简直可怕.

"给我吧,李斯贝特!上帝保佑你!给我吧,我有个地方好躲!"

"可是你得告诉我呀,老怪物!"

"行.我可以等这八个月.我发现了一个小天使,性情很好,非常天真,年纪很小,还没有学坏."

"别忘了法庭哪,"李斯贝特只希望有一天能看到于洛上公堂.

"告诉你,那是在夏罗讷街!那个区域是出什么乱子都不希奇的.放心,人家永远找不到我的.贝特,我改名叫做托雷克老头,冒充细木工出身;小姑娘喜欢我,我也再不让人家摆布了."

"哼!摆布得够了!"李斯贝特瞧了瞧他的大氅,"要不要我带你去,姊夫?"

男爵上了车,就此不告而别的把埃洛迪丢在那里,好象一部看过的旧小说似的.

半小时功夫,于洛对李斯贝特只讲着阿塔拉.于第西那小姑娘,因为他已经染上那种断送老年人的恶癖.到了圣安东城关,夏罗讷街上一所形迹可疑的屋子前面,他拿着两千法郎下了车.

"再见,姊夫;现在你叫做托雷克老头了,是不是?有事只能派人来,每次都要在不同的地方托人."

"行.噢!我多快活!"男爵一想到未来的新鲜的艳福,脸上就有了光彩.

"这儿,人家可找不到他了,"李斯贝特心里想.到了博马舍大道,她教车子停下,换乘了公共马车回到路易大帝街.

十 五

下一天,克勒韦尔来看女儿女婿;上门的时候全家刚吃过中饭,都在客厅里.赛莱斯蒂纳上前搂着父亲的脖子,仿佛他隔天还来过似的,虽则两年以来他是第一次出现.

"你好哇,父亲,"维克托兰向他伸着手.

"大家都好哇,孩子们!"自命不凡的克勒韦尔说......."男爵夫人,我跟你请安.呦,天哪!这些娃娃长得多快,简直要赶走我们了!好象说:爷爷,我要出头哪!"......"伯爵夫人,你老是这么美!"他望着奥棠丝补上一句,"哎!还有咱们的好姑娘贝姨......可是你们都很好啊......"他这样一个个的招呼过来,大声笑着,把大胖脸上红膛膛的肥肉很费事的扯动了一阵.

然后他满脸鄙薄的神气瞧了瞧女儿的客厅:

"亲爱的赛莱斯蒂纳,我要把索塞伊街的家具统统给你,放在这儿不是挺好吗?你的客厅要换新了......啊!这个小文赛斯拉!这些娃娃乖不乖呀?哎,要有品行哟!"

"是的,为那些没有品行的人,"李斯贝特说.

"这种讽刺,亲爱的贝特,现在刺不到我了.告诉你们,我多少年不上不下的局面就要结束;以家长的地位,我就在这儿简简单单报告你们,我要续弦了."

"行,你续弦就是了,"维克托兰说,"当初我跟赛莱斯蒂纳订婚的时候你说的话,我可以让你收回......"

"什么话?"

"你说过不再结婚.你得承认,当时我并没要求你许这个愿,而是出于你自动,我还提醒你不应该束缚你自己."

"不错,我想起了,亲爱的朋友,"克勒韦尔很不好意思的回答,"呃!......孩子们,要是你们肯好好对待克勒韦尔太太,你们是不吃亏的.维克托兰,你的体贴使我很感动......一个人对我慷慨决不会白慷慨......好吧,对你们的后母客客气气,一齐来参加我的婚礼吧!"

"父亲,你不告诉我们谁是你的未婚妻吗?"赛莱斯蒂纳说.

"这是戏文里的秘密.得了吧,别装疯作傻了!贝特一定告诉了你们......"

"亲爱的克勒韦尔先生,"贝特插嘴道,"有些名字在这儿是不能提的......"

"好吧,那么我来说,是玛奈弗太太!"

"克勒韦尔先生,"律师板起脸回答,"我们夫妇决不出席你的婚礼,并非为了利害关系,我刚才已经很真诚的声明过了.真的,你要觉得这门亲事圆满,我也很高兴;可是我的动机是为了顾到荣誉顾到廉耻,那是你应该了解而我不能表白的,因为我不能再碰一个还没有收口的伤疤......"

男爵夫人对奥棠丝递了一个眼色.她便抱起孩子说:

"来,文赛斯拉,洗澡去!......再见,克勒韦尔先生."

男爵夫人不声不响的向克勒韦尔告辞.孩子听到这个临时安排的洗澡大吃一惊的神气,使克勒韦尔不由得笑了一笑.

律师等到只剩下贝特.岳父.和妻子三个人的时候,高声说道:

"你要娶的那个女人,劫掠了我父亲的财物,有计划的把他搅到那个田地.她害了岳父又偷了女婿,使我妹妹伤心得要死......你想教我出席表示我们赞成你的荒唐吗?亲爱的克勒韦尔先生,我真心替你惋惜!你没有家庭观念,不懂得至亲骨肉之间的休戚相关.情欲是无理可喻的,不幸我知道得太清楚了!痴情的人又是聋子又是瞎子.赛莱斯蒂纳为了尽她的儿女之道,决不肯对你有一言半语的责备."

"哼,那才妙呢!"克勒韦尔想拦住女婿的埋怨.

"赛莱斯蒂纳对你要有一言半语,也不会做我的妻子了,"律师接着说,"可是我,趁你还没有失足掉下去的时候,我可以劝劝你,尤其我早已声明绝对没有利害观念.我关心的决不是你的财产!而是你本人......为表明我的心迹,我可以补充一句,免得你签订婚约再有什么顾虑,我的经济情形很好,绝对用不着再想旁的念头......"

"还不是靠了我!"克勒韦尔脸孔涨得通红.

"靠了赛莱斯蒂纳的家产,"律师回答,"你给女儿的陪嫁,实际还不到她母亲留下来的一半,要是你后悔,我们可以全部奉还......"

"你知道不知道,先生,"克勒韦尔摆好了姿势,"一朝姓了我的姓,玛奈弗太太的行为,对外只是以克勒韦尔太太的身份负责了?"

"在爱情方面,对于荡检闲的私情,你这种态度也许是贵族气派,也许是宽宏大量;可是世界上没有一个姓氏,一条法律,一个头衔,能够把卑鄙无耻,榨取我父亲三十万法郎的偷盗行为一笔勾销!亲爱的岳父,我老实告诉你,你的未婚妻配不上你,她欺骗你,爱我的妹夫斯坦卜克象发疯一样,代他还债......"

"那是我还的!"

"好,那么我替斯坦卜克伯爵高兴,他将来会还你的;可是她的确爱他,非常爱他,常常在爱他......"

"爱他!......"克勒韦尔的脸完全变了样,"哼,毁谤一个女人是卑鄙的.下流的.小人的行为!......先生,一个人说这种话是要有证据的......"

"我可以拿证据给你看."

"我等着!"

"亲爱的克勒韦尔先生,我什么时候,哪一天,几点钟,能够揭穿你未婚妻丢人的行为,我后天可以告诉你."

"好极了,那我才高兴呢,"克勒韦尔一下子又镇静起来,"再见,孩子们.......再见,李斯贝特......"

"你跟他去啊,贝特,"赛莱斯蒂纳咬着贝姨的耳朵.

"怎么,你就这样走了吗?......"李斯贝特在后面叫着克勒韦尔.

"啊!他狠起来了,我的女婿,他老练了.法院.议会.那些政界司法界的门道把他教出山了.哼!他知道我下星期三结婚,今天是星期日,他老先生还说三天之内可以把我老婆出丑的日子告诉我......亏他想得出......我要回去签婚约,你跟我来吧,李斯贝特,来!......他们不会知道的!我本想留四万法郎利息的存款给赛莱斯蒂纳,可是于洛刚才那种行径教我永远死了心."

"等我十分钟,克勒韦尔老头,你先到大门口车上等着,我进去推托一下再出来."

"行,就这样吧......"

"喂,"贝特到客厅里对大家说,"我跟克勒韦尔一块儿去;今天晚上签婚约,我可以把条款告诉你们.我去看那个女的,大概这是最后一次了.你们的父亲气得很,要剥夺你们的继承权咧......"

"为了要面子,他不会的,"律师回答,"我知道他想保留普雷勒那块地,要另外留起.即使他再有孩子,赛莱斯蒂纳也得分到一半遗产,法律规定,他不能把全部家产送人......可是这些问题和我不相干,我只想着我们的名誉......去吧,贝姨,"他握了握她的手,"听清楚他们的婚约."

二十分钟后,贝特和克勒韦尔走进猎犬街的公馆.玛奈弗太太正在美滋滋而又急不可待等候消息,克勒韦尔去办交涉原是她的主意.日子一久,瓦莱丽对文赛斯拉爱得要死要活;那是女人一辈子总有一遭的痴情.不成器的艺术家,在玛奈弗太太手里变了一个十全十美的情人.她少不了文赛斯拉,正如过去于洛少不了她.她把头靠在斯坦卜克肩上,一只手抓着软底鞋,一只手给情人拿着.从克勒韦尔出门起,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胡扯,象现代的长篇作品一样,都是'不许转载,的.这种艳体诗的杰作,自然而然引起艺术家的遗憾,他不胜懊丧的说:

"啊!我结了婚真是倒霉,要是听了李斯贝特的话等着,我今天可以娶你了."

"只有波兰人才希望把一个忠心的情妇变做太太!"瓦莱丽叫道,"把爱情去换责任!把快乐去换烦恼!"

"我觉得你真是任性得厉害!我不是听见你跟李斯贝特提到蒙泰斯男爵,那个巴西人吗?"

"你肯替我把他打发掉吗?"

"要你不跟他见面,大概只此一法了,"那个过去的雕塑家回答.

"告诉你,我的心肝,我过去敷衍他是想嫁给他的,你瞧我把什么话都对你说了!"她看见文赛斯拉做了一个手势,便接着说:"噢!那时我还没有认识你呢.我对他许的愿,他老是拿来跟我为难,逼得我这一次差不多象秘密结婚一样;因为他一知道我要嫁给克勒韦尔,他这种人是会......会把我杀死的!"

"噢!怕这个做什么!......"斯坦卜克做了一个满不在乎的姿势,表示一个有波兰人爱着的女子,根本不会有这种危险的.

的确,在武侠方面,一般的波兰人决不是说大话,他们当真是勇敢的.

"可是克勒韦尔这混蛋偏偏要铺张,为了结婚想拿出他又要省钱又要摆阔的老脾气,使我左右为难,不知道怎么办!"

自从于洛男爵给撵走之后,亨利.蒙泰斯男爵就承继了他的特权,可以在夜里自由出入;但是尽管她手段巧妙,还没有找到一个借口能跟巴西人吵架,而让他自以为理屈.这一点苦闷,她就不能对心爱的斯坦卜克说.她很了解男爵那种半野蛮的性格,极象李斯贝特,所以想到这巴西种的奥赛罗,她就要发抖.听见车子的声音,斯坦卜克把手从她腰里抽回,离开了瓦莱丽专心读报去了.瓦莱丽却是聚精会神的绣着未婚夫的拖鞋.

李斯贝特走到门口,指着他们咬着克勒韦尔的耳朵说:"这不是造她谣言是什么?你瞧她的头发,可有一点儿走样?照维克托兰那种口气,你简直可以捉到一对野鸳鸯."

"亲爱的李斯贝特,"克勒韦尔摆好了姿势,"你瞧,把一个荡妇变做一个烈女,只消引起她的热情就行!......"

"我不是老跟你说吗,女人就喜欢你这样的风流胖子?"

"要不然她也太没有情义了,我在这儿花了多少钱,只有葛兰杜跟我两个人知道!"

说罢他指了指楼梯.葛兰杜原想在屋子的装修上(克勒韦尔还以为是自己的创作呢),跟走红的建筑师克莱雷蒂......他是替埃鲁维尔公爵设计约瑟法公馆的......见个高下.可是克勒韦尔对艺术一窍不通,象所有的布尔乔亚一样先把费用限制了.一切都得照工程细账去做,葛兰杜就无法实现他建筑师的理想.约瑟法公馆跟猎犬街公馆的不同,就在于一个是每样东西都有个性,一个是俗不可耐.凡是你在约瑟法家欣赏的,在任何旁的地方都找不到;而在克勒韦尔家辉煌耀眼的,随处都可以买得来.这两种奢华之间有着百万金钱的鸿沟.一面独一无二的镜子值到六千法郎,由厂商制造而大量生产的只值五百.一座真正布勒手造的大吊灯,在拍卖场中值到三千;用模型翻出来的同样的东西,一千或一千二就可买到:在考古学上,前者有如拉斐尔的真迹,后者只是临本.一幅拉斐尔的临本,你又能估它多少价钱?所以,克勒韦尔公馆是市侩摆阔的标本,而约瑟法公馆是艺术家住宅最美的典型.

"我们打过了架,"克勒韦尔走向他的未婚妻说.

玛奈弗太太打了铃.

"去请贝蒂埃先生,"她吩咐当差,"请不到就不准你回来."然后她搂着克勒韦尔:"我的小老头,要是你成功了,咱们的吉日就得延期,耽搁我的幸福,还得大大的铺张一番;既然全家反对这头亲事,那么朋友,为了体统关系,一切应当从简,尤其新娘是一个寡妇."

"我可是相反,我要摆一摆路易十四那样的大场面,"最近克勒韦尔觉得十八世纪太渺小了."我定了新车;有老爷的,有太太的,都是漂亮的轿车,一辆是大型的四轮马车,一辆是华丽的敞篷轻便马车,座位之妙,就象于洛太太一样抖啊抖的."

"啊!我要?......怎么,你现在不做我的绵羊了?不行,不行.我的小鹿儿,你得照我的意思办.今天晚上咱们签婚约,不用请外客;然后,星期三,咱们正式结婚,真象人家私下结婚一样,用我可怜的母亲的说法.咱们穿得简简单单的,到教堂望一场弥撒.咱们的证人是斯蒂曼,斯坦卜克,维尼翁和马索尔,全是风雅人物,好象是偶然闯到区政府的,为了我们临时去参加一次弥撒.你请区政府的同事做主婚,例外的定在早上九点.弥撒定在十点,十一点半我们可以回家吃饭了.我已经答应客人,不到夜晚决不散席......我们请的有毕西沃,你的老伙计比罗特里.杜.蒂耶,卢斯托,韦尼赛,莱翁.德.洛拉,韦尔努,都是顶儿尖儿的风雅人物,根本不知道我们结婚;咱们把他们弄得莫名其妙,大家喝醉一次,教李斯贝特也参加:我要她学一学结婚的玩意儿,让毕西沃向她求婚,使她......使她去掉一点儿傻气."

两小时功夫,听玛奈弗太太尽在那儿疯疯癫癫的胡诌,克勒韦尔不觉说出几句极其中肯的话:

"这样一个嘻嘻哈哈的女人怎么会下流?疯头疯脑,是的!可是心术不正......嘿,得了罢!"

瓦莱丽在双人沙发上教克勒韦尔靠在她身边,问:

"你孩子们说我些什么呢?总是些丑话喽!"

"他们说你的喜欢文赛斯拉有点儿不清不白,,你这样一个贤德的人!"

"我自然喜欢他,我的小文赛斯拉,"瓦莱丽叫着艺术家,捧着他的头吻了吻他的额角."可怜的孩子,无依无靠,没有财产!还要给胡萝卜色的长颈鹿瞧不起!你瞧,克勒韦尔,文赛斯拉是我的诗人,我公开的喜欢他,把他当做我的孩子一样!那些正经女人到处只看见坏事.哼!难道她们不能安安分分守着一个男人,不去伤害别人吗?啊,我象一个百依百顺的孩子,再也不希罕什么糖果了.那些可怜的女人,真是白活!......又是谁这样糟蹋我的呢?"

"维克托兰,"克勒韦尔说.

"你干吗不把他顶回去,用他妈妈的二十万法郎叫这个臭律师闭嘴?......"

"啊!男爵夫人早溜了,"李斯贝特说.

"叫他们小心点,李斯贝特!"玛奈弗太太把眉毛一竖:"要就是他们在家里招待我,而且要好好的招待,同时也得上我这个后娘家里来,全得来!要不我就(替我告诉他们)叫他们都见不得人,比男爵还不如......我终究要放赖了!真的,一个人不坏就沾不到便宜."

三点钟,卡陶的后任贝蒂埃公证人,和克勒韦尔商量了一会,(因为某些条款是要看小于洛夫妇的态度而定的,)把婚约宣读了.克勒韦尔给新娘的财产计有(一)利息四万法郎的款子,特别注明是哪几种证券;(二)住宅和住宅内的全部家具;(三)三百万法郎现金.此外,凡是法律许可的部份,他都送了未婚妻;日后遗产无须另造清册;遇有死亡而没有儿女时,双方把全部的动产不动产互相遗赠.这张婚约订立以后,克勒韦尔的资本只剩了两百万.如果新娘将来再生孩子,那么因为二百万资本中还有一部分送给瓦莱丽,所以赛莱斯蒂纳的名下被扣到五十万了.在克勒韦尔订立婚约以后所剩的家产中,五十万约略等于九分之一.

李斯贝特回到路易大帝街吃晚饭,满脸绝望的神气.她把婚约加以说明,加以注解,不料赛莱斯蒂纳跟维克托兰一样,全不把这个坏消息放在心上.于是她说:

"孩子们,你们得罪了父亲!玛奈弗太太赌咒要你们招待克勒韦尔太太,你们也得上她家里去."

"休想!"于洛回答.

"休想!"赛莱斯蒂纳说.

"休想!"奥棠丝也跟着说.

看到于洛一家这个强硬的态度,李斯贝特马上想叫他们屈服.她说:

"她好象拿住你们什么把柄呢!......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慢慢我可以打听出来......她只是含含糊糊的提到二十万法郎,跟阿黛莉娜有关的."

男爵夫人就在她坐着的便榻上慢慢的倒了下去,剧烈抽搐起来.

"去罢,孩子们!"男爵夫人叫道,"你们招待那个女人吧!克勒韦尔是一个小人!真该受极刑......你们服从那女人吧......啊!真是一个魔鬼!她什么都知道!"

嚎啕大哭的说完了这几句,于洛太太勉强挣扎着上楼,由女儿和赛莱斯蒂纳一边一个扶着.只剩下贝特和维克托兰两人的时候,她叫道:

"这是什么意思?"

律师站在那儿发愣,根本没听见贝特的话.

"维克托兰,你怎么啦?"

"我怕极了!"律师脸上顿时有了杀气,"谁要碰我母亲,我决不甘休,那我不顾一切了!我恨不得把这个女人碎尸万段,象打死一条毒蛇一样......吓!她胆敢威胁我母亲的性命跟名誉!......"

"别说给人家听,亲爱的维克托兰,她还说要教你们大家都见不得人,比男爵还不如......她埋怨克勒韦尔没有把使你母亲那么惊慌的秘密,堵住你的嘴."

男爵夫人情形很严重,请了医生.医生处方用了大量的鸦片.阿黛莉娜吃过药,沉沉睡熟了;可是全家的人还是非常担心.下一天,律师老早就上法院,特意经过警察厅,托公安处长伏脱冷通知圣埃斯泰夫太太上他家里去.鼎鼎大名的处长回答:

"先生,上面有命令不许我们过问你的事,可是圣埃斯泰夫太太是做生意的,她可以帮你忙."

回到家里,可怜的律师知道母亲有神经错乱的危险.毕安训医生,拉哈比医生,安迦教授,会诊之下,决定试一试最后的治疗方法,把集中头部的血舒散开去.毕安训正在告诉维克托兰,为什么别的医生认为不治之症,他还希望能把这个凶险的高潮压下去.忽然当差的来通报,说当事人圣埃斯泰夫太太来了,维克托兰不等毕安训一句话说完,就丢下他象疯子似的奔下楼去.

"怎么,在这个家庭里,难道疯狂会传染的吗?"毕安训转身对拉哈比说.

医生都走了,留下一个实习医生看护于洛太太.

"一辈子的清白!......"自从发病以后,病人只有这句话.

李斯贝特再也不离开阿黛莉娜,老在床头陪着;两位年轻太太觉得贝姨真是了不起.

律师把怕人的老婆子带进办公室,仔细关了门,问:

"圣埃斯泰夫太太,咱们到了什么程度啦?"

"嗯,好朋友,你考虑过了吗?"她冷冷的俏皮的望着维克托兰.

"动手了没有?"

"你愿不愿意花五万法郎?"

"行,事情非办不可了.你知道吗?那个女的一句话,就教我母亲的性命跟理性都发生了危险!你干吧!"

"已经在干了!"

"那么?......"维克托兰浑身的肌肉都抽紧起来.

"那么你不限制费用吗?"

"相反."

"因为已经花了两万三."

小于洛瞪着圣埃斯泰夫太太,象呆子一样.

"哎哟!你这样一个法院里的明星,难道是傻子不成?我们用这笔数目买到一个贴身老妈子的良心跟一张拉斐尔,不算贵啊......"

于洛睁大着眼睛愣住了.

"哎,告诉你,"圣埃斯泰夫太太又说,"咱们收买了兰娜.图萨尔小姐,玛奈弗太太的心腹......"

"我明白了."

"你要舍不得花小钱,老实告诉我!"

"得了吧,我相信你,一切照付!我母亲说这些人应该受极刑......"

"可惜分尸那一套现在不时行啦,"老婆子回答.

"你保险成功吗?"

"让我去干就是.你的报仇大计已经下了锅啦."

她望了望钟,刚好是六点.

"你的报仇大计正在穿衣服,牡蛎岩饭店的炉子已经生火,套车的马在喘气,我的铁烧热啦.啊!你的玛奈弗太太,我了如指掌.总之,什么都有了准备.老鼠药已经放好,明儿我可以告诉你耗子有没有上钩.我相信是会的!再见,我的孩子."

"再见,太太."

"你懂英文吗?"

"懂的."

"你看过《麦克白》这个剧吗,英文的?"

"看过."

"那么孩子,你要做王啦!就是说你那份家产拿稳了!"这个狰狞可怖的妖婆,好似莎士比亚早已预料到的,而她也似乎熟悉莎士比亚.(你要做王啦一句,即莎士比亚名剧《麦克白》中女巫的预言.麦克白野心勃勃,与妻共谋弑君自立,后遭恶报,悔恨而死.)

她让于洛目瞪口呆的站在办公室门口.

"请你别忘记,紧急审理是定在明天,"她假装当事人的口气,很婉转地说.

看见外面来了两个人,她便装做一个潘贝希伯爵夫人.(拉辛名剧《讼棍》中的女主角,以健讼著称.)

于洛对这个冒充的当事人行着礼,心里想:"吓,还有这一手!"

蒙泰斯.德.蒙泰雅诺男爵是一个公子哥儿,但是一个莫测高深的公子哥儿.巴黎的时髦人物,跑马场中的赌客和交际花,都称赞这位外国贵族的难以形容的背心.鞋油擦得无可批评的靴子.无可比拟的手杖.人人称羡的马匹.以及由名副其实的奴隶.吃足鞭子的黑人赶着的车辆.他的财富是人人知道的,在有名的银行家杜.蒂耶那儿,他有七十万法郎存款;但人家老是看见他单身出入.倘使去看第一场的新戏,他坐的是正厅散座.他不来往任何沙龙,从来不跟一个交际花一块儿出现!他的名字,和巴黎上流社会中那些美女,一个都联不起来.他的消遣是在跑马总会打惠斯特牌.人家因之毁谤他的私生活,甚至更奇怪的,毁谤他的身体,把他叫做孔巴比斯(孔巴比斯,公元前三世纪塞琉西王安条克一世的宠臣,因爱上王后而自宫,以保持对王的忠诚.)......有一天,毕西沃,莱翁.德.洛拉,卢斯托,佛洛丽纳,爱洛伊丝.布里斯图小姐,拿当,在大名鼎鼎的卡拉比讷家,跟许多男女豪客一同吃宵夜的时候,大家想出了这个滑稽之极的绰号,说明蒙泰斯那种特殊的生活.马索尔以参议官资格,克洛德.维尼翁以前任希腊文教授资格,对一般无知识的交际花,解释这个名字的来历是根据罗兰(夏尔.罗兰(1661—1741),法国历史学家.)的《古代史》中一个故事,孔巴比斯,这位自愿恪守清规的阿贝拉尔(阿贝拉尔(1079—1142),著名神学家.哲学家.),据说是一个替亚述王看守妻子的角色.一个波斯.大夏.美索不达米亚,以及昂维尔的后继者博卡日(昂维尔(1697—1782),博卡日(1760—1826),均为法国地理学家.)老先生的地理书上才有的地区的古代东方怪物.这个使卡拉比讷的座客笑了大半天的诨号,引起许多粗俗的笑话,不便在此细述,免得法兰西学院借此不给本书蒙蒂翁奖金,我们只消知道,这个绰号从此就跟长头发的漂亮男爵分不开.约瑟法背后叫他巴西怪物,就象人家把什么五颜六色的硬壳虫叫做怪东西一样.

卡拉比讷,真姓名叫做赛拉菲娜.西奈,是交际花中最享盛名的一个,靠了美貌和利嘴,在同行中夺去了蒂凯小姐(她更知名的名字是玛拉迦)在第十三区的宝座.她和银行家杜.蒂耶的关系,有如约瑟法.弥拉和埃鲁维尔公爵的关系.

圣埃斯泰夫太太向维克托兰保证成功的那天早上七点钟,卡拉比讷对杜.蒂耶说:

"你今晚请我上牡蛎岩饭店成吗?去把孔巴比斯请来;我们要知道他究竟有没有情妇......我跟人打赌说是有的......我要赢这个东道......"

"他老住在王子饭店,我去转一转就得了,"杜.蒂耶回答,"好,大家玩一下罢.你把咱们的人马统统请来,什么毕西沃,洛拉等等,把全班清客都邀来!"

七点半,全欧洲都去吃过饭的馆子.一间最华丽的客厅内,饭桌上光彩夺目,摆着全套银器,那是为虚荣心拿大批钞票会账的特等酒席定制的.流水般的灯光,把镂刻的边缘照耀得如同瀑布.侍者要不是年纪太轻,内地人简直会当做是外交官;那副俨然的神气表示他们是挣大钱的.

先到的五位客人等着其余的九位.第一是毕西沃,一切风雅集团的提调,到一八四三年还没有过时,他的看家本领是永远有新鲜的笑话,这在巴黎是和德行同样难得的.其次是当代最大的风景画家与海洋画家莱翁.德.洛拉,他的出人头地是作品从来不低于他初出道时的水准.一般交际花平时就少不了这两位滑稽宗匠.没有一次宵夜,没有一个饭局,没有一个集会没有他们的.卡拉比讷既是主人公开的情妇,当然在最先到之列,水银泻地的灯光照着她一对巴黎无敌的臂膀.一个象车工车出来的脖子(没有一丝皱纹!).极精神的脸.深蓝浅蓝拚起来的挑绣缎子衫.英国花边的数量足够一个村子一个月的粮食.当晚不登台的珍妮.卡迪讷,穿扮得象神仙一般,她的肖像已经大众皆知,无庸赘述.对这些妇女,宴会永远是行头的比赛,好象长野跑马场大赛马,个个都想替背后的百万富翁得奖,她们仿佛向竞争的对手说:"你瞧我值这个价钱呢!"

第三个女人,没有问题是一个初出道的嫩角色,眼看两位有钱而老资格的前辈身上那样的奢华,差不多自惭形秽了.极简单的穿着一件蓝色金银镶边的白开司米衣衫,满头插着鲜花,理发匠笨拙的手段,无意之间倒使她的金黄头发另有一番天真的风度.盛装之下有点儿发僵,她正如俗语所说的,免不了初次登台的那种羞人答答.刚从瓦洛涅乡下来,她的新鲜娇嫩在巴黎是无人竞争的,她的天真纯朴连垂死的人见了都会动心;她的美,和诺曼底供应巴黎戏院的多少美女不相上下.齐齐整整的脸上,线条的纯粹,就象天使的一样合于理想.乳白的皮肤反映着滟潋的灯光,好比一面镜子.腮帮上细腻的色调,仿佛是画笔调出来的.她名字叫做西达丽斯.我们在下文可以看到,对于努里松太太和玛奈弗太太下的那局棋,她是必不可少的一个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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