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爵夫人站起身子,叫上尉非告辞不可,她把他逼进了大客厅.
"这种破落地方是美丽的于洛太太住的吗?"
说罢他指着一盏旧灯,一座镀金褪尽的吊灯,经纬毕露的地毯,以及一切破烂东西,使这间白地描金的大客厅,成为帝政时代大场面的残骸.
"先生,这些都照出贞洁的光辉.我不想要什么富丽堂皇的家具,而把承你夸奖的我的美貌,变了陷人坑,变了销金窟!"
克勒韦尔咬咬嘴唇,听出那两句是他刚才骂约瑟法贪心的话.
"苦苦守节,为着谁哟?"他说.
这时男爵夫人已经把老花粉商打发到客厅门口.
"为一个好色之徒!......"他补上一句,装出一副百万家私的正人君子的嘴脸.
"要是你的话不错,先生,那么我的守节也就不无可取了.这不是说完了吗?"
她象打发一个讨厌人似的,对上尉行了礼,急急忙忙回身进去,不曾看到他最后一次的摆姿势,也没有留神到他告别时带着威吓意味的态度.她跑去打开窗门,走路的神气高傲而庄严,仿佛罗马斗兽场中的殉道者.可是她筋疲力尽,在全部都是蓝颜色的上房中,望便榻上颓然坐下,好似一个快要病倒的人.她直瞪着眼,瞅着女儿和贝姨在那里唧唧哝哝的破亭子.
从结婚的最初几天一直到这个时候,男爵夫人爱她的丈夫,象约瑟芬爱拿破仑一样,是那种钦佩的,母性的,一味护短的爱.她虽不知道克勒韦尔刚才说的细节,却很知道二十年来男爵几次三番的对她不忠实;她故意闭上眼睛装不看见,只是默默的流泪,嘴里从来不溜出一言半语的埋怨.这种天使般的温柔,博得了丈夫的敬重,把她当做神明一般的礼赞.一个妻子对丈夫的温情,把他捧得高高在上的敬意,在家庭中是有传染性的.奥棠丝一向把父亲当做一个模范丈夫.至于小于洛,从小只知道佩服男爵,......谁都当他是辅翼拿破仑的一个元勋.他知道靠了父亲的姓氏,地位和庇护,他才有今日.而且童年的印象往往有久远的影响,他还见了父亲害怕呢.因此,即使他猜疑到克勒韦尔所说的那些荒唐,他不但因为敬畏之故而不敢加以非难,并且为了自己在这种问题上对一般男人的看法,还会加以原谅.
现在我们应当解释为什么这个又美丽又伟大的女子,对丈夫忠贞不二到这个地步.下面便是她一生简短的历史.
在洛林省边境的极端,靠着孚日山脚的一个村子里,有三个姓斐歇尔的兄弟,都是农夫,在共和政府征兵的时候加入了莱茵部队.
一七九九年,三兄弟中的老二,安德烈,于洛太太的父亲,因为妻子死了,把女儿交给长兄皮埃尔.斐歇尔照顾.皮埃尔在一七九九年受了伤不得不退伍之后,靠了后勤司令于洛.德.埃尔维男爵撑腰,在军事运输方面经营一小部分事业.于洛有事上斯特拉斯堡,碰巧见到了斐歇尔一家.那时阿黛莉娜的父亲和他的兄弟,都在阿尔萨斯省干供应粮秣的事.
十六岁的阿黛莉娜,很可以跟大名鼎鼎的杜巴里夫人(杜巴里夫人(1743—1793),路易十五的情妇.)相比,同样是洛林省出身.她是那种十全十美,动人心弦的美人,是塔利安夫人一流,造物主特别加工的出品;她有最宝贵的天赋:体面,高雅,妩媚,细腻,大方,与众不同的皮肤,调匀得特别美好的皮色.这一类的美女彼此都很相象.比昂加.卡佩洛(她的肖像是勃龙齐诺的杰作之一),狄安娜.德.普瓦蒂埃(冉.古戎把她作为维纳斯的素材),奥林匹亚夫人(她的画像藏在多里亚美术馆),还有尼侬,杜巴里夫人,塔利安夫人,乔治小姐,雷卡米埃夫人,所有这些女子,尽管上了年纪,尽管经过情海风波,尽管穷奢极欲,可是永远光艳照人;她们的身段.骨骼.美的品质,都有极明显的相似之处,仿佛一代又一代的人海中真有一股美女的潮流,在同一阵浪花中产生出这些维纳斯.(据希腊神话传说,维纳斯是从海浪的水沫中出生的.)
这般仙女群中最美的一个,阿黛莉娜.斐歇尔,象天生的后妃一般,具备最完美的优点,蜿蜒曲折的线条,简直是倾国倾城的人品,上帝传给夏娃的那种金黄头发,皇后般的身段,雍容华贵的气派,轮廓庄严的侧影,素淡的乡村情调,会教路上所有的男子凝眸注视,象鉴赏家遇到一幅拉斐尔作品那样悠然神往.后勤司令一见阿黛莉娜.斐歇尔小姐,便在法定期限满期之后立刻把她娶了过去(法国民法规定,婚姻须先经区政府公开布告,满十日后方可举行婚礼.此言满期之后立刻......,谓其迫不及待.),使那几位崇拜上司的斐歇尔兄弟大为惊讶.
皮埃尔.斐歇尔,一七九二年入伍的军人,维桑布尔(维桑布尔,德国城名,一八七○年八月四日普鲁士军队大破法军于此.)一役中受了重伤,对拿破仑和有关革命大军的一切,一向是崇拜得五体投地的.安德烈和若安,提起于洛司令都敬重非凡,并且他们的地位是全靠这位拿破仑的亲信得来的;因为于洛.德.埃尔维觉得他们聪明诚实,把他们从运输队中提拔起来,当紧急工程的主管.在一八○四的战役中,三兄弟立了功,战后,于洛替他们在阿尔萨斯弄上这个供应粮秣的差事,当时并没想到自己后来会奉派到斯特拉斯堡准备一八○六年的战事.
这门亲事,对年轻的乡下姑娘简直是白日飞升.美丽的阿黛莉娜,从本村的泥淖中,平步青云,一脚踏进了帝室宫廷的天堂.那时后勤司令是一军中最能干.最诚实.最活跃的一个,封了男爵,被拿破仑皇帝召入中枢服务,编入帝国禁卫军.美丽的乡下姑娘爱丈夫爱得发疯一般,竟然为了他而鼓足勇气把自己教育起来.并且于洛就好似阿黛莉娜在男人身上的翻版.他是属于优秀的美男子群的.高大.结实.金黄头发.蓝眼睛里那股热情,那种变化,那些微妙的表情,自有不可抵抗的魅力.身腰秀美,在奥尔赛,福尔班,乌弗拉尔一流人中独具一格,总之他是帝政时代美男子队伍中的人物.情场得意的男子,对于女人又抱着十八世纪末期的观念,他为了夫妇之爱,居然有好几年把风流艳事搁过一边.
因此,在阿黛莉娜心目中,一开场男爵便似神明一般,不会有错失的.她的一切都得之于丈夫:先是财富,她有了府第,有了车马,有了当时一切奢华的享用;然后是幸福,人人知道丈夫爱她;然后是头衔,她是男爵夫人;然后是声名,在巴黎大家称她为美丽的于洛夫人;最后她还很荣幸的谢绝了皇帝的青睐,他赐了她一条钻石项链,常常在人前提起她,不时问:"美丽的于洛夫人,还是那么安分吗?"言下大有谁要在他失败的事情上成功,他会加以报复的意思.
所以,于洛夫人除了爱情以外对丈夫的迷信,用不到什么聪明的人,就能在她纯洁,天真,优美的心灵中,找出它的动机.她先是深信丈夫永远不会对不起她,而后她对她的创造者存心要做一个谦恭.忠诚.盲目的仆人.她生来就极明事理,象平民那样的明白事理,使她的教育更扎实.在交际场中她不大开口,不说任何人坏话,不露锋芒;她听着人家,对每件事情加以思索,以最规矩最有身分的女人为榜样.
一八一五年,于洛和他的知交维桑布尔亲王采取一致行动,帮着组织那支临时凑合的军队,就是滑铁卢一仗把拿破仑的事业结束了的那支军队.一八一六年,男爵变成了费尔特大人(费尔特(1765—1818),即克拉尔克将军,当时的陆军大臣.)的眼中钉,直到一八二三年才重新起用,进了军需机构,因为对西班牙的战争需要他.一八三○年,路易-菲力浦起用拿破仑旧部时,于洛又在内阁中出现.他是拥护波旁王室的幼支(即路易-菲力浦的一支.)的,对路易-菲力浦的登台特别出过力,所以从一八三○年起,他成为陆军部中一个必不可少的署长.同时他已经得了元帅衔,除了任命他做部长或贵族院议员之外,王上也没有别的方法可以宠遇他了.
在一八一八到一八二三这段赋闲的时期中,于洛男爵在脂粉队里大肆活动.于洛夫人知道,她的埃克托最早的不忠实要追溯到帝政结束的时代.由此可见男爵夫人的宠擅专房,一共是十二年功夫.之后,她照样受到往日的温情:凡是妻子自甘隐忍,只做一个温柔贤淑的伴侣时,丈夫当然会对她保持一种年深月久的感情.她明知只要一句埋怨的话,无论哪个情敌都打发得了,可是她闭上眼睛,蒙着耳朵,不愿知道丈夫在外边的行为.总之,她对她的埃克托有如一个母亲对待一个骄养的孩子.在上面那段对话的前三年,奥棠丝瞥见她的父亲在多艺剧院正厅的包厢里陪着珍妮.卡迪讷,不由得叫道:
"呦!爸爸!"
"你看错了,孩子,他今晚在元帅家里呢,"男爵夫人回答.
其实她明明看到珍妮.卡迪讷;虽然发现她很美,男爵夫人并没感到醋意,只暗忖道:"埃克托这坏东西一定很快活哩."可是她仍免不了心中难受,常常暗里气愤得要死;但一见埃克托的面,她又看到十二年纯粹的幸福,连一点点埋怨他的勇气都没有了.她很希望男爵对她推心置腹,但为了尊敬他,从来不让他觉察她知道他的荒唐.这种过分的体贴,只有受了打击不还手的.平民出身的女子才会有,她们的血里还保留一点儿初期殉道者的血统.世家出身的女人,因为和丈夫平等,存着睚眦必报的心,觉得需要把他们折磨一下,把她们的宽容象记录台球的输赢一般,用几句辛辣的话记下来,以便显出自己的优越,或是保留日后回敬的权利.
钦佩男爵夫人到极点的是她的大伯于洛将军,前帝国禁卫军榴霰兵司令,德高望重,晚年眼见要晋升元帅的.一七九九到一八○○年之间,这位老人曾经在布列塔尼各省作过战,一八三○到一八三四年之间又当了一任同一地区的军司令长官,然后回到巴黎住下,靠近着兄弟,那是他一向象父亲对儿子一般关切的.老军人对弟媳妇极有好感,称赞她是女性中最圣洁最高尚的一个;他没有结婚,因为想找一个阿黛莉娜第二,而在他南征北讨跑过的地方从来没有能遇上.拿破仑提到他时曾经说:"于洛这个好汉是最固执的共和党,可是他永远不会反叛我的."为了不辜负这个一生清白.无可指摘的老共和党的期许,阿黛莉娜即使遇到比刚才更惨酷的痛苦也肯忍受.然而这个七十二岁的老人,百战之余已经心力交瘁,滑铁卢一役又受了第二十七次的伤,只能做阿黛莉娜的一个崇拜者而非保护人.可怜的伯爵,除了别的残废之外,只有靠了听筒才能听见人家说话.
只要于洛.德.埃尔维不失其为美男子,他的私情还不致影响他的财产;但到了五十岁,就得在外表和风度上做功夫了.在这个年纪,老年人的爱情已经成为恶癖;其中还有荒谬的虚荣心作祟.所以从那时起,阿黛莉娜发现丈夫对他自身的修饰出乎意外的苛求,他染着头发与鬓脚,束着腰带,穿着胸褡.他不顾一切的要保持他的美.从前他嘲笑人家的修饰,现在他自己就把这一套讲究得无微不至.最后,阿黛莉娜又发现男爵的情妇们挥金如土的用度,原来都是刮的她的钱.八年之间,很大的一笔家私给花得干干净净,以致两年前儿子成家的时候,男爵不得不告诉太太,他们的全部财产只有他的薪水了.阿黛莉娜说了句:
"这样下去,我们如何得了?"
"你放心,"男爵回答,"我把办公费留给你们;至于奥棠丝的陪嫁和我们将来的生活费,让我干些买卖来张罗."
丈夫的权势.声价.才能.勇气,都是她深信不疑的,所以她一时的忧虑也就过去了.
$$$$二
男爵夫人在克勒韦尔走后的感想和落眼泪,现在我们都不难了解了.可怜的夫人,两年来知道自己已经堕入深渊,但以为只有她一个人受罪.她不知道儿子的婚事是怎么成功的,不知道埃克托搅上了贪财的约瑟法;而且她一向希望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的痛苦.可是,既然克勒韦尔这样毫无顾忌的谈论男爵的荒唐,眼见要没有人尊重埃克托了.老花粉商羞恼之下所说的野话,使她想象到儿子的婚姻是在怎样无耻的默契中撮合的.不知在哪一次的酒色场中,两个老人醉醺醺的,亲昵狎弄之余,提出了这头亲事,等于由两个堕落的姑娘做了媒婆.
"他居然把奥棠丝忘掉了!"她心里想."他还是天天见到她的呢;难道他想在那些娼妇家里替她找一个丈夫吗?"这时她丢开了妻子的身分,只有母性在思量一切,因为她看见奥棠丝和贝姨在那里笑,那种年轻人的无愁无虑的痴笑,而她知道,这种神经质的笑,跟她独自在园中散步,含着眼泪出神,同样不是好兆.
奥棠丝象母亲,但头发是金黄的,天生的鬈曲,异乎寻常的浓密.皮色有螺钿的光彩.显而易见,她是清白的婚姻.高尚纯洁的爱情的结晶品.面貌之间热烈的表情,快乐的气息,青年人的兴致,生命的朝气,健康的丰满,从她身上放射出来,象电光似的锋芒四射.奥棠丝是引人注目的人物.那双无邪的.水汪汪的蓝眼睛,停留在一个走路人身上时,会使他不由自主的一震.头发金黄的女子,乳白的皮肤往往免不了被褐色的斑点打点折扣,可是她白净得连一颗雀斑都没有.高个子,丰满而不肥,灵活的身段,和母亲的一样仪态万方;从前的作家滥用仙女二字,她真可当之无愧.街上见到她的人,谁都要叫一声:"呦!美丽的姑娘!"她却是天真烂漫的,回家对母亲说:
"那些人怎么啦,妈妈,你和我在一块的时候,他们叫着:美丽的姑娘!你不是比我更好看吗?......"
的确,男爵夫人虽然过了四十七岁,喜欢夕阳晚照的鉴赏家,还是觉得她比女儿更可爱,因为象妇女们所说的,她的风韵还一点儿没有减色:这是少有的现象,尤其在巴黎,十七世纪时,尼侬(指尼侬.德.朗克洛(1620—1705),法国名媛,以才貌双全著称.曾因此大动公愤,因为她到了高年还是容貌不衰,使一般丑女人即使年轻也无人问津.
男爵夫人从女儿身上又想到丈夫,眼见他一天一天的,慢慢的堕落,也许要给人家从部里撵走.想到她的偶像快要倒下,隐隐约约的意会到克勒韦尔预言的苦难,可怜的女人越想越受不住,竟象入定一般失去了知觉.
贝姨一边和奥棠丝谈话,一边不时张望,要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进客厅;可是男爵夫人打开窗门的时节,她的甥女儿偏偏问长问短,纠缠不清,使她根本不曾注意.
李斯贝特.斐歇尔,比于洛太太小五岁,却是斐歇尔兄弟中老大的女儿;她不象堂姊那样生得美,所以对阿黛莉娜一向是出奇的妒忌.而妒忌便是这个怪人的基本性格,......怪这个字是英国人用来形容不是疯人院中的,而是大户人家的疯狂的.十足的孚日乡下姑娘,瘦削的身材,乌油油的黑头发,大簇的浓眉毛虬结在一块,粗大的长胳膊,又肥又厚的脚,长长的猴子脸上有几颗肉:这便是老处女的速写.
弟兄不分居的家庭,把丑姑娘做了漂亮姑娘的牺牲品,苦涩的果子作了美艳的鲜花的祭礼.李斯贝特在田里做活,堂姊姊却在家娇生惯养;因此她有一天趁着没有人在场,想摘下阿黛莉娜的鼻子,那颗为上年纪的女人赞美的真正希腊式的鼻子.虽然为此挨了打,她照样撕破得宠姊姊的衣衫,弄坏她的领围.
自从堂姊攀了那门意想不到的亲事之后,李斯贝特认了命,好似拿破仑的兄弟姊妹,在王座与权威之前低下了头一样.心地极好极温柔的阿黛莉娜,在巴黎记起了李斯贝特,一八○九年上把她叫出来,预备替她找个丈夫,免得在乡下受苦.可是这个黑眼睛,黑眉毛.一字不识的姑娘,不能象阿黛莉娜的心意,一下子就攀上亲,男爵只能先给她弄个生计,送她到供奉内廷的刺绣工场,有名的邦斯兄弟那里去学手艺.
大家简称为贝特的这位小姨子,做了金银铺绣的女工之后,拿出山民的狠劲来学习,居然识了字,会写会算;因为她的姊夫,男爵,告诉她,要自己开一个绣作铺,非先学会这三样不可,她立志要挣一份家业,两年之内换了一个人.到一八一一年,乡下姑娘已经是一个相当可爱.相当伶俐.相当聪明的女工头.
这一行叫做金银铺绣的职业,专做肩章,饰带,刀剑柄上的子,以及花哨的军服与文官制服上五光十色的零件.拿破仑以他喜欢穿扮的意大利人脾气,要大小官员的服装都铺满金绣银绣;帝国的版图既有一百三十三州之广,成衣匠自然都变了殷实的富户,而这个供应成衣匠或直接供应达官巨宦的工艺,也成为一桩稳嫌钱的买卖.
等到贝姨成为邦斯工场中最熟练的女工,当了制造部门的主管,可能成家立业的时候,帝国开始崩溃了.波旁王室的号召和平,使贝特大为惊慌,她怕这行买卖要受到打击,因为市场的范围已经从一百三十三州减缩到八十六州,还要大量的裁军.同时她也害怕工商业的变化,不愿接受男爵的帮助;他简直以为她疯了.男爵希望她跟盘下邦斯工场的里韦先生合伙,她却跟里韦吵了架,仍旧退回去做一个普通工人:于是人家更以为她疯了.
那时,斐歇尔一家又回头去过他们艰难的日子了,跟于洛男爵没有提拔他们的时候一样.
拿破仑第一次的逊位把他们的事业断送了之后,斐歇尔三兄弟在一八一五年上无可奈何的当了义勇军.老大,贝特的父亲,战死了.阿黛莉娜的父亲,被军事法庭判了死刑,逃到德国,一八二○年上死在特里尔.最小的一个,若安,到巴黎来求一家之中的王后,据说她吃饭的刀叉都是金银打的,在应酬场中头上颈上老戴满了小核桃大的.皇帝御赐的金刚钻.若安.斐歇尔那时四十三岁,向于洛男爵要了一万法郎,靠前任军需总监在陆军部里的老朋友的力量,在凡尔赛镇上作些小小的粮秣买卖.
家庭的不幸,男爵的失势,叫贝特屈服了;在营营扰扰,争名夺利,使巴黎成为又是地狱又是天堂的大动乱中,她承认自己的渺小.体验到堂姊的种种优越之后,她终于放弃了竞争与媲美的念头;可是妒火依然深深的埋在心底,象瘟疫的菌,要是把堵塞的棉花卷儿拿掉,它还会卷土重来,毁灭整个城市的.她常常想:
"阿黛莉娜和我是一个血统,咱们的父亲是亲兄弟;她住着高堂大厦,而我住着阁楼."
可是每年逢到本名节和元旦,贝特总收到男爵夫妇俩的礼物;男爵待她极好,供给她过冬用的木柴;于洛老将军每星期请她吃一次饭,堂姊家里永远有她的一份刀叉.大家固然取笑她,却从来不引以为羞.再说,人家也帮她在巴黎有了一个立足之地,可以自由自在的过活.
的确,这个姑娘怕一切拘束.要是堂姊请她住到她们家里去,贝特觉得依人篱下就等于戴了枷锁;好几次男爵把她结婚的难题解决了;她先是动了心,然后又担心人家嫌她没受教育.没有知识.没有财产把人家回绝了:最后,倘使男爵夫人提议她住到叔父那边去管理家务,免得花大钱雇一个大权独揽的女管家,她又回答说,她才不乐意这种方式的嫁人呢.
贝姨在思想上所表现的那种古怪,在一般晚熟的性格,和思想多而说话少的野蛮人身上都有的.由于工场中的谈话,与男女工人接触的关系,她的乡下人的聪明又染上一点儿巴黎人的尖刻.这姑娘,性格非常象科西嘉(科西嘉:法国岛名,为拿破仑出生地,以民风强悍著称.)人,强悍的本能,照理是喜欢软弱的男人的;但因为在京城里住久了,京城的气息把她表面上改变了.顽强的个性给巴黎文化磨钝了些.凭着她的聪明狡狯,......那在真正独身的人是很深刻的......再加她思想的尖刻,在任何别的环境中她准是一个可怕的人物.狠一狠心,她能够离间一个最和睦的家庭.
早期,当她不露一点口风而抱着希望的时候,她曾经穿胸褡,注意时装,在某一时居然收拾得相当光鲜,男爵认为她可以嫁人了.贝特那时颇象法国旧小说里的火辣辣的黑发姑娘.锐利的眼神,橄榄色的皮肤,芦苇似的身段,大可叫什么退职的少校之流动心;但她笑着对人说,她只预备给自己鉴赏.并且,物质方面不用操心之后,她也觉得生活很美满:从日出到日落做完了一天的工,她总在别人家里吃晚饭,这样,她只消管中饭和房租的开支了;人家供给她衣着,也给她不伤体面的食物,例如糖,酒,咖啡等等.
一半靠于洛夫妇和斐歇尔叔叔支持的生活,过了二十七年之后,到一八三七年,贝姨已经死心塌地不想再有什么成就,也不计较人家对待她的随便;她自动的不参加宴会,宁愿在亲密的场合露面,还可以有她的地位,而不致伤害她的自尊心.在于洛将军家里.克勒韦尔家里.男爵夫人家里.小于洛家里.在她吵过架又和好而又很捧她的里韦家里,到处她都象自己人一样.到处她懂得讨下人们的好,不时赏他们一些酒钱,进客厅之前老跟他们谈一会儿天.这种亲热,老老实实把自己看做和他们一般高低的亲热,博得了下层阶级的好感,这是吃闲饭的清客必不可少的条件.背后大家都说:"这个老小姐心地善良,是个好人."再说,她的殷勤,自发的.无限的殷勤,同她假装的好脾气一样,也是她的地位逼成的.看到处处要依赖人家,她终于了解了人生;因为要讨个个人的好,她跟年轻人一块儿嘻嘻哈哈,在他们心目中,她是那种最受欢迎的甜言蜜语的跟班人物,她猜到而且赞成他们的欲望,做他们的代言人;他们把她当做最好的心腹,因为她没有权利责备他们.她的极端稳重,使她同时得到成年人的信任,因为她象尼侬一样有男人的长处.一般而论,一个人的心腹话,总是下达而非上闻的.干什么秘密的事,总是跟上司商量的时候少,跟下属商量的时候多,他们帮我们设谋划策,参与我们的会议;但连黎塞留(黎塞留(1585—1642),红衣主教,路易十三的宰相,法国史上有名的能臣权相.)尚且不明白这一点,初次出席御前会议就自命为已经登峰造极.人家以为这个可怜的姑娘处处要仰人鼻息,非闭上嘴巴不可.她也自命为全家的忏悔箱.只有男爵夫人一个人,还记得小时候吃过大力气的堂妹妹的苦,至今防她一著.再说,为了顾全颜面,她夫妇之间的悲苦,也只肯对上帝倾诉.
在此也许得说明一下,男爵夫人的屋子,在贝姨眼中还是金碧辉煌,她不象暴发的花粉商会注意到破烂的沙发.污黑的花绸.和伤痕累累的丝织品上所表现的穷相.我们看待有些家具,象看待我们自己一样.一个人天天打量自己的结果,会象男爵那样自以为没有改变也没有老,可是旁人发觉我们的头发已经象龈鼠的毛,脑门上刻着人字形的皱纹,肚子上鼓起累累的南瓜.因此,贝特觉得这所屋子始终反映着帝政时代的光华,始终那么耀眼.
年复一年,贝姨养成了老处女的怪脾气.譬如说,她不再拿时装做标准,反而叫时装来迁就她的习惯,迎合她永远落后的怪癖.男爵夫人给她一顶漂亮的新帽子,或是什么裁剪入时的衣衫,贝姨马上在家里独出心裁的改过一道,带点儿帝政时代的形式,又带点儿洛林古装的样子,把好好的东西糟蹋了.三十法郎的帽子变得不三不四,体面的衣衫弄成破破烂烂.在这一点上,贝姨象骡子一样固执;她只求自己称心,还以为装束得挺可爱呢;殊不知她那番把服装与人品同化的功夫,表现她从头到脚都是老处女固然很调和,却把她装扮得奇形怪状,人家纵有十二分的心意,也不敢让她在喜庆日子露面了.
男爵给她提过四次亲(一次是他署里的职员,一次是个少校,一次是个粮食商,一次是个退休的上尉),都给她拒绝了,另外她又拒绝了一个后来发了财的铺绣商.这种固执,任性,不受拘束的脾气,莫名其妙的野性,使男爵开玩笑地替她起了一个外号,叫做山羊.但这个外号只能说明她表面上的古怪,说明我们个个人都会在人前表现的那种变化无常的脾气.仔细观察之下,这个姑娘,的确有乡下人性格中凶狠残忍的方面,她始终是想摘掉堂姊鼻子的女孩子,要不是有了理性,说不定她在妒性发作的时候会把堂姊杀死的.知道了法律,认识了社会,她才不至于露出乡下人的本性,象野蛮人那样迫不及待的,把情感立刻变为行动.本色的人跟文明人的区别,也许全在这一点.野蛮人只有情感,文明人除了情感还有思想.所以野蛮人的脑子里可以说没有多少印象存在,他把自己整个儿交给一时的情感支配;至于文明人,却用思想把情感潜移默化.文明人关心的有无数的对象,有无数的情感;而野蛮人一次只能容纳一种情感.就因为此,儿童能够暂时压倒父母,取得优胜,但儿童的欲望一经满足,优胜的条件也就消灭;可是这个条件,在近乎原始的人是继续存在的.贝姨这个野性未驯的.带点儿阴险的洛林姑娘,就属于这一类的性格;在平民之中这种性格是出乎我们意料的普遍,大革命时代许多群众的行为,也可以用这种性格解释.
在本书开场的时代,要是贝姨肯穿着入时,象巴黎女子一样,时兴什么就穿什么,那么她场面上还算拿得出,但她始终直僵僵的象一根木棍.而在巴黎,没有风韵的女人就不算女人.黑头发.冷冷的美丽的眼睛.脸上硬绷绷的线条.干枯的皮色.颇有乔托(乔托(1266—1336),意大利画家,镶嵌艺术家:风格雄浑,被公认为现代绘画的先驱.)画像的风味:这些特点,一个真正的巴黎女子一定会加以利用而独具一格的,但在贝特身上,尤其是她莫名其妙的装束,把她弄成怪模怪样,好似萨瓦省的孩子们牵在街上走的.猴子扮的女人.于洛家的亲戚,都知道她喜欢待在家里,只在小圈子里活动,所以她的古怪已经谁也不以为怪,一到街上,更是无人理会了,因为熙熙攘攘的巴黎,只有漂亮女人才会受人注意.
那天奥棠丝在花园里的傻笑,是因为战胜了贝姨的固执,把追问了三年的心事逼了出来.一个老姑娘尽管讳莫如深,还是不能咬紧牙关,一贯到底,为什么?为了虚荣心!三年以来,奥棠丝对某些事情特别感到兴趣,老是向姨母提出些天真的问话;她要知道姨母为什么不嫁人.五次提亲都被拒绝的事,奥棠丝都知道的,她便编了一个小小的罗曼史,认定贝姨心上有人,并且拿这一点来和贝姨彼此开玩笑.她提到自己跟贝姨的时候,总喜欢说:"呃!我们这辈小姑娘!"好几次贝姨说笑话似的回答,"谁跟你说我没有爱人哪?"于是,真的也罢,假的也罢,贝姨的爱人成了大家取笑的材料.无伤大雅的斗嘴,已经有两年的历史.贝姨上次到这儿来,奥棠丝第一句就问:
"你的爱人好吗?"
"好呐,"她回答,"就是有点儿不舒服,可怜的孩子."
"啊!他身体很娇?"男爵夫人笑着问.
"对啦......他是黄头发的......我这么一个黑炭,自然要挑一个白白嫩嫩的.象月亮般的皮色喽."
"他是什么人呢?干什么的?"奥棠丝问,"是一个亲王吗?"
"我是做针线的王后,他是做活儿的亲王.街上有住宅,手里有公债的富翁,会爱我这样一个可怜的姑娘吗?还是有什么公爵侯爵,或是你神话里美丽的王子会要我?"
"噢!我倒想见见他!......"奥棠丝笑着说.
"你想瞧瞧肯爱上老山羊的男人是什么模样吗?"贝姨反问.
"大概是个老公务员,胡须象公山羊似的怪物吧?"奥棠丝望着她的母亲说.
"哎哎,这可是猜错了,小姐."
"那么你真的有爱人了?"奥棠丝以为逼出了贝姨的秘密,表示很得意.
"真?跟你的没有爱人一样的真!"贝姨有点儿赌气的说.
"好吧,贝特,你既然有爱人,干吗不跟他结婚?......"男爵夫人说着又对女儿做了一个暗号,"讲了他三年啦,你早应该看清楚的了,要是他不变心,你就不应当把这种局面老拖下去让他受罪.而且这也是一个良心问题;倘使他还年轻,你也该趁早有个老来的倚靠."
贝姨瞪着眼瞅着男爵夫人,看见她在笑,便回答说:
"嫁给他等于嫁给饥饿;他是工人,我是工人,生下孩子来还不是一样的工人......不行,不行;我们精神上相爱,便宜多呢!"
"你干吗把他藏起来呢?"奥棠丝又问.
"他穿着短打哪,"老姑娘笑着回答.
"你爱他不爱呢?"男爵夫人问.
"那还用说!这小天使,我就爱他的人,我心上有了他四年喽."
"好吧,要是你就爱他的人,"男爵夫人态度很严肃,"要是你真的爱他,要是真有这个人,你就是大大的对他不起.你不知道什么叫做爱."
"这玩意儿,咱们生下来都懂的!"贝姨说.
"不;有些女人尽管爱,可是自私得厉害,你就是这样!......"
贝姨把头低了下去,要是这时有人看到她的眼睛,一定会害怕的;但她望着手里的线团.
"你应该把你的爱人介绍我们认识,埃克托可以替他找个事,找个发财的机会."
"不行,"贝姨说.
"为什么?"
"他是波兰人,一个亡命的......"
"一个叛党是不是?"奥棠丝叫了起来."噢!你好福气!......他可曾有过冒险的事呀?......"
"他为波兰打过仗.他在中学里教书,学生闹起革命来了;因为是康斯坦丁大公荐的人,所以他没有赦免的希望......"
"教书?......教什么的?"
"教美术!......"
"是革命失败以后逃到巴黎的吗?"
"一八三三年,他穿过整个德国走来的......"
"可怜的小伙子!几岁啦?......"
"革命的时候刚好二十四,现在二十九......"
"比你小十五岁咧,"男爵夫人插了一句嘴.
"他靠什么过活的?"奥棠丝问.
"靠他的本领......"
"啊!他教学生吗?......"
"他配?......"贝姨说."他自己还在受管教,而且是严格的管教!......"
"他的名字呢?好听不好听?"
"文赛斯拉!"
"你们这般老姑娘,想象力真是了不起!"男爵夫人叫道."听你说得这样有根有据,人家真会相信你呢,李斯贝特."
"妈妈,这个波兰人一定是吃惯俄罗斯棍子的(棍子是帝俄时代特殊的刑具.),所以贝姨要给他尝尝家乡风味."
三个人都笑开了,奥棠丝把"噢!玛蒂尔德......"改成"噢!文赛斯拉,我崇拜的神喔!......"的唱起来(歌剧《威廉.退尔》有一段著名的唱词:噢!玛蒂尔德,我崇拜的神喔!......)......大家也就把斗嘴的事暂停片刻.
奥棠丝走开了一会,回来的时候,贝姨望着她说道:
"哼!你们这般小姑娘,以为人家只会爱你们的."
等到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了,奥棠丝又说:
"嗨,只要你证明文赛斯拉不是童话,我就把那条黄开司米披肩给你."
"他的确是伯爵!"
"所有的波兰人全是伯爵!"(法语中童话(Conte)与伯爵(Comte)完全同音.当时以反抗帝俄而亡命在巴黎的波兰人,大都自称为贵族:故言波兰人全是伯爵,含有讥讽之意.)
"他不是波兰人,他是立…瓦…立特…"
"立陶宛人是不是?"
"不......"
"立沃尼亚人是不是(立沃尼亚(Livonie)原属波兰,一六六○年归瑞典:一七二一年又被割让与俄国.所以,立沃尼亚人应是俄国人,贝姨在这里弄错了.)?"
"对啦!"
"他姓什么?"
"哎哎,我要知道你能不能保守秘密."
"噢!贝姨,我一定闭上嘴巴......"
"能守口如瓶吗?"
"能!"
"能把你的灵魂得救做担保吗?"
"能!"
"不,我要你拿现世的幸福担保."
"好吧."
"那么告诉你,他叫做文赛斯拉.斯坦卜克伯爵!"
"查理十二从前有一个将军是这个姓."
"就是他的叔祖噢!他的父亲,在瑞典王死后搬到了立沃尼亚;可是他在一八一二年战役中丢了家业,死了,只留一个可怜的八岁的儿子.康斯坦丁大公看在斯坦卜克这个姓面上,照顾了他,送他进学校......"
"说过的话我决不赖,"奥棠丝接口道,"现在只要你给我一个证据,证明确有此人,我就把披肩给你!啊!这个颜色对皮肤深色的人再合适没有了."
"你替我保守秘密吗?"
"我把我的秘密跟你交换好了."
"好,我下次来的时候把证据带来."
"可是要拿出你的爱人来才算证据啊."奥棠丝说.
贝特从到巴黎起,最眼热开司米,一想会到手那条一八○八年时男爵送给太太,而后根据某些家庭的习惯,在一八三○年上从母亲传给了女儿的黄开司米披肩,她简直有点飘飘然.十年以来,披肩已经用得很旧;但是这件藏在檀香匣里的珍贵衣饰,象男爵夫人的家具一样,在老姑娘看来永远是簇新的.所以她异想天开,带来一件预备送男爵夫人过生日的礼物,想借此证明她神秘的爱人并不是虚构的.
那礼物是一颗银印,印纽是三个埋在树叶中的背对背的人物,顶着一个球.三个人物代表信仰.希望.博爱.他们脚底下是扭做一团的几只野兽,中间盘绕着一条有象征意味的蛇.要是在一八四六年,经过了雕塑家德.福沃小姐,瓦格纳,耶南斯特,弗罗芒.默里斯等的努力,和利埃纳一流的木雕大家的成就之后,这件作品就不希罕了;但在当时,一个对珠宝古玩极有见识的女孩子,把这颗银印拿在手里把玩之下,的确要欣赏不置的.贝姨一边拿给她一边说."嗯,你觉得这玩意儿怎么样?"
以人物的素描.衣褶.动作而论,是拉斐尔派;手工却令人想起多纳太洛,勃罗奈斯基,季培尔底,却利尼,冉.德.鲍洛涅等佛罗伦萨派的铜雕.象征情欲的野兽,奇谲诡异,不下于法国文艺复兴期表现妖魔鬼怪的作品.围绕人像的棕榈.凤尾草.灯心草,芦苇;其效果.格调.布局.都使行家叫绝.一条飘带把三个人像的头联系在一起,在头与头的三处空隙之间,刻着一个W,一头羚羊,和一个制字.
"谁雕的?"奥棠丝问.
"我的爱人喽,"贝姨回答,"他花了十个月功夫,所以我得在铺绣工作上多挣一点儿钱......他告诉我,斯坦卜克在德文中的意义是岩石的野兽或羚羊.他预备在作品上就用这个方式签名......啊!你的披肩是我的了......"
"为什么?"
"这样一件贵重的东西,我有力量买吗?定做吗?不可能的.所以那是送给我的.而除了爱人,谁又会送这样一个礼?"
奥棠丝故意不动声色(要是贝特发觉这一点,她会大吃一惊的),不敢露出十分赞美的意思,虽然她象天生爱美的人一样,看到一件完美的.意想不到的杰作,自然而然的为之一震.她只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