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贝姨》作者:[法]巴尔扎克【完结】 > 书香门第论坛《贝姨》.txt

第 3 页

作者:法-巴尔扎克 当前章节:1547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5

"的确不错."

"是不错;可是我更喜欢橘黄色的开司米.告诉你,孩子,我的爱人专门做这一类东西.他从到了巴黎之后,做过三四件这种小玩意,四年的学习和苦功,才有这点儿成绩.他拜的师傅有铜匠.模塑匠.首饰匠等等,不知花了多少钱.他告诉我,现在,几个月之内,他可以出名,可以挣大钱了......"

"那么你是看到他的了?"

"怎么!你还当是假的?别看我嘻嘻哈哈,我是告诉了你真话."

"他爱你吗?"奥棠丝急不及待的问.

"爱我极了!"贝姨变得一本正经的,"你知道,孩子,他只见过一些没有血色.没有神气的北方女人;一个深色的.苗条的.象我这样年轻的姑娘,会教他心里暖和.可是别多嘴!你答应我的."

"可是临了这一个还不是跟以前的五个一样?"奥棠丝瞧着银印,嘲笑她.

"六个呢,小姐.在洛林我还丢掉一个,就是到了今天,他还是连月亮都会替我摘下来的."

"现在这个更妙啦,他给你带来了太阳,"奥棠丝回答.

"那又不能换什么钱.要有大块儿田地,才能沾到太阳的光."

这些一个接着一个的玩笑,加上必然有的疯疯癫癫的举动,合成一片傻笑的声音,使男爵夫人把女儿的前途,跟她眼前这种少年人的欢笑比照之下,格外觉得悲伤.

奥棠丝给这件宝物引起了深思,又问:

"把六个月功夫做成的宝物送你,他一定有什么大恩要报答你?"

"啊!你一下子要知道得太多了......可是告诉你......我要你参加一个秘密计划."

"有没有你的爱人参加?"

"啊!你一心想看到他!要知道象你贝姨这样一个老姑娘,能够把一个爱人保留到五年的,才把他藏得紧呢......所以,别跟我腻.我啊,你瞧,我没有猫.没有鸟.没有狗.也没有鹦鹉;我这样一头老山羊总该有样东西让我喜欢喜欢,逗着玩儿.所以哪,我弄了一个波兰人."

"他有须吗?"

"有这么长,"贝特把绕满金线的梭子比了一比.她到外边来吃饭总带着活儿,在开饭之前做一会.她又说:"要是你问个不休,我什么都不说了.你只有二十二岁,可比我还噜,我可是四十二啦,也可以说四十三啦."

"我听着就是,我做哑巴好了."

"我的爱人做了一座铜雕的人物,有十寸高,表现参孙(参孙是希伯来族的大力士,相传他的体力都来自他的头发.)斗狮.他把雕像埋在土里,让它发绿,看上去跟参孙一样古老,现在摆在一家古董铺里,你知道,那些铺子都在阅兵场上,靠近我住的地方.你父亲不是认得农商大臣包比诺和拉斯蒂涅伯爵吗?要是他提起这件作品,当做是街上偶尔看见的一件精美的古物,......听说那些大人物不理会我们的金绣,却关心这一套玩意儿......要是他们买下了,或者光是去把那块破铜烂铁瞧一眼,我的爱人就可以发财了.可怜的家伙,他说人家会把这个玩意儿当做古物,出高价买去.买主要是一个大臣的话,他就跑去证明他是作者,那就有人捧他了!噢!他自以为马到成功,快要发迹啦;这小子骄傲得很,两位新封伯爵的傲气加起来也不过如此."

"这是学的米开朗琪罗(米开朗琪罗(1475—1564),意大利著名画家.雕塑家.建筑师和诗人,一四九五年,米开朗琪罗创作了一座雕像,名为《睡着的丘比特》交给米兰一位商人出售.商人为了赚钱,把雕像埋在地里,然后取出冒充古董.被红衣主教圣乔治以重金买去.),"奥棠丝说."他有了爱人,倒没有给爱情冲昏头脑,......那件作品要卖多少呢?"

"一千五百法郎!......再少,古董商不肯卖,他要拿佣金呢."

"爸爸现在是王上的特派员,在国会里天天见到两位大臣,他会把你的事办妥的,你交给我得啦.您要发大财了,斯坦卜克伯爵夫人!"

"不成,我那个家伙太懒,他几星期的把红土搅来搅去,一点儿工作都做不出来.呃!他老是上卢浮宫,国家图书馆鬼混,拿些版画瞧着,描着.他就是这么游手好闲."

姨母跟甥女俩继续在那里有说有笑.奥棠丝的笑完全是强笑;因为她心中已经有了少女们都感受到的那种爱,没有对象的爱,空空洞洞的爱,直要遇上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模糊的意念方始成为具体,仿佛霜花遇到被风刮到窗边的小草枝,立即就粘着了.她象母亲一样相信贝姨是独身到老的了,所以十个月以来,她把贝姨那个神话似的爱人构成了一个真实的人物;而八天以来这个幽灵又变成了文赛斯拉.斯坦卜克伯爵,梦想成了事实,缥缈的云雾变为一个三十岁的青年.她手中那颗银印,闪耀着天才的光芒,象预告耶稣降生似的,真有符咒一般的力量.奥棠丝快活极了,竟不敢相信这篇童话是事实;她的血在奔腾,她象疯子一般狂笑,想岔开姨母对她的注意.

"客厅的门好象开了,"贝姨说;"咱们去瞧瞧克勒韦尔先生走没走......"

"这两天妈妈很不高兴,那头亲事大概是完了......"

"能挽回的;我可以告诉你,对方是大理院法官.你喜欢不喜欢当院长太太?好吧,倘使这件事要靠克勒韦尔先生,他会跟我提的,明天我可以知道有没有希望!......"

"姨妈,把银印留在我这儿吧,我不给人家看就是了......妈妈的生日还有个把月,我以后再还给你......"

"不,你不能拿去......还要配一口匣子呢."

"可是我要给爸爸瞧一下,他才好有根有据的和大臣们提,做官的不能随便乱说."

"那么只要你不给母亲看见就行了;她知道我有了爱人,会开我玩笑的......"

"你放心......"

两人走到上房门口,正赶上男爵夫人晕过去,可是奥棠丝的一声叫喊,就把她唤醒了.贝特跑去找盐,回来看见母女俩互相抱着,母亲还在安慰女儿,叫她别慌,说:

"没有什么,不过是动了肝阳.......呕,你爸爸回来了,"她听出男爵打铃的方式;"别告诉他我晕过去......"

阿黛莉娜起身去迎接丈夫,预备在晚饭之前带他到花园里去,跟他谈一谈没有成功的亲事,问问他将来的计划,给他出点主意.

于洛男爵的装束气度,纯粹是国会派.拿破仑派;帝政时代的旧人是可以一望而知的:军人的架式,金钮扣一直扣到颈项的蓝色上装,黑纱领带,威严的步伐,......那是在紧张的局面中需要发号施令的习惯养成的.男爵的确没有一点儿老态:目力还很好,看书不用眼镜;漂亮的长脸盘,四周是漆黑的鬓脚,气色极旺,面上一丝一丝的红筋说明他是多血质的人;在腰带笼络之下的肚子,仍不失其庄严威武.贵族的威仪和一团和气的外表,包藏着一个跟克勒韦尔俩寻欢作乐的风流人物.他这一类的男子,一看见漂亮女人就眉飞色舞,对所有的美女,哪怕在街上偶然碰到而永远不会再见的,都要笑盈盈的做一个媚眼.

阿黛莉娜看见他皱着眉头,便问:"你发言了吗,朋友?"

"没有;可是听人家说了两小时废话,没有能表决,真是烦死了......他们一味斗嘴,说话象马队冲锋,却永远打不退敌人!我跟元帅分手的时候说:大家把说话代替行动,对我们这般说做就做的人真不是味儿.......得了吧,呆在大臣席上受罪受够了,回家来要散散心喽......啊,你好,山羊!......你好,小山羊!"

说罢他搂着女儿的脖子,亲吻.戏弄.抱她坐在膝上,把她脑袋靠着他肩头,让她金黄的头发拂着他的脸.

"他已经累死了,烦死了,我还要去磨他,不,等一会吧,"于洛太太这么想过以后,提高了嗓子问:"你今晚在家吗?"

"不,孩子们.吃过饭我就走.今天要不是山羊.孩子们.和大哥在这儿吃饭,我根本不回来的."

男爵夫人抓起报纸,瞧了瞧戏目,放下了.她看见歌剧院贴着《魔鬼罗伯特》(《魔鬼罗伯特》,德国作曲家迈耶贝尔(1791—1864)的作品.).六个月以来,意大利歌剧院已经让约瑟法转到法兰西歌剧院去了,今晚她是扮的爱丽思.这些动作,男爵都看在眼里,他目不转睛的瞅着妻子.阿黛莉娜把眼睛低下,走到花园里去了,他也跟了出去.

"怎么啦,阿黛莉娜?"他搂着她的腰,把她拉到身边紧紧抱着,"你不知道我爱你甚于......"

"甚于珍妮.卡迪讷,甚于约瑟法是不是?"她大着胆子打断了他的话.

"谁告诉你的?"男爵把妻子撒开手,退后了两步.

"有人写来一封匿名信,给我烧掉了,信里说,奥棠丝的亲事没有成功,是为了我们穷.亲爱的埃克托,你的妻子永远不会对你哼一声;她早知道你跟珍妮.卡迪讷的关系,她抱怨过没有?可是奥棠丝的母亲,不能不对你说老实话......"

于洛一声不出.他的太太觉得这一忽儿的沉默非常可怕,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他放下交叉的手臂,把妻子紧紧搂在怀里,吻着她的额角,热情激动的说:

"阿黛莉娜,你是一个天使,我是一个混蛋......"

"不!不!"男爵夫人把手掩着他的嘴,不许他骂自己.

"是的,现在我没有一个钱可以给奥棠丝,我苦闷极了;可是,既然你对我说穿了心事,我也好把憋在肚里的苦处对你发泄一下......你的斐歇尔叔叔也是给我拖累的,他代我签了两万五千法郎的借据!而这些都是为了一个欺骗我的女人,背后拿我打哈哈,把我叫做老雄猫的!......吓!真可怕,满足嗜好比养活一家老小还要花钱!......而且压制也压制不了......我现在尽可以答应你,从此不再去找那个该死的犹太女人,可是只要来一个字条,我就会去,仿佛奉着皇帝的圣旨上火线一样."

"别难受啦,埃克托,"可怜的太太绝望之下,看见丈夫眼中含着泪,便忘记了女儿的事,"我还有钻石;第一先要救出我的叔叔来!"

"你的钻石眼前只值到二万法郎,不够派作斐歇尔老头的用场;还是留给奥棠丝吧.明天我去见元帅."

"可怜的朋友!"男爵夫人抓着她埃克托的手亲吻.

这就算是责备了.阿黛莉娜贡献出她的钻石,做父亲的拿来给了奥棠丝,她认为这个举动伟大极了,便没有了勇气.

"他是一家之主,家里的东西,他可以全部拿走,可是他竟不肯收我的钻石,真是一个上帝!"

这是她的想法.她的一味温柔,当然比旁的女子的妒恨更有收获.

伦理学者不能不承认,凡是很有教养而行为不检的人,总比正人君子可爱得多;因为自己有罪过要补赎,他们就先求人家的宽容,对裁判他们的人的缺点,表示毫不介意,使个个人觉得他们是一等好人.正人君子虽然也有和蔼可亲的,但他们总以为德行本身已经够美了,毋须再费心讨好人家.而且,撇开伪君子不谈,真正的有道之士,对自己的地位几乎都有点儿介介于怀,以为在人生的舞台上受了委屈,象自命怀才不遇的人那样,免不了满嘴牢骚.所以,因败坏家业而暗自惭愧的男爵,对妻子,对儿女,对贝姨,把他的才华,把他迷人的温功,一齐施展出来.儿子和喂着一个小于洛的赛莱斯蒂纳来了以后,他对媳妇大献殷勤,恭维得不得了,那是赛莱斯蒂纳在旁的地方得不到的待遇,因为在暴发户的女儿中间,再没有象她那么俗气,那么庸碌的了.祖父把小娃娃抱过来亲吻,觉得他妙极了,美极了;他学着奶妈的口吻,逗着孩子咿咿哑哑,预言这小胖子将来比他还要伟大,顺手又把儿子于洛恭维几句,然后把娃娃还给那位诺曼底胖奶妈.赛莱斯蒂纳对男爵夫人递了个眼色,表示说:"瞧这老人家多好呀!"不消说得,她会在自己父亲面前替公公辩护的.

表现了一番好公公好祖父之后,男爵把儿子带到花园里,对于当天在议院里发生的微妙局面应当如何应付,发表了一套入情入理的见解.他叫年轻的律师佩服他眼光深刻,同时他友好的口吻,尤其是那副尊重儿子,仿佛从此把他平等看待的态度,使儿子大为感动.

小于洛这个青年,的确是一八三○年革命的产物:满脑子的政治,一肚子的野心,表面却假装沉着;他眼热已经成就的功名,说话只有断断续续的一言半语;深刻犀利的字句,法国谈吐中的精华,他是没有的;可是他很有气派,把高傲当做尊严.这等人物简直是装着一个古代法国人的活动灵柩,那法国人有时会骚动起来,对假装的尊严反抗一下;但为了野心,他临了还是甘心情愿的闷在那里.象真正的灵柩一样,他穿的永远是黑衣服.

"啊!大哥来了!"男爵赶到客厅门口去迎接伯爵.自从蒙柯奈元帅故世之后,他可能补上那个元帅缺.于洛把他拥抱过了,又亲热又尊敬的搀着他走进来.

这位因耳聋而毋需出席的贵族院议员,一个饱经风霜.气概不凡的脑袋,花白的头发还相当浓厚,看得出帽子压过的痕迹.矮小.臃肿.干瘪.却是老当益壮,精神饱满得很;充沛的元气无处发泄,他以看书与散步来消磨光阴.他的白白的脸,他的态度举动,以及他通情达理的议论,到处都显出他朴实的生活.战争与战役,他从来不提;他知道自己真正的伟大,毋需再炫耀伟大.在交际场中,他只留神观察女太太们的心思.

"你们都很高兴啊,"他看到男爵把小小的家庭集会搅得很热闹,同时也发觉弟媳妇脸上忧郁的影子,便补上一句:"可是奥棠丝还没有结婚呢."

"不会太晚的,"贝姨对着他的耳朵大声的叫.

"你自己呢,你这不肯开花的坏谷子!"他笑着回答.

这位福芝罕战役中的英雄很喜欢贝姨,因为两个人颇有相象的地方.平民出身,没有受过教育,他全靠英勇立下军功.他的通情达理就等于人家的才气.一辈子的清廉正直,他欢欢喜喜的在这个家庭中消磨他的余年,这是他全部感情集中的地方,兄弟那些尚未揭穿的荒唐事儿,他是万万想不到的.他只知道家庭之间没有半点儿争执,兄弟姊妹都不分轩轾的相亲相爱,赛莱斯蒂纳一进门就被当做自己人看待:对于这幅融融泄泄的景象,谁也不及他那样感到欣慰.这位矮小的好伯爵还常常问,为什么克勒韦尔没有来.赛莱斯蒂纳提高着嗓子告诉他:"父亲下乡去了!"这一次,人家对他说老花粉商旅行去了.

这种真正的天伦之乐,使于洛夫人想起:"这才是最实在的幸福,谁也夺不了的!"

老将军看见兄弟对弟媳妇那么殷勤,便大大的取笑他,把男爵窘得只能转移目标去奉承媳妇.在全家聚餐的时候,男爵总特别讨好和照顾媳妇,希望由她去劝克勒韦尔老头回心转意,不再记他的恨.看到家庭的这一幕,谁也不会相信父亲濒于破产,母亲陷于绝望,儿子正在担忧父亲的前途,女儿又在打算夺取姨母的情人.

$$$$三

到了七点,看见大哥.儿子.太太.女儿坐下来玩惠斯特(一种类似桥牌的牌戏.),男爵便动身到歌剧院给情妇捧场去了,顺手把贝姨送回家.她住在长老街,借口地区荒僻,老是吃过饭就走的.凡是巴黎人,都会觉得老姑娘谨慎得有道理.

卢浮宫(卢浮宫始建于十三世纪初叶,迩后代有增建,直至拿破仑三世治下,于一八六八年方始全部告成.)的老殿旁边有这些破屋存在,只能说是法国人故意倒行逆施,要让欧洲人轻视他们的聪明而不再提防他们.这一下,也许是无意之间表现了高瞻远瞩的政治思想.我们把现代巴黎的这一角描写一番,决不能算是闲文,因为日后是无法想象的了.我们的侄儿辈,看到卢浮宫全部完成之后,决不会相信在巴黎的心脏,而对着王宫,三个朝代在最近三十六年中招待过法国和欧洲名流的王宫前面,这等丑恶的景象居然存在了三十六年.

从通向阅兵桥的小道起,直到博物馆街为止,来到巴黎的人,哪怕是只耽留几天的,都会注意到十几座门面破烂,年久失修的屋子.当初拿破仑决定完成卢浮宫的时节,整个老区域都给拆掉,那些屋子是拆剩下来的残余.荒凉黝暗的老屋子中间,只有一条长老街和一条死胡同长老巷,住户大概只是些幽灵,因为从来看不见什么人.街面比博物馆街低了许多,正好跟寒衣街一样平.四周围街面的高度,已经把屋子埋在地下,而在这一方面给北风吹黑的.卢浮宫高大的长廊,更投下永久的阴影,罩住了屋子.阴暗.静寂.冰冷的空气,低凹如土窑似的地面,把那些旧屋变成了地下坟场,变成了活人的墓穴.坐在车上经过这死气沉沉的地区,对那条狭窄的长老街望一眼,你会觉得心都凉了半截,会奇怪谁敢住在这等地方,到晚上那条小街变了杀人越货的场所,巴黎的罪恶一披上黑夜的外衣而大肆活动的时候,该有什么事情发生.这个本身已经可怕的问题,还有更骇人的方面:因为把这些徒有其名的屋子环绕如带的,是黎塞留街那边的死水洼,是杜伊勒里花园那边汪洋一片的乱石堆,是长廊那边的小园子和阴惨惨的木屋,是老殿那边一望无际的铺路用的石块,和拆下来的瓦砾.亨利三世和他那些丢了官职的宠臣,玛格丽特的那些丢了脑袋的情人(亨利三世是被刺死的,格丽特为亨利三世之妹,以情人众多闻名于世.),大可在月光之下到这儿来跳舞;俯瞰着这片荒地的,还有一座教堂的圆顶,仿佛惟有在法国声势最盛的基督旧教才能巍然独存.借着墙上的窟洞,破烂的窗洞,卢浮宫四十年来叫着:"替我把脸上的疮疤挖掉呀!"大概人家觉得这个杀人越货的场所自有它的用处,在巴黎的心脏需要有一个象征,说明这座上国首都的特点,在于豪华与苦难的相反相成.为了这个缘故,那些曾经目睹正统派的《法兰西新闻》(长老街十二号曾经是《法兰西新闻》旧址.该报一八三一年发行一万一千二百份,但至一八四五年已减至三千三百三十份,终因无法支持而停办.)由盛而衰的冰冷的废墟瓦砾,博物馆街上那些丑恶的木屋,小贩摆摊的场所,或许比三个朝代的寿命更长久,更繁荣!

这些早晚总得拆毁的屋子,租金很便宜,所以从一八二三起贝姨就住在这儿,虽然周围的环境使她必须在天光未黑之前赶回家.并且这一点也跟她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乡下习惯很合适,农家便是这样的在灯火与炉子上面省掉一大笔开支的.康巴塞雷斯(康巴塞雷斯(1753—1824),法国政治家兼法学家,执政府时期(1799—1804)的第二执政,后成为帝国大法官,地位仅次于拿仑.)那座有名的宅子拆毁之后,有些屋子的视线扩大了,贝特便是住的这样一所屋子.

正当于洛男爵把小姨送到门口,说着"再会,小姨!"的时候,一个少妇从马车与墙壁之间穿过,也预备进屋子.她矮小.苗条.漂亮.穿扮很讲究,身上发出一阵阵的幽香.她为了瞧瞧邻居的姊夫,顺便和男爵打了一个照面.可是那个风流人物,象巴黎人一朝碰上了想望已久而从未遇见的标准美人,正如一位昆虫学家遇见难得的标本一样,立刻为之精神一振.他上车之前,故意慢条斯理的戴着手套,好借此偷偷的用眼睛钉着她.她的衣角,并非由于蹩脚的粗呢衬裙,而是由于另外的一点儿什么,摆动得怪有意思.

"这可爱的小女人倒大可以抬举一下,她不会白受我的."他心里想.

陌生女子走到楼梯头,靠近临街的公寓门口,并没完全转过身来,只用眼梢向大门瞟了一眼,看见男爵站在那里出神,一副馋痨与好奇的神气.对于所有的巴黎女子,这有如无意之中遇到了一朵鲜花,她们都要不胜欣喜的拿来闻一下的.有些安分守己的漂亮妇人,在街头散步而没有碰上这一类的鲜花,回到家里就会无精打采.

年轻妇人急匆匆的走上楼梯.不一会,三楼公寓的窗子打开了,她和一个男人同时探出身来.秃顶的脑袋和并不怎么生气的眼神,表明那男人是她的丈夫.

"这些娘儿们多精灵!"男爵暗忖道,"她这是告诉我住址.可是太露骨了一点,尤其在这个区域.倒是不可不防."

男爵踏上爵爷的时候抬了抬头,夫妇俩马上缩进身子,仿佛男爵的脸是什么鬼怪似的.

"他们象是认得我,怪不得有这种举动了."男爵想.

果然,车子往上走到博物馆街,他又探出头去瞧瞧那个陌生女子,发觉她又回到了窗口.一经撞见,她又羞得赶紧倒退.男爵想:"我可以从山羊那里把她打听出来."

参议官的出现,对这对夫妇是一个大大的刺激.丈夫从窗口回进去时说:

"唔,那是于洛男爵,我们的署长哟!"

"这么说来,玛奈弗,那个住在院子底里四层楼上,跟一个年轻人同居的老姑娘,便是他的小姨了?真怪,咱们直到今天才知道,还是碰的巧!"

"斐歇尔小姐跟一个年轻人同居!......"公务员重复了一遍,"那是看门的造谣言.咱们不能随便乱说一个参议官的小姨,部里的大权都操在他手里呢.喂,来吃饭罢.我等了你四个钟点了!"

非常漂亮的玛奈弗太太,是蒙柯奈伯爵的私生女儿.伯爵是拿破仑手下的一员名将,在故世之前六个月晋升为法兰西元帅的.她拿了两万法郎,嫁给一个陆军部里的小职员.在有名的将军庇护之下,吃公事饭的小家伙,居然意想不到的升做了一级办事员;但正要升做到科长的时候,元帅死了,把玛奈弗夫妇俩的希望连根斩断.玛奈弗老爷本来没有什么财产,瓦莱丽.福尔坦小姐的陪嫁也花光了,一部分是还了公务员的债,一部分做了单身汉成家的开办费.因为手头不宽,尤其因为漂亮太太定要象在娘家一样的享用,他们只能在房租上划算.长老街的地位,跟陆军部和巴黎闹市都离得不远,所以玛奈弗先生和太太都看中了,在这所斐歇尔小姐的屋子里已经住了四年光景.

冉-保尔-斯塔尼斯拉斯.玛奈弗那一类公务员,只有吃喝玩乐的精力,在别的事情上差不多是一个白痴.又矮又瘦的男人,头发胡子都是细长的,憔悴苍白的脸,皱纹不算太多,可是疲倦得厉害,眼皮红红的,架着眼镜,走路的样子鬼鬼祟祟,姿态举动更鬼鬼祟祟,总而言之,他的模样,只要想象一下为了风化案件上法庭的角色就行.

这对夫妇的公寓,是多数巴黎人家的典型,室内是一派冒充奢华的排场.客厅里:家具上包的是棉料的假丝绒;石膏的小人像充作佛罗伦萨的钢雕;粗制滥造的吊烛台,烛盘是假水晶的;地毯里夹着大量的棉纱,连肉眼都能看见,说明它为什么价钱便宜;呢料的窗帘,没有三年的光鲜好维持;样样东西都显得寒酸,好似站在教堂门口的衣衫褴褛的穷人.

独一无二的女仆招呼不过来的饭厅,令人作呕的景象有如外省旅馆的餐室:到处乌七八糟,堆满了油腻.

先生的卧房颇象大学生的屋子,一星期只打扫一次;一张单人床,一些单身汉的家具,同他本人一样黯淡,破落.室内到处杂乱无章,旧袜子挂在马鬃坐垫的椅背上,灰尘把椅子上的花纹重新描过了一道:这间不可向迩的卧房,说明主人对家庭生活满不在乎,而是在赌场.咖啡店.或是什么旁的地方过日子的.

每间屋的窗帘都是给烟和灰熏黑了的,无人照顾的孩子随处扔着玩具:在几间邋遢得丢人的正屋中间,唯一的例外是太太的卧房.临街的一边,和院子底上紧靠邻屋的一进之间,只有一边有屋子连着,这个厢房的地位,便是瓦莱丽的卧房和盥洗室.壁上很体面的糊着波斯绸,紫檀家具,羊毛地毯,那气派表明住的人是个漂亮女人,竟可以说是人家的外室.铺着丝绒罩的壁炉架上,摆着一架时式座钟.一个陈设得还算体面的古董架,几只中国瓷器的花盆,种着些名贵的花草.床铺.梳妆台.嵌有镜子的衣柜.一些应有的小玩意儿,统统是时新的款式.

虽然以富丽与风雅而论,这是第三等的排场,而且已经是三年以前的,但一个花花公子也挑剔不出什么来,除非说它奢华得有点俗气.所谓艺术,一桌一椅之间所能流露的雅人深致,这儿是完全没有的.研究社会的专家,很可能从无聊的摆设上面意味到情人的流品,因为那些珍玩只能是情人送的,而在一个少妇的闺房内,永不露面的情人永远有他的影子.

丈夫.妻子.孩子.三个人用的晚饭,这顿迟开了四小时的晚饭,很可说明这个家庭的窘况.饭食是测量巴黎人家的财富最可靠的气温表.缺口的盘子碟子,锌制的刀叉既不铿锵又不光亮;一盘豆汁香菜汤.一盘番芋煨小牛肉.好些半红不红的汤水算是肉汁,一盘青豆.一些起码樱桃:这样的饭菜配得上这个漂亮女人吗?男爵看到了是会伤心的.在街口酒店里零沽的酒,污浊的颜色连灰暗不明的玻璃壶也遮掩不了.饭巾已经用过一星期.一切都显出屈辱.贫穷.夫妻俩对家庭的不关心.即是最普通的旁观者,一眼之间也会猜到他们业已到了一个悲惨的境地,生活的压迫使他们非玩一套骗局不可了.

瓦莱丽对丈夫一开口,我们就可明白晚饭迟开的原因;而且这顿饭居然能开出,还是靠了厨娘别有用心的好意.

"萨玛农不肯收你的借据,除非你出五分利,把你的薪水做抵押."

署长的穷还瞒着人,除了公费之外,有两万四千法郎的官俸撑门面;小公务员的穷却真是到了山穷水尽的田地.

"你把我的署长勾上了,"丈夫望着妻子说.

"我想是吧,"她并没觉得那句戏院后台的俗语有什么难堪.

"咱们怎么办?"玛奈弗说,"明儿房东就要来封门.你父亲遗嘱都不留一张,竟自顾自的死了!真是!这些帝政时代的家伙,个个自以为长生不死,象他们的皇帝一样."

"可怜的父亲只生我一个,"她说,"他多喜欢我!一定是伯爵夫人把遗嘱烧了的.他怎么会忘掉我呢,平时对我们一出手就是三千四千的!"

"咱们房租已经欠了四期,一千五百法郎!咱们的家具抵得了抵不了呢?莎士比亚说得好,这才是问题!"

",再见,亲爱的,"瓦莱丽只吃了几口小牛肉,其中的原汁已经由厨娘孝敬给一个刚从阿尔及尔(阿尔及尔,阿尔及利亚的首府.)回来的大兵享受去了."重病要用重药医!"

"瓦莱丽!你上哪儿?"玛奈弗拦着大门的去路.

"看房东去,"她说着,理了理帽子底下的头发卷,"你呢,你该想法联络一下那个老姑娘,倘使她真是署长的小姨的话."

同一所屋子的房客不知道彼此的身分,在巴黎是常事,也最能够说明巴黎生活的忙乱.一个公务员每天清早就上班,回家吃过夜饭就上街,妻子又是一个爱繁华的女人,这样一对夫妻自然不会知道一个住在后进四层楼上的老姑娘,尤其那老姑娘有斐歇尔小姐那样的习惯.

整幢屋子内,李斯贝特是第一个起身;她下楼拿她的牛奶.面包.炭,不跟任何人搭讪;太阳落下,她就跟着睡觉;她没有信札,没有客人,从来不到邻居那里串门.她过的是那种无名的.昆虫一般的生活;在某些屋子内,有过了四年才发现四层楼上的一位老先生是认识伏尔泰,皮拉特.德.罗齐埃,博戎,马塞尔,莫莱,莎菲.阿尔努,富兰克林,罗伯斯比尔(以上提到的名字均为法国十八世纪或当时的名人.)的.玛奈弗夫妇能够知道一点贝特的事,是因为区域荒僻,也因为跟看门的有来往,那是他们为了境况关系不得不巴结的.至于老姑娘,以她的高傲.缄默.矜持,使看门的对她敬而远之,冷淡得很,表示那种下人们的反感.并且当门房的,认为租金二百五十法郎的房客,并不比他们地位高.贝特告诉甥女的心腹话既有事实根据,无怪看门的女人跟玛奈弗夫妇说体己话时,要把斐歇尔小姐毁谤一阵,以为这样便是造她的谣言了.

老姑娘从看门的奥利维埃太太手里接过烛台,走前一步,瞧瞧她上层的阁楼有没有灯光.在七月里这个时间,院子底上已经昏黑,老姑娘再不能不点灯睡觉了.

"噢,你放心,斯坦卜克先生没有出去,他在家呢."奥利维埃太太话中带刺的说.

老姑娘一声不响.在这一点上她还是乡下人脾气,凡是与她不相干的人的舆论,她一概不理;而且,正如乡下人眼里只看见村子,她所关心的只有几个贴身的人的意见.因此,她照样一股劲儿上楼,不是到自己屋里,而是走上阁楼.饭后上甜点心的时候,她藏起几个水果和一些糖食在手提包里,此刻要拿去给他,跟一个老处女带些好东西给她的狗吃一样.

房里点着一盏小灯,前面放着一个满贮清水的玻璃球,扩大灯光.奥棠丝梦里的英雄,一个皮肤苍白.头发淡黄的青年,靠着一张工作台坐着.台上放满雕塑的工具:红土.扦子.座子.熔在模子内的黄铜等等.他穿着工衣,拿了一组泥塑的小人像在那里出神,好似一个寻章摘句的诗人.

"喂,文赛斯拉,我替你捎些儿东西来啦,"她说着把手帕放在工作台的一角,然后小心的从手提包中掏出糖食水果.

"你太好了,小姐,"可怜的亡命者声音很凄凉的回答.

"这是吃了清凉的,可怜的孩子.你这样的工作要动肝火啦.你不是干粗活儿的人......"

文赛斯拉不胜惊奇的瞧着老姑娘.

"你吃呀,"她又急躁的说,"别老瞪着我,把我当做你喜欢的雕像似的."

听到这几句埋怨,青年人才认出他监护人的面目;他挨骂成了习惯,偶然的温柔反而使他受宠若惊.斯坦卜克虽是二十九岁,却象有些淡黄头发的人一样,看上去只有二十二.三.这种青春气象......流亡生活的辛苦已经减少了它的鲜嫩......跟那张干枯板滞的脸放在一起,仿佛上帝错给了他们性别.他站起来,去坐在一张黄丝绒面子的,路易十五式的旧沙发上,预备休息一下.老姑娘捡起一颗大枣子,温温柔柔的递给她的朋友.

"谢谢,"他接了果子.

"你累吗?"她说着又递给他一个.

"不是工作的累,而是生活的累!"

"哎哎,又在胡思乱想啦!"她带着气恼的口吻说,"你不是有一个善神守护着你吗?"她又拿些糖食给他,很高兴的看他一样一样的吃."你瞧,我在姊姊家吃饭,又想到了你......"

"我知道,"他用着又温柔又可怜的目光望着她,"没有你,我早已不在世界上了;可是小姐,艺术家得有点儿消遣......"

"呕!又来了!......"她打断了他的话,把拳头望腰间一插,眼睛里冒着火,"你想在巴黎胡闹,糟蹋身体,学那些工人的样去死在救济院里!不成,不成,你先得挣一份家私,孩子,等你有了存款,才能作乐,才有钱请医生,有钱去玩儿,你这个好色鬼!"

这一串连珠炮似的训话,电火一般的目光,吓得文赛斯拉把头低了下去.哪怕嘴巴最刻毒的人,看到这一幕的开场,也会觉得奥利维埃夫妇说的斐歇尔小姐的坏话全无根据.两人的语气.举动.目光.一切都证明他们秘密生活的纯洁.老处女表现的是粗暴而真实的母性.青年人象一个恭顺的儿子接受母亲的专制.这个古怪的结合,是由于一个坚强的意志控制了一个懦弱的性格,一种得过且过的脾气.斯拉夫民族这一点特性,使他们在战场上勇敢无比,而日常行事是意想不到的有头无尾,没有精神:其原因只能由生理学家去研究,因为生理学家之于政治,正如昆虫学家之于农业.

"要是我还没有挣到钱就死了呢?"文赛斯拉悲哀的问.

"死?......"老姑娘叫起来."噢!我决不让你死.我有两个人的精力,必要的时候我可以把我的血分点儿给你."

听到这两句火爆而天真的话,斯坦卜克眼皮有点儿湿了.

"别伤心喽,我的小文赛斯拉,"贝特也感动了,"我的甥女奥棠丝觉得你的银印还不差.得了罢,你的铜像包在我身上卖掉,那你欠我的债可以还清,你爱怎么就好怎么了,你好自由了!行啦,你可以笑啦!......"

"我欠你的债是永远还不清的,小姐,"可怜的家伙回答.

"为什么?......"孚日的乡下姑娘又站在立沃尼亚人的地位跟自己对抗了.

"因为你不但管我吃,管我住,在患难中照顾我;而且你还给了我勇气!今日的我是你一手造成的,你常常对我很严,使我难受......"

"我?......你还想诗呀,艺术呀的胡扯,指手划脚的空谈什么美妙的理想,象你们北方人那样疯疯癫癫吗?美,才抵不过实际呢.实际,便是我!你脑子里有思想是不是?好吧!可是我,我也有思想......要是搅不出一点结果,想什么也是白搭.有思想的,不见得比没有的强,倘使没有思想的人能够活动......与其胡思乱想,还是工作要紧.我走了以后,你做了些什么?......"

"你的漂亮甥女说些什么?"

"谁告诉你她漂亮?"李斯贝特气冲冲的质问,把野兽一般的妒意一齐吼了出来.

"你自己呀."

"那是为要瞧瞧你那副嘴脸!你想追女人吗?你喜欢女人,那就把你的欲望化到铜里去罢;好朋友,你要谈情说爱,还得好好的待些时候,尤其对我的外甥女儿.这不是你吃得到的天鹅肉;她呀,她要配一个有六万法郎进款的男人......而且已经有在那里了......呦,床还没有铺呢!"她对隔壁的屋子望了一眼说:"噢!可怜的孩子!我把你忘了......"

精壮结实的姑娘立刻脱下手套.大衣.帽子,象老妈子一般很快当的,把艺术家那张单人床铺好.这种急躁.粗暴,与好心的混合,正可说明李斯贝特对这个男人的控制力,她早已把他当做自己的一样东西.人生不就是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把我们拴着吗?如果立沃尼亚人遇到的,不是李斯贝特而是玛奈弗太太,那么,她的殷勤献媚很可能带他走上肮脏的不名誉的路,把他断送掉.他决不会工作,艺术家的才具决不会发展.所以他尽管抱怨老姑娘利欲熏心,他的理性告诉他宁可接受这只铁腕,而不要学他的某些同胞,过着懒惰而危险的生活.

下面是两人结合的经过.那是女性的刚毅果敢,与男性懦弱无能的结合;这种性格的颠倒,据说在波兰是常有的.

在一八三三年上,斐歇尔小姐逢到工作忙的时节,常常做夜工;有一次在清早一点钟左右,忽然闻到一阵强烈的炭酸气,同时听见一个人快要死去的呻吟.炭气和痰壅的声音,是从她两间屋子上面的阁楼来的.她猜想一定是那个青年人,住在空了三年的阁楼上的新房客,闹自杀.她很快的上楼,拿出洛林人的蛮力顶开房门,发觉那房客在帆布床上打滚抽搐.她把煤气炉捻熄,窗子打开,大量的空气一吹进来,亡命者便得救了.然后,李斯贝特把他当病人一样安排着睡了,等他睡熟之后,她看到两间屋里除了一张破桌子,一张帆布床和两只椅子之外,简直没有东西,她马上明白了自杀的原因.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