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放着一张字条,她拿来念道:
我是文赛斯拉.斯坦卜克伯爵,立沃尼亚省普勒利人.我的死与任何人无涉.柯丘什科(柯丘什科,十八十九世纪时波兰爱国志士.)说过:"波兰人是完了!"这便是我自杀的理由.
身为查理十二麾下一个勇将的侄孙,我不愿意行乞.衰弱的身体使我不能投军.我从德累斯顿到巴黎仅有的一百塔勒(塔勒,德国旧货币名.),昨天用完了.抽屉内留下的二十五法郎是付这里的房租的.
父母亲属都已故世,我的死用不着通知任何人.希望我的同胞不要责备法国政府.我并没声明我是亡命者,我从没要求过什么,也没有遇到别的流亡者.巴黎谁也不知道有我这个人.
我到死都守着基督徒的信仰.但愿上帝赦免斯坦卜克家最后一个子孙!
文赛斯拉
临死的人还付清房租这种诚实,把贝特深深的感动了;她打开抽斗,果然有二十五法郎在内.
"可怜的青年!"她叫道,"世界上竟没有一个人关心他!"
她下去拿了活计,到阁楼上来守护这个立沃尼亚的贵族.等到他醒来发觉有一个女人坐在他床边,惊讶是可想而知的;他还以为是做梦呢.老姑娘做着制服上的饰带,欣赏他的睡态,决心要照顾这可怜的孩子.然后,年轻的伯爵完全清醒了,她鼓励他,盘问他,想知道怎么样能够使他谋生.文赛斯拉讲完了一生的历史,说他过去的职位是靠他艺术方面的天赋,他一向爱好雕塑,但是学雕塑需要很长的时间,他没有钱支持;此刻他身体又吃不消做劳力的工作或是大件的雕塑.李斯贝特听了这些话莫名其妙,只回答说,在巴黎机会多得很,一个有志向的人应该在这儿活下去.从来没有勇敢的人在巴黎饿死的,只要有耐性.她又说:
"我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姑娘,一个乡下女人,居然也能够自给自足.你听我说,我有点儿积蓄,要是你肯认真工作,你的生活费,我可以一个月一个月的借给你;可是一定得十分严格的生活,决不能荒唐胡搅!在巴黎,一天只有二十五铜子也能吃顿饭,早上一顿我可以跟自己的一起做.另外我替你置办家具,你要学什么,我替你付学费.我为你花的钱,你给我一张正式的借据,等你挣了钱再还我.可是你不工作的话,我就不负责任,不管你了."
"啊!"可怜的家伙叫道,他还没有忘掉死亡的痛苦,"怪不得各国亡命的人都想跑到法国来,象炼狱里的灵魂都想走入天堂一样.到处都有热心人帮助你,连这种阁楼上都有!这样的民族真是了不起!亲爱的恩人,你是我的一切,我是你的奴隶!跟我交个朋友吧."他说着做出一副惹人怜爱的姿态,那是波兰人常有而被误认为奴颜婢膝的表情的.
"!不行,我太忌妒,你要受罪的;可是我愿意做你的同伴."
"噢!你不知道我在举目无亲的巴黎挣扎的时候,真想求一个人收留我,哪怕他是专制的暴君也好!我恨不得回去,让沙皇送我上西伯利亚!......现在你来做我的保护人吧......我一定好好的工作,虽然我本来不是坏人,我可以变得更好."
"你能不能完全听我的话,叫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她问.
"行!......"
"那么我把你当做我的孩子,"她很高兴的说,"啊,我有了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孩子了.好,咱们就开始.我要下楼去弄吃的,你穿起衣服来,听我拿扫帚柄敲你的楼板,你就下来跟我一块吃早饭."
下一天,贝特送活计出去,向那些工场主人把雕塑这一行打听了一番.问来问去,她居然发现了佛洛朗和沙诺的工场,是专门熔铸.镂刻.制造考究的铜器和上等银器餐具的铺子.她带了斯坦卜克去要求当雕塑的学徒.这提议当然有点儿古怪,因为铺子里只替巴黎最出名的艺术家代做浇铜工作,并没有人在那里雕塑.可是老姑娘的固执,终于把斯坦卜克安插了进去,画点儿装饰图样.斯坦卜克很快学会了这一部份的塑造,又独创一些新花式.他的确有天才.学完镂刻之后五个月,他结识了有名的斯蒂曼,佛洛朗铺子的主任雕刻师.过了二十个月,文赛斯拉的本领超过了老师.但二年半中间,老姑娘一个钱一个钱聚了十六年的积蓄,全部花光了.一共是二千五百法郎的现洋!这笔本来预备做终身年金的款子,现在变了波兰人的一张借据.这时候李斯贝特只能象年轻时代一样的工作,来应付立沃尼亚人的开支.她一发觉手里拿的只是一张白纸而不是金洋,便急得没了主意,去找里韦先生商量了.十五年来,他已经和这位手下第一名能干女工交了朋友,做了她的参谋.听到这桩离奇的故事,里韦先生和里韦太太把贝特埋怨一顿,当她疯了,又大骂一阵亡命之徒,因为他们复国运动的阴谋,破坏了商业的繁荣,破坏了不惜任何代价都得维持的和平.然后夫妇俩怂恿老姑娘,去想法取得生意上所谓的保障.里韦先生说:
"这家伙所能给你的保障,只有他身体的自由."
阿希勒.里韦是商务法庭的裁判,所以他又说:
"对于一个外国人,这不是开玩笑的事.一个法国人坐了五年牢,债没有还,照样会放出来,那时只有他的良心能够逼他料理债务,而他的良心是永远坦然的.可是一个欠债的外国人,进了监狱就休想出来.把你的借票给我,把它过户给我的司账员,教他向法院备案,把你们两人一齐告上,然后经过两造申辩之下,可以取得一个倘不偿付即可拘禁的判决;这些手续办妥之后,他对你要另签一份协议书.这样,你的利息可以一直算下去,而你也有了武器,随时随地可以对付那个波兰人了!"
老姑娘就让人家把手续办妥,告诉她的被保护人不要惊慌,那仅仅为了借一笔钱,不得不向一个放高利贷的债主提供的保证.这种托辞也是商务裁判给想好的.天真的艺术家,一味信任他的恩人,把官契(法国政府的印花纸,专供订立正式契据之用.)拿来点了烟斗.他是抽烟的,象有什么悲伤或过剩的精力需要镇静的人一样.有一天,里韦先生拿一宗案卷给斐歇尔小姐看了,说:
"现在文赛斯拉.斯坦卜克给绑起来了,二十四小时之内,你可以送他进克利希监狱关到老死."
诚实可敬的商务裁判,这一天因为做了一件坏善事而觉得很满意.在巴黎,行善真是方式繁多,上面那个古怪的名词的确代表某一种变格的善事.立沃尼亚人一朝给商业手续束缚停当之后,只有还清债务的一法了,因为那位有名的商人是把文赛斯拉当做骗子的.热心.正直.诗意,他认为在买卖上全是祸水.里韦觉得斐歇尔小姐是上了波兰人的当,所以为了她的利益,特意去拜访斯坦卜克最近才脱离的厂商.斯蒂曼,......他是靠了巴黎金银细工业中一般出色的艺术家的协助,把法国艺术推进到可以跟佛罗伦萨派和文艺复兴媲美的,......恰巧在沙诺的办公室里,碰上里韦来打听一个波兰亡命徒叫做斯坦卜克的底细.
"你把斯坦卜克叫做什么?"斯蒂曼冷冷的反问,"或许是我从前的一个学生,年轻的立沃尼亚人吧?告诉你,先生,他是一个大艺术家.人家说我自以为狠得象魔鬼,那可怜的家伙却不知道他可以做一个上帝呢......"
"啊!"里韦先满意的哼了一声,然后说:"就是塞纳省的商务裁判,虽然你对我说话不大客气......"
"噢!对不起,推事先生!......"斯蒂曼举手行了一个礼.
"可是你的话使我很高兴,"推事往下说,"那么这年轻人将来是能够挣钱的了?......"
"当然,"沙诺老人回答,"可是要工作才行;要不离开这里,他早已挣了不少啦.没有法儿,艺术家都怕拘束."
"因为他们感觉到自己的价值和尊严,"斯蒂曼回答,"我不怪文赛斯拉独自去求名,想成功一个大人物,这是他的权利!可是他走了,我是大受损失的!"
"哎,哎,"里韦叫道,"这就是年轻人的野心,一出校门便自命不凡......干吗不先得了利,再求名呢?"
"捞钱是要弄坏手的!"斯蒂曼说,"我们认为,有了名才有利."
"有什么办法!"沙诺对里韦说,"又不能束缚他们......"
"他们会咬断缰绳的!"斯蒂曼又顶了一句.
"所有这般先生,"沙诺望着斯蒂曼说,"才气高,嗜好也不少.他们乱花乱用,结交女人,把钱望窗外扔,再没功夫做他们的工作,再不把接下的定货放在心上.我们只能去找一批工匠,本领不如他们,可是一天比一天有钱.于是他们抱怨时世艰难,却不知要是他们肯卖力,黄金早已堆得象山一般高了......"
"哎,你教我想起,"斯蒂曼说,"那个大革命以前的出版商吕米尼翁老头,他说:要是我能够使孟德斯鸠,伏尔泰,卢梭,老是穷得要命,把他们关在我的阁楼上,把他们的裤子锁在衣柜里,那时候,他们可以写出多少好书,让我大大的发笔财哩!......呕,要是美丽的作品能够象钉子一般制造出来,那么找掮客不就得了吗?废话少说,给我一千法郎!"
里韦老头回家的路上替斐歇尔小姐很高兴,她是每星期一到他家吃饭的,那天正好能碰到她.
"要是你能叫他好好的工作,"他说,"那你不但聪明,还可以交好运,你的钱,连本带利都能收回.这个波兰人是有本领的,会挣钱的;可是你得把他的裤子鞋子一齐藏起,不让他踏进茅庐游乐场和洛雷特圣母院那些区域(二处均是巴黎娼妓集中地.),把他的缰绳抓紧,放松不得.要不这样防着,你的雕塑家就会闲逛,你可不知道什么叫做艺术家的闲逛!简直该死,告诉你!我刚才亲眼看见,一千法郎一张钞票,一天就花完了."
这段插曲,对于文赛斯拉和贝特两人之间的生活大有影响.当她想起老本靠不住了,而且常常以为丢定了的时候,异乡人吃了她的饭,同时就得饱受一顿埋怨.好妈妈变做了后娘,老是呵斥这可怜的孩子,嘀嘀咕咕,一会儿骂他工作不够劲,一会儿怪他挑了一门没出息的行业.她不信,一些红土的模型.小小的人像儿.装饰的花样.雏型.能值什么钱.过了一会,她又不满意自己的严厉,用温存与体贴来挽回一下.可怜的青年,在这个泼妇手里受她乡下女人的压迫,只有长吁短叹的份儿;然后,得到一点眉开眼笑的款待和母性的殷勤,他又立刻心花怒放的得意起来.可是那种母性的殷勤,只是嘘寒问暖,纯粹属于物质方面的.他仿佛做妻子的,在暂时和好的阶段中受到一点儿温存,就忘记了一星期的怨气.就是这样,李斯贝特把这颗心彻底的收服了.喜欢支配人的性情,在老姑娘心中本来只是一只芽,如今很快的长发了.她的骄傲,她的喜欢活动,都得到了满足:可不是吗?她有了一个属于她的人,好由她埋怨.指挥.奉承,连他的快乐都由她管制,而且不用怕旁人竞争!她性格之中好的坏的同时发挥了出来.虽然她有时磨难可怜的艺术家,但另一方面,她有体贴入微的表现,象田里的野花一样可爱;她要他生活上一无欠缺才觉得快活,她肯为他拚命:这是文赛斯拉绝对相信的.正如一切高尚的心灵,可怜的青年永远只记得恩惠,而记不得这姑娘的坏处与缺点,何况她早已把过去的生涯告诉他,作为她性情粗暴的辩护.有一天,为了文赛斯拉丢下工作闲荡,老姑娘气极了,跟他大吵一场.
"你是属于我的!"她对他说,"你要是一个规矩人,就应当早早还我的钱,越早越好......"
这一下可惹动了文赛斯拉的贵族脾气,他脸色发了白.
"天哪!"她又说,"咱们眼见要没得吃了,只靠我这可怜的女人,一天挣三十个铜子."
两个穷人你一句我一句,争得彼此都动了火,可怜的艺术家,破题儿第一遭怪他的恩人不该把他救活,教他做苦工,他说死了至少是休息,苦工可是比死还难受.他说要逃走了.
"逃走!......"老姑娘叫道,"啊!里韦先生料得一点不错!"
于是她一点不含糊的解释给波兰人听,她能够在廿四小时之内,送他到监狱里去过一辈子.这简直是当头一棒.斯坦卜克沉着脸不做声了.下一天晚上,李斯贝特听见准备自杀的响动,便带着文件和一张正式收据上楼,眼睛湿漉漉的对他说:
"喂,孩子,请你原谅!别伤心啦,咱们分手吧,我把你磨得太苦了;但望你偶尔想到我这个可怜的女人,使你有了谋生的本领.没有法儿的!你惹我发脾气;我会死的,可是没有我,你怎么办?所以我急切的巴望你做出一些能卖钱的东西.得了罢,我不要你还我钱了!......我就怕你的懒,你却叫做幻想,我怕你的想心思,眼睛瞪着天,不知糟掉了多少时间;我只盼望你养成工作的习惯."
她这时的声调.眼神.态度.眼泪,把心胸高尚的艺术家感动了;他抓着恩人搂在怀里,吻着她的前额.
"把这些纸张收起来罢,"他带着高兴的神气回答,"干吗你要送我进克利希?我不是为了感激你而关在这儿吗?"
他们共同生活中的这段波澜,发生在六个月以前,结果是文赛斯拉做成了三件作品:一件是存在奥棠丝那里的银印,一件是放在古玩铺里的铜雕,还有一件是此刻刚好完工的精美的座钟,......他正在旋紧模型上最后几只螺丝帽.
座钟上十二个时辰,很巧妙的由十二个不同的美女作代表,她们手挽手在跳舞,跳得那么狂那么快,以致爬在一堆花朵与叶子上面的三个爱神,只能抓住那个代表十二点的美女,她的宽大的外氅撕破了,给一个最大胆的爱神抓在手里.下面是一个点缀得极美的圆座,雕些神怪的野兽.其中有一只在张着嘴巴打哈欠,每到一个钟点,这大嘴巴中显出一幕景象,象征那个钟点上的日常生活.
李斯贝特为什么对立沃尼亚人那样的割舍不得,现在我们不难了解了:她要他快乐,却眼见他在阁楼上面黄肌瘦的衰弱下去.造成这可怕局面的原因是不难想象的.洛林女人对这北方孩子的管束,象母亲一般温柔,妻子一般嫉妒,泼妇一般暴戾;她想出办法使他绝对不能到外边去荒唐胡闹:永远不让他身上有一个钱.她要把她的牺牲品兼伴侣,一个人独占,要他过着不得不规矩的生活,她不明白这种荒谬的欲望多么残忍,因为她自己就是过惯禁欲生活的.她对于斯坦卜克的爱,一方面使她觉得不能嫁给他,一方面又不肯把他让给别的女人;她不能甘心情愿的只做他的母亲,而想到做他母亲以外的旁的角色时,她又觉得自己疯了.这些矛盾,这种残酷的嫉妒,这种独占一个男人的快乐,大大的搅乱了这个姑娘的心.为他风魔了四年,她痴心妄想要把这矛盾的.没有出路的生活永远继续下去,可是以她这样的死抓不放,她所称为孩子的前途一定要断送了的.本能与理性的交战,促成了她的蛮横专制.她把自己的既不年轻,又不富有,又不美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出气;然后,每次出完了气,她又觉得自己的不应该,便卑躬屈膝,温柔得不得了.她先要大肆斧钺,显出了她的威力之后,再想到献给偶像的祭礼.这恰好和莎士比亚《暴风雨》的情节相反,恶神凯列班做了善神阿里埃尔与普洛斯彼罗公爵的主宰.至于那思想高远,耽于冥想,贪闲好逸的不幸的青年,却象植物园兽栏里的一头狮子,无精打采的眼神,表示在他的保护人扫荡之下,他的灵魂只剩下一片荒凉.李斯贝特逼他做的苦工,并不能解决他感情上的饥渴.他的烦闷成了肉体的疾病,他苦恼得要死,却不能要求,也无法张罗一些零钱,去满足他往往必须满足的欲望.有些精力充沛的日子,苦闷的情绪使他格外气愤,他眼睁睁的瞪着贝特,仿佛一个口渴的行人,走在不毛之地的海岸上,瞪着海中的咸水.在巴黎的幽禁和贫穷结成的苦果,对于贝特却是其味无穷的享受.所以她战战兢兢的预料到,只消一点儿热情就能把她的奴隶抢走.她的专制与责备,使这个诗人只能成为一个制作小品的大雕塑家,但她有时还后悔当初不该培养了他自立的能力.
绝望的母亲.玛奈弗夫妇.可怜的亡命者.三方面都是过的悲惨生活,悲惨的方式那么不同而又那么实在.下一天,这三方面的生活都大起变化,为了奥棠丝天真的热情,也因为男爵对约瑟法的倒霉的痴情,出乎意料的告了一个段落.
$$$$四
快到歌剧院时,参议官呆了一呆,他看到勒珀蒂耶尔街上的大厦阴森森的,没有警察,没有灯火,没有执事人员,没有阻止群众的木栅.他瞧瞧戏目,只见上面贴着一张白纸,写着几个大字:
因 病 停 演
他立刻奔向约瑟法的寓所,她象歌剧院所有的演员,住在附近的绍沙街上.
"先生,您找谁?"门房这一问,弄得他莫名其妙.
"怎么,你不认得我了?"男爵心里一慌.
"不是这个意思,先生,因为我奉命把您挡驾,所以才问您上哪儿."
男爵打了一个寒噤.
"出了什么事呀?"他问.
"要是你爵爷走进弥拉小姐的公寓,您可以碰到爱洛伊丝.布里斯图小姐,毕西沃先生,莱翁.德.洛拉先生,卢斯托先生,德.韦尼赛先生,斯蒂曼先生,和一些香喷喷的太太们,在那里喝温居酒......"
"那么她在哪儿?......"
"弥拉小姐吗?......我不知道可不可以对您说......"
男爵把两枚五法郎的钱塞在门房手里.
"噢,她此刻在主教城街,据说是埃鲁维尔公爵送给她的屋子,"看门的放低了声音回答.
问明了屋子的号数,男爵雇了一辆马车赶去,看到一所双重大门的时式漂亮屋子,单是门首那盏煤气灯,已经显出奢华的气派来了.
男爵穿着他的蓝呢上装,白领带,白背心,浅黄裤子,漆皮靴子,在这座全新的乐园的门房眼中,很象一个迟到的客人.他的威武的气概,走路的功架,浑身上下都证明他是一个来宾.
门房一打铃,列柱成行的廊下出现一名跟屋子一样新的当差,把男爵让了进去.他拿出帝政时代人物的姿态和口吻,吩咐道:
"把这张片子送给约瑟法小姐......"
这位专门侍候女人的家伙,心不在焉的打量着那间屋子,发觉原来是一间外客厅,摆满了奇花异卉,家具陈设要值到两万法郎.当差的来请先生进内客厅,说等席面散了,大家喝咖啡的时候,主人就会出来.
帝政时代的奢华,当然亦是场面伟大,虽说为时不久,也非有大量的财富不可;男爵虽是经历过当年的盛况,对着眼前这间屋子也不免眼花缭乱的呆住了.三扇窗子外面,是一座神仙洞府似的花园,那种一个月内赶造起来的园子:泥土是搬来的,花木是移植来的,草皮仿佛是化学方法变出来的.他不但欣赏精雅的摆设,镀金的器具,最值钱的蓬巴杜式的雕塑,以及暴发户们不惜重金争购的,精美绝伦的绫罗绸缎;他更欣赏惟有天潢贵胄才有本领挑选.罗致.收买的东西:两张格勒兹,两张华托,两张梵迪克的头像,两张吕依斯达埃尔,两张迦斯泼,一张伦勒朗,一张荷尔拜因,一张牟利罗,一张提善,两张特尼埃,两张梅兹,一张冯.赫伊絮姆,一张亚伯拉罕.米尼翁,(以上提到的均为欧洲名画家.格勒兹(1725—1805).华托(1684—1721),系法国画家;梵.迪克(1599—1641).特尼埃父子(1582—1649,1610—1690)系弗朗德勒画家;吕依斯达埃尔(1600—1670).伦勃朗(1606—1669).梅兹(1629—1667).冯.赫伊絮姆(1682—1749),系荷兰画家:迦斯泼(1615—1675).提善(约1488—1576)系意大利画家;荷尔拜因(1497?—1543).米尼翁(1640—1679)系德国画家;牟利罗(1618—1682),西班牙画家.)一共是二十万法郎的名画.美妙的框子差不多值到画一样的价钱.
"啊!现在你明白了吗,糊涂虫?"约瑟法说.
从一扇没有声响的门里,她提着足尖在波斯地毯上走过来,把她的崇拜者吓了一跳,原来他迷迷糊糊的愣在那里,耳朵里轰轰的响,除了丧钟以外听不见别的声音.
把这个大官叫做糊涂虫,足见那些女人的胆大妄为,连最伟大的人物都敢糟蹋;男爵听了,顿时两脚钉在了地上.约瑟法穿着黄白两种色调的衣衫,为这个盛大的宴会装扮得那么得体,在珠光宝气的环境中,她的光辉也一点没有减色,倒象是一件希世奇珍的宝物似的.
"多美啊,是不是?"她接着说,"公爵出钱不管事,跟人家合伙做生意,公司的股票涨了,他抛了出去,把赚来的钱都花在这里.我的小公爵真行!呕,只有从前的王公大臣才会点铁成金!饭前,公证人把屋契教我签字,连付款收据都附了来.今天的来宾都是些大老:埃斯格里尼翁,拉斯蒂涅,马克西姆,勒农库,韦纳伊,拉金斯基,罗什菲德,拉帕菲林;银行界来的有纽沁根,杜.蒂耶;还有安东尼亚,玛拉迦,卡拉比讷,匈兹.他们都在可怜你呢.对啦,朋友,我也请你,只是有一个条件,你先得一口气喝足他们的量,或是两瓶匈牙利,或是两瓶香槟,或是两瓶卡泼.告诉你,我们都灌饱了,歌剧院非停演不可,我的经理咕啊咕啊的乱叫,象一只喇叭."
"噢!约瑟法!......"男爵叫道.
"还要跟我评理吗?多无聊!"她微笑着蒙住了他的话,"这座屋子连家具值到六十万,你说你值不值?你拿得出利息三万法郎的存折,象公爵那样裹在一个杂货铺的三角包里递给我吗?......你看他的礼送得多妙!"
"堕落到这种田地!"男爵这时的气愤,恨不得拿太太的金刚钻来跟埃鲁维尔公爵斗一斗,即使只能打倒他一天一晚也是好的.
"堕落是我的本行!"她回答,"啊!你看你这种态度!干吗不搅些出钱不管事的买卖?天!我可怜的老雄猫,你该谢谢我呢:我离开你正是时候了,要不然你我非得吃掉你女人的生活费,你女儿的陪嫁,以及......啊!你哭啦.帝国完蛋啦!......我来向帝国致敬吧."
她摆出一个悲壮的姿势,说道:
人家叫你于洛!我可不认得你喽!......
说完她进去了.
半开的门里,象闪电一般漏出一片强烈的光,夹着一阵越来越凶的闹酒的声音,和一股山珍海味的味道.
女歌唱家回头从半开的门里张了一眼,看见于洛一动不动的站在那儿,好比一座铜像,于是她又走出来说:
"先生,我把绍沙街上的破烂东西让给毕西沃的小姑娘布里斯图了;要是你想去收回你的睡帽.你的鞋拔.你的腰带.和你染鬓脚的油蜡,我是关照他们还给你的."
这几句缺德话使男爵马上走了出去,好似罗得当年走出峨摩拉城,却并没象他的妻子那样"回头一看"(典出《旧约.创世记》第十九章:"当时耶和华将硫磺与火,......降与所多玛和峨摩拉......罗得的妻子在后边回头一看,就变成了一根盐柱.").
于洛怒不可遏,自言自语的一路走回家;家里的人还在那里静静的玩着两个铜子输赢的惠斯特,和他出门的时候一样.一看见丈夫,可怜的阿黛莉娜以为闯了祸,出了什么丢人的事;她把牌递给奥棠丝,带了埃克托走进小客厅,五小时以前,克勒韦尔就在这儿预言贫穷是如何如何难堪的.
"你怎么啦?"她害怕的问.
"噢!请你原谅;让我把那些岂有此理的事告诉你听."
他的怒火一口气发泄了十分钟.
"可是,朋友,"可怜的妻子忍着痛苦回答,"那样的女人本来就不懂得爱情,那里配得上你的纯洁.忠实的爱情!以你这般明白的人,怎么会想跟百万家财去拚呢?"
"亲爱的阿黛莉娜!"男爵抓着妻子,把她紧紧的抱在怀里.
受伤的自尊心,给男爵夫人涂了一层止痛的油膏.
"当然,埃鲁维尔公爵要没有财产,在她面前,他怎么能跟我比!"男爵说.
"朋友,"阿黛莉娜拿出最后的勇气,"要是你一定少不了情妇,为什么不学克勒韦尔的样,找些便宜的.容易满足的女人?那不是我们大家都得益吗?需要,我是懂得的,可不了解虚荣心......"
"噢!你太好了!我是一个老糊涂,不配有你这样的太太."
"我不过为我的拿破仑做一个约瑟芬罢了,"她悲哀的回答.
"约瑟芬不如你.来,我要跟大哥和孩子们玩惠斯特去.我应该负起家长的责任,把奥棠丝出嫁,结束我的荒唐生活......"
这种洒脱的态度大大的感动了阿黛莉娜,甚至于说:
"那女人丢掉我的埃克托,真是没有眼睛,不管她新找的是谁.啊!我哟,哪怕把世界上所有的黄金来换,我也不肯把你放手的.一朝得到了你的爱,怎么还舍得离开你呢!......"
男爵不胜感激的望着妻子,算是报答她盲目的信仰.于是她更加相信,温柔与服从是女人最有力的武器.可是她错了.把高尚的情操推之极端,其结果与邪恶的结果一样.拿破仑做成皇帝,因为他在离开路易十六丢掉脑袋与王国两步路的地方,开枪射击群众,而路易十六的丢掉脑袋与王国,是因为舍不得让一个名叫梭斯的人流血......
奥棠丝把文赛斯拉的银印放在枕头底下,连睡觉的时候都不肯离开.第二天,她清早起来穿扮齐整,教人通知父亲一起身就到花园里去.
九点半左右,父亲依着女儿的要求,挽了她手臂,沿着河滨,穿过王家桥,走到阅兵场.刚进铁栅要穿过那大广场,奥棠丝说:
"爸爸,咱们应该装做溜达的样子."
"在这个地方溜达吗?......"父亲带着笑话她的口吻.
"咱们可以装做到博物馆去;告诉你,那边有几家卖小古董,卖图画的铺子......"她指着一些木屋说,那是靠着长老街转角几所屋子的墙根盖的.
"你姨母住在这里呢......"
"我知道;别让她瞧见我们......"
"哎,你想干什么?"男爵走到离玛奈弗太太的窗子只有三十步左右的地方,忽然想起她了.
奥棠丝把父亲领到一家铺子的橱窗前面,正对南特府,坐落在沿着卢浮宫长廊一带的屋子的转角上.她走进店堂;父亲却站在外边,专心望着那小娘儿的窗子.昨天晚上,她已经在老少年心中留下印象,仿佛预先抚慰他将要受到的创伤似的,此刻他要把太太的主意来实地试验了.
"还是回头去找小家碧玉吧,"他想起玛奈弗太太生得那么十全十美,那么可爱,"有了这个女人,我可以马上忘掉贪得无厌的约瑟法."
以下是铺子内外同时发生的事实.
打量着意中人的窗子,男爵瞥见那个丈夫自己在刷外氅,同时伸头探颈的,似乎在广场上等着什么人.男爵怕他看见了将来会把他认出来,便转身背对长老街,但仍旧把身子斜着一点,好随时张望.不料这一转身,竟劈面遇见了玛奈弗太太,......她从河滨大道沿着屋子走过来预备回家.瓦莱丽看到男爵那副诧异的目光,也不免吃了一惊,羞怯的瞟了他一眼.
"好一个美人儿!简直教人魂灵出窍!"男爵嚷道.
"喂!先生,"她转过身来,仿佛决心要干一桩大事情似的,"你可不是于洛男爵吗?"
男爵点了点头,越来越诧异了.
"好吧,既然我们有缘碰上两次,我又很荣幸的引起了你的好奇心或是注意,那么请你不必魂灵出窍,还是高抬贵手主持公道罢......我丈夫的命运就操在你老人家手里."
"怎么的?"男爵很殷勤的问.
"他是你署里的一个职员,在陆军部,属于勒布伦先生一司,科凯先生一科,"她笑着回答.
"我很乐意,太太,......请教贵姓哪?"
"玛奈弗."
"我的小玛奈弗太太,为了讨你喜欢,即使不公道的事我也愿意帮忙......我有一个姨妹住在你屋子里,这两天我会去看她,有什么要求,可以到她那儿告诉我."
"请原谅我的冒昧,男爵;可是我不得不大胆的说这种话,我是没有依靠的."
"啊!啊!"
"噢!先生,你误会了."
她低下眼睛,男爵简直以为不见了太阳.
"我到了绝望的地步,但我是一个规矩女人,"她接着说,"六个月以前,我失去了唯一的保护人,蒙柯奈元帅."
"啊!你是他的女儿吗?"
"是的,先生,可是他从来没有认我."
"大概是为要留一份家产给你吧."
"不,什么都没有,先生,因为找不到遗嘱."
"噢!可怜的孩子,元帅是中风死的......好啦,别失望,太太.一个帝政时代的名将的女儿,我们应当帮助."
玛奈弗太太很有风度的行了礼,暗暗得意自己的收获,正如男爵得意他的收获一样.
"她这么早从哪儿来呢?"他一边想一边分析她衣衫的摆动,在这上面,她的卖俏似乎过火了一点."她神色疲倦,决不是从澡堂子回来,何况她丈夫等着她.真怪,倒是大有研究的余地."
玛奈弗太太进了屋子,男爵便想知道女儿在铺子里干些什么.他一边往里走一边还望着玛奈弗的窗子,几乎跟一个青年人撞个满怀.他脑门苍白,灰色的眼睛挺有精神,穿着黑外氅,粗布裤子,罩有鞋套的黄皮鞋,没头没脑的从铺子里奔出来;男爵眼看他奔向玛奈弗的屋子,走了进去.
奥棠丝一进铺子,立刻认出那座出色的雕像,很显著的摆在桌子上,从门洞子望过去恰好居于正中的地位.
即使没有以前那些事情,单凭这件大作brio(意大利文:奔放热烈.)的气息,也能吸引少女的注意.在意大利,奥棠丝本人就能给人家塑成一座brio的雕像.
那种有目共睹.雅俗共赏的光彩,其程度并非在所有的天才作品中都相等的.拉斐尔的某几幅图画,例如《耶稣变容图》,福利尼奥教堂中的《圣母》,梵蒂冈宫中的几间壁画,并不叫人一见之下就钦佩赞赏,象西阿拉宫中的《提琴师》,皮蒂美术馆中的几幅《多尼肖像》与《以西结的幻象》,博盖斯美术馆中的《耶稣背十字架》,以及米兰布雷拉博物馆中的《童贞女的婚礼》.《先知约翰像》和罗马画院中的《圣路加为圣母画像》,就没有《莱昂十世像》与德累斯顿的《童贞女》那样的魔力.但它们的价值是相等的.不但如此,梵蒂冈宫中的壁画,《耶稣变容图》,那些单色画,和三张画架上的作品,确是尽善尽美的最高成就.但这些杰作,必须由最有修养的鉴赏家聚精会神,加以深刻的研究,才能领会到它们所有的妙处;至于《提琴师》,《童贞女的婚礼》,《以西结的幻象》,都自然而然从你的眼睛透入你的内心,占据一个位置;你不费一点气力,就欣然接受了它们.这不是艺术的极峰,而是神来之笔.这一点,可以证明古往今来的艺术品中,有一部分正如家庭中某些天赋独厚,天生美好,从来不使母亲生气,无往不利,无事不成功的孩子;换言之,有些天才的花,正好象爱情的花.
这一点儿brio......这是一个无法译的意大利字......确乎是初期作品的特点,是青年人慷慨激昂.才气横溢的表现;而这种慷慨激昂的气势,以后只有在兴往神来之际才能再现;但那时候的brio,不再是艺术家心中飞涌出来的了,不再象火山喷射烈焰一般的灌注在作品中的了,而是艺术家靠了某些特殊情形恢复过来的,为了爱情,为了竞争,为了怨恨,更多的是为要支持以往的声誉而挤逼出来的.
文赛斯拉这座铜像,对于他以后的作品,就象《童贞女的婚礼》之于拉斐尔全部的制作.一个天才初显身手的时候,有的是无法模仿的风流潇洒,有的是童年的朝气与丰满:酒涡里仿佛回响着母亲的欢笑,又白又红的皮肤下面,潜藏着生命的力量.这幅《童贞女的婚礼》,欧也纳亲王是花了四十万法郎买下的,在一个没有拉斐尔作品的国家可以值到一百万.可是人家决不会花这个数目去买最美的壁画,虽然壁画的艺术价值更高.
奥棠丝想到她少女的私蓄有限,不得不把赞美的情绪抑制着一点,她装做漫不经意的问:
"怎么卖呢?"
"一千五百法郎,"古董商说着,对一个坐在屋角里圆凳上的青年,递了个眼色.
一看到于洛男爵的掌上明珠,那青年不由得呆住了.这可提醒了奥棠丝,觉得他便是作者,因为他痛苦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些红晕,听到有人问价,灰色眼睛就闪出一点儿光亮.瘦削的脸,她看做一个惯于禁欲生活的僧侣的脸;她喜爱那张粉红的有样的嘴巴,那个细巧的小下巴颏儿,斯拉夫族的柔软如丝的栗色头发.
"要是一千二,"她说,"我就叫你送到我家里去了."
"这是古物呀,小姐,"所有的古董商都以为这句话把一切小古董的妙处说尽了.
"对不起,先生,这是今年的作品,"她不慌不忙的回答,"我正要托你请作者到我们家去,要是你同意这个价钱;我们可以介绍他相当重要的定件."
"作者拿了一千二,我拿什么?我是做买卖的啊."店主老老实实说.
"啊!不错."她带点儿轻视的意思.
"噢,小姐,你拿去罢!老板这方面由我安排就是了,"立沃尼亚人嚷着,已经控制不了自己.
奥棠丝的美貌和对艺术的爱好,打动了他的心,他往下说:
"我就是作者,十天功夫,我一天到这儿来三次,看看有没有识货的人还价.你是第一个赏识的人,你拿去吧!"
"先生,那么过一小时你和掌柜的一起来......这是我父亲的名片,"奥棠丝回答.
然后,趁掌柜的到里边拿破布包裹铜像的时候,她轻轻补上几句,使艺术家大为诧异,以为是在做梦:
"为你前途着想,文赛斯拉先生,这张名片不能给斐歇尔小姐看见,也不能告诉她谁是买主,因为她是我的姨母."
艺术家听了"我的姨母"这句话,竟有些头晕眼花:从天而降的掉下一个夏娃,他就以为看见了天堂.过去他梦想李斯贝特的漂亮甥女,正如奥棠丝梦想姨母的爱人.刚才她进门的时候,他就想:"啊!她要是这样的人物才妙呢!"这样我们就不难了解两个爱人的目光了,那简直是火焰一般,因为纯洁的爱人是一点不会装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