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在这儿干什么?"父亲问他的女儿."
"我花掉了一千二百法郎的积蓄.呃,咱们走罢."她挽着父亲的手臂.
"一千二百法郎!"
"还是一千三呢!......短少的数目要你给的."
"这铺子能有什么东西,要你花那么多钱?"
"啊!就是这个问题!"快乐的姑娘回答,"要是我找到了一个丈夫,这个价钱不能说贵吧."
"一个丈夫?在这个铺子里?"
"告诉我,爸爸,你会不会反对我嫁给一个大艺术家?"
"不会的,孩子.今天一个大艺术家是一个无冕之王:又有名又有利,那是社会上两件最大的法宝......除了德行之外,"他装着道学家的口气补上一句.
"是的,不错.你觉得雕塑怎么样?"
"那是挺要不得的一门,"于洛摇摇头,"才气要很高,还要有大老做后台,因为雕塑唯一的主顾是政府.那是一种没有市场的艺术,现在没有大场面,没有了不得的产业,没有继承的王府,没有长孙田(指封建时代的贵族长子世袭财产.).我们只能容纳小幅的画.小件的雕像;艺术大有成为渺小的危险."
"要是一个大艺术家找到了他的市场呢?"奥棠丝问.
"那么问题解决了."
"还有后台?"
"更好啦!"
"再加是贵族?"
"嗯!"
"是伯爵呢?"
"而他会雕塑?"
"他没有财产."
"而他想靠奥棠丝.于洛小姐的财产是不是?"男爵挖苦的说,他瞪着女儿,想从她眼睛里探出一个究竟来.
"这个大艺术家,又是伯爵,又会雕塑,刚才生平第一次的看见了你的女儿,而且只有五分钟,男爵先生,"奥棠丝很镇静的回答,"昨天,我亲爱的好爸爸,你正在国会里的时候,妈妈晕过去了,她说是肝气,其实是为了我的亲事没有成功,因为她告诉我,你们为了摆脱我起见......"
"她太爱你了,不会说这种话的......"
"这种不够圆滑的话,"奥棠丝笑着把话接过来,"不,她没有用这个字眼;可是我,我知道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儿没有能嫁掉,对于有责任心的父母是一个沉重的十字架.所以妈妈想,如果找到一个有魄力有才具,只消三万法郎陪嫁就足够的男人,咱们就都称心如意了!总而言之,她觉得应当做一番准备功夫,教我能接受比较平凡的命运,不要一味追求太美妙的梦......这就是说,那头亲事是完了,并且没有陪嫁."
"你母亲真是一个善良.高贵.了不起的女人,"父亲回答.他觉得非常惭愧,虽然一方面听了女儿这番心腹话也很高兴.
"昨天她告诉我,你答应她卖掉钻石,做我的陪嫁;可是我希望她留着,由我自己来找一个丈夫.现在我认为已经找到这样的人,合乎妈妈条件的女婿......"
"在这儿吗?......在阅兵场上!......一个早上就找到了?"
"噢!爸爸,说来话长呢,"她狡狯的回答.
"好啦,孩子,原原本本说给你爸爸听罢,"他故意娇声娇气的装做镇静.
当父亲答应严守秘密之后,奥棠丝把她和贝姨的谈话讲了一个大概.然后,回到家里,她把那颗银印拿给父亲看,证明她料事的聪明.父亲对于姑娘们在本能冲动之下所表现的聪明机巧,不由得暗暗佩服,因为他承认,那单相思一夜之间给天真的姑娘出的主意,的确简单得很.
"我刚才买的那件精品,你就可看到,快要送来了.而且亲爱的文赛斯拉要陪着古董商一块儿来......能够塑出这样东西的作者一定会挣大钱的,可是你得凭你的面子,替他招徕一座雕像,然后送他进法兰西研究院......"
"你瞧你急成这个样子!由你的意思,你在法定限期内就会结婚,就是说在十一天之内......"
"要等十一天吗?"她笑着回答,"可是我五分钟之内就爱上了他,好象你当年一看见妈妈就爱上了一样!而且他也爱我,仿佛我们已经认识了两年."她看见父亲做着一个手势,又说:"是的,他一双眼睛简直是十大扎情书.再说,一经证明他确有天才之后,你和妈妈还会不要他吗?雕塑是最高的艺术啊!"她又是拍手又是跳,"噢,让我统统告诉了你罢......"
"难道还有旁的事吗?......"父亲笑着问.
多嘴而绝对的天真,教男爵完全放了心.
"还有一句最要紧的话呢.我没有认识他就爱上了他,可是从我一个钟点以前见到他之后,我简直疯了."
"太疯了一点,"男爵说,他很高兴看到这种天真的热情.
"我告诉了你心里的话,你可不能责备我.你瞧,能够对爸爸嚷着'我有了爱人了,我快活了!,岂不痛快!你看吧,我的文赛斯拉是怎么样的.呕!一张不胜哀怨的脸!一对灰眼睛,全是天才的光辉!......又是一表人材!你认为怎么样?立沃尼亚是不是一个美丽的地方?......哼,让贝姨嫁给这个青年人!她可以做他母亲呢!......这不是害死人?......我才妒忌她帮了他的忙呢!我想她对我的婚姻一定不会高兴的."
"好孩子,咱们什么都不能瞒你的母亲."
"那么要把银印拿给她瞧了,而我是答应不欺骗贝姨的,她怕母亲笑她."
"你为了图章那么守信用,却不怕挖掉贝姨的情人!"
"我为了图章发过誓,却没有为图章的作者答应过一句话."
这一节简单纯朴,大有古风的爱情,跟这个家庭的内幕非常调和;所以男爵把女儿对他的信任夸奖了一番,嘱咐她从此以后应当把事情交给懂得世故的父母去办.
"要知道,孩子,你姨母的那个爱人是不是伯爵,有没有合格的证件,他的品行有什么保证等等,都不是你能够决定的.至于你姨母,二十年以前已经回绝了五头亲事,现在不至于再从中作梗,那由我去对付就是了."
"听我说,爸爸;要是你愿意我结婚,你得等到签婚约的时候,才可以向姨母提......这个问题我盘问了她有半年!......嗯,她真有点儿不可解的地方......"
"什么?......"父亲觉得很奇怪.
"关于她的爱人,只要我把话说得过分一些,哪怕是笑着说的,她的眼睛就不善.你去打听你的;我这方面让我自己来把舵.一切不瞒你,总可以放心了吧."
"基督说:'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你便是回来的孩子中的一个,"男爵带着点取笑的口吻.
吃过午饭,外面通报说古董商和艺术家送东西来了.女儿突然之间的脸红,使男爵夫人先是不安,继而留神;而奥棠丝的羞怯.眼中的热情.马上给母亲窥破了秘密,那是她年轻的心中抑捺不住的.
斯坦卜克浑身穿着黑衣服,在男爵眼中的确是一个很体面的青年.
"你能够雕一座大型的铜像吗?"他拿着新买的作品问.
深信不疑的欣赏了一会,他把铜像递给不大懂得雕塑的太太.
"不是吗,妈妈,多美啊!"奥棠丝咬着母亲的耳朵说.
"人像!男爵先生,那并没象处理这座时钟那样难,你瞧,掌柜的把这件作品也给带来了,"艺术家回答.
古董商忙着把爱神想抓住十二时辰的那个蜡塑模型,安放在饭厅里的碗柜上.
"把这座钟留在这儿吧,"美丽的作品把男爵看呆了,"我要拿给内务大臣和商业大臣瞧瞧去."
"这年轻人是谁啊,你感到那么大的兴味?"男爵夫人问女儿.
古董商发觉少女和艺术家眼神之间有着默契,便装出内行的,莫测高深的神气说:
"一个艺术家要是有相当的资本利用这副模型,可以赚到十万法郎.八千法郎一座,只要卖掉二十座就行啦.每座本钱不过三千;把它们编上号码,再把模型毁掉,一定能找到二十个收藏家,肯买这件总数有限的作品."
"十万法郎!"斯坦卜克嚷着,把古董商,奥棠丝.男爵.男爵夫人.一个一个的瞧过来.
"对呀,十万法郎!"古董商说,"我要有钱,我就花两万法郎把它买下来;模型毁掉之后,那就成了独一无二的财产......一个大老会花三万四万的,把这件作品买去装饰他的客厅.艺术品中从没有过一座雅俗共赏的时钟,而这件作品,先生,的确解决了这个难题......"
"这是给你的,先生,"奥棠丝给了古董商六块金洋(每块值二十法郎.),把他打发了.可是艺术家送他到门口嘱咐道:
"对谁都别说你到这儿来过.有人问你铜像送到哪儿,就说送给埃鲁维尔公爵,那位有名的收藏家,住在沼地街的."
古董商点了点头.男爵看见艺术家回进屋子,便问:
"你贵姓哪?"
"斯坦卜克伯爵."
"有证明文件没有?"
"有的,男爵,是俄文和德文的,可是没有经过官方签证......"
"你能不能塑一座九尺高的人像?"
"能,先生."
"那么我要去跟几位先生商量,要是他们满意你的作品,我可以让你承揽蒙柯奈元帅的像,预备送入拉雷兹神甫公墓,立在他墓上的.陆军部和前帝国禁卫军军官,捐了很大一笔款子,所以我们有挑选艺术家的权."
"噢!先生,那是我的运气喽!......"斯坦卜克对着接二连三的有事愣住了.
"你放心,"男爵和颜悦色的回答,"我要把这座铜雕跟这个模型拿给两位大臣去瞧,要是他们赏识的话,你就走运了......"
奥棠丝抓起父亲的手臂,拚命的拧着.
"把你的文件拿来;你的希望,对谁都别提,连对我们的贝特老姨也不能说."
"怎么!李斯贝特?"于洛太太终于明白了事情的结局,却猜不透所用的方法.
"我可以替夫人塑一座胸像,证明我的能力......"文赛斯拉补上一句.他欣赏于洛夫人的美,正在把母女两个比较.
"哎,先生,可能你的前程很远大呢,"男爵被斯坦卜克文质彬彬的仪表迷住了,"不久你就会知道,在巴黎,一个人单靠他的才具是不会长久的,只有持久的工作才会成功."
奥棠丝红着脸,把一口装着六十块金洋的精美的阿尔及利亚钱袋,递给文赛斯拉.艺术家始终脱不了他的贵族气,看到奥棠丝脸红,也不禁流露出羞怯的神色.
"这是不是你的作品第一次卖钱?"男爵夫人问.
"是的,夫人,这是我艺术工作的第一次酬报,却不是第一次出卖劳力,因为我做过工人......"
"那么,希望我女儿的钱给你发个利市!"于洛夫人回答.
男爵看见文赛斯拉老提着钱袋不收起来,便说:
"你放心收起来罢.这笔钱将来会由一个大老还给我们的,说不定什么亲王之流,为了要谋这件美丽的作品,肯出几倍的价钱向我们收买的."
"噢!爸爸,不行,我不肯出让的,哪怕是王太子要,我也不肯呢!"
"我可以替小姐另外雕一座更美的......"
"那不是这一座啦,"她说完又觉得说得太多了,羞得躲到花园里去了.
"那么我回家去把模型与阴模一齐毁掉罢!"斯坦卜克说.
"好吧,你把文件拿来,不久我就有回音给你,要是你的一切都跟我预料的一样."
听到这一句,艺术家不得不告辞了.对于洛夫人和奥棠丝行过礼......她特意从花园中进来受他这个礼,......他到杜伊勒里花园中去溜了一会,暂时不能.也不敢回到阁楼上去受暴君的盘问,把他的秘密逼出来.
奥棠丝的爱人,想象中一下子有了多少题材,又是群像又是人像;他觉得精神百倍,直有亲自斫凿大理石的力气,象那个也是身体娇弱的卡诺伐一样(卡诺伐(1757—1822),意大利名雕塑家.).奥棠丝把他改变了,他马上有了灵感.
"哎!哎!"男爵夫人对她的女儿说,"这是什么意思呢?"
"亲爱的妈妈,你刚看到咱们贝姨的爱人啦,现在是我的,我希望.......可是你得闭上眼睛,装做不知道.天!我本想瞒着你的,现在都给你说了罢......"
"好啦,再见,孩子们,"男爵拥抱了女儿跟妻子,"或许我要去看看山羊,从她那儿我可以知道很多事情,关于那个青年."
"爸爸,留神哪!"奥棠丝又嘱咐了一遍.
奥棠丝讲完了她诗一般的故事,最后一节便是当天早上的情形,男爵夫人叫道:
"噢!孩子!亲爱的孩子,世界上最狡猾的还是天真!"
真正的热情自有它的本能.让一个好吃的人在一盘果子中挑,他不大会错的,甚至用不着看,就能抓到最好的.同样,让一般有教养的女孩子,绝对自由的去挑选她们的丈夫,要是所挑中的男人她们的确能得到,她们也难得会挑错.天性是百发百中,万无一失的.这种天性叫做一见钟情.而爱情方面的第一眼,就等于千里眼.
男爵夫人的快乐,虽然为了母亲的尊严而多少藏起一点,也不下于女儿;因为克勒韦尔所说的奥棠丝三种嫁人方式,她认为最好的一种似乎可以成功了.她觉得这桩奇遇就是她热烈的祈祷感动了上帝所致.
斐歇尔小姐的奴隶,终于不得不回家了,他居然想出主意,把艺术家的快乐遮盖他爱人的快乐,表示他的得意是为了作品的初次成功.
"行啦!我那组像卖给埃鲁维尔公爵了,他还要给我别的工作呢,"他把值一千二百法郎的金洋扔在了老姑娘的桌上.当然,他藏起了奥棠丝的钱袋,揣在怀里.
"嗳,总算运气,"李斯贝特回答,"我已经累死了.你瞧,孩子,你这一行,钱来得多不容易,这是你第一次挣来的钱,可是辛苦了快五年了!这笔数目,仅仅足够还我自从积蓄换成你的借票以后,新借给你的钱."她数过了钱又说:"可是你放心,这一笔我要完全花在你身上.现在咱们可以消消停停的过一年.一年之内,你可以还清债务,还可以有多余,倘使你老是这个劲儿干下去."
文赛斯拉看见他的狡计成功了,便对老姑娘编了一套关于埃鲁维尔公爵的故事.贝特回答说:
"我要教你照着时行的款式穿黑衣服,内衣也得添新的,到你保护人那儿总得穿得象个样.再说,你也该找个屋子,比这个怕人的阁楼更大更合适的地方,好好的布置起来......"她把文赛斯拉打量了一番,又道:"瞧你多高兴!你简直换了一个人."
"他们说我的铜像是一件杰作呢."
"那么,再好没有啦!再做几件呀,"这个枯索而实际的姑娘,全不懂什么成功的喜悦,什么艺术的美."已经卖掉的不用想了;应当再做点新的去卖.为这件该死的《参孙》,你花了两百法郎,人工和时间还没算上.你的时钟要浇铜的话,还得两千法郎.嗳,倘使你相信我,就该把那两个小孩替小姑娘戴菊花冠的东西完工,巴黎人一定喜欢的......我吗,我要到葛拉夫裁缝铺去,再上克勒韦尔先生家......你上楼吧,我要穿衣服了."
下一天,男爵对玛奈弗太太简直害了相思病,便找贝姨去.她开出门来看见是他,不由得吃了一惊,因为他从来没有登门拜访过.她心里想:"是不是奥棠丝打我爱人的主意呀?......"头天晚上,她在克勒韦尔家知道大理院法官的那头亲事完了.
"怎么,姊夫,你来这儿?这是你生平第一遭来看我,决不是为了我的漂亮眼睛来巴结我罢?"
"漂亮眼睛!不错,"男爵回答,"我从来没有见过你那样的漂亮眼睛!......"
"你干什么来着?在这种丑地方招待你,我多难为情."
贝特住的两间屋的第一间,于她又是客厅,又是饭厅,又是厨房,又是工场.家具就象一些小康的工人家里的:几张草垫的胡桃木椅子,一张小小的胡桃木饭桌,一张工作台,几幅彩色版画,装在颜色变黑了的木框内,窗上挂着纱窗帘,一口胡桃木大柜子,地砖擦得雪亮,干净得发光.一切都纤尘不染,可是到处冷冰冰的情调,活象一幅泰尔比尔(泰尔比尔(1617—1681),荷兰风俗画家.)的画,画上所有的,这里都有,连那灰灰的色调都不缺,那就是从蓝色变为苎麻色的糊壁纸.至于卧房,从来没有人进去过.
男爵眼睛一扫便什么都看清了,每件东西都留着庸俗的标记,从生铁炉子起到家用的器皿,他感到一阵恶心,想道:"所谓德行,就是这副面目!"
"我干什么来着?"他提高了嗓子回答,"你那么精灵,瞒不过你的,老实跟你说了吧,"他一边坐下,撩开一点叠裥的纱窗帘,从院子里望过去."你这屋子里有一个挺美的美人儿......"
"玛奈弗太太!噢!我猜着了!"她一下子全明白了."那么约瑟法呢?"
"可怜!小姨,再没有约瑟法喽......我给她撵走了,象一个当差似的."
"那么你想?......"贝姨道貌岸然的瞪着男爵.一个假贞洁的女人,老是急不及待的要摆出她的道学面孔.
"玛奈弗太太是一个挺规矩的女人,一个公务员的太太,你跟她来往决不致有失身份,所以我希望你和她亲近亲近.噢!你放心,她对署长先生的小姨一定是十二分恭敬的."
这时他们听到楼梯上一阵衣衫悉索的声音,同时还有极其细巧的皮靴的声音.到楼梯头,声音没有了.然后,门上敲了两下,玛奈弗太太出现了.
"小姐,对不起,冒昧得很;我昨天来拜访你,你没有在家.我们是邻居,倘使我知道你是男爵的令亲,我早就要来恳求你在他面前说句好话了.我看见署长先生来,就大胆的跟着来了;因为我丈夫说,男爵,明天部里就要把人事单子送给大臣去审批了."
她似乎有点儿激动,有点儿哆嗦,其实是因为她上楼时跑了几步的缘故.
"你别尽求情啦,美丽的太太,"男爵回答;"倒是我要请你赏脸,让我见见你呢."
"那么,要是小姐愿意的话,就请到舍间去坐坐吧!"玛奈弗太太说.
"姊夫你先走,我等会儿去,"贝姨很世故的说.
那个巴黎女人早已拿准,署长先生一定领会到她的意思,会来拜访的,所以她不但把自己装扮得跟这一类的会面非常合适,而且还装扮了她的屋子.从清早起,家里就供着赊买得来的鲜花.玛奈弗帮着他女人收拾家具,又是刷,又是洗,把最小的东西都擦得雪亮.瓦莱丽要把自己放在一个新鲜的环境中,好讨署长的喜欢,而讨喜欢的程度要使她能够故意刁难,运用那些现代技巧,当他小孩子一般高高的拿着糖逗他.她已经看透了于洛.一个巴黎女人只要穷极无聊到二十四小时,连内阁都会推倒的.
这位帝政时代的人物,在帝政时代的风气中混惯了,全不知现代风月场中的新玩意和新规矩.从一八三○年以后,时行了一套不同的谈话,可怜的弱女子自称给爱人的情欲做了牺牲品,做了裹扎伤口的慈善会女修士,甚至是忠心耿耿的天使.这一部新的恋爱经,(古罗马诗人奥维德著有《爱经)一书,闻名于世.故此处言新的恋爱经.)大量引用《福音书》的辞藻来修炼魔道.情欲是殉道的事业.彼此向往于理想,向往于永恒,目的是要使自己受了爱情的洗炼而益臻完善.所有这些美妙的说辞,其实只是一种借口,使你实际上欲情更炽,堕落得更彻底.这种虚伪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特色,把谈情说爱的事完全污辱了.嘴里自命为一对天使,行事却尽量要做成一对魔鬼.在大家忙着拿破仑战役的时节,爱情是没有时间作这种分析的,一八○九年时,它只求成功,跟帝国跑得一样快.在王政复辟时代,美男子于洛回到脂粉队里,先把几个好象殒星一般从政治舞台上倒下来的老相好,安慰了一些时候,而后,到了老年,他又做了珍妮.卡迪讷与约瑟法之流的俘虏.
玛奈弗太太的战略是根据署长的前例,她的丈夫早已在部里打听清楚,报告给她.既然时下这套谈情的戏法对男爵是新鲜的玩意儿,瓦莱丽便决定了她的方针,而她这天上午的试验,果然是如愿以偿.凭着那些感伤的.传奇式的.才子佳人派的手段,瓦莱丽没有给男爵什么希望,就空口白舌的替丈夫谋到了副科长职位和荣誉勋位的十字勋章.
这些小小的战争场面,少不了牡蛎岩饭店几顿饭.几场戏.以及头巾.披肩.衣衫.首饰等等的礼物.既然长老街的公寓讨人厌,男爵便暗中在飞羽街一幢漂亮的时式住宅内,布置一个富丽堂皇的新的住家.
玛奈弗先生得到十五天假期,一个月内开始,理由是到本乡去料理一些私事,另外又到手一笔津贴.他决意上瑞士去作一个小小的旅行,研究一番那边的女性.
$$$$五
男爵固然关切他的小娇娘,也没有忘记他的晚辈.商务大臣包比诺伯爵是个风雅人物:他花两千法郎定了一座《参孙》,条件是要毁掉模型,就是说,除了于洛小姐的那座之外,只剩他一座.一位亲王看了这个艺术品,也十分欣赏.于是,时钟的模型送过去了,亲王马上愿意出三万法郎定下,但是不许再铸第二座.问了几个艺术家......斯蒂曼也在内......都说能做这两件作品的作者,当然也能塑一个人像.于是蒙柯奈元帅造像基金会主席,陆军部长维桑布尔元帅,立即召集会议,决定把造像工程交给斯坦卜克伯爵承接.对于这个连同行都在捧场的艺术家,次长拉斯蒂涅伯爵也希望有一件作品,结果把两个孩子替一个小姑娘加冠的那座美妙的像买了去,还答应在大石街上国营的大理石仓库内,拨一间工场给他.
这一下他可成了名,而在巴黎的成名是轰动一时的,如醉如狂的,要强毅笃厚之士才担当得起;不少才华早显的人都是给盛名压倒的.报章杂志都在议论文赛斯拉.斯坦卜克伯爵,他本人和斐歇尔小姐却一点儿不曾得知.每天,贝特一出去吃饭,文赛斯拉就上男爵夫人那里待一二小时,除掉贝特到于洛家吃饭的日子.这样一直过了好几天.
男爵对斯坦卜克伯爵的身分与人品得到了证实;男爵夫人,对他的性情与生活习惯都觉得满意;奥棠丝为了自己的爱情获得认可,为了未婚夫的声誉鹊起而得意非凡:他们不再迟疑,已经在讨论这头亲事了.至于艺术家,当然幸福到了极点;却不料玛奈弗太太一不小心,差一点把大局破坏了.事情是这样的:
李斯贝特,因为男爵希望她多跟玛奈弗太太来往,好在这个小公馆里有一只眼睛,已经在瓦莱丽家吃过饭;瓦莱丽方面,也希望在于洛家中有一只耳朵,所以对老姑娘十分巴结.她甚至预先邀定斐歇尔小姐,等她搬新屋子的时候去喝温居酒.老姑娘很高兴多一处吃饭的地方,又给玛奈弗太太的甜言蜜语骗上了,居然对她有了感情.一切与她有关系的人,没有一个待她这么周到的.玛奈弗太太之于贝特,以小心翼翼的敷衍而论,正如贝特之于男爵夫人.里韦先生.克勒韦尔先生.以及一切招待她吃饭的人.玛奈弗夫妇特意让贝姨看到他们生活的艰苦,以便赚取她的同情,还照例把苦难渲染一番:什么疾病呀,受朋友欺骗呀,千辛万苦,作了极大的牺牲,使瓦莱丽的母亲福尔坦太太到死都过着舒服生活呀.诸如此类的诉苦,不胜枚举.
"那些可怜虫!"贝特在姊夫于洛面前说,"你关切他们真是应该,他们值得帮助,因为他们又是好心,又肯吃苦.靠副科长三千法郎薪水过日子,是不大够的;蒙柯奈元帅死了以后,他们欠着债呢!你看政府多狠心,教一个有妻有子的公务员,在巴黎尽二千四百法郎过活!"
一个年轻女子,对她表示很亲热,把样样事情告诉她,请教她,恭维她,似乎愿意受她的指挥,当然很快就成了怪僻的贝姨最亲信的人,比她所有的亲戚更密切.
至于男爵,他佩服玛奈弗太太的体统.教育.以及珍妮.卡迪讷.约瑟法.和她们的朋友都没有的姿态举动,一个月之内他神魂颠倒,触发了老年人的痴情,那种表面上很有理性而实际是荒谬绝伦的感情.的确,在这个女人身上,他看不到讽刺,看不到酗酒,看不到疯狂的浪费,看不到腐败,既没有对于社会成规的轻蔑,也没有女戏子与歌女的放荡不羁.使他一再倒霉的那种性格.同时,娼妇们象久旱的沙土一般填不满的欲壑,他也逃过了.
玛奈弗太太变成了他的知己与心腹,哪怕他送一点极小的东西,她也要推三阻四,才肯收下."凡是职位.津贴.从政府得来的一切,都行;可是千万别污辱一个你说你爱的女人,"瓦莱丽说;"要不然,我就不信你的话......"她象圣女泰蕾丝眯着眼睛望天一样,瞟了他一眼,然后补上一句:"而我是愿意相信你的."
每送一件礼物,都象攻下一座堡垒或收买一个人良心那么费事.可怜的男爵用尽计谋,才能献上一件无聊的.但是价钱极贵的小玩意.他暗中庆幸终于遇到了一个贤德的女人,实现了他的理想.在这个原始的(那是他的形容词)居家生活中,男爵象在自己家里一样是一个上帝.玛奈弗先生似乎万万想不到他部里的天神,居然有意为他的女人挥金如土,便甘心情愿的替尊严的长官当奴才了.
玛奈弗太太,二十三岁,十足地道的,不敢为非作歹的小家碧玉,藏在长老街的一朵花,当然不会有娼妓们伤风败俗的行为,那是男爵现在恨透了的.另一方面,他还没有见识过良家妇女扭捏作态的风趣,而胆怯的瓦莱丽就给他尝到歌曲里所唱的这种若即若离.欲迎故拒的滋味.
两人既是这样的关系,无怪瓦莱丽会从他嘴里得知斯坦卜克与奥棠丝的婚事消息.在一个未作入幕之宾的情人,与一个不肯轻易作人情妇的女人之间,不免有些口舌与钩心斗角的争执,泄露出一个人的真情,正如练习击剑的时候,不开锋的刀剑,也象决斗时的真刀真枪一样紧张.所以深于世故的男人,要学名将德.丢兰纳的样.瓦莱丽明明爱上了男爵,却几次三番的说:
"一个女人肯为一个不能独占的男人失身,我简直想不通."
男爵的回答,是暗示女儿出嫁之后,他就可以自由行动.他屡次赌咒,说他和太太断绝关系,已经有二十五年.
"哼,大家都说她美得很呢!"瓦莱丽顶他,"我要有证据才会相信."
"行,我会给你证据的,"男爵一听见瓦莱丽露了口风,快活得不得了.
"什么证据?要你永远不离开我才算数呐."
说到这里,埃克托.于洛不得不把在飞羽街布置住宅的计划说出来,以便向瓦莱丽证明,他预备把属于正式太太的那一半时间交给她,因为文明人的生活据说是白天黑夜各半分配的.他说女儿嫁后,他就能不露痕迹的和太太分居,让她一个人呆在家里,男爵夫人可以在女儿和儿子媳妇那里消磨时间,他相信太太一定会听从他的.
"那时候,我的小宝贝,我真正的生活,真正的家庭,是在飞羽街了."
"我的天!你把我支配得这么如意!......"玛奈弗太太说."那么我的丈夫呢?......"
"那个臭东西吗?"
"跟你比起来,当然是!"她笑着回答.
玛奈弗太太听到年轻的斯坦卜克伯爵的故事以后,一心一意想见见他;也许只是想趁他们还同住一所屋子的时候,向他讨些小摆设.这一点好奇心使男爵大不高兴,瓦莱丽只得发誓永远不对文赛斯拉望一眼.因为她放弃了这个念头,男爵送她一套质地细致的塞夫勒古窑茶具,作为补偿;可是她的欲望照样在心里保留着,好似记在账上一样.因此,有一天,她请她的贝姨到房里喝茶,把话题扯到贝姨的爱人身上,想探探能否不惹是非而见他一面.
"我的乖乖,"她说,因为她们互相称为乖乖,"你为什么还不让我见见你的爱人呢?......你知道他很快的出了名吗?"
"他出名?"
"大家都在谈论他呢!......"
"呕!"李斯贝特哼了一声.
"他要雕我父亲的像,我倒很可以帮他的忙,使他作品成功.一八○九年,在瓦格拉姆战役以前,圣替少年英俊的蒙柯奈将军画过一张极精的微型画像,这件作品给了我母亲,我可以供给他做参考.这是蒙柯奈太太拿不出来的......"
圣和奥古斯丁是帝政时代两个微型画的宗师.
"我的乖乖,你说他要雕一个人像?......"李斯贝特问.
"九尺高的人像,陆军部定的.啊!你怎么啦!倒是我告诉你这些消息?政府还要在大石街上,给斯坦卜克伯爵一个工场.一所屋子.你的波兰人说不定要当大理石仓库的主任,两千法郎薪水,还是个闲职......"
"这些我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李斯贝特终于从迷惘中清醒过来.
"告诉我,亲爱的贝姨,"玛奈弗太太扮着一副媚态,"你能不能做一个患难之交?愿不愿意咱们俩象姊妹一样?愿不愿意发誓,咱们俩有事谁都不瞒谁?你替我做间谍,我替你做间谍?......愿不愿意发誓,在我丈夫前面,在男爵前面,永远不出卖我,永远不说出是我告诉你......"
玛奈弗太太突然停止了这个斗牛士的玩意儿,贝特使她害怕起来.洛林女人的表情变得狰狞可怖.又黑又尖利的眼睛,虎视眈眈的瞪着人.脸孔好似我们想象中的女巫,她咬紧牙齿不让它们打战,可怕的抽搐使她四肢哆嗦.她把铁钩一般的手,探到帽子里抓着头发,扶住她沉重的脑袋;她浑身在发烧了!脸上的皱裥好象火山爆发以后的裂缝,一场大火在其中冒烟:简直是一个惊心动魄的场面.
"哎!你干吗不做声啦?"她声音异样的说;"我怎样对他,就怎样对你.噢!我连自己的血都肯给他!......"
"那么你爱他喽?......"
"当做儿子一样的爱!......"
"啊,"玛奈弗太太松了一口气,"既然是这种方式的爱,那么你要喜出望外了;你不是要他幸福吗?"
李斯贝特象疯子一般很快的点了点头.
"一个月之内他要跟你的甥女结婚了."
"奥棠丝?"她敲着前额站起身来.
"啊!啊!你还是爱他的?"
"我的乖乖,咱们这交情是生死不变的了,"贝特说,"你有什么心上的人,我就认为神圣不可侵犯.你的坏处,我也当做德行.因为我用得着你的坏处!"
"那么你是跟他同居的了?"瓦莱丽嚷道.
"不,我只想做他的母亲......"
"那我莫名其妙了.照你的说法,人家就没有玩弄你欺骗你;看他攀了一门好亲事,成了名,你正应当快活!而且大势已去,你算啦罢.咱们的艺术家,每天只等你出门吃饭,就上于洛太太家......"
"阿黛莉娜!"李斯贝特对自己说,"噢,阿黛莉娜,我要报仇的,我要教你比我更难看!......"
"你瞧你脸孔白得象死人一样!"瓦莱丽叫道,"真有点儿什么事吗?......噢!我蠢极了!她们母女俩一定料到你要阻挠这件亲事,才瞒着你的;可是你既没有跟这个青年同居,你这些表现,我觉得比我丈夫的心还要糊涂......"
"噢!你,你不知道这套鬼戏是什么回事!他们下了毒手,要我的命了!伤心的事,我还受得不够吗?你不知道,从我有知觉的时候起,我就做了阿黛莉娜的牺牲品!打的是我,宠的是她!我穿得象要饭的,她穿得象王后.我种地洗菜,她呀,十个手指只调理她的衣衫!她嫁了男爵,到巴黎来在皇帝的宫中出风头,我到一八○九年为止都呆在村子里,等一头门当户对的亲事,等了四年,他们把我接出来,可是叫我去当女工,提的亲都是些公务员,上尉,跟门房差不多的男人!......二十四年功夫,我就吃他们的残羹剩饭!......现在你瞧,象《旧约》里说的,穷人的幸福只有一条羊,富人有着一群羊,却妒忌穷人的羊,把穷人的羊抢走了,事先也不打个招呼,连问也不问他一声.阿黛莉娜抢掉了我的幸福!......阿黛莉娜!阿黛莉娜!我要看到你有一天陷在泥坑里,比我陷得更深!......奥棠丝,我喜欢的奥棠丝,竟把我欺骗了......还有男爵......噢,真是不可能的.你来,再说一遍,究竟哪些话是真的?"
"你静一下好不好,我的乖乖......"
"瓦莱丽,我的小天使,我会静下来的,只要你拿证据给我!......"这个怪僻的姑娘坐了下来.
"《参孙》那座雕像就在你甥女那儿,你瞧这杂志上印的就是雕像的图;她是拿她的积蓄买的,捧他出头的就是男爵,他替未来的女婿把什么都弄到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