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贝特瞧了瞧石印的图,又看到下面的一行字:于洛.德.埃尔维小姐藏,她嚷道:
"凉水!......凉水!我的头象火烧一样,我要疯了!"
玛奈弗太太拿了水来;老姑娘脱下便帽,松开黑头发,把脑袋浸在水里,她的新朋友替她捧着脸盆;她把额角浸了好几次,才止住头部的充血.而后,她完全恢复了控制力.
"别说出去,"她擦着脸对玛奈弗太太说,"这些事,一句都不能提......你瞧,我好了,什么都忘了,我想着旁的事了."
玛奈弗太太瞧着贝特,心里想:"明儿她会进疯人院,一定的."
"怎么办呢?"李斯贝特又说,"你瞧,我的乖乖,只能一声不出,低着头,望坟墓里走,好象水只能往下流.有什么办法?我恨不得把这批人,阿黛莉娜.她的女儿.男爵.一古脑儿砸死!可是一个穷亲戚对有钱的人能做些什么?......这是拿土罐子砸铁罐子的老故事."
"是呀,你说得不错,"瓦莱丽回答,"咱们只能尽量在干草堆上搂,搂得越多越好.这就是巴黎的生活."
"嗳,完啦,丢了这个孩子,我很快会死的;我本想永远做他的母亲,跟他过一辈子的......"
她眼里含着泪,不做声了.瓦莱丽看到这个恶煞似的.火辣辣的姑娘还能有这样的深情,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患难之中碰到你,总算得到一点安慰......"她抓着瓦莱丽的手说,"咱们彼此相爱,怎么再会分手呢?我永远不会跟你竞争,永远不会有人爱上我的!......那些肯要我的,无非贪图我姊夫帮忙......要讲魄力,我连天堂都能爬上去,可是消耗到哪儿去了?挣一口面包,挣一口水,到手一些破衣服和一个阁楼!呃!对啦,我的乖乖,这是殉道的苦行!我就这样的干瘪了."
她突然停住,一道阴森森的目光瞪着玛奈弗太太的蓝眼睛,象尖刀似的直刺到这个漂亮女人心里.接着她又埋怨自己:
"唉,提它干吗?我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话......"她停了一会,用一句儿童的口头禅说:"骗人的到头来骗了自己!你说得好:还是把牙齿磨快了,尽量在干草堆上搂罢."
"是啊,你这才对啦,我的乖乖,"玛奈弗太太被她的大发神经骇坏了,竟忘了这句名言原是自己说的."人生几何,还是尽量的享受,利用人家来快活快活吧......我年纪轻轻,已经在这么想了!小时候我娇生惯养,父亲为了政治野心另外结了婚,差不多把我忘了,早先他却是把我心肝肉儿的,当做公主一般供养的!可怜的母亲,郁郁闷闷的气死了,因为她教我做了多少好梦以后,眼看我嫁了一个三十九岁的.一千二百法郎的小公务员,又老又没心肝的浪子.作恶多端的坏蛋,象人家看你一样,把我当做一个升官发财的工具!可是临了,我发觉这个下流男人还是最好的丈夫.他更喜欢街上的丑婆娘,我落得一个清净.虽然他的薪水都归他一个人花,可从来不问我的收入从哪儿来......"
说到此也轮到她突然停下,不做声了,她发觉心腹话说溜了嘴,又留意到李斯贝特聚精会神的听着,便觉得在吐露最后的秘密之前,还应当向对方多要一点儿保证.于是她说:
"你瞧,我的乖乖,我相信你到什么田地!......"
李斯贝特马上做了一个姿势,教她放了一百二十个心.一个人用眼睛用脑袋的动作起的誓,往往比在法庭上起的誓更庄严.
"表面上我样样都很正派,"玛奈弗太太把手放在李斯贝特手上,仿佛这样更可以放心一点,"我是正式结婚的女人,绝对自由,要是玛奈弗早晨上班之前,心血来潮的想来跟我打一声招呼,一看到我房门关着,他就悄悄的走开.他对孩子的感情,还不如我喜欢在杜伊勒里花园两座河神像下面玩耍的,那些大理石雕的孩子.晚上我不回家吃饭吧,他就舒舒服服的跟老妈子一块吃,因为老妈子是专门服侍老爷的.吃过晚饭他出门,到半夜或是一点钟才回来.可怜我一年以来,没有老妈子好使唤了,换句话说,我已经做了一年活寡妇......我只有过一次爱情,一次幸福......是一个走了一年的有钱的巴西人,要说我失节,就不过是这一遭!他回去变卖产业,预备换成现款住到巴黎来.他的瓦莱丽将来变成怎么样呢?哼,还不是一个垃圾堆?可是那只能怪他,不能怪我,为什么他老不回来呢?也许他沉在海洋里了,象我的贞操一样."
"再见,我的乖乖,"李斯贝特突如其来的说;"咱们这是永远不分手的了.我喜欢你,敬重你,我是你的人了!我姊夫磨着我,要我搬到飞羽街你的新屋子去,我不愿意,因为我猜到他这种慷慨的用意......"
"嗳,你可以监视我啦,我明白得很."
"他的慷慨就是这个意思,"李斯贝特回答,"在巴黎,做好事多半是投机放账,正如忘恩负义多半是报仇出气!......对付一个穷亲戚,他们的行事就象拿着一块咸肉对付耗子.我会答应男爵的要求,这里的屋子我厌恶透了.哼!咱们俩又不是傻子,不会拣应该说的说,把不利于咱们的瞒起来吗?......所以,说话决不能大意,咱们的交情要......"
"要不怕考验!......"玛奈弗太太快活得叫起来,她很高兴有了一个防身的武器,有了一个心腹,有了一个老实可靠的姑妈之流的人."告诉你,男爵在飞羽街大兴土木呢......"
"自然,他已经花到三万法郎!我不懂他哪儿来的钱,那个唱歌的约瑟法早已把他挤干了.噢!你运气不错.只要他的心给你这双又白又滑的小手抓住了,他连替你做贼都肯的."
"我的乖乖,你新屋子里需要什么,尽管在我这个屋里拿......"玛奈弗太太说;这般娘儿们的乐观,其实只是不会打算的糊涂,"这个柜子,这口有镜子的大橱,地毯,床帷......"
李斯贝特快活得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会到手这样的礼物.她嚷道:
"你一下子给我的,比我有钱的亲戚三十年间给我的还要多!......他们从来不问我有没有家具!几星期以前,男爵第一次上门,一看我屋里的寒酸相,就扮了一个有钱人的鬼脸......好吧,谢谢你,我的乖乖,我决不白受你,你等着瞧吧,看我怎样报答你!"
瓦莱丽把她的贝姨送到楼梯口,两人拥抱了一下.
"呸!一股寒酸气!"漂亮女子回进屋子的时候想,"我决不常常拥抱她,我的贝姨!可是得留神!要好好的敷衍她,可以利用她发财的."
以纯粹巴黎女人的脾气,玛奈弗太太最讨厌辛苦;她象猫一般懒,到万不得已才肯奔跑.在她心目中,人生应当整个儿是享受,而享受又要不费一点儿事.她喜欢鲜花,只要有人送上门.她决不能想象去看戏而没有独用的包厢,而不是坐了车去.这些荡妇的嗜好,得之于她的母亲,......在蒙柯奈将军逗留巴黎的时期,她是极其得宠的人,二十年间,多少人拜倒在她脚下;她挥霍成性,在穷奢极侈的生活中把什么都花光了,吃完了,从拿破仑下台之后,当年那种奢华生活的节目就没有人知道.可是帝政时代的大人物,狂欢的场面并不下于前朝的王公大臣.到王政复辟的时代,一般贵族都记得吃过亏和财产被没收的事,所以除了一二例外,他们都变得省俭.安分.思前顾后,总而言之,庸庸碌碌,谈不到伟大的气派了.之后,一八三○年的革命又把一七九三年开始的改革加以完成.从此法国只有显赫的姓氏,没有显赫的世家了,除非再有政治上的变动,而眼前还看不到这种迹象.一切都带着个人色彩.最聪明的人,财产是存的终身年金.家族观念是破坏完了.
瓦莱丽勾上(照玛奈弗的说法)于洛男爵的那一天,贫穷的鞭挞已经使她皮开肉绽,决意把自己的姿色作为猎取财富的工具了.所以这几天,她觉得应该学母亲的样,身边要一个忠心的朋友,可以把不能让贴身女仆知道的事告诉她听,教她代我们活动.奔走.思索.为我们做一个死而无怨.不嫌苦乐不均的奴隶.男爵要她跟贝姨结交的用意,她和贝姨看得一样明白.凭着巴黎女人可怕的聪明,她几小时的躺在便榻上,把人家的内心.情感.计谋,用她洞烛幽微的探照灯搜索过了,然后想出把奸细收买过来,变做自己的同党.奥棠丝和艺术家的婚姻,也许是她有心泄漏的;她识得火暴的老姑娘的真性格,知道她抱着一腔热情无处发泄,便想笼络她,教她跟自己亲近.刚才那番对白,颇象游客望深山幽谷内丢下的一颗石子,测量它的深浅的.等到在这个表面上那么怯弱,那么谦卑,那么驯良的姑娘身上,同时发现了一个伊阿古和一个理查三世的性格(伊阿古为莎士比亚名剧《奥赛罗》中人物,挑拨奥赛罗妒杀妻子.理查三世(1452—1485),英国国王,杀兄子自立,以阴险残暴闻名于史.此处仍指莎士比亚笔下的理查三世.),玛奈弗太太也不由得害怕起来.贝特当场恢复了本来面目.科西嘉人和野蛮人的性格,挣脱了脆弱的束缚,重新摆出它那副顽强高傲的姿态,好似果树上的桠枝,给儿童攀了下来又弹了上去.
凡是童贞的人,他的思想的迅速.周密.丰富,永远是社会观察家钦佩赞叹的对象.
童贞,正如一切违反人性的现象,有它特殊的生机,有它兼收并蓄的伟大.在童贞的人,生命力因为不曾消耗,特别坚韧而持久.原封未动的各种机能,使他的头脑格外充实.这种人用到自己的肉体或灵魂的时候,不论是借助于行动还是借助于思想,肌肉就等于钢铁,机智就等于良知良能.他们有恶魔般的力量,或是神通广大的意志.
在这一点上,单以象征而论,童贞女马利亚的伟大,就超过一切印度.埃及.和希腊的典范.童贞,magna parens rerum(拉丁文:事物伟大之母.)在纯洁美丽的手中握着他世界的钥匙.这个庄严伟大,可敬可畏的非常人物,的确值得旧教教会的那些礼赞.
因此,一刹那间,贝特变成了莫希干人(典出美国作家库柏(1789—1851)的著名小说《最后的莫希干人》.莫希干人是北美印第安人的一个部族,在英法殖民主义者争夺印第安人的土地而进行的战争中,成了牺牲品,整个部族陷于绝灭.).而莫希干人的陷阱是你逃不了的,他们的作假是你猜不透的,他们的器官特别灵敏,所以决断特别迅速.她浑身都是深仇宿恨,象意大利.西班牙.近东各民族的仇恨,绝对不能化解的.这一类的深仇与宿恨,加上极端的友谊与爱情,只有在阳光普照的地方才能遇到.但李斯贝特主要是洛林女人,以欺骗为能事的.
她并不乐意做下面这一部分戏;只因为全无智识,她才作了一番古里古怪的尝试.她想象之中的监禁,和小孩子想象的没有分别,以为监禁就是禁止接见.殊不知禁止接见是监禁的最严厉的处分,而这个处分的特权是属于刑庭的.
从玛奈弗太太屋里出来,李斯贝特赶去见里韦先生,在办公室内把他找到了.
"哎,里韦先生,"她说话之前插上了办公室的门栓,"你料得不错,那些波兰人哪!......真是坏蛋......真是无法无天的家伙."
"他们想放火把欧洲烧起来,"和平使者里韦先生抢着说,"想破坏商业,叫做买卖的一齐破产,为的什么?为一个全是池沼的丑地方,到处是讨厌的犹太人,还有哥萨克人,乡下人,跟凶恶的野兽一类,不应该算做人的.这些波兰人看错了现在的时代了.哼,我们已经不是野蛮人了!亲爱的小姐,战争完啦,跟着那般国王一起完啦.在我们这时代,得势的是商业,是实业,是中产阶级的智慧,荷兰不就是这样兴起来的吗?"他越说越兴奋了,"是的,咱们现在已经到了一个时代,各个民族应当合法的发挥他们的自由,用立宪制度的和平手段去争取一切;这就是波兰人不了解的,可是我希望......"说到这里,他看到女工的表情根本不懂这套高深的政治理论,便换过话题:"啊,好小姐,你说的是?......"
"我把文件带来了,要是我不愿意丢掉我的三千二百一十法郎,就得把这个恶棍送到牢里去."
"啊!我早告诉你了!"那位圣德尼区的权威人士嚷道.
里韦的铺子,向邦斯兄弟盘过来之后,始终开在恶言街上的旧朗热府.这所屋子,是那个有名的世家在所有的勋贵都住在卢浮宫四周的时代盖的.
"所以我一路来一路在祝福你呀!......"李斯贝特回答.
"要是不给他一点风声,明儿早上四点就可以关进去,"商务裁判翻了翻历本,查了一下日出的时间;"可是要等到后天的了,因为要关他进去,先要把催告的公事送达给他,这样......"
"真是糊涂法律,这样不是让债务人逃跑吗?"
"这是他应有的权利,"商务裁判笑着回答,"所以,我告诉你......"
",公事由我送,"贝特截住了裁判的话,"对他说我要用一笔钱,债主要办这个手续.我知道波兰人的脾气,他会把公事原封不动的点烟斗的!"
"啊!妙极了!妙极了!斐歇尔小姐!那么你放心,事情一下子就好办妥.可是别忙!把一个人关进监牢还不行,咱们用到法律是享受一种奢侈,目的是收回咱们的钱.你的钱归谁还呢?"
"谁给他钱,就是谁还."
"啊!不错,我忘了,陆军部托他替我们的一个老主顾雕像.吓!本店替蒙柯奈将军办过多少军服,给他立刻拿到战场上去熏黑!真是个好人!付账从来不脱期的!"
一个法兰西元帅,尽管救过皇帝救过国家,在一个生意人嘴里,付账不脱期才是了不得的夸奖.
"那么好吧,星期六见,里韦先生,那时你请我舒舒服服吃一顿.喂,告诉你,我要从长老街搬到飞羽街去了."
"好极了,你知道我虽然讨厌一切保王党的东西,可是看到你住的那些丑地方,心里真不舒服,真是的!它们污辱了卢浮宫,污辱了阅兵场.我喜欢路易-菲力浦,我崇拜他,他的王朝就靠我们这个阶级做基础,而他便是这个阶级的真正的.庄严的代表,我永远不会忘了,是他恢复了国民自卫军,照顾了我们多少铺绣生意......"
"听你这么说,我奇怪你为什么还不当议员,"李斯贝特说.
"因为人家怕我拥护路易-菲力浦.我的政敌便是今上的政敌.!他真是一个高尚的人物,他的家庭又是多美满的家庭!而且,"他继续发挥他的高论,"他是我们的理想;那种生活习惯,那种俭省,一切的一切!可是完成卢浮宫的建筑,是咱们捧他上台的条件之一,国会已经通过了款子,却没有规定限期,......不错,那也是事实,......所以把咱们巴黎的心脏弄成这副丢人的样子......因为我在政治上是正中派,我才希望巴黎的正中换一个局面.你住的区域教人害怕,早晚你要教人家暗杀了的......哎,你的克勒韦尔先生当了团长啦,但望他又阔又大的肩章来照顾咱们才好."
"今天我到他家里吃饭去,我替你把这件买卖拉过来就是了."
李斯贝特以为把立沃尼亚人和社会隔绝之后,她便可独占.艺术家不再工作,就会被人遗忘,象埋入了坟墓一样,而只有她一个人能够进坟墓去看他.她快活了两天,因为她希望这一下对男爵夫人和她的女儿就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克勒韦尔先生住在索塞伊街,她的路由却是穿过阅兵桥,沿河滨走伏尔泰大道,奥尔塞大道,狩猎街,大学街,再回头穿过协和大桥,走马里尼大街.这个极不逻辑的路由是根据情欲的逻辑决定的,而情欲是永远跟人的腿捣乱的.贝姨在河滨大道上一路走的极慢,眼睛望着塞纳河对岸.她的计算一点不错.她出门的时候,文赛斯拉应当在穿衣,她预计她一走,他会立刻抄近路上男爵夫人家.果然,正当她沿着伏尔泰大道的石栏,眼睛死钉着塞纳河,身在右岸,心在左岸的辰光,她看见艺术家从杜伊勒里花园的铁门中出现,望王家桥走去.一到桥边,她跟上了她的薄情郎,可决不会被发觉,因为情人赴约是难得回一回头的;她一直跟到于洛家门口,看他进去的神气完全是一个熟客.
这个最后的证据,更证实玛奈弗太太的报告,把李斯贝特气疯了.她走到新任团长府上的时候,一腔怒火简直可以使她动手杀人.她看见克勒韦尔老头在客厅里等他的孩子们,于洛儿子和于洛媳妇.
可是赛莱斯坦.克勒韦尔,赛查.皮罗托的承继人,是巴黎暴发户中最天真最实在的代表,咱们不能随随便便的闯入他的府上.克勒韦尔一个人就是另外一个天地;而且他在这幕家庭活剧中担任一个重要角色,所以应该比里韦多费我们一些笔墨.
读者诸君,不知你们曾否发现,在童年或是初见世面的时期,我们往往不知不觉的,自己造好一个模型.一个银行的跑街,走进东家的客厅,就梦想要有一间同样的客厅.如果二十年后他发了财,他在家所撑的考究场面,决不是时行的款式,而是他当年眼热的,过时的那一套.因妒羡往事而造成的种种笑料,我们无法完全知道,也不知道为了这一类暗中的竞争,在模仿偶像.费尽气力做前人影子的时候,闹过多少荒唐的事.克勒韦尔当助理区长,因为从前东家做过助理区长;他当民团团长,因为他看中赛查.皮罗托的肩章.在东家最走运的时代,建筑师葛兰杜奇妙的设计是他惊异赞叹的对象,所以他自己需要装修住宅的时候,就照他自己的说法,当场立刻,打开了钱袋去找葛兰杜,而那时的葛兰杜早已无人请教.这批过时的红艺术家靠落伍的信徒支持,不知还有多少时候好混.
葛兰杜的客厅装饰,是千篇一律的白漆描金,大红绸糊壁,他替克勒韦尔设计的当然不能例外.紫檀木家具的雕工,全是大路货的,没有一点儿细巧的感觉;所以从工业展览会的时代起(大概是指一七九七年第一届工业展览会.),巴黎的出品就比不上外省.烛台.椅子的靠手.火炉前面的铁栏.吊烛台.座钟.全是路易十五时代的岩洞式.呆呆板板放在屋子正中的圆桌,嵌着各式各种的意大利白石,这类罗马制造的矿物标本,象裁缝的样子板一样,叫克勒韦尔所请的中产阶级的客人来一次赞一次.护壁板上挂有四幅画像,是克勒韦尔的.故世的克勒韦尔太太的.女儿和女婿的,都是在中产阶级里走红的画家皮埃尔.格拉苏的手笔;他把克勒韦尔不伦不类的画成拜伦姿势.一千法郎一个的画框,和这些咖啡馆式的.真正艺术家见了摇头的富丽排场,刚刚合适.
有钱的人从来不肯错过一个表现俗气的机会.如果我们的退休商人,能象意大利人那样天生的知道什么叫做伟大,巴黎今天连十座威尼斯都能造起.就在现代,一个米兰商人还会在遗产中捐五十万法郎给米兰天主教堂,替穹窿顶上巨型的圣母像装金.卡诺伐在遗嘱上写明,要他的兄弟造一座价值四百万的教堂,而兄弟自己又捐上一笔.一个巴黎的中产阶级,(而他们都象里韦一样打心眼里爱他们的巴黎)会不会想到在圣母院塔上添补钟楼?可是没人承继而归给政府的遗产有多少,你们算一算吧.十五年来,克勒韦尔之流为了硬纸板的墙壁.金漆的石膏.冒充的雕刻等等所花的代价,可以把美化巴黎的工事全部完成.
客厅尽头是一间华丽的小书房,桌子柜子都是仿的市勒(布勒(1624—1732),著名木器细木工,精于金属和贝壳镶嵌.)的紫檀雕工.
全部波斯绸糊壁的卧房,也通连客厅.饭厅内摆着耀眼的胡桃木家具,壁上华丽的镜框内,嵌着瑞士风景画.克勒韦尔老头一直梦想要游历瑞士,未去之前,他先要在画上享受一番.
由此可见,克勒韦尔,前任助理区长,受过勋,民团上尉,把他倒霉东家(即赛查.皮罗托,《赛查.皮罗托盛衰记》中的主人公.)的大场面,如法泡制的再来一遍,连家具都一模一样.王政复辟时代,一个倒了下去,一个无声无臭的家伙爬了起来,并非由于命运的播弄,而是由于时势的必然.在革命中,好象在海洋上的大风暴中一样,凡是实质的都沉到了底下,凡是轻飘的都给浪潮卷到了面上.赛查.皮罗托,保王党,得势而被人艳羡的人物,做了中产阶级的枪靶,而胜利的中产阶级便在克勒韦尔身上扬眉吐气.
这所租金三千法郎的公寓,堆满了凡是金钱所能买到的.恶俗的漂亮东西,坐落在一所旧宅子的二层楼上,在院子与花园之间.屋内一切都保存得象昆虫学家搜集的标本,因为克勒韦尔是不大住在这里的.
这个华丽的宅子,仅仅是野心的中产者的法定住址.他雇了一个厨娘,一个当差.逢到请客,......或是为了联络政治上的朋友,或是为了向某些人摆阔,或是为了招待家族,......他便向舍韦酒家叫菜,并且添两名临时工人.克勒韦尔真正的生活场所,是爱洛伊丝.布里斯图小姐的家.她以前住在洛雷特圣母院街,后来搬到绍沙街,那是上文提过的.每天早上,退休商人(所有在家享福的中产者都喜欢自称为退休商人)在索塞伊街办两小时公事,余下的时间都去陪他的情妇,使她暗中叫苦.克勒韦尔跟爱洛伊丝小姐有固定契约,她每个月要供应他五百法郎的幸福,不得有误.至于克勒韦尔吃的饭,和一应额外开支,都由他另外给钱.这种有奖契约,......因为他送礼送得不少......对于名歌女约瑟法的前任情人,不失为一个经济办法.有些鳏居的商人老在牵挂女儿的财产,克勒韦尔跟他们提到续娶问题,总说自备牲口远不如包月租现成的上算.可是绍沙街的门房告诉男爵的话,证明克勒韦尔对于租来的马,并不计较马夫或跟班之流占用.
由此可见克勒韦尔的不续弦,嘴里说是为了女儿,实际是为了寻欢作乐的方便.他不三不四的行为,有一套仁义道德的理由做辩护.何况老花粉商在这种生活中(迫不得已的.放浪形骸的.摄政时期式的.蓬巴杜式的.黎塞留式的生活),还能够显显他阔绰的场面.克勒韦尔自命为眼界开阔.头脑开通的人,自认为慷慨豪爽,不花大钱的阔佬,......扮这些角色所花的全部代价,每个月不过一千二到一千五百法郎.这并非他玩什么虚伪的手段,而仅仅是中产阶级的虚荣心作怪;虚伪也罢,虚荣也罢,结果总是一样.在交易所里,大家认为克勒韦尔了不起,尤其是一个会享福的快活人.
在这一点上,克勒韦尔自认为大大的超过了皮罗托老头.
"哼,"克勒韦尔一看见贝姨就生气,"是你替于洛小姐做的媒吗?那个青年伯爵,你是为了她培养起来的吗?......"
"怎么,这件事好象教你生气似的?"李斯贝特尖利的眼睛直瞪着克勒韦尔,"你有什么好处要我的姨甥嫁不掉?据说她跟勒巴先生儿子的亲事是你给破坏了的?......"
"你是一个老成的好姑娘,对你不妨明说.你想,于洛先生把我的约瑟法抢了去,这种罪过我肯饶他吗?尤其是把一个规规矩矩的女人,我老来要正式娶她的女人,变做一个小淫妇,一个小丑,一个唱戏的!......哼,饶他!万万不能!......"
"他可是一个好人哪,于洛先生,"贝特说.
"好,好得不能再好了!"克勒韦尔回答,"我不想难为他;可是我要回敬他,一定的.这个主意我决不动摇!......"
"敢情是为了这个,你不上于洛夫人家去的?"
"也许......"
"哎!那么你是在追求我的堂姊喽?"李斯贝特笑着说."我本来有点疑心呢."
"她把我看得比狗都不如,当我坏蛋,甚至当我大逆不道!"他把拳头敲敲自己的脑门,"可是我一定成功."
"可怜他丢了一个情妇,再要陪上一位太太,真是吃不消的!......"
"约瑟法吗?"克勒韦尔叫起来,"约瑟法不要他了?把他撵走了?赶跑了?......好啊,约瑟法!约瑟法,你替我报了仇!我要送你一对珠耳环,我的旧情人!......这些我全不知道.美丽的阿黛莉娜约我到她家里去了一次,下一天我见到你,随后我上科尔贝的勒巴家住了几天,今儿刚回来.爱洛伊丝闹脾气,硬逼我下乡,我知道她不要我参加绍沙街的温居酒,她要招待那般艺术家.戏子.文人......我上了当!可是我原谅她,因为爱洛伊丝真有意思,象那个唱戏的德雅泽(十九世纪喜剧女演员,曾经红极一时.).这孩子刁钻古怪,好玩极了!你看,这是我昨天晚上收到的字条.
'我的好人哪,绍沙街上的营帐搭好了,我招了一班朋友把新屋子的潮气吸干了.一切都好.你随时可以来.夏甲等着她的亚伯拉罕.,(夏甲是圣经故事中的埃及女奴,亚伯拉罕的宠妾,后为元配撒拉所逐.)
"爱洛伊丝会告诉我许多新闻,她一肚子都是那些浪子的故事."
"我姊夫倒了霉,可并不在乎呢,"贝姨回答说.
"不可能."克勒韦尔象钟摆似的踱步突然停了下来.
"于洛先生上了年纪啦,"李斯贝特狡猾的提了他一句.
"我知道;可是咱们俩有一点相象的地方:于洛没有私情就过不了日子."他又自言自语的说:"他可能回头去爱他的妻子,那对他倒是新鲜味儿,可是我的仇报不成了............你笑呢,斐歇尔小姐......啊!你有些事情瞒着我!......"
"我在笑你的念头,"李斯贝特回答,"是的,我的堂姊还很漂亮,还能教男人动心;我要是男人,我就会爱她."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拿我开心,哼!男爵一定另有新欢了."
李斯贝特点了点头.
"啊!他交了什么运,要不了一天功夫就找到了约瑟法的替身!"克勒韦尔接着说,"可是我不奇怪,有一天咱们一块吃宵夜,他告诉我,他年轻时候,为不至于落空,经常有三个情妇,一个是他正预备丢掉的,一个是当令的,一个是为了将来而正在追求的.他准有什么风骚的女工预先养好在那里,在他的鱼塘里,在他的鹿苑里!他完全是路易十五派头,这家伙!噢!天生他美男子多运气!可是他也老了,已经有了老态......他大概是搅上了什么做工的小姑娘."
"噢!不是的."
"呃!怎么样我都不能让他成功!我没有办法把约瑟法抢回来,这一类的女子永远不肯吃回头草.迁就她第一个爱人的.可是贝姨,我肯花到五万法郎,抢掉这个美男子的情妇,我要向他证明,一个肚子好当团长,脑袋好当巴黎市长的老头儿,决不让人家白白拐走他女人......"
"我的地位只许我听,不许我说,"贝特回答,"你跟我谈话尽可以放心,我决不泄漏一个字.干吗你要我改变这种作风呢?那就没有一个人相信我了."
"我知道,你是一个顶好的老姑娘......可是告诉你,事情也有例外的.譬如说,他们从来没有定期给你什么津贴......"
"我有我的傲气,不愿意白受人家的钱."
"嗳,要是你帮我出气,我就替你存一万法郎的终身年金.好姨子,约瑟法的替身是谁,只要你说给我听了,你的房租.你的早点.你多喜欢的咖啡,统统就有了着落,你可以享受地道的莫卡咖啡(原产于阿拉伯的上等咖啡.)......嗯?嗯?真正的莫卡咖啡多香噢!"
"虽说你一万法郎的终身年金每年有五百法郎利息,我觉得还是人家对我的信任要紧;因为你瞧,克勒韦尔先生,男爵对我挺好,要代我付房租咧......"
"哼,能有多久噢.你等着瞧吧.男爵哪儿来的钱?"
"那我不知道.可是他花了三万多装修新屋,给那位好出身的小太太......"
"好出身!怎么,还是一个上流社会的女人?坏蛋,他倒得意啦!怎么就轮到他一个人?"
"一个有夫之妇,极上等的,"贝姨又说.
"真的?"克勒韦尔一方面动了欲火,一方面听到上等女人这几个奇妙的字,睁大了眼睛,放出光来.
"真的;又会音乐,又是多才多艺,二十三岁,脸蛋儿又俏又天真,皮肤白得耀眼,一副牙齿象小狗的,一对眼睛象明星,一个美丽无比的额角......一双小巧玲珑的脚,我从来没有见过,不比她束腰的那片鲸鱼骨大."
"耳朵呢?"克勒韦尔听到人家描写色情的部份,马上兴奋得了不得.
"上谱的,"她回答.
"是不是小手?......"
"告诉你,一句话说尽,这是女人之中的珍珠宝贝,而且那么端庄,那么贞洁,那么温存!......一个美人,一个天使,雍容华贵,无美不备,因为她的父亲是一个法国元帅......"
"法国元帅!"克勒韦尔提高了嗓子直跳起来."天哪!该死!混账!......啊!下流坯!......对不起,贝姨,我气坏了!......我愿意出十万法郎,我相信......"
"是啊,我告诉你那是一个规矩的.正派的女人.所以男爵着实花了一笔钱."
"他一个钱都没有啦......我告诉你."
"可是他把她丈夫捧上去啦......"
"捧到哪儿?"克勒韦尔苦笑着问.
"已经提升了副科长,还要得十字勋章,做丈夫的还会不巴结吗?"
"哼,政府应当留点儿神,不能滥发勋章,污辱我们已经受过勋的人,"克勒韦尔忽然动了义愤."可是他怎么能够左右逢源,这个讨厌的老男爵?我觉得我也不见得比他差呀,"他照着镜子,摆好了姿势."爱洛伊丝常常说我了不起,而且在女人们决不撒谎的时候说的."
"噢!"贝特回答说,"女人是喜欢胖子的,他们多半心地好.在你跟男爵之间,我,我是挑你的.于洛先生很风雅,生得漂亮,有气派;可是你呀,你生得结实,而且,呕......你似乎比他更坏!"
"真是奇怪,所有的女人,连那些虎婆都是喜欢坏男人的!"克勒韦尔嚷着,得意忘形的走过来搂着贝姨的腰.
"问题不在这里,"贝特接着说,"要明白一个女人到手了那么些好处,决不肯为了区区小惠就欺骗她的保护人的;代价恐怕不是十几万法郎的事,因为这位小太太的丈夫两年之内会升做科长......可怜的小天使是为了穷才跳火坑的......"
克勒韦尔在客厅里踱来踱去,暴躁得不得了.他不做声,可是他的欲火受了李斯贝特的挑拨,简直坐立不安.这样的过了一会,他说:
"那么他对这个女人是割舍不得的了?"
"你自己去想罢!"李斯贝特回答,"据我看,他还没有搅上手!"她把大拇指扳着大白门牙,得的一声,响了一下."可是已经送了一万法郎的礼."
"噢!要是我能够赶在他前面,倒是一出好戏!"
"天哪!我真不应该对你多嘴的,"李斯贝特装做后悔的神气.
"不,我要教你那些亲属丢脸.明儿我替你存一笔终身年金,五厘利,你一年好有六百法郎进款,可是我意中人的姓名.住址.一切.你都得告诉我.我从来不曾有过一个上等女人,我平生大志就是想见识见识.穆罕默德天堂上的美女,比起我想象之中的上等女人,简直谈不上.总之,这是我的理想.我的痴情.痴情到觉得于洛太太永远不会老,"他这么说着,不知他这一套居然和十八世纪的风流思想暗合."喂,李斯贝特,我决定牺牲十万二十万的......啊!孩子们来了,他们正从院子里走进来.你告诉我的,我只做不知道,我可以对你赌咒,因为我不愿意男爵疑心你......这个女人,他一定喜欢得要命罗,我那老伙计!"
"吓!他魂都没有了!"贝特说,"他没有办法搅四万法郎嫁女儿,为了这次私情却容容易易的张罗了来."
"你觉得那女人喜欢他吗?"
"他这种年纪!......"老姑娘回答.
"噢!我真糊涂!我自己就答应爱洛伊丝养着一个艺术家,象亨利四世允许他的情妇加布里埃尔跟贝勒加德私通.唉!一个人就怕老!老!......你好,赛莱斯蒂纳,你好,我的贝贝;小娃娃呢?......啊!在这里!真是,他慢慢的在象我了.......好哇,于洛,你好哇?咱们家里又要多一头亲事啦."
赛莱斯蒂纳和丈夫一齐望着李斯贝特对克勒韦尔递了个眼色,然后假惺惺的回答:
"谁的?"
克勒韦尔装做会心的神气,表示他虽然多了一句嘴,他会挽救的.他说:
"奥棠丝的喽,可是还没有定局.我才从勒巴家回来.有人替包比诺小姐提亲,说给咱们那个巴黎大理院法官,他很想到外省去当院长呢......呕,咱们吃饭罢."
$$$$六
七点,李斯贝特已经搭了街车回家,她急于要去看那个骗了她二十来天的文赛斯拉.她带给他一小篮水果,是克勒韦尔亲自装满的,他现在对他的贝姨格外亲热了.她奔上阁楼的速度,几乎喘不过气来.艺术家正在把一口匣子上的花纹收拾完工,预备送给他亲爱的奥棠丝.匣盖四周刻着绣球花,中间有几个爱神在游戏(奥棠丝的名字与绣球花仅差一二字母.).可怜这爱人,为了张罗一笔钱做这口孔雀石的匣子,不得不替佛洛朗-沙诺工厂做了一对枝形烛台,明明是两件精品,可是把所有权放弃了.
"这几天你工作太多了,好朋友,"李斯贝特一边说一边抹着他脑门上的汗,吻了他一下."八月里忙成这个样子,我怕是危险的.真的,你要把身体搅坏了......喂,这是克勒韦尔先生家里的桃子.李子......你不用这样辛苦,我已经借到两千法郎,要是你能够卖掉那座钟,没有意外,我们一定能还这笔债......可是我有点儿疑心那债主,他送了这张官契来."
她把催告清偿与执行拘禁的公事,放在蒙柯奈元帅像的草样下面.文赛斯拉放下绣球花的泥塑吃水果,她把花枝拿在手里,问:"这好看的东西你替谁做的?"
"替一个首饰商."
"哪个首饰商?"
"我不知道,是斯蒂曼叫我捏的,他等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