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黛莉娜身子一震,仿佛给人当胸扎了一刀.
"嗳,阿黛莉娜,那是一定的.我非提醒你不可.所以咱们得想到将来!元帅老了,可是日子还长着哩,他有一笔很大的薪水,他的寡妇可以在他身后拿到一年六千法郎的恩俸,有了这笔款子,我负责养活你们一家!他信你的话,你得劝他老人家跟我结婚.我不是要当什么元帅夫人,那套空话,象玛奈弗太太的良心一样,我决不信;可是那么一来,你们都有饭吃啦.我看,奥棠丝的面包也有问题,既然你还把自己的面包给她."
说到这里,元帅进来了;老军人走得那么急,用围巾抹着脑门上的汗.
"我交给玛丽埃特两千法郎,"他凑着弟媳妇的耳朵说.
阿黛莉娜从脸上红起一直红到头发根.两颗眼泪沿着长睫毛转动,她一声不出的紧紧压了压老人的手,他象得意的情人一样快活,继续说:
"阿黛莉娜,我本想用这笔钱给你买一样礼物;现在,这笔钱不用还我了,你自己去挑一样最喜欢的东西吧."
他快活得忘其所以,过来抓着李斯贝特向他伸出的手亲了一下.
"你的事有希望,"阿黛莉娜对李斯贝特说,尽她的可能笑了笑.
这时小于洛夫妇来了.
"弟弟来吃饭吗?"元帅的口气不大婉转.
阿黛莉娜抓起铅笔在一小方纸上写道:
"我等他呢.他早上答应回来吃饭的;如果不来,准是大臣把他留住了,他忙得很."
写罢,她把纸递过去.她为元帅想出这种笔谈的方式,工作台上老是预备好铅笔和纸条.
"我知道,"元帅回答,"他为了阿尔及利亚的事忙得不开交."
奥棠丝和文赛斯拉也来了.看到全家人都在身边,男爵夫人不由得对元帅望了一眼,那意义只有贝特一个人懂得.
这个有了幸福的,有妻子爱.有社会捧的艺术家,出落得更俊美了.他的脸差不多圆了,美妙的身段烘托出真正贵族血统的特点.早熟的荣名,要人的身分,世俗对艺术家浮而不实的恭维,例如见面问好或是今天天气哈哈哈一类的俗套,促成了他的优越感,等到一朝才尽,这优越感就变为妄自尊大.荣誉勋位的十字勋章,更加强了他大人物的自信.
结婚三年,奥棠丝对丈夫,有如一条狗对它的主人:他一举一动,她都用眼睛打问号;他到哪儿,她目光便转到哪儿,好似守财奴钉着他的金银财宝;她用钦佩与牺牲使他感动.她显然有母亲的天性,受母亲的点化.依然娇艳的容颜,给心中的隐忧蒙上了一重阴影,带点儿幽怨的诗意.
李斯贝特看到甥女进门,就感觉到她抑压已久的诉苦之声,快要不再顾虑而爆发了.在他们蜜月的初期,李斯贝特已经断定青年夫妇过于徽薄的收入,绝对不能配合他们的热情.
奥棠丝拥抱母亲的时候,彼此咬着耳朵,心贴着心,交换了几句;看她们摇头耸脑的神气,贝特猜到了她们的神秘.她想:
"好,阿黛莉娜也得象我一样谋生了.我要知道她做些什么......她那些美丽的手指头,要象我的一样尝尝苦工的滋味了."
六点钟,大家走进饭厅.埃克托的刀叉也摆在那里.
"别拿走,先生有时很晚也会来的,"男爵夫人吩咐玛丽埃特.
"噢!父亲会来的,"小于洛对母亲说,"在议会里临走的时候,他答应我的."
李斯贝特好比蹲在网中央的蜘蛛,在留神每个人的脸色.她是眼看奥棠丝与维克托兰下地的,他们的脸对她象镜子一样,可以一直看到他们年轻的心里去.维克托兰偷觑母亲的神色,显见有点儿事要爆发而维克托兰不敢说出来.年轻的名律师担着很大的心事.他端详母亲时那种痛苦,显出他敬爱母亲的深情.奥棠丝,一心一意只想着自己的苦闷;半个月以来,李斯贝特知道她为了手头窘迫而发急,那是一生清白.凡事如意.有苦不能明说的少妇们初次受到经济压迫的焦急.所以贝特根本不相信母亲给过女儿什么钱.穷得无可奈何的人往往编造谎话去借钱,想不到素来方正的阿黛莉娜也出此下策了.老元帅的耳聋已经使饭桌上冷清清的,加上奥棠丝与维克托兰心不在焉,男爵夫人一肚子不快活,愈加使这顿饭索然无味了.只有三个人在那里提着兴致:贝特,赛莱斯蒂纳,文赛斯拉.奥棠丝的爱情,激发了波兰人兴奋的性格,那种爱说爱笑爱热闹的脾气,使人家把他们叫做北方的法国人.他的精神.脸色,都说明他极有自信,而可怜的奥棠丝,始终依照母亲的嘱咐,把日常生活的烦恼全数瞒着他.离开饭桌的时候,贝特对她的姨甥说:
"你应该很高兴了,妈妈给了你钱,让你渡过难关."
"妈妈!"奥棠丝觉得莫名其妙."噢!可怜的妈妈,我倒想替她弄点钱呢!你不知道,贝姨,说来可怕,我疑心她在暗中做活呢."
大家穿过黑沉沉的大客厅,向阿黛莉娜的卧房走去,客厅没有点火,就只玛丽埃特端着饭桌上的灯在前面带路.维克托兰碰了一下贝特和奥棠丝的手臂;两人便让文赛斯拉.赛莱斯蒂纳.元帅.和男爵夫人走进卧室,他们却在窗前面停下,凑在一起.
"什么事,维克托兰?"贝特开口说,"我相信一定是你父亲出了乱子."
"唉!正是!一个放印子钱的,叫做沃维奈,拿了父亲六万法郎的借据要告他,我在议院里想跟父亲谈谈这件糟糕的事,他理都不理,简直躲着我.要不要通知母亲呢?"
"万万不能,"贝特说,"她已经伤心透了,这一下可要她的命了,你得体贴她一点儿.你们还不知道她落到什么地步呢;没有你们的伯父,今天就吃不成这顿饭."
"啊!我的天!维克托兰,我们简直是禽兽了,"奥棠丝对她的哥哥说,"贝姨告诉我们的,其实我们早该猜想到.我的夜饭要呕出来了."
奥棠丝话没有说完,就拿手帕堵住嘴巴,惟恐哭出声来.
"我要那个沃维奈明天来看我,"维克托兰往下说,"可是他肯接受我房产的抵押吗?我看未必.这般家伙要的是现款,好再去盘剥别人."
"把咱们的终身年金卖掉吧,"贝特对奥棠丝说.
"一万五六千法郎有什么用!"维克托兰回答,"这笔债有六万呢!"
"亲爱的姨母!"奥棠丝拥抱着贝特,表示真心的感激.
"不必,贝姨,你那份小家产还是留起来吧,"维克托兰也握了握贝姨的手,"我明儿可以知道那家伙究竟是什么意思.要是我太太同意,我能够把告发的事拦下来,拖一拖.看到父亲的声望受到损害,真是!......真是太可怕了.陆军大臣又要怎么说?父亲的薪水,三年以前就押出去了,要今年十二月才满期;眼前没法拿去做担保.沃维奈已经把借票展期十一次;父亲付过多少利息,你们算算吧!这个窟窿非堵住不可."
"要是玛奈弗太太能够离开他......"奥棠丝恨恨的说.
"啊!还是不离开的好!"维克托兰说,"父亲或许会去找别的女人;在这儿,至少最大的费用已经开发了."
从前孩子们对父亲何等敬重,母亲又从旁把他们的敬意维持了多少年,如今却变成这种态度!他们已经把父亲看透了.
"没有我,你父亲还要糟呢,"贝特说.
"咱们进去吧,"奥棠丝说,"妈妈细心得很,她会疑心的,咱们就得照贝姨说的,一切瞒着她......得装出快快活活的样子!"
"维克托兰,你不知道你父亲这个喜欢女人的脾气,会把你们害到什么地步,"贝特说,"为你们将来的保障,还是让我跟元帅早点儿结婚吧.我等会就走,这件事你们今晚就该跟他提."
维克托兰走进卧室去了.
"喂,我的孩子,"李斯贝特轻轻的问她的姨甥女,"你呢,你的事又怎么啦?"
"明儿到我们家来吃饭吧,我们再谈,"奥棠丝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办好;生活的艰苦,你是有经验的,你可以替我出点儿主意."
正当全家聚在一块向元帅劝亲,而李斯贝特回到飞羽街去的时候,飞羽街公寓里出了一件大事,对玛奈弗太太一流的女人正好刺激她们作恶的力量,把魔法邪道如数施展出来.可是我们得承认:在巴黎,生活的忙乱使恶人也无暇单凭本能去作恶,他们只是靠了邪恶的帮助,抵抗外来的攻击.
$$$$八
玛奈弗太太,客厅里坐满了她的忠实信徒,刚刚安排好惠斯特牌局,当差的,那个男爵荐来的退伍军人,进来通报道:
"蒙泰斯.德.蒙泰雅诺男爵到."
瓦莱丽暗中大吃一惊,赶快冲到门口叫着:
"啊!表哥!......"
走到巴西人前面,她轻轻的嘱咐他:
"你只当是我的亲戚,要不然咱们就散伙了!"然后她挽着他走到壁炉架前面,提高了嗓子:"啊!亨利,你还在吗?人家说你淹死了.我哭了你三年啦......"
"你好哇,朋友,"玛奈弗向巴西人伸着手说.巴西人的功架不愧为一个真正的巴西百万富翁.
亨利.蒙泰斯.德.蒙泰雅诺男爵,从热带气候秉承得来的体格和皮色,就跟舞台上的奥赛罗一样,阴沉的气息非常可怕,但这纯粹是相貌作用;骨子里他极和善极温柔,生就那种给弱女子敲诈的性格.他脸上的骄横,精壮结实所表现的体力,所有的气势都是只向男人发挥而长女人威风的,她们就是最喜欢这一套,所以搀着情妇上街的男人,都要装得雄赳赳气昂昂的得意非凡.他的服装完全勾勒出他的身腰:蓝色上装,系着实心的金钮子,底下是黑裤子,细致的皮靴擦得雪亮,照着时行的款式戴着手套;这位男爵身上的巴西气息只有一颗价值十万法郎的大钻石,在富丽堂皇的蓝绸领带上象明星一般发光,白背心敞开一点,露出非常细洁的衬衫.突出的额头宛如半人半羊神的脑门,正是爱情极其固执的标识;黑玉般的头发,乱糟糟的赛似未经开发的森林;一对闪闪发光的明净的眼睛,犷野凶猛,似乎他母亲怀孕的时期,受过什么豹子的惊吓.
这个葡萄牙民族留在巴西的优秀样品,背靠着壁炉架的那种姿态表示他是老巴黎;一手拿着帽子,一手放在壁炉架的丝绒毯上,他弯着身子跟玛奈弗太太轻轻谈话,全不把那些讨厌的资产阶级放在心上,只觉得他们挤在客厅里大煞风景.
巴西人的登场,那副姿态那副神气,使克勒韦尔和男爵又诧异又着急.两人都有同样的表情,同样的预感.这对痴情汉的反应,因为同时表演的缘故,格外滑稽,明眼人一看便知端倪.克勒韦尔虽然当了巴黎区长,始终脱不了小市民和生意人气味,他的表情不幸比他的同事更持久了一点,无意之中泄漏天机,给男爵看了去.这一下,对于存心要跟瓦莱丽算账的老情人,又是兜心一箭,多了一重打击.
"今晚上非见个分晓不可......"克勒韦尔理着牌也在那么想.
"你有的是红桃!......"玛奈弗对他嚷道,"怎么垫牌了?"
"啊!对不起!"克勒韦尔说着想重新抓起他丢下的牌.可是他心里仍在想:"这个男爵明明是多余的.瓦莱丽跟我的那个男爵勾搭,那是替我报仇出气;而且我有方法挤掉他;可是这个老表哪!......明明是多出了一个男爵,我不愿意人家拿我打哈哈,我要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亲戚!"
那天晚上,靠了惟有漂亮女人才有的好运气,瓦莱丽装扮得鲜艳无比.雪白的胸脯在镂花的轻绡下面发光,轻绡的色调黄里带红,衬托出美丽的肩膀上玉色缎子般的皮肤;那些巴黎女人不知用什么方法,长了肥美的肉还能保持窈窕.黑丝绒的长袍仿佛随时要从肩头卸落下来,她头上戴着花边,又堆满了鲜花.两条丰腴而玲珑的手臂,伸在花边鼓得老高的袖子外面.她好似那些美果,供在一张漂亮盘子里那么妖娆,教个个人馋涎欲滴.
"瓦莱丽,"巴西人咬着少妇的耳朵说,"你瞧,我一片诚心找你来了;我的叔叔死了,我比动身的时候家产又多了两倍.我要住在巴黎,老死在巴黎,陪着你,为着你."
"轻一点,亨利!我求你!"
"吓!你要我把这些人从窗里摔出去吗?我今晚非同你谈一谈不可,尤其是我花了两天功夫才把你找到.我留在这儿了,是不是?"
瓦莱丽对她的假表哥笑了笑,说:
"你得记住,你是我姨母的儿子,她是在于诺将军(于诺(1771一1813),拿破仑时代名将,曾出征意大利与埃及.一八○七年攻陷葡京里斯本.)征伐葡萄牙的时候嫁给你父亲的."
"我,蒙泰斯.德.蒙泰雅诺,曾祖是征略巴西的英雄,你要我扯谎?"
"轻一点,要不然咱们就散伙啦......"
"为什么?"
"玛奈弗疯疯癫癫的跟我死腻,你知道快死的人都要抓住最后的一个欲望......"
"这个下流东西?......我给他钱就是......"巴西人是知道玛奈弗底细的.
"你瞧你这么霸道!"
"啊!啊!你这些场面哪儿来的?......"巴西人终于发觉了客厅里豪华的气派.
她笑了出来:"亨利,你说话多难听!"
她给两道妒火中烧的目光钉得不好意思了,只得对两颗受难的灵魂望了望.牌桌上克勒韦尔是和玛奈弗一伙,对方是男爵和科凯.双方没有什么输赢,因为克勒韦尔与男爵都心不在焉,接一连二的打错牌.两个老人的痴情,在瓦莱丽调度之下隐藏了三年,这一下可完全暴露了;而她跟第一次使她心跳的.初恋的情人久别重逢,也隐藏不了眼中那点子快乐的光彩.这些幸运的男子,只消他们占有过的女人在世一天,就一天不肯放弃他们的权利.
一个是依仗财力,一个是凭借所有权,一个是靠年富力强.财产与优先权:处在这三道激烈的热情中间,玛奈弗太太指挥若定,好似拿破仑围攻芒图(芒图,意大利城市,一七九六年被拿破仑所围,城内除守军外,尚有维尔姆塞将军所率的败军.被围六个月以后,该城终被法军攻克,意大利战役亦宣告结束.)时的精神,除了要应付两支军队以外,照样想把城池围得水泄不通.满脸嫉妒的于洛,杀气腾腾,不下于蒙柯奈元帅当年指挥骑兵冲入俄军方阵时的气概.以美男子的资格,参议官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嫉妒,正如缪拉将军(缪拉(1767—1815),法国元帅,拿破仑的妹夫,作战英勇,曾被封为那不勒斯国王.)从来不知道害怕.他自以为是风月场中的常胜将军.在约瑟法那里,他是生平第一遭失败,但觉得那是由于女人的贪财;提到埃鲁淮尔公爵,他只承认输在百万家财手里,而非输在那个矮东瓜手里.可是这次,他为了嫉妒顿时头晕脑胀,冲动到极点.他把身子从牌桌转向壁炉架的动作,象米拉波(米拉波(1749—1791),法国大革命时代第三等级的议员,当时最杰出的演说家之一.)一样激烈,而当他放下纸牌,用挑战的眼光瞪着巴西人与瓦莱丽的时候,在场的人都存着又好奇又害怕的心,仿佛随时要演出动武的场面.冒充的老表望着参议官,好似打量一个大肚子的中国花瓶.这个局面拖下去是一定要闹事的.玛奈弗怕于洛男爵,正不下于克勒韦尔的怕玛奈弗,因为他决不肯以副科长的职位结束他的一生.为日无多的人总自以为前程远大,好象苦役犯总以为能够自由.这家伙不顾一切的要当科长.克勒韦尔和参议官那番没有声音的表演,也真有理由使他害怕,于是他站起身来,咬着妻子的耳朵说了一句;出乎大家意料之外,瓦莱丽带了巴西人和丈夫进了卧室.
"玛奈弗太太对你提起过这个老表没有?"克勒韦尔问于洛.
"从来没有!"男爵答着话站了起来.他又补充上:"不玩了,我输两个路易,拿去吧,在这儿!"
他把两块金洋望桌上一扔,走去坐在便榻上,那神气明明是教大家走路.科凯夫妇俩唧哝了两句,离开了客厅,克洛德.维尼翁无可奈何也跟着他们走了.这两批一走,那些不识时务的客人也觉得无法再留.结果只剩下男爵和克勒韦尔一声不出的僵在那里.后来,于洛竟忘记了克勒韦尔,蹑手蹑脚想去靠在房门上偷听,却又后退不迭的缩了回来,因为玛奈弗打开房门,脸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看见只剩了两个人表示很奇怪:
"怎么,不喝茶了吗?"他说.
"瓦莱丽哪儿去了?"男爵气咻咻的问.
"我的女人吗?她上楼到今姨那儿去了."玛奈弗回答.
"干吗把我们丢在这儿,去找那个蠢姑娘?"
"令姨从男爵夫人家回来,有点儿不消化,玛蒂里讷来要了茶,瓦莱丽上去瞧瞧是怎么回事."
"老表呢?......"
"走了!"
"真的?......"男爵问.
"是我把他送上车的!"玛奈弗扮了一个丑恶的笑脸.
街上传来马车驶过的声音.男爵根本把玛奈弗看做零,便上楼找李斯贝特去了.一个人在妒性大发之下,往往有些触机的念头.玛奈弗的无耻,男爵知道太清楚了,他疑心夫妇俩通同着闹鬼.
玛奈弗发觉只有克勒韦尔一个人了,便问:"那几位先生太太都怎么了?"
"太阳下山,鸡鸭进窠,"克勒韦尔回答,"玛奈弗太太不见了,她的跟班也就散了.来,咱们玩一会皮克吧(皮克,法国的一种纸牌戏.),"克勒韦尔想赖着不走.
他啊,他也相信巴西人还在屋里.玛奈弗跟他玩起牌来.区长的精明不下于男爵;他可以跟丈夫赌钱,在这儿无穷无尽的待下去;至于丈夫,自从赌场禁闭以后(一八三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巴黎赌场被全部取缔.),只能靠交际场中的小赌局过过瘾.
男爵急急忙忙奔上贝姨的公寓;可是门关着,隔门问讯的手续,使那些警觉而狡狯的女人尽有时间安排一个喝着茶闹病的场面.贝特病得很凶,把瓦莱丽吓坏了,惟恐有什么不测似的,所以男爵气冲冲的进来,瓦莱丽简直没有在意.遇到大吵大闹的时候,疾病是女人最常用的屏风.于洛偷偷的到处张望,贝姨卧室里并没一处可以藏起巴西人的地方.
"你的不消化,贝特,替我太太那顿夜饭增光不少,"他打量着老姑娘说.她明明是好好的,却装做一面喝茶一面胃脏抽搐,不住的作呕打嗝.
"幸而咱们的贝特住在我一起!没有我,可怜她命都没有啦......"玛奈弗太太说.
"你以为我装病是不是?......简直是侮辱......"贝特对男爵说.
"为什么?"男爵问;"敢情你知道我为什么上楼的?"他在眼梢里偷觑盥洗室的门,门上的钥匙给拿掉了.
"你在讲外国话吗?......"玛奈弗太太伤心的表情,仿佛她的温情与忠实都受了诬蔑似的.
"可是,亲爱的姊夫,的确是你把我害到这个地步的,"贝特一口咬定.
这句话转移了男爵的目标,他莫名其妙的瞪着老姑娘.
"你知道我对你怎么样,"贝特接着说,"我人住在这儿,就是真凭实据.我拚着一生最后的精力照顾瓦莱丽的利益,也就是你的利益.她这个家,照这个场面,比旁人家要省十倍的钱.没有我,哼!姊夫,你两千法郎决计不够,非得花上三千四千的."
男爵表示不耐烦:"这些我全知道,你在种种方面照顾我们,"他说着,走到玛奈弗太太前面搂着她的脖子,"不是吗,我的小美人?......"
"真的,"瓦莱丽嚷道,"我以为你疯了!......"
"好吧,你没有怀疑我的忠心,"李斯贝特又说;"可是我也爱我的姊姊阿黛莉娜,我今天看见她在哭.她有一个月不看见你了!这太不象话了.你让可怜的阿黛莉娜没有钱.你的女儿差一点晕过去,因为知道靠了你哥哥我们才有夜饭吃!今天你家里开不出伙食!阿黛莉娜决意牺牲,预备自谋生路.她对我说:我可以跟你一样做工!这句话揪紧了我的心,想到一八一一年代的她和一八四一年代的她,三十年功夫!这样我的夜饭就下不去了......我熬着痛苦想挺过去;可是一到这儿,我真要死了......"
"你瞧,瓦莱丽,"男爵说,"为了爱你,我搅到什么地步!......在家里作了这样大的孽!......"
"噢!所以我不愿意嫁人呀!"贝特幸灾乐祸的嚷着,"你是一个挺好的男人,阿黛莉娜是一个天使,哪知赤胆忠心得到这种报应."
"一个老天使!"玛奈弗太太轻轻补上一句,她又温柔又挖苦的望着埃克托.他却在那儿把她仔细端详,好象预审官打量一个被告似的.
"可怜的太太!九个多月我没有给她钱了;为了你,瓦莱丽,我却照样张罗得来,而且付了什么代价!永远不会再有人这样爱你的,而你回过头来教我伤心!"
"伤心?那么你把幸福叫做什么?"
男爵不理会瓦莱丽的回答,继续说:"你从来没有提到那个所谓的老表,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可是他一进门,我的心就象给人扎了一刀.尽管我盲目,我究竟不是瞎子.在你的眼里,他的眼里,我看得明明白白.那个猴子的眼皮中间闪出一点子光,射在你身上,而你的眼神......噢!你从来没有那样的瞧过我,从来没有!这桩秘密,瓦莱丽,早晚会揭穿的......为了你,我才第一遭懂得忌妒的滋味,所以你不用奇怪我对你说的话......可是还有一桩秘密正在迷雾里显露出来,我觉得简直是下流......"
"你说罢!你说罢!"瓦莱丽嚷着.
"就是克勒韦尔,这堆臭肉,这个混蛋,也爱着你,而你接受他爱情的程度,使这个傻瓜居然当众显出他的痴情......"
"一共是三个了!还有旁的吗?"玛奈弗太太问.
"也许还有!"男爵回答.
"假使克勒韦尔爱我,那是一个男人应有的权利;即使我接受他的爱情,也是一个风流艳妇分内的事,你就有许多地方不能满足她......所以,要么你就连我的缺点一起爱,要么就一刀两断.倘使你还我自由,你跟克勒韦尔都不许再来;我就挑上我的表哥,既然你认为我们有过因缘.好罢,再见,于洛男爵."
她站了起来,可是参议官抓住她的手臂逼她坐下.老人不能丢了瓦莱丽去再找一个;她对他比吃饭睡觉都更重要,他宁可糊里糊涂把疑问搁在那里,不愿看到有一点点证据,坐实瓦莱丽的不忠实.
"瓦莱丽,你不看见我为什么难受吗?我只要求你洗刷一下......只要你说出充分的理由......"
"好,那么你到楼下去等我,你总不见得想呆在这儿,看我们服侍你小姨子的那些手续吧?"
于洛慢吞吞的往外走去.
"老风流,你也不问问你孩子们的消息!"贝特嚷道,"你对阿黛莉娜打算怎么办?我吗,我明天先把我的积蓄送过去."
"至少,一个人对待太太白面包总不能不给,"玛奈弗太太微笑着说.
李斯贝特那种口吻,对他象约瑟法的一样不客气,男爵却毫不在意的溜走了,反而觉得躲过了难堪的问话很高兴.
外门一上锁,巴西人出了盥洗室,他含着一包眼泪,一副可怜相.显而易见他什么话都听见了.
"我知道你不会再爱我了,亨利!"玛奈弗太太把手帕蒙着脸,哭了.
这是真正的爱情的呼声.女人绝望之下的哭哭啼啼总是那么有效,能够教男人回心转意.宽恕了事的,只要她年轻.貌美.袒胸露臂.穿着一举手就可显出夏娃本相的夜礼服.
"要是你爱我,干吗不为我丢开一切呢?"巴西人问.
这美洲人象所有生长在大自然中的人一样,只知道单纯的逻辑,他搂着瓦莱丽的腰,马上把客厅里的话接下去.
"你问我干吗?......"她抬起头来,脉脉含情的眼神把亨利吸住了,"嗳,我的小乖乖,我是有夫之妇;我们是在巴黎,不是在美洲的荒地上,草原上.我的亨利,我的第一个爱人,独一无二的爱人,你听我啊.这个丈夫,陆军部的副科长,他要当科长,要得荣誉勋位四级勋章,我能阻止他这点儿野心吗?你知道他当时不干涉咱们是为的什么,(快有四年了,记不记得,你这坏东西?......)现在为了同样的理由,玛奈弗硬要我接受于洛.这讨厌的臭官僚,呼气象海豹,鼻孔里长着须,年纪已经六十三,为了要年轻,三年中间反而老了十岁,这丑家伙,我只能等到玛奈弗升了科长,得了四级勋章之后才好把他一脚踢开......"
"当了科长,你丈夫的薪水加多少呢?"
"三千法郎."
"我给他三千法郎终身年金,让咱们离开巴黎到......"
"到哪儿?"瓦莱丽有模有样的撅着嘴,那是女人对她们有把握的男人发威的表示,"只有在巴黎,咱们才能快快活活的过日子.我把咱们的爱情看得太重了,决不能让它在沙漠中冷掉;听我说,亨利,我在这个世界上只爱你一个人,这一点你不妨在你的老虎脑壳上记下来."
女人把男人变做了绵羊,却永远使他们自以为狠似狮子,硬似钢铁.
"现在你得听我说!玛奈弗活不了五年,他连骨髓都烂到了家:一年十二个月,倒有七个月吃药,又是药茶,又是法兰绒内衣,总而言之,医生说刀子已经架在他脖子上,随时可以回老家;对一个健康的人最轻浅的病,对他都是致命的,血已经坏了,命根已经动摇.五年功夫我没有让他拥抱过一回,他是瘟疫!早晚我要做寡妇,这日子是不远的了.一个有六万法郎进款,我要他东他不敢说西的男人,早已向我求过婚;可是告诉你,哪怕你象于洛一样穷,象玛奈弗一样害着大麻疯,哪怕你打我虐待我,我还是嫁给你,我只爱你一个,我要姓你的姓.无论你要什么爱情的担保,我都可以给你."
"那么今晚......"
"嗳,你这个巴西孩子,为了我从原始森林里跑出来的豹子,"她抓起他的手亲着,摩着,"能不能对你将来的老婆尊重一点?......你说,我将来是不是你的老婆,亨利?"
"是的,"巴西人给那番疯疯癫癫的情话征服了.他跪了下来.
"好,亨利,"瓦莱丽抓着他的一双手,睁着眼睛死钉着他,"你能不能在这儿起誓,当着我最好的.唯一的朋友,我的姊姊李斯贝特的面,发誓在我守寡的期限满了以后正式娶我?"
"我向你赌咒."
"这不算数.你得拿你母亲的骨殖,拿她的灵魂救赌咒,你得以圣母马利亚的名字,以你自己的天主教徒灵魂赌咒!"
瓦莱丽知道巴西人起了这个誓一定会信守的,哪怕她将来怎样的堕落,怎样的下流.巴西人果然赌了这个庄严的咒,鼻子几乎碰到瓦莱丽雪白的胸脯,眼睛似乎受了催眠一般;他醉了,一个人花了四个月飘洋过海才看到他的情人,自然要醉了.
"好了,现在你给我安静一点.你得在玛奈弗太太身上,尊重一个将来的蒙泰雅诺男爵夫人.别为我花一个钱,我不允许.你待在这儿,躺在外间那张小榻上,等到你可以离开的时候,我会亲自来通知你......明天早上,咱们一块儿吃早饭,到一点钟光景你走,好象是中午来看我的.不用怕,门房是我的人,好比我爹妈一样......我此刻下楼去招呼客人喝茶."
她对李斯贝特递了个眼色,要她送到楼梯口.在那里,瓦莱丽咬着老姑娘的耳朵:
"这黑炭来早了一年!没有替你报奥棠丝的仇,我决不甘心!......"
"你放心,亲爱的小妖精,"老姑娘吻着她的额角,"爱情和报仇是成双作对的,决不会不成功.奥棠丝叫我明天去,她手头紧得不得了.为了到手一千法郎,文赛斯拉会拥抱你一千次."
于洛和瓦莱丽分手之后,一口气跑进门房,在奥利维埃太太前面突然出现.
"奥利维埃太太?......"
听到达威严的口吻,又看到男爵命令式的手势,奥利维埃太太走出门房,跟男爵走到院子里.
"你知道,将来能帮助你儿子弄到一个事务所的只有我;靠了我,他才当上三等书记,把法律也念完了."
"是的,男爵;我们的感激,男爵可以相信的.没有一天我不祈祷上帝为男爵降福."
"闲话少说,老妈子,要真凭实据."
"有什么事要我办呢?"奥利维埃太太问.
"有个男人今晚坐了车来的,你认得不认得?"
奥利维埃太太当然认得那是蒙泰斯;她怎么会忘了呢?在长老街,每次他清早离开屋子,早得有点不象话的时候,总塞给她五法郎.倘使男爵问到奥利维埃先生,也许原原本本都可以问出来.可是奥利维埃睡觉了.在下层阶级中,女人不但比男人高明,而且差不多永远支配男人.奥利维埃太太久已决定,遇到两位恩人冲突的时候她应当怎么办,她认定玛奈弗太太的势力更大.
"认得?......不,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怎么!在长老街的时候,玛奈弗太太的表兄从来没有来看过她?"
"啊!她的表兄!......"奥利维埃太太嚷道,"说不定他来过,可是我刚才没有认出来.下一次,先生,我一定留神......"
"他等会要下来的,"男爵打断了奥利维埃太太的话.
"他早走啦,"奥利维埃太太这时全明白了."车子不在这儿啦......"
"你看见他走吗?"
"怎么不看见?他对他的跟班说:上大使馆!"
这个语气.这番保证,使男爵不胜欣慰的叹了一口气,他抓着奥利维埃太太的手握了一握.
"谢谢你,奥利维埃太太;可是还有......还有克勒韦尔先生."
"克勒韦尔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你听我说!他爱着玛奈弗太太......"
"不会的,男爵!不会的!"她合着一双手.
"他爱着玛奈弗太太!"男爵一口咬定,"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办的;可是我要知道,而你也一定能打听出来.要是你查出他们私情的线索,包你儿子当公证人."
"男爵,别这样多心,"奥利维埃太太说,"太太是爱您的,而且只爱您一个;她的用人知道得清清楚楚,我们都说您是世界上最有福的人,因为,不用说啦,您知道太太好到怎么样......啊!真是太好了!......她每天十点钟起床;她吃早饭,过后她花一个钟点梳妆,这样就到了下午两点;那时她上杜伊勒里花园散步,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到四点她回家等您来......噢!这些都安排得象时钟一样准确.她什么事都不瞒她的贴身老妈子,她的贴身老妈子兰娜又什么事都不瞒我.是的,兰娜不会瞒我的,因为她对我儿子很好......所以您瞧,要是太太跟克勒韦尔先生有什么不清不楚,我们一定会知道的."
男爵满面红光的回到玛奈弗太太那儿,以为这个下贱的娼妇,跟海中的美人鱼一样狡诈.一样美丽.一样有风情,只爱他一个人.
克勒韦尔与玛奈弗正开始第二局皮克.克勒韦尔当然是输的,象一切心不在焉的赌客一样.玛奈弗知道区长心不在焉的原因,老实不客气趁火打劫:他先偷看要抓的牌然后换牌;先偷看对家手里的牌然后出张.每把输赢是一法郎,男爵回进去时他已经刮了区长三十法郎.
"嗯,只有你们两个吗?那些人呢?"男爵很奇怪没有一个旁人在场.
"你的好脾气把大家都吓跑了,"克勤韦尔回答说.
"不是的,那是为了我女人的表哥,"玛奈弗插嘴道,"他们以为瓦莱丽和亨利分别了三年,应当多谈谈,所以很识趣的溜了......要是我在,我会把他们留下的;可是也不行,李斯贝特每次都是十点半来招呼喝茶的,她一闹病,什么都弄糟啦......"
"李斯贝特真的不舒服吗?"克勒韦尔气冲冲的问.
"人家这么说就是,"玛奈弗不关痛痒的态度,表示他根本不把女人当做人.
区长望了望钟,算出男爵在贝特那儿耽搁了三刻钟.看到于洛的得意,克勒韦尔觉得埃克托,瓦莱丽,和李斯贝特都有嫌疑.
"我刚看过她,可怜的姑娘病得很凶,"男爵说.
"好朋友,你这红光满面的气色,倒象是幸灾乐祸似的."克勒韦尔话中带刺地接着说,"李斯贝特是否有生命危险?据说你的女儿是承继她的.现在你简直换了一个人.你走的时候脸色象奥赛罗,回来象圣普乐(圣普乐是卢梭小说《新爱洛伊丝》中的男主人公,爱情的同义语.奥赛罗是莎士比亚名剧《奥赛罗》中的主人公,嫉妒的象征.)......我倒很想瞧瞧玛奈弗太太的脸......"
"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玛奈弗理好了牌望克勒韦尔前面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