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些乱闯的汽车,当时人们从从容容、规规矩矩地赶着车走,不让人听见它的声音。没有一个司机能像已故的舒利特卡——愿大家永远记念他——那样抽鞭子,能像他那样顺着嘴赶马走。也没有一个司机的身边坐着聪明的沃日歇克,没有它赶车,没有它汪汪叫,没有它吓唬那些马—一根本没有。汽车呜呜地飞驰,发出难闻的汽油味——一转眼就不见了,只见灰尘滚滚!可是沃日歇克坐车走要神气得多,人们听上半个小时,伸出鼻子闻上半个小时。“啊,来了!”他们说。他们知道面包送来了,就到门口来接。一见到他们就说一声:你早!瞧,爷爷的大车已经驶进村子,舒利特卡咂咂嘴,沃日歇克在赶车座位上汪汪叫着,一下子——笃——已经跳到让卡的背上,马背真棒,宽得像一张桌面,容得下四只沃日歇克,沃日歇克在马背上蹦跳一一从马轭跑到马尾巴,又从马尾巴跑到马轭那儿,一个劲地欢叫:“汪汪,汪汪,呜啦!孩子们,是我们来了,我和让卡、费尔达来了!呜啦!”孩子们鼓起了眼睛。它们每天把面包送来,一来它总是那么欢天喜地地大叫大喊——上帝保佑!就像是皇帝本人驾到似的!……对了,我告诉你们:已经很久没有人像沃日歇克当时那样隆重地出游了。
沃日歇克也真会叫,就像开枪似的。向右——汪汪汪!——所有的鹅一下子吓得撒腿就跑,一直跑到波利策的市场才停下,连自己也弄不懂怎么到这儿来了。向左——汪汪汪!——整个村子的鸽子都飞起来打转,飞到扎尔特曼的什么地方,或者就向普鲁士边界那边飞去。沃日歇克这小狗崽子就能叫得那么响。它高兴得尾巴乱摇,摇得尾巴都快飞起来了,真会恶作剧。也真有它值得自豪的;哪一个将军,甚至哪一个议员都没有它那么一副响亮的好嗓子。
可以前沃日歇克根本不会汪汪叫,虽然那时它已经挺大,牙也已经能咬破爷爷礼拜日穿的鞋子了。得告诉大家,爷爷是怎么碰到沃日歇克的,或者不如说是沃日歇克怎么碰到了爷爷。有一回爷爷很晚才从小饭馆回家,周围很黑,也许只是为了壮壮胆,想把鬼吓退,就在路上唱起歌来。忽然他忘记了曲调,只好停下来想。他正在想,却听见什么东西在呜呜地哀鸣,而且就在他的脚旁边。爷爷划了个十字,伸手到地上去摸,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呢?他摸到了一个温暖的毛茸茸的小球,软得像天鹅绒,放在掌心上正好一握。他刚把它捧起来,哭声就停了,小球吮着爷爷的手指头,就像手指头上涂了蜜糖似的。
“得好好把它看个清楚。”爷爷想着,就把它带回家,带回磨坊去了。可怜的奶奶一直在等爷爷,为了跟他说声“晚安”好去睡觉。可爷爷一进门,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爷爷就对她说:
“爱莲娜,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奶奶用灯一照:是只小狗崽子!天啊,还是只吃奶的小狗崽子,眼睛也没张开、黄澄澄的,像个小核桃!
“你呀,”爷爷很奇怪,“你是哪家的小狗?”。
小狗当然什么也没有回答,在桌子上一个劲儿哆嗦,一副可怜的样子,摆动着老鼠尾巴,苦苦地呜呜叫。忽然一下子——它身子底下出现了一滩尿。尿漫开来,越漫越大,越漫越大——真狼狈!
“唉,卡雷尔,卡雷尔,”奶奶带着责难的神气摇摇头,“你的脑子到哪儿去了?这小狗没娘会死的。”
爷爷害怕了。
“爱莲娜,”他说,“快煮牛奶,给它面包。”
奶奶全准备好了,爷爷掰了点面包浸到牛奶里,把浸过的面包包在手帕的角上,就成了个很好的奶嘴,小狗把它吮了又吮,直吮到肚子鼓起来。
“卡雷尔,卡雷尔,”奶奶又摇摇头,“你的脑子到哪儿去了?谁来把小狗捂暖和,不让它冻死呢?”
你说爷爷怎么办?他一句话不说,抱着它直上马房。小少爷,那儿可暖和了:让卡和费尔达的呼吸弄得马房热烘烘的!它们已经睡了,听见主人进来,就抬起头,用它们聪明而温柔的眼睛看着他。
“让卡,费尔达,”爷爷说,“你们不会欺负沃日歇克的,对吗?我把它交托给你们了。”
他把小狗放在它们面前的干草上。让卡嗅嗅这奇怪的小东西——很好闻,就是主人那双手的气味。它对费尔达悄悄地说:
“是自己人。”
事情办得很圆满。
沃日歇克在马房里吸着手帕奶嘴一天天长大,眼睛张开了,然后又学会从碟子里喝牛奶。它觉得很暖和,就像在母亲的怀里。很快它就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小圆球,变成一个傻乎乎的小淘气。它不知道哪头是屁股,就用头来坐,可又觉得这样太不方便了。它也不知道它那条尾巴是干什么用的。而且它只会数到二,可是它有四条腿,走起路来就东倒西歪。最后它太惊讶了,吐出了好看的粉红色舌头,像一根香肠头。要知道,所有小狗起先都是这样的,跟小娃娃们一样。这种事情让卡和费尔达可以讲出很多。对于老马来说,留心不要踩到这没头脑的小东西可真费神,因为马蹄不像睡鞋那样轻软,得把它轻轻地放到地上,免得把小东西踩得叽叽叫。“跟娃娃们打交道简直是受罪。”让卡和费尔达会跟你们说。
一天天过去了,沃日歇克终于变成了一只真正的狗,快快活活,长着大牙齿,跟所有的狗一样。只有一样东西它不及别的狗:谁也没有听见过它汪汪叫。它一个劲地尖声呜呜叫和嘶鸣,却听不见它汪汪叫。“为什么我们的沃日歇克不汪汪叫呢?”奶奶心里说。她想了又想,整整三天心神不安。第四天她对爷爷说:
“为什么沃日歇克从来不汪汪叫呢?”
爷爷听了奶奶的话,也想了整整三天,把脑子都想得要裂开了。第四天他对赶车的舒利特卡说:
“为什么我们的沃日歇克从来不汪汪叫呢?”
舒利特卡听了,怎么也丢不开这个问题,他上小饭馆去,在那里想了整整三天三夜。第四天他疲倦了,所有的念头都搅在一起,什么也想不出来。他把小饭馆老板叫来,从口袋里掏出钱来要付帐。可他数了又数,怎么也算不清楚。
“你怎么啦,舒利特卡?”老板说,“也许是你妈妈没教会你算数吧?”
舒利特卡一下子拍拍脑门。他把付帐的事也忘了,撒腿就直奔爷爷家里来。
“主人!”他还没进门就嚷嚷着说,“我想出来了:沃日歇克不会汪汪叫,是因为它妈妈没教会它!”
“这倒是真的,”爷爷回答说,“沃日歇克连它妈妈都没有见过,费尔达和让卡又不会教它汪汪叫,隔壁人家又没狗,——它自然就不知道该怎么汪汪叫了。这么说,舒利特卡,只好让你来教会它了。”
于是舒利特卡到马房去,着手教沃日歇克汪汪叫。
“汪,汪!”他开始教它,“好好跟着我叫。先是呜呜呜呜——在喉咙里发出这个声音,然后一下子用嘴叫出来:汪,汪。呜呜呜,呜呜呜,汪,汪,汪!”
沃日歇克竖起了耳朵听:这个音乐声听起来很顺耳,虽然它还不知道为什么。一高兴,它突然就跟着汪汪叫起来。这汪汪声叫得是有点古怪,带点铿锵声——就像用刀敲盘子。可凡事起头难嘛。你们也不是生下来就认识字的呀。费尔达和让卡听着老舒利特卡汪汪叫,耸了耸肩膀,从此再也不尊重他了。可沃日歇克对汪汪叫真有天赋,学习进行得很顺利,等它第一次坐大车,马上就开始了:向右边——汪汪汪,向左边——汪汪汪,像开连发枪似的。它从早汪汪叫到晚,一直不停,怎么也叫不够,学得这么好,它得意得忘乎所以了。
可沃日歇克不只是关心跟舒利特卡一起赶车的任务,它每天晚上还绕着磨坊和院子走,巡视是不是一切都太平无事。它向母鸡们扑过去,不让它们像在市场上出卖时那样咯咯叫,接着站在爷爷面前,盯住他看,晃着尾巴,像是要说:“去睡觉吧,卡雷尔,我来看守。”爷爷于是称赞了它,自己去睡了。白天爷爷常常在各个村子走,收购麦子和其他东西:三叶草籽,小扁豆和罂粟籽。他到哪里,沃日歇克总是跟到哪里,夜里回来的时候爷爷就什么也不用怕,沃日歇克会把爷爷直接领回家,不让他迷路。
有一回爷爷在什么地方买了麦子——对了,就在兹利奇卡。他买好后,走进一家小饭馆。沃日歇克留在门外等着。它闻到厨房飘来香喷喷的气味,那么吊胃口,它忍不住想去瞧瞧。原来,饭馆老板一家人正在吃肝浆香肠。沃日歇克蹲下来等着,看会不会有一块好吃的香肠落到桌子底下来。正在它等着的时候,爷爷的一个邻居把车子停在饭馆门前。他叫什么来着?嗯,对了,叫尤达尔。尤达尔在饭馆里看到爷爷,两个人东一句西一句地谈谈说说,最后俩人各上各的车,一起回家了。车走了,爷爷完全忘掉了沃日歇克,沃日歇克这时候还蹲在厨房里等着那些香肠掉下桌呢。
饭馆老板一家人吃饱以后,从桌子旁边站起来,把香肠皮扔到灶头上给猫了。沃日歇克只好舔舔嘴唇,这才一下子想起了爷爷。它满饭馆又跑又嗅——可哪儿都找不到爷爷。
“沃日歇克,”老板对它说,“你的主人走了。”
他用手指了指。
沃日歇克马上明白了,就往家里跑。它先顺着大路跑,接着它想:“我怎么啦,是傻瓜吗?通过山岗笔直走要快些!”它于是撒腿往山岗和树林子跑。这时候是傍晚,接着开始入夜了,可沃日歇克若无其事,毫不害怕。“我没有什么可以让人家抢的。”它想。可它肚子饿坏了。
天黑了,天上升起了满月。在树木分开的地方——在林间小路上或者在砍掉树木的地方——可以看到月亮停在树梢上空,银光闪闪的,那么美丽,沃日歇克高兴得心怦怦跳起来。树林子轻轻地簌簌响,好像在弹竖琴。沃日歇克这会儿穿过树林,就像穿过漆黑无比的走廊。可前面忽然闪着银光,竖琴弹得更响了。沃日歇克全身的毛直竖;它趴在地上抬起头来看,愣住了,一动也不动。它面前是一片银色的小草地,上面有些狗在跳舞。是些漂亮的白狗,白极了——简直是透明的,轻飘飘的——它们跳舞,连草上的露珠都不颤动。沃日歇克一下于就明白这些狗是精灵,因为它们没有真狗那种可爱的气味。沃日歇克趴在湿漉漉的草上,瞪大了眼睛。狗精灵们跳舞,互相追逐,你咬我我咬你,要不就打转,要捉自己的尾巴,可全都做得那么轻柔,像空气一样,连它们身下的草茎也不倾倒。沃日歇克仔细地看:只要有一只狗开始搔痒痒,或者捉跳蚤,那它就不是狗精灵,而不过是一只白狗。不,没有一只搔过一次痒痒,也没有一只捉过一只跳蚤。一点不错,是狗精灵……这时月亮升高了,狗精灵们抬起头,叫得那么温柔悦耳,像唱歌一样。国家剧院的交响乐队哪能跟它们比呀!沃日歇克由于感情洋溢,哭了起来,它很想让自己的叫声也投到这大合唱中去,可它又怕把一切全搞糟了。
唱完以后,所有的狗精灵围着一只高贵庄严的狗趴下来——它显然是只法术无边的狗妖精或者狗巫师,狗毛苍白,十分老了。
“给我们讲点什么吧。”狗精灵们求它说。
狗老妖想了一下,开始讲了:
“我来告诉你们狗是怎样创造出人来的吧。在天堂里,所有动物都和平和幸福地诞生,过一辈子,死去,只有狗越来越忧伤。于是上帝问狗说:‘所有的动物都那么快活,你们为什么忧伤呢?’最老的一只狗回答说:‘上帝你瞧,其他动物都心满意足,什么也不需要了。可我们狗的头脑里有智慧,通过它我们知道还有比我们高贵的:那就是你。我们什么都能嗅。就是不能嗅你;我们狗就因为这件事觉得不满足。因此我们请求上帝消除我们的忧伤,给我们一个可以嗅的上帝吧。’上帝微笑着说:‘你们给我拿些骨头来吧,我给你们创造一个你们可以嗅的上帝。’狗于是四散跑开,叼来各种骨头:有的叼来狮子骨头,有的叼来马骨头,有的叼来骆驼骨头,有的叼来猫骨头,一句话,叼来了所有动物的骨头。就是没有叼来狗骨头,因为没有一只狗要吃狗肉,啃狗骨头。骨头堆了一大堆,上帝用它们做了一个人,让狗有自己的上帝,可以嗅他。就这样,人由所有动物的骨头造成,就没有狗的,因此他有所有动物的特点:狮子的力气,骆驼的爱好劳动,猫的奸诈,马的轩昂,就少一样东西,那就是狗的忠诚……”
“再给我们讲些什么吧。”狗精灵又求它说。
狗老妖想了一下,又说下去。
“现在我告诉你们狗是怎么上天的。你们知道,人死后灵魂到星星那里去,可狗的灵魂没有星星可去,死后只好长眠地下。在基督降生以前就是这样的。后来人们把基督绑在柱子上鞭打,那儿留下了许许多多血。有一只无家可归的饿狗来舔了基督的血。‘圣母玛利亚啊!’天上一个天使叫道,‘它可是进了圣餐,喝了主的血了!’‘既然它进了圣餐,’上帝回答说,‘我们就把它的灵魂接到天上来吧,’于是他特地造了一种新的星星,为了让大家一看就知道它是专门接收狗的灵魂的,在这星星上加上狗的一条尾巴。狗的灵魂一到上面,星星就乐得在广阔的天空中跑啊,跑啊,跑啊,就像狗在草原上飞奔一样——可不像其他的星星那样沿着自己的轨道规规矩矩地运行。那些闪亮着尾巴满天乱跑的星星叫做彗星。”
“再给讲些什么吧。”狗精灵们第三次央求说。
“现在,我来告诉你们,”狗老妖又说起来,“古时候狗在大地上有自己的王国和狗的大城堡。人妒忌狗在大地上有自己的王国,于是不断地施妖法,直到狗的王国连同城堡陷到地底下去了。要是地方挖得准,就可以挖出狗的藏宝洞来。”
“狗的什么藏宝洞啊?”狗精灵们焦急地问。
“是一个美丽得无法形容的厅堂,”狗老妖回答说,“柱子是用呱呱叫的骨头做的,一点没有啃干净,肉很多,像鹅腿。还有火腿做的宝座,通上宝座的台阶是纯净的猪肉做的。台阶上铺着肥猪肉香肠做的地毯。”
沃日歇克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它冲出来向草地跑去,大叫着问:
“汪,汪!这藏宝洞在哪里?嗷,嗷,这狗的藏宝洞在哪里?”
可就在这一眨眼间,狗精灵们和狗老妖都不见了……沃日歇克怎么擦眼睛也没用,周围只有银光闪闪的草地。狗精灵们虽然在这里跳过舞,可是没有一根草茎倾倒,没有一颗露珠在地上滚动。只有月亮静悄悄地照耀着这美丽可爱的草地,草地四周围着树林子,像一道黑黝黝的篱笆。
这时候沃日歇克才想起,家里至少有一块在水里泡过的面包在等着它回去吃,于是拼命地往家里奔。可打这以后,当它同爷爷一起在田野上,在林子里漫步的时候,它不时想起地底下那个狗的藏宝洞,就开始刨地,起劲地刨地,用四个爪子在地上刨出很深的坑来。
沃日歇克很快就把这藏宝洞的事泄露给邻居的狗听了,这些狗又讲给别的狗听,别的狗又讲给其他的狗听,这么一来,现在全世界所有的狗在田野上跑着的时候,会忽然想起已经消失的狗王国,一下子就动脚在地上刨坑,嗅了又嗅,看是不是能嗅出地下昔日狗王国的那个火腿宝座来。
流浪汉的童话
话说从前有一个穷苦人。说实在的,他的名字却叫做弗朗蒂歇克·国王。不过叫他这个名字,也只有在他因为无家可归、流浪街头而给巡夜的警察带进警察局的时候。他们在那里一个厚本子上记下他这个名字、然后让他在铺板上睡一夜,第二天早晨又把他赶出来。就是在这种时候警察才叫他做“弗朗蒂歇克·国王”。而其他人叫他却根本不同,叫他做:流浪汉、无业游民、好吃懒做的、穿得破破烂烂的、无家可归的、懒鬼、可疑分子、臭要饭的、瘪三、讨厌家伙、穷鬼、光棍、坏蛋、骗子等等各式各样的难听名字。假使为了每一个这类名字付给他一个克郎的话,那他早就能买下黄皮鞋甚至帽子了,可是他什么也没买上,只靠人家施舍他的一点东西过日子。
由此可见,上述的这个弗朗蒂歇克·国王没有什么好名声,他实际上也不过是个流浪汉,没有工作,只会演奏肠子。你们知道怎么演奏肠子吗?是这样的:要是一个人早上水米没沾牙,下午画饼充饥,晚上吃不抱,他的肚子就要饿得咕咕响、这就称为演奏肠子。
弗朗蒂歇克·国王就这样学会了演奏肠子,简直可以开音乐会,完全可以说他有一副音乐肠子。真的,有了这种肠子——这可怜家伙哪里还会长肉呢?饿得实在够受,扔给他一块面包——他吃下去;扔给他几声骂他的话——他也照样吞下去!要是什么也得不到,他就躺在哪个墙角过夜,央求星星看着点,别让他的旧帽子在他睡着时给人偷了。
这样的流浪汉也多少明白生活中的一些道理:他知这什么地方有人会给点东西吃、什么地方只会有人骂他:他知道哪儿有恶狗,它们对穷人龇起牙未,一点也不比巡捕客气。可是我要告诉你们,也有那么一只狗……它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叫小狐。这只可怜的狗、如今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这只小狐在希日地方一个城堡里当差.它有那么个古怪脾气.只要看见流浪的人,就高兴得大声汪汪叫,围着他跳舞,直接送他进东家的厨房。假使有尊贵的老爷——比方说男爵、伯爵、公爵或者布拉格的大主教——到城堡来,这只小狐却发疯似的对他大吠大叫,要不是赶车的把它给锁进马房,它就一定要扑上去咬来访的老爷了……你们瞧,狗也有各种各样的。就像人一样。
既然我们已经讲到狗,小朋友,你们知道狗为什么摇尾巴吗?
这也有一个故事。据说上帝创造了世界以后,就去看望他创造的每一样东西,问他们在世界上过得可好,是不是样样都满意了,还需要什么吗?最后轮到来看世界上的第一只狗。上帝问它是不是一切都满意了,还需要不需要什么东西。狗本来想摇头说:主啊,没有了,我没有什么东西再需要了;但它这时候正竖起耳朵听着什么很有趣的声音,弄错了,却摇起尾巴来。从此以后狗就一直摇尾巴,而其他动物——比方说马和牛——会像人那样点头。只有猪既不会摇头也不会点头,全因为上帝问它话的时候,也不知是不是它对世界上的一切都满意了,它只管用鼻子去拱地找橡实,不耐烦地摇着小尾巴,像是说:“对不起,请等一等,我这会儿没工夫。”从此猪一直晃着小尾巴,而又为了罚它,它那很小尾巴总是粘着芥未或者辣椒,让它死后还辣它。从创世以来就是这样了……
不过,我今天不打算讲这些故事,而要讲那个叫弗朗蒂歇克·国王的流浪汉。对了,我们这个流浪汉差不多走遍了整个世界,他甚至到过特鲁特诺夫、克拉洛夫—格拉德策、斯卡利策,又到过沃多洛夫、马尔绍夫和其他遥远的地方……有一个时候他还到过日尔诺夫策,在我的爷爷那儿干过活。可是你们知道,流浪汉毕竟是流浪汉,很快他又收拾好自己的背包走了,不知是到斯塔尔科奇,还是到了天涯海角,反正又没了踪影——他就是这安定不下来的脾气。
我已经跟你们说过了,大家叫他做流浪汉、浪荡鬼等等,有人甚至叫他做小偷、流氓或者强盗,但这完全是无中生有,是污蔑他。弗朗蒂歇克·国王从未没拿过、偷过和抢过别人的东西。请你们相信我的话好了,他一根线也不拿人家的!正因为他这样诚实,他最后受到了大大的尊敬。我这会儿正要给你们讲这件事。
有一日,这个流浪汉弗朗蒂歇克站在波德梅斯捷奇卡附近的十字路,正在想:是到维切克家讨个小面包好呢,还是去向普罗乌兹老先生讨个羊角面包好。正巧这时候,他身边走过一位戴圆顶礼帽的先生,一看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外国旅客、十分神气,手里拿着个小手提箱。忽然刮起一阵风、把这位先生头上的圆顶礼帽吹了下来,吹得它一路上往前咕碌碌滚去。
“请给我拿一会儿,朋友,”那位先生叫了一声,随手把自己的小手提箱交给了流浪汉弗朗蒂歇克。
弗朗蒂歇克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位先生已经飞也似的去追那项帽子,真是但见灰尘滚滚!
弗朗蒂歇克·国王只好拎着那个小手提箱站在那里,等着它的主人回来。他等了半个小时,他等了一个小时,可是它的主人一直不回来。弗朗蒂歇克又不敢离开一下去讨面包——怕那位不认识的先生回来找手提箱,却跟他错过了。他等了两个小时,等了三个小时,为了不大无聊。只好又演奏他的肠子。
那个人一直不回来,天已经黑了,天上星星闪烁。全城的人都像猫在灶头上那样蜷伏起来睡着了,只是不喵喵叫——因为他们睡得那么甜。可是这位可怜的流浪汉弗朗蒂歇克却一个劲儿地直挺挺站着,冷得要命,眼睁睁地看着天上的星星、只等那个不认识的人回来。
半夜十二点的钟声刚响,他就听到一个可怕的声音:
“您在这儿干什么?”
“我在等着一个不认识的人,”弗朗蒂歇克说。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那个可怕的声音又问。
“是那个人的手提箱,”流浪汉说,“他关照我替他拿着,直到他回来。”
“那个人在哪儿?”那可怕的声音第三次问。
“他追他的帽子去了,”弗朗蒂歇克回答说。
“哈哈哈!”那很凶的声音说。“太可疑了。您跟我来。”
“怎么能走开?”流浪汉想反对。“我得在这儿等到他回来。”
“我以法律的名义宣布,您被捕了!”那很凶的声音吼了起来,弗朗蒂歇克顿时明白,这个人正是警察博乌拉先生,跟他争是没有用的。
他搔搔后脑勺,叹了口气,只好跟着博乌拉先生上警察局去。他们在那个厚本子上记下了他的名字,把他关进了看守所,拿走了手提箱,要等到法官先生来。
第二天早晨,流浪汉给带去见法官先生。老天爷,怎么就想不到呢,这位法官先生就是高级文官舒尔茨先生,如今他也待在那无忧无虑的天堂了。
“哼,你这无业游民,废物,好吃懒做的家伙。”法官说,“你又到这儿来了?由于你无家可归。我们把你关了一天,算下来一个月还不到!天啊,我碰到你这号人,朋友,也真叫倒了大霉!这一回又是为了什么把你带来了?为了你在街头游来荡去吗?”
“不是的,法官先生,”流浪汉弗朗蒂歇克回答说。“这一回博乌拉先生把我带来,正好相反,是因为我一直站着不动。”
“那么,你这流浪汉,”法官说,“你干嘛一直站着不动呢?你不这样一直站着不动、就不会把你带来了!不过我听说从你手里找到了一个什么手提箱,这是真的吗?”
“对不起,先生,”流浪汉说,“这手提箱是一位不认识的人交给我拿着的。”
“唉呀!”法官先生叫起来。“我知道你这个不认识的人!你们这些弟兄偷了东西,总说是个什么不认识的人给的。朋友,你骗不了我们!我问你,手提箱里有些什么东西?”
“说谎当场死掉,我不知道,”流浪汉弗朗蒂歇克说。
“哼,你呀,浪荡鬼!”法官先生说,“我们这就来看看!”
法官先生打开手提箱,惊讶得从座位上跳起未。手提箱里塞满了钱。法官一数,里面一共有一百三十六万七千八百一十五元九角二分,外加一把牙刷!
“真该死,”法官先生叫起来,“朋友,这些钱你是从哪儿偷来的?”
“对不起,法官先生!”弗朗蒂歇克·国王回答说,“这个手提箱是一位不认识的先生要我给他拿一拿的,他的帽子给风吹走,他追帽子去了。”
“哼,你这个骗子!”法官先生吼叫起来。“你以为我们会相信你的鬼话吗?哪个人会相信你,会把一百三十六万七千八百一十五元九角二分外加一把牙刷交给你这个叫花子?我倒想见见他!……现在上看守所去吧!你放心,你偷了谁的钱,我们会弄清楚的。”
就这样,可怜的弗朗蒂歇克在看守所里给拘禁了很久。
冬天过去了,春天过去了,可还没人来报告丢失这笔钱,于是法官舒尔茨先生、警察博乌拉先生以及法院和警察局的其他先生们已经开始疑心,弗朗蒂歇克·国王这个无业、无固定住址、一直犯案的乞丐游民准在什么地方把一个不知名的人杀死埋掉,把他那一手提箱的钱抢走了。
就这样过了整整一年零一天,弗朗蒂歇克·国王又被带上法庭,要判他杀害了一个不知名的人,抢劫了他一百三十六万七千八百一十五元九角二分和一把牙刷的罪。
唉呀呀,朋友,那可不得了——犯了这个罪可是要判绞刑的呀!
“哼,你这恶棍,坏蛋,强盗,”法官先生对被告人说,“你还是全招认出来的好!你在哪里杀害了那位先生,并又把他埋在哪里了?承认了可以纹得轻些。”
“但我并没有杀害他!”可怜的弗朗蒂歇克申辩说,“他只是去追他那顶帽子,连影子也没有了。他像裁缝钻进全是人潮的市场,飞得无影无踪。这手提箱是他亲自塞到我手里来的。”
“好,”法官先生叹了口气,“既然你愿意这样、那么我们就只好不等你承认就绞死你了……博乌拉先生,上帝保佑,请您绞死这个十恶不赦的坏蛋吧!”
他还没把话说完,门就砰地打开,进来了一个不认识的人,上气不接下气,浑身是灰尘。
“到底找到了!”他一口气说。
“找到谁了?”法官先生用严厉的声音问。
“找到圆顶扎帽啊!”不认识的人说。“可是乱七八槽地忙了一通,好心的人们!……你们想象一下吧,一年前,我正在波德梅斯捷奇卡附近的路上走,忽然吹未一阵风,把我头上的帽子给吹走了。我随手把我的手提箱交给了一个什么人,接着——呼地一声——就跑着去追我的帽子。这项可恶的帽子顺看桥咕噜噜滚到塞赫罗夫,从塞赫罗夫滚到札列西耶,从札列西耶滚到尔台尼亚,穿过科斯捷列茨滚到兹贝奇尼克,经过整个格罗诺夫和纳霍德,一直滚到国境。我一路追着它,眼看就要抓到了。可是国境上一个关口人员拦住我,问我要上哪里去,我说去追帽子。我还没来得及给他解释完,帽子已经连影子也没有了。于是我在当地住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又急如星火地到列文和胡多巴去追帽子,那儿的水真臭……”
“等一等,”法官先生打断他的话说,“这儿在开庭审判,可不是请您上地理课!”
“那我就长话短说,”不认识的人说。“在胡多巴我打听到,我那项帽子在那里喝了一玻璃杯水,给自己买了一根手杖,坐火车上斯维德尼克去了。我自然马上坐火车去追它。在斯维德尼克,这该死的帽子在客栈过了一夜,也不付一个子儿房钱,又不知上哪儿去了。我打听到它在克拉科夫浪荡,并又——愿它不得好死!——打算在那里跟一个寡妇结婚。我只好又上克拉科夫去找它。”
“您为什么非这样追它不可呢?”法官先生问。
“这个嘛,”不认识的人说,“这项帽子还几乎是全新的,而且我在帽带底下塞着一张从斯瓦托诺维策到斯塔尔科奇的回程票。我需要这张车票啊,法官先生!”
“哦,”法官先生说,“那我明白了。”
“就这样,”不认识的人说,“我可不想再买一次票!……我刚才讲到哪儿啦?对,我上克拉科夫去,好,我一到那里,可是帽子——你说它坏不坏?——坐头等车上华沙去了,要到那里去冒充外交官。”
“它真是个骗子!”法官先生叫起来。
“我于是报告警察局,”不认识的人说下去,“我给华沙打电话,要他们把它给逮住。但我的帽子给自己买了件皮大衣——这时候已经到冬天了——留起了小胡子,上远东去了。我当然又去追,它在奥伦堡坐火车上鄂木斯克,穿过整个西伯利亚!我紧迫不舍。在伊尔库次克它不见了。最后我在布拉戈维申斯克①追上了它,但它这浪荡鬼从我手里溜走了,滚过整个中国东北来到黄海。在海边我把它追上了——因为它怕水。”
“你在那里捉住它了吗?”法官先生问道。
“哪里呀!”不认识的人说。“我在海边已经向它扑过去了,可就在这时候风向一转,帽子又朝西滚去。我急起直追。就这样,您想想,我跟着它穿过整个中国,接着穿过整个中亚细亚,有时候步行,有时候坐轿子,有时候骑马,有时候骑骆驼,最后它在塔什干坐上火车,又回到奥伦堡,从那儿上哈尔科夫、奥德萨、从那里又到匈牙利,接下来回到奥洛莫乌茨、捷克—特日博瓦、蒂尼什特,最后重新来到这里,就在这里、五分钟前它在广场上正要进小饭馆,就在这时候我一把捉住了它。瞧它,还想吃塞肉辣椒呢!……这就是它,这小宝贝!”
他说着拿起他那项圆顶札帽给大家看。说实在的.它已经又破又旧了,可是大家一声不响,没说它是个大浪荡鬼。
“现在我来看看,”那不认识的人叫起来,。我那张从斯瓦托诺维策到斯塔尔科奇的回程票还在不在!”
他从帽带底下抽出那张票。
“在!”他得意地叫道。“好,现在我回到斯塔尔科奇不用再花钱买票了。”
“亲爱的先生,“法官先生说,“不过您的票已经没用了!”
“怎么没用了?”不认识的人啊呀一声。
“因为回程票只在三天内有效,可是您这张票已经过了整整一年零一天。因此,亲爱的先生,它已经作废了。”
“真糟糕,已经作废了,”不认识的人说,“这一点我可没想到!现在只好另外买票了,但我口袋里连一个子儿也没有……”不认识的人搔搔后脑勺,“不过等一等,我动身去追帽子的时候,我把我装着钱的一个手提箱交给一个什么人了!”
“手提箱里有多少钱?”法官先生连忙问。
“要是没记错,”不认识的人回答说,“里面一共有一百三十六万七千八百一十五元九角二分,除此之外,还有一把牙刷。”
“一点儿不错!”法官先生紧接着说。“您那个手提箱连同您的钱,还有您那把牙刷,就在我们这里。站在这里的那个人,您就是把手提箱交给他拿的。他的名字叫弗朗蒂歇克·国王。说实在的,我,还有博乌拉先生正要判处他死刑,因为他抢劫并杀害了您。”
“您这是什么话!”不认识的人说。“这么说,你们逮捕了他这个可怜人?也好,钱分文不少,不然他会花掉的!”
法官先生于是站起来庄严地说:
“法庭业已查明,弗朗蒂歇克·国王没有偷,没有骗,没有侵占,没有抢,也没有拿走交给他拿的一元、一角、一分,也就是说,分文未拿。虽然后来查清,他本人根本没有一个子儿买面包,买绞丝面包,买圆圈面包,买圆面包,买饺子,买饼干或者任何可以果腹的谷类食物,亦即拉丁文称为cercalis的东西。法庭受权声明,弗朗蒂歇克·国王没有犯杀人罪,即拉丁文称为homicide的罪,他没有犯谋杀、毒杀、杀人未遂、抢劫、使用暴力、窃盗以及一切居心不良的罪。正好相反,他正义、高尚,一日一夜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要归还给原主一百三十六万七千八百一十五元九角二分和一把牙刷。根据上述情况、我宣布恢复他的自由并消除对他的一切怀疑,阿门……真见鬼,朋友们,我变得话多了,对吗?”
“好了,好了!”不认识的人说。“现在应该让这位诚实的流浪汉发言了。”
“可是我能说什么呢?”弗朗蒂歇克·国王谦虚地说。“我有生以来没拿过别人的东西.哪怕是一个掉在地上的苹果!我就是这个脾气。”
“那么,兄弟,”不认识的人说,“你在流浪汉中间和在所有的人中间,简直是一只白老鸦②。”
“我也这么说!”警察博乌拉先生跟着说。你们当然已经注意到了,他直到这时候还没开过口。
弗朗蒂歇克·国王于是又恢复了自由。由于他诚实,那位不认识的人赏给他一笔钱.让他可以买房子,在房子里可以有张桌子,在桌子上可以有个盘子,在盘子里可以来点煎香肠。
可是弗朗蒂歇克·国王的口袋有个大窟窿,这些钱漏掉了,于是他又一无所有,不名分文。他重新到处流浪,一路上演奏肠子,同时一直在想,他们为什么叫他做白老鸦呢。
夜里他溜进一个荒废的岗棚,睡得像只土拔鼠③。等到天亮,他把头钻出来一看,只见阳光普照,遍地沐浴着新鲜的露水,岗棚前的栅栏上呆看一只——你们想是什么?——一只白老鸦。弗朗蒂歇克有生以来从未见过白老鸦,于是盯住它看,也忘了舒一口气。它全身白得像刚下的雪,眼睛红得像红宝石,脚是粉红色的,它正在用嘴梳理羽毛。它一看见弗朗蒂歇克,张开翅膀像是县飞走,但还是留下来没动,用红宝石似的眼睛怀疑地看着流浪汉那个乱莲蓬的头。
“喂,你呀,”它忽然说起话来,“不会用石头扔我吧?”
“不会,”弗朗蒂歇克说,只是奇怪老鸦怎么会说话。“老天爷啊,怎么,你会说话?”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老鸦说。“我们白老鸦什么都会说。黑老鸦只会呱呱地叫,但我爱说什么就能说什么。’“你别吹牛!”弗朗蒂歇克很惊讶。“好,你说说这个字眼吧:‘瓜果’。”
“瓜果,”那老鸦说。
“你再说说这个字眼:‘王国’”弗朗蒂歇克说。
“王国,”老鸦跟着说。“好,现在你看到我会说话了吧?我们白老鸦可非同寻常。普通老鸦只能数到五,但白老鸦能数到七!你自己听听吧:一,二,三,四,五,六,七!你会数到多少?”“嗯,数到十也行,”弗朗蒂歇克说。“你别吹牛!你数给我听听。””哼,我还能这么说:九个行业不嫌多,还需要有第十个!”
“天啊,”白老鸦叫起来,“这么看来你不是只普通的鸟!我们白老鸦也不是普通的鸟。你一定看见过教堂里面的那些大鸟吧——有白鹤翅膀和人嘴巴的?”
“哦,”弗朗蒂歇克说,“你说的是天使?”
“对了,”老鸦说,“你知道吗,这些实际上就是白老鸦,只是很少有人看见过他们。我的朋友,我们是不多的。”
“对你说实话吧,”弗朗蒂歇克回答说,“我也是白老鸦。。
“不过,”白老鸦半信半疑地拖长声音说,“你不很白:你怎么知道你是老鸦呢?”
“昨天法官舒尔茨先生在法庭上对我说的,一位不认识的先生,还有警察博乌拉先生也都这么说。”
“请你告诉我,”白老鸦很惊奇,“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弗朗蒂歇克·国王,”流浪汉不好意思地回答说。
“国王?你是国王?”老鸦叫起来。“吹牛!穿得这样破烂的国王还没见过。”
“信不信由你,”流浪汉说、“我的确是国王。”
“你在哪里是国王?”老鸦问他。
“我在哪里都是国王。在这里我是国王,在斯卡利策我是国王,在特鲁特诺夫我也是国王。”
“在英国呢?”
“在英国我也是国王。”
“在法国就不是了吧?”
“在法国也是。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到哪里我都是国王·弗朗蒂歇克。”
“这不可能,”老鸦不相信,“你发个誓:‘撒谎瞎掉我的眼睛。”
“撒谎瞎掉我的眼睛,”弗朗蒂歇克说。
“你再发个誓:‘撒谎我当场翘辫子’,”白老鸡要他说。
“撒谎我当场翘辫子!”弗朗蒂歇克说。“还让我的舌头烂掉……”
“好了,够了,我相信了,”白老鸦打断他的话说。“在白老鸦当中你也可以是国王吗?”
弗朗蒂歇克斩钉截铁地对它说:“在白老鸦当中我也是弗朗蒂歇克·国王。”
“等一等,”老鸦说、“今天我们正好要在克拉科尔卡开会选老鸦国王。老鸦国王从来都是白老鸦当的。既然你是白老鸦,而又在哪里部是国王,那我们也可以选你。这样吧,你在这儿等到吃中饭的时候,到那时我回来告诉你选举结果。”
“那好吧,我等你,”弗朗蒂歇克·国王同意了。
白老鸦张开白翅膀、呜地一下——飞得不见了。它飞到克拉科尔卡去啦。
弗朗蒂歇克于是一个人留下来等着,晒着太阳。
小朋友,你们也知道选举是很费“话”的事情。白老鸦们在克拉科尔卡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争执,商量和讨论,始终得不到一致的意见。争啊争啊,直到最后塞赫罗夫工厂响起了中饭时间的汽笛声。到这时候老鸦们才开始选举。最后一致通过选国王·弗朗蒂歇克做所有老鸦的国王。
但弗朗蒂歇克·国王等不及了,主要是饿得受不了。中饭时候他动身朝格罗诺夫走,上我的开磨坊的爷爷那儿去要一块香喷喷的刚出炉的面包。
等到那只白老鸦飞回来,要通知他说他已经当选为国王,他已经走得远远的,在山和谷的那一边了。
老鸦们不见了自己的国王,十分伤心。白老鸦们吟咐黑老鸦们飞遍全世界去找他,但找来找去也没找到,不能把他带回来登上在克拉科尔卡的森林中的那个老鸦王位。
从此以后黑老鸦在整个世界飞,一个劲儿地叫。当然,黑老鸦不比白老鸦,咬字不准,“国王”就叫成了:
“呱——哇!呱哇!呱呱呱!呱呱呱!”
特别是冬天,当它们聚成一大群的时候。有时忽然一下子想起国王,就纷纷飞起来,飞在田野和森林的上空,一面飞一面拼命地大叫特叫:
“呱哇!呱哇!呱呱呱!呱呱呱!啊啊啊!”
①布拉戈维申斯克就是海兰泡。在黑龙江北岸精奇里江口的西面。十九世纪五十年代沙俄侵占黑龙江北岸各要区,在这里筑寨,命名为布拉戈维申斯克,意思是向沙皇“报喜”。
②白老鸦是指与众不同的人。
③土拨鼠就是旱獭。身体粗壮,头阔而短,耳朵小而圆,四肢短而强,尾巴短。体背一般是土黄色。善于掘土,穴居,有冬眠的习性。
强盗的童话
这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久得连已故的老泽林卡也记不起这件事来了,可他连我的大胖子先曾祖父都记得。话说就在这很久很久以前,布伦德山中有一个大名鼎鼎的坏强盗在那里称王称霸,他的名字叫做洛特兰多,是世界上还不曾有过的最凶恶的杀人魔王。他手底下有二十一个帮手,五十个贼,三十个骗子,两百个帮凶、走私犯和窝赃犯。这个洛特兰多在各条路上设有埋伏——在波日奇,在科斯捷列茨,在格罗诺夫,只要有赶车运货的、商人、犹太人或者骑士路过这些地方,洛特兰多马上扑上去,哇啦哇啦大叫,把他们洗劫一空。倒霉家伙碰上洛特兰多,只要没让他给砍死、射死或者在树枝上吊死,就该欢天喜地,谢天谢地了。这个洛特兰多就是这么一个坏蛋和野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