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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捷克-卡雷尔·恰佩克/译者:任溶溶 当前章节:1544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1

比方说,一个客商骑着马一路上走,嘴里对马叫着:“喏喏,唔唔,走吧,走吧”,心里却在自得其乐地盘算,到了特鲁特诺夫怎么能把货物卖个好价钱。路上穿过森林,这时候他开始想到强盗,不由得心中害怕,——于是他唱起快活的歌来,好壮壮胆,不去想这件事。可忽然之间出来了一个大汉,完全像座山似的,肩膀比什麦卡尔先生或者亚盖列克先生的还宽,而且比他们高出两头,长一把大胡子,把脸都遮住了。这个大汉在马前一站,大声叫道:“要钱包还是要性命!”他用有臼炮那么粗的手枪对准这个客商。不用说,客商当然乖乖地把钱奉上,可洛特兰多还拿走了他的车子、货物和马,剥掉了他的长袍、裤子和鞋子,而且抽两鞭子,好让这倒霉家伙快点跑回家。我告诉你们吧,这个洛特兰多简直是个该上绞刑台的家伙。

由于这整个地区没有别的强盗(在马尔肖夫有一个,可要跟洛特兰多相比,那简直只能算是一只小鸡),所以洛特兰多的强盗买卖十分兴隆,不久他就比哪个骑士都富有。这个老强盗有一个很小的儿子,他不禁想:“我让他去读书吧,尽管读书要花好几千块钱,可我还出得起。让他学点德语和法语——‘比特·申’(德语:意为“请便”)和‘热乌谢姆’(法语:意为“我爱你们”。)——学说各种温柔的话;还让他学弹钢琴,跳四对舞,用盘子吃饭,用手帕擤鼻涕,样样做得规规矩矩,彬彬有礼。我虽然是个普通的强盗,可我儿子受的教育要不比伯爵差。我说到就做到!”

他是说到做到。他骑上马,让小洛特兰多坐在马鞍上他的前面,就上布罗乌莫夫去了。到了那里,他把马停在黑衣教士修道院的大门口,把儿子从马上抱下来,大声碰响踢马刺,——一直走到修道院院长面前。

“喂,神父,”他用粗鲁的声音说,“我把这个孩子交给您教育了,让您教他吃,教他擤鼻涕,教他跳舞,教他说‘比特·申’和‘热乌谢姆’,——一句话,教他骑士应该知道和应该会的一切。喏,”他说,“为了这件事,我给您一大袋杜卡特、路易多尔、弗罗伦、披亚斯特、卢比、拿破仑金币、杜布朗、卢布、三马克银币、基尼、古罗斯银币、荷兰金币、皮斯托尔、英国金镑(以上一大串名称都是各国古今货币),让他在您这里生活得像个小王子。”

他说完这番话,喀嚓一个向后转,骑马回森林去了,把这个小洛特兰多留下给黑衣教士们照顾。

小洛特兰多于是在他们的修道院里跟年轻的王子、伯爵和其他豪富家的子孙一起学习。胖神父斯皮里东教他说德语的“比特·申”和“格霍尔萨梅尔·迪内尔”(德语:意为“您的忠诚的仆人。”),多米尼克神父向他灌输“特莱·沙尔梅”和“西·乌·普莱”(法语:意为“我十分震惊”、“请”。)等等法语,阿梅德伊神父教他礼貌用语、小步舞和优雅的举止,而合唱队指挥克劳普内尔先生教他擤鼻涕时声音细得像吹长笛,柔和得像吹木笛,而不要吧吧响得像吹低音巴松管、长号、小号、带直升式活塞的短号或者汽车喇叭,跟老洛特兰多擤鼻涕时那样。总而言之,他们教给他作为一个体面的、真正的骑士所应该具备的种种最文雅的规矩和态度。必须承认,年轻的小洛特兰多穿着他那身花边领子天鹅绒衣服实在非常潇洒;他完全忘记了他是在布伦德荒山的山洞里,在强盗们中间长大的,他也忘记了他的父亲——老强盗和杀人不眨眼的洛特兰多——是披牛皮,有一股马气味,像所有强盗一样抓起生肉就吃的。

长话短说,年轻的洛特兰多学识丰富,姿态优美,但正当他达到相当高的水平时,有一天布洛乌莫夫修道院的大门外忽然响起嗒嗒的马蹄声,他父亲那个头发蓬乱的跟班从马上跳下来,砰砰砰地敲门,接着由看门的修士放进屋来,用粗鲁的声音说他是来接洛特兰多少爷回去的,因为他的老子老洛特兰多临终前要把他的独生儿子叫回去继承他的遗业。小洛特兰多流着泪同尊敬的黑衣教士神父们以及在这儿读书的少爷们告别,然后跟着那跟班骑马回布伦德山去,心里盘算着父亲想交给他一份什么遗业,暗暗矢志要把这个事业虔诚地、老老实实地继承下去,并对一切人都彬彬有礼。

他们最后来到布伦德山,跟班把少爷带到他临终的父亲的床前。老洛特兰多躺在一个大山洞里,胸前盖着生牛皮,上面盖着马皮。

“怎么样,文采克,你这浪荡鬼?”他问派去的跟班,“你终于把我的小子带来了吗?”

“亲爱的父亲,”小洛特兰多跪倒在他床前,叫着说,“上帝保佑您长期把快乐带给亲人,把无上的光荣传给后代……”

“等一等,小子,”老强盗低声说,“我这就要归阴,没工夫跟你闲扯了。我原打算给你留下一大笔财富,好叫你不用干活过日子。可是——真是晴天霹雳!——你明白吗,小子?我们这一行倒大霉了!”

“唉呀,父亲,”小洛特兰多叹了口气。“我没有想到您病得这么厉害。”

“是啊,”老头儿发牢骚说,“外加有一批坏蛋恨得我要死,我不能上远处去做买卖了。连客商这些坏家伙也绕开走,不在附近的路经过。我的事业该交给更年轻的人了。”

“亲爱的父亲,”年轻人热情地低声说,“让全世界作证,我发誓要把您的事业进行下去,忠心耿耿、全心全意、对所有人尽可能彬彬有礼地进行下去。”

“我不知道你彬彬有礼会有什么结果,”老头儿咕噜说,“我可是这么干的:谁还手就杀掉谁。孩子,对谁也别低头哈腰:你要知道,这样做对我们这一行不大合适。”

“您的这一行是什么呢,亲爱的父亲?”

“抢劫。”老洛特兰多回答了一声,就断气了。

小洛特兰多孤零零一个人留在人世上,一方面,父亲的死使他无比伤心;另一方面,由于发过誓,他得当强盗。

三天以后,头发乱篷蓬的跟班文采克来见,说他们大伙儿没东西吃了,得动手干他们的营生了。

“亲爱的伙计,”小洛特兰多可怜巴巴地低声说,“难道当真得这样做吗?”

“还能怎么样呢?”文采克粗暴地回答说,“少年,这儿可不是修道院,不管念多少遍‘我们在天的父啊’,也不会有人送来塞肉鸽子的,要吃就得干!”

小洛特兰多拿起一把出色的手枪,跳上马,到大路上去了,——嗯,大约是在巴特内维策吧。他埋伏在那儿,单等有客商经过就动手枪。瞧,真的:一个小时不到,路上就出现了一个商人,带着一大批衣料,用车运到特鲁特诺夫去卖。

小洛特兰多从藏身地方骑马出来,深深鞠了个躬。商人看见这么一个英俊的先生跟他鞠躬行礼,心中十分奇怪,——好吧,于是他也鞠躬问好:

“祝您身体永远健康!”

小洛特兰多放马走近,又行了一个礼。

“对不起,”他温和地细声细气地说,“但愿我没把您给吓唬了。”

“一点也没有,”商人回答说,“我能给您效点什么劳呢?”

“先生,我恳切地请您不要害怕,”小洛特兰多接着说,“我是一个强盗,布伦德山大王,可怕的洛特兰多。”

这商人很狡猾,一点也不害怕。

“老天爷啊,”他叫道,“那么您我两人是同行了,因为我也是个强盗——科斯捷列茨的嗜血鬼切佩尔卡。您没听说过吗?”

“我还没有这个荣幸得知大名,”小洛特兰多不好意思地回答说,“尊敬的同行,我还是初到这里。我刚继承了先父的遗业。”

“哦,”切佩尔卡先生说,“是继承了老洛特兰多的遗业,对吗?这是一份历史悠久的强盗事业,名扬四海。是个很可靠的行业啊,洛特兰多先生。我衷心祝贺您。不过您知道,我是您故世父亲的生死之交。有一次我和他都正好在眼前这个地点相会。他曾对我说过:‘你知道吗,嗜血鬼切佩尔卡?我和你又是邻居又是同行。让咱们分分地界吧——这条从科斯捷列茨到特鲁特诺夫的路算是你的,你在这条路上抢你的吧。’他这么说了,我就跟他拍手成交,——您明白吗?”

“啊,请一千个原谅!”小洛特兰多恭敬地回答说,“我确实不知道这是您的地界。我很抱歉,竟跑到您的地界里来了。”

“噢,这算不了什么!……”狡猾的切佩尔卡回答说,“不过您父亲还说:‘这么办吧,嗜血鬼切佩尔卡,要是我或者我的手下来到这里,你可以缴下来人的手枪、帽子和衣服,让他记住这是你的地界。’那位老好汉就是这么说的,而且跟我拉手成交。”

“既然这样,”小洛特兰多回答说,“我认为我有义务恳请您收下我这把有镶嵌的手枪、插着真正鸵鸟毛的贝蕾帽和英国天鹅绒做的衣服留念,并表示我对您无比尊敬,为令您不快而致歉。”

“好吧,”切佩尔卡回答说,“拿来吧。我愿谅您。不过先生,以后可别这样了,嗯喏,走吧,小鹰!再见,洛特兰多先生。”

“一路平安,我的高贵和宽宏大量的先生!”小洛特兰多在他身后叫,接着回转布伦德山,不但没有抢到东西,连自己的衣服都奉送了。

跟班文采克狠狠地责备了他一顿,并严厉地吩咐他,下一回见人就要杀。

第二天小洛特兰多佩着他细长的宝剑,在兹贝奇尼克附近的路上埋伏着。很快就来了一大车货物。

小洛特兰多走出来,对赶车的人大叫:

“很对不起,先生,可我得杀了你。劳驾您快点祈祷,准备送死吧。”

赶车的人跪下来开始祈祷,同时动脑筋怎么能摆脱这件倒霉事。他说了一声“我们在天的父”,又是一声“我们在天的父”,就想不出什么别的话来说。他说了十遍“我们在天的父”,二十遍“我们在天的父”,——一个劲地“我们在天的父”。

“怎么啦,先生?”小洛特兰多装出很凶的样子问道,“您准备好送死了吗?”

“那还用说!”赶车的回答说,上牙跟下牙直打架。“我是个罪孽深重的人,三十年没进教堂,像异教徒那样咒骂神明,乱叫,乱骂,好赌如命,真是罪孽深重啊。要是我能先去波利策忏悔一次,也许上帝会饶恕我的罪过,不把我的灵魂投入地狱不灭的火中。您看怎么样?我马上上波利策去忏悔,转眼就回来。那时您再杀我吧。”

“很好,”小洛特兰多答应了,“我在您的车旁边等您。”

“好的,”赶车的说,“不过请您把我的马先给我用一用,让我好快一点回来。”

彬彬有礼的小洛特兰多听他一说,也同意了,赶车的就骑上他的马上波利策去。小洛特兰多放开赶车人另外几匹马,让它们到草地上去吃草。

可这个赶车的是个大滑头。他没到波利策去忏悔,却拐弯来到最近的一家饭馆,告诉大家路上有强盗,正在等着他。接着他为了壮胆,喝够了酒,带了三名伙计回到小洛特兰多这儿来。他们四个人狠狠地揍了倒霉的小洛特兰多一顿,把他赶回山里去了。于是这位彬彬有礼的强盗回到山洞,不但没有抢到钱,却连自己的一匹马也丢掉了。

第三回,小洛特兰多骑马到通纳霍德的路上等买卖。忽然他看见来了一辆马车,车上用篷布蒙着。一个商人正要把车赶到纳霍德,上摆满鸡心蜜饼的市场去。小洛特兰多又站到路当中来大叫:

“过路的,快投降!我是强盗!”

这是头发乱蓬蓬的文采克教他的一套。

商人把车停下来,搔搔后脑勺,回头对车里面说:

“您听见了,老太婆,来了一位强盗先生。”

车篷掀起,从车里钻出一个胖老大娘。她双手叉着腰,冲着小洛特兰多大叫大嚷:

“哈,你这无法无天的人,大坏蛋,巴宾斯基(巴宾斯基·瓦茨拉夫(1796一1879),捷克的著名大盗,关于他有种种传说。),土匪,巴尔纳巴什,杀人不眨眼的,吉普赛黑人,恶鬼,黑嘴狗,浪荡鬼,不要脸的东西,哥利亚(《圣经》中人物,非利士族巨人,被青年大卫所杀。),白痴,暴徒,恶棍,无礼家伙,强盗,流浪汉,汪汪叫的狗——你怎么胆敢这样袭击老实正派的人?!”

“对不起,太太,”小洛特兰多伤心地低声下气说,“我没想到车上有一位太太。”

“当然有太太,”女商人说下去,“而且是一位高贵的太太,哼,你这暴徒,犹太,该隐(该隐是《圣经》中人物,他曾杀害弟弟),叛徒,蠢货,吸血鬼,懒汉,吃人生番,魔王,鬼脸,扫帚星,坏蛋!”

“一千个对不起,我使您受惊了,太太,”小洛特兰多完全手足无措,叽叽咕咕说,“特莱·沙尔梅,马丹,西·乌·普莱,我深深抱歉,竟然……竟然……”

“滚开,笨蛋!”尊贵的太太骂不停口。“你是个蠢钝儿,异教徒,大蝙蝠,窝囊废,无礼家伙,死硬分子,海盗,要饭的,下等人,稻草人,坏蛋,损人利己的东西,魔鬼,强盗,里纳尔多·里纳尔丁(德国作家克里斯蒂安·奥古斯特·富尔皮乌斯(1762一1827)的同名小说中一个强盗的名字。),恶狗,畜生,撒旦,巫师,该上绞刑台的,自私鬼,脓疮,小偷,恶霸,土耳其人,鞑靼人,老虎……”

小洛特兰多不敢再听下去撒腿就逃,到了布伦德山还不敢停脚,因为他老觉得风吹来这样的话:“孬种,吸血鬼,坐牢的,杀人凶手,粗鲁的,猛兽,恶鬼,恶棍,凶神,害人情,毒蛇精,财迷……”

回回都这样。在拉蒂博日策,这年轻强盗去袭击一辆金色的马车,可里面坐的是拉蒂博日策的一位公主;她太美了,小洛特兰多不禁爱上了她,只拿走了她的一样东西——而且先获得她的同意,——就是一条香喷喷的手帕。当然,拿到这东西,他那帮布伦德山强盗吃不饱肚子。另一回他在苏霍夫日策袭击一个卖肉的,他正赶着一头牛到乌皮策去宰掉;小洛特兰多要杀掉他,这卖肉的求他转告他的十二个小孤儿这句话那句话——全是些可怜巴巴的事,听得小洛特兰多哭了起来,不但放走了卖肉的和他那头牛,而且送给他十二个金币,叫他给他的十二个孩子一人一个——让他们作为纪念,记住这位壮士洛特兰多。其实这卖肉的——真是个大骗子!——是个老光棍,不但没有十二个孩子,他家里连一只猫也没有。

长话短说,每当小洛特兰多要杀什么人或者抢什么人的时候,他的礼貌和同情心总是使他无法下手,因此他不但什么也没抢到,正好相反,还要奉送掉自己的东西。

这一来他的买卖完全破产。跟随他的人,以头发乱蓬蓬的文采克为首,全都散了伙,宁愿回到人们中间去老老实实地干活过日子。文采克本人进了格罗诺夫一个磨坊当填料工人,那座磨坊至今还坐落在一座教堂旁边。结果单剩下小洛特兰多一个人在布伦德山的那个强盗巢里;他饿得不知道怎么办好。于是他想起布罗乌莫夫修道院那位很爱他的院长,就骑马上他那儿去,照老样子请教他。

小洛特兰多来见修道院院长,在他面前跪下来,流着泪告诉他,自己怎么对父亲发过誓要当强盗,可是他这样一个受过教育、循规蹈距、知书识礼的人在未得到对方同意时是不能杀人,也不能抢人家东西的。那他现在干什么行业好呢?

院长在回答以前先闻了十二回鼻烟,反复想了十二次,最后才轻轻地说:

“我亲爱的孩子,我很称赞你这样彬彬有礼,循规蹈距。你是不能当强盗,——第一,因为这是滔天大罪;第二,因为你不适宜干这种勾当。不过你也不能违背你对你父亲发过的誓。因为你一定要拦住过路人讨东西,但又需出于正当的动机:到关卡或者过道口找一个位置吧,你就坐在那儿等着,只要看见有人走过,你就到路上来收两个铜币的过路税。这就完了。干这种事你可以像你习惯的那样彬彬有礼。”

院长给特鲁特诺夫的区长写了封信,求他让小洛特兰多在一个关卡当上一名收税员,小洛特兰多带了这封信去见特鲁特诺夫的区长,在通扎列西耶的路上得到了一个职务。就这样,彬彬有礼的强盗成了大路上的一名收税员,他拦住大车和马车,老实地向每一辆车收两个铜币。

过了许多许多年,有一回布罗乌莫夫的这位修道院院长坐上四轮马车,要上乌皮策去拜访那儿一位教区神父。这次旅行使他很高兴,因为还能在关卡看到彬彬有礼的小洛特兰多,看看他生活得怎样。果真,到了关卡那儿,一个大胡子来到他的四轮马车跟前——他就是小洛特兰多,——向院长伸出了手,凶狠狠地咕噜着什么。

院长于是伸手去拿钱包,由于他胖了点,他得一只手伸到裤子口袋里去,一只手捂住大肚子。因此拿出钱包来就不怎么利索。

洛特兰多生气地叫骂起来:

“喂,快点,你怎么啦?为了两个子儿,要我等多少时候啊?”

“我没有铜币,”院长在钱包里翻寻着说,“先生,我给你一个银币,请找给我吧。”

“哼,你这该死的东西,”洛特兰多怒火冲天地说,“铜币也不带,那你上什么鬼地方去?你给我拿出两个铜币,如若不然,你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

“洛特兰多,洛特兰多,”院长用责备口气说,“你不认识我了吧?你的礼貌上哪儿去了?”

洛特兰多愣住了:说实在的,直到这会儿他才认出了修道院院长。他咕噜了一声什么怪话;可接着他醒悟过来。说道:

“院长,现在我这样没有礼貌,您可不要奇怪。谁见过收税人、管桥头的、关员或者法院执行吏有不吆五喝六的?”

“你说得对,”院长回答说,“是还从来没见过。”

“好,”洛特兰多粗暴地说了一声,“那您就过去,见您的鬼去吧!

这个讲一位彬彬有礼的强盗的童话到此结束了,他多半已经死掉,不过他的后代你们在许许多多地方可以看到,从他们开口就莫名其妙地骂我们的样子就可以认出他们来。这样骂人可是不应该的……

邮递员的童话

请大家说说,既然一行可以有一行的童话——讲国王啊,讲王子啊、讲强盗啊、讲牧人啊、讲骑士啊,讲巫师啊,讲樵夫啊,讲水怪啊,——那么,为什么就不能有一个童话讲讲邮递员呢?拿邮局来说吧,这简直是一块魔地!它里面有各式各样的告示:“禁止吸烟”,“不准带狗进来”,严禁这样、严禁那样……我跟你们说:没有一个魔法师或者一个恶棍的屋子里有那么多禁条戒律的。光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到,邮局是一个神秘的禁地。小朋友,你们谁看见过,邮局夜里关上门以后、里面在干些什么吗?实在值得看看!……有一位先生——他的名字叫科尔巴巴,工作是送信的——倒的确看见过,并又跟别的邮递员说了,这些人又告诉了别人,到头来,这些话传到了我的耳朵里。我可不是一个小气鬼,有话会不肯告诉别人的;有话我真恨不得快点说出来。好,我这就开始给大家讲讲这件事。

话说邮递员科尔巴巴先生做他送信的这个工作,做得实在厌烦透了。他说邮递员得没完没了地走来走去。东奔西跑、左转右转。整天忙忙碌碌、鞋掌走破了,鞋跟走坏了,每天要走二万九千七百三十五步,其中要上下八千二百四十九级楼梯;送的老是些印刷品、汇票和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它们能给人什么快乐呢?再说邮局又是个不舒适不愉快的地方,那儿一点儿趣味也没有。科尔巴巴先生就是这样拼命地埋怨他这个送信行当的。有一回,他在邮局里闷闷不乐地坐在火炉旁边。坐看坐着他就睡着了,也没听到敲六点钟。六点钟一敲,邮局的门就锁上,所有的邮局职员和邮递员都分别回了家.只剩下科尔巴巴先生一个人给锁在里面睡他的大觉。

将近半夜的时候,他给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那声音听着像是老鼠在地上乱跑。科尔巴巴先生心里想:“哈哈、我们这儿也有老鼠,得放上个老鼠夹才行。”可是他一看,根本不是老鼠,却是这儿邮局的家神。他们是些长着大胡子的小人,个儿只有小鸡、松鼠或者野兔那么大,可是每个人头上都戴一顶邮递员帽子、也和真正的邮递员一样披一件披风——真是不折不扣的邮递员“嗨,瞧你们这些小鬼怪!”科尔巴巴先生心里这样说,可是嘴唇一动也没动,没出声,免得惊动了这些家神。只见他们当中有一个把科尔巴巴早晨要送的信叠在一起;第二个分邮件;第三个称邮包,在它们上面贴上标签;第四个发脾气,因为有一个邮包捆得不合规格;第五个像邮局职员那样坐在窗口把钱重新算一遍。

“我想得不错,”他唠叨说,“这个邮局职员算错了一分钱,得改正过来。”

第六个家神站在电报机旁边发电报——哒哒哒哒哒哒哒哒。科尔巴巴先生知道他是在用电报发报,变成人话就是:“喂,是邮政总局吗?第一百三十一号邮局的家神报告,一切顺利。同事马持拉夫谢克咳嗽,因病缺勤。我现在改为收报。”

“这里有一封信要寄蛮人王国,班博林博南杜城,”第七个小人说,“这城在哪里呢?”

“在去贝内绍夫的那条线上,”第八个指甲大的小人回答说,“伙计,你这么写上吧:‘蛮人王国,下特拉贝孙德火车站,猫城邮政支局。航空。’好,公事都办完了。先生们,咱们来打牌好吗?”

“怎么不好?”第一个家神回答着,数出了三十二封信。“纸牌有了,可以开始了。”第二个家神拿起这些信来洗牌。

“我切牌,”第一个小人说。

“好,你切吧,”第二个说。

“唉呀、唉呀!”第三个埋怨说。“这张牌糟透了!”

“我出牌,”第四个叫起来,把一封信啪嗒打在桌子上。

“我压倒它,”第五个说,把另一封信打在第一个家神打出来的信上面。

“朋友,还嫌小一点,”第六个说着也打出一封信。

“你也不行啊,还有更大的、”第七个说。

“可是王牌在我这里!”第八个大叫一声.他的一封信打在其他信上。

小朋友们,科尔巴巴先生看到这里,可实在忍不住了。

“对不起,矮胖子先生们,”他插进来说,“请问你们打的是什么牌呀?”

“啊——,科尔巴巴先生!”第一个家神回答说:“我们不想吵醒您,但您既然已经醒了,就请坐下来跟我们一起打牌吧。我们不过是在打‘结婚牌’。”

科尔巴巴先生不劳他们再请,就在他们身边坐下来。

“给您牌,”第二个家神说着,给了他几封信,“您出牌吧。”

科尔巴巴先生看看手里的信,说道:

“说出来诸位别生气,矮胖子先生们——我手里什么牌也没有,只有一些要送的信。”

”对了,对了,”第三个只有指甲那么大的小人说,“它们正是我们玩的纸牌。”

“这个,”科尔巴巴先生低声说了一声,“对不起、先生们,纸牌上应该写明最小的七点,然后是八点、九点、十点,然后是杰克、王后、国王,最后是项大的牌——王牌爱斯。可是在这些信上,这一些全没写出来!”

“您完全错了,科尔巴巴先生,”第四个小人说。“您会知道,在这些信当中,每封信的价值有大有小,都看信里写一些什么。”

“最小的牌,”第一个小人解释说,“也就是七点、是那些对人撒谎或者骗人的信。”

“次小的牌八点、”第二个小人接着说,“是例行公事的信。”

“第三种小牌——稍微大一点的九点,”第三个小人接下去说,“是纯属礼貌的应酬信。”

“第一种大牌——十点,”第四个接下去说。“是人们相互讲新鲜有趣的事情的信。”“第二种大牌——杰克,”第五个说,“是好朋友之间写的信。”

“第三种大牌——王后,”第六个说,“是写给对方要为他效劳做点好事的信。”

“第四种大牌——国王,”第七个说,“爱情的信。”

“最大的一种牌——王牌,”第八个小老头最后说,“是把整个心掏给对方的信。这种牌压倒其他一切牌。告诉您吧,科尔巴巴先生,这就是妈妈写给自己孩子的信,或者是一个人写给爱得胜过自己生命的人的信。”

“原来如此,”科尔巴巴先生说,“那么我要请问:你们怎么知道这些信里写的是什么呢?先生们,难道你们拆开信来看吗?这可不行!朋友们,这种事可做不得。难道可以破坏通信秘密呜?如果你们是这种不好的人,我可就要向警察局报告了。因为拆看私信是大罪!”

“科尔巴巴先生,这条规定我们十分清楚,”第一个家神说,“亲爱的朋友,我们只要摸摸封了口的信封,就知道这是封什么信。没有感情的信摸上去是冰凉的,信里爱情越多,信就越热。”

“你要知道我们是家神,”第二个补充说,“只要把封了口的信放在脑门上,就能逐字逐句告诉您信上写的是什么。”

“那就好了,没问题了,”科尔巴巴先生说,“不过我和诸位既然相会在一起,我还想请教一点问题。当然,如果可以的话……”

“科尔巴巴先生,我们对您什么也不保密,”第三个家神说,“有话尽管问吧!”

“我很想知道,你们家神是吃什么过日子的?”

“各种家神吃的东西各不相同,”第四个小人说。“我们在机关单位的家神像蟑螂一样,吃你们人落掉的面包屑,面包头。不过您知道,科尔巴巴先生,从你们人嘴里落下来的东西是不太多的。”

“我们这些邮局里的家神日子过得倒还不坏,”第五个小人说。“我们有时候煮电报纸条吃,这有点像吃面条,我们用邮局的浆糊拌看吃。不过这些浆糊得是浆糊精做的。”

“要不然就添邮票,”第六个补上一句,“这很好吃,只是会粘胡子。”

“不过我们最爱吃面包屑,”第七个说,“正因为这个缘故,科尔巴巴先生,机关单位里难得扫到面包屑,都被我们吃得一干二净了。”

“我还想请问一句:你们睡在什么地方?”科尔巴巴先生问道。

“科尔巴巴先生,就这一件事我们不能跟您说,”第八个小老头说。“人们要是知道我们家神住的地方,他们就要把我们从那里打扫出来了。不行不行,这一点您不该知道。”

“好吧,你们不想说就别说吧,”科尔巴巴先生心里想,“我盯住你们,看你们上哪儿去睡觉。”

他又坐在火炉旁边,定晴盯着他们看。可是他太舒服了,眼皮开始粘上,还没数到五——他已经睡得死死的,直到第二天早晨才醒过来。

科尔巴巴先生看到的事情,他对谁也没有说,因为你们知道,在邮局里是不准过夜的。不过从此以后,他送信更加起动了,这倒是真的。“这一封信很热,”他心里说,“这一封信简直热得发烫,准保是哪一位妈妈写的。”

有一回科尔巴巴先生把邮箱里的信收来,按着地址分,好把它们送出去。

“这封信怎么搞的?”他忽然很惊讶。“信口封住了,可是信封上没写收信人的姓名地址,也没贴邮票。”

“对了,”邮局局长说,“又是个没头脑的家伙,连姓名地址也不写,就把信扔进邮箱了。”

这时候邮局里有一位先生,刚给他的妈妈寄了一封挂号信。他听见他们的话,就骂寄信的人。

“这个人呀,”他说,“是个笨蛋、白痴、蠢驴、粗心家伙、糊涂虫、傻瓜、没头脑,寄信不写姓名地址。这种事哪儿见过!”

“根本不对,先生,”邮局局长顶他说,“这样的信一年当中有一大堆。先生您真的不会相信,一个人会粗心大意到什么地步,刚写完信,昏了头——就寄出去了,根本没想到忘了写姓名地址。先生,这种事情比您想的要多。”

“真的吗?”那位先生觉得很奇怪,“这种信你们怎么处理呢?”

“我们让它们留在邮局里待领,先生,”邮局局长回答说,“因为我们没办法送给收信人。”

这时候科尔巴巴先生把这封没有姓名地址的信在手里转来转去,咕哝说:

“局长先生,这封信热极了。显然是用整个心来写的。非把它送到收信人的手里不可。”

“既然没有姓名地址,留下来也就行了,”邮局局长提出不同意见说。

“也许你们可以把信拆开,看看是谁寄的吧?”那位先生出了个主意。

“这可不行,先生,”邮局局长断然反对说,“这样做就是破坏通信秘密,绝对不可以的。”

问题到此也就了结了。

可是等那位先生走了以后,科尔巴巴先生对邮局局长说:

“请恕我斗胆说一句,局长先生,关于这封信,我们可以请教一下这里的邮局家神,他们也许会帮我们拿个主意。”

他于是说出了家神的事;有—天夜里他怎么在这儿看见邮局成了他们的天下,他们又怎么能读没有拆开的信。

邮局局长想了一下,说:“那好吧,真见鬼了。没有别的办法。您就试试看吧,科尔巴巴先生。要是有一位家神先生能说出这封贴了口的信里写着什么,我们也许就能知道把它送去给谁了。”

科尔巴巴先生于是让自己一个人锁在邮局里过夜。将近半夜的时候,他听见地板上脚步嚓嚓响——像老鼠在跑。他又看见家神们分信,称邮包,算钱,哒哒哒发电报。他们把工作都做完以后,在地板上并排坐下,又拿起信打起结婚牌来。

这时候,科尔巴巴先生招呼他们说:

“晚上好,小人先生们:”

“啊,是科尔巴巴先生!”为首的一个小人说。“您再来跟我们一起打牌吧。”

科尔巴巴先生不用再请,就靠近他们坐在地板上。

“我出牌,”第一个家神说着,把一张牌打在地上。

“我压倒你的,”第二个说。

“我的比你的大,”第三个说。

轮到科尔巴巴先生出牌,他就把那一封信打在其他三封信上面。

“你全赢了,科尔巴巴先生,”第一个小人说。“您出的牌最大,是王牌。”

“对不起,”科尔巴巴先生反问说,“您能断定我的牌这么大吗?”

“当然!”家神回答说。“因为这封信是一个小伙子写给一个姑娘的,他爱她胜过爱自己的生命。”

“这不可能,”科尔巴巴先生故意表示不同意说。

“的确是这样,”那个小人斩钉截铁地说。“要是不信,让我来把信念给您听。”

他拿起信贴到脑门上,闭上眼睛,念了起来:

“‘我最亲爱的玛任卡,我谢信……’写错了一个字!”他纠正说。“‘写信’写成了‘谢信’!……‘我写信告诉你,如今我当上了司机,只要你同意,我们就可以结婚了。如果你还爱我,请赶快来信。忠实于你的弗兰齐克。’”

“非常感谢,家神先生,”科尔巴巴先生说、“我要知道的就是这个,非常感谢。”

“不用谢,”指甲那么大的小人说,“不过还是得指出来:信上一共写错了八个字。这个弗兰齐克在学校里学习得不怎么样。”

“我想知道这个玛任卡和这个弗兰齐克住在什么地方,”科尔巴巴先生低声说。

“这个我就没法给您帮忙了,科尔巴巴先生,”小人说,“信上根本没写。”

早晨科尔巴巴先生向邮局局长报告,说这封信是一位叫弗兰齐克的司机写给一位叫玛任卡的小姐的,这位弗兰齐克向那位玛任卡小姐求婚。

“我的天,”邮局局长叫道,“这可是一封极其重要的信,必须把它送给那位小姐。”

“我恨不得马上把信送到,”科尔巴巴先生说,“只要我知道这位玛任卡小姐是哪家的,住在哪一个城的哪一条街的哪一个门牌就好了。”

“如果是这样,那就任何人都能办到,科尔巴巴先生,”邮局局长顶他说,“也用不着邮递员了。最好是不管怎样,也一定要把这封信送到那位小姐手里。”

“好的,局长先生,”科尔巴巴先生叫道,“我去寻找这个收信人,哪怕要走一年,哪怕要走遍全世界。”

他说完以后,把那封信放进邮袋,还放进些面包,然后把邮袋挂上肩头,就出发去寻找了。

他走啊走的,到处打听有没有一个姑娘,名字叫玛任卡的,正在等着一个叫弗兰齐克的司机来信。他走遍了整个利托拇涅日策省和洛乌尼省,拉科夫尼克地区,比尔森省和多马日利策省,皮塞克省,布杰约维策省,普热鲁奇省,塔博尔省,恰斯拉夫省,赫拉德茨县,伊切区,博列斯拉夫省。他到过库特纳—霍拉、利托米什尔、特热博尼、沃德尼扬、苏希采、普日布拉姆、克拉德诺和姆拉达—博列斯拉夫,还到过沃蒂策、特鲁特诺夫、索博持卡、图尔诺夫、斯拉诺姆、佩尔赫日莫夫、多布鲁什卡、乌皮策、格罗诺夫、塞米—哈卢普,又到达克拉科尔克,还有扎列西耶——一句话,哪儿都去过了,他到处打听这个叫玛任卡的姑娘。叫玛任卡的姑娘在捷克也真有的是,总数达四万九千九百八十个,可是没有一个是在等着弗兰齐克司机来信的。有几个确实在等着司机来信,不过这些司机都不叫弗兰齐克,却叫托尼克,或者叫拉迪斯拉夫,或者叫瓦茨拉夫、约瑟夫,或者叫雅罗尔、洛伊齐克,或者叫弗洛里安,要不然就叫伊尔卡,或者叫约翰、瓦夫里因茨,还有的叫多米尼克、文德林、埃拉兹姆——叫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叫弗兰齐克的。也有几个玛任卡小姐是在等一个叫弗兰齐克的来信,可是这个弗兰齐克不是司机,而是小炉匠,或者部队里的司务长、油漆匠,或者售票员,还有的是药房职员、糊壁工人、理发师或者裁缝——就不是司机。

科尔巴巴先生就这样走了整整一年零一天,怎么也没法把信送到那一位玛任卡小姐手里。他一路上增长了很多知识:见过农村和城市,田野和森林,日出和日落,云雀飞来和春天降临,播种和收获,林中的蘑菇和成熟的李子;见过日阿尔的啤酒花和姆涅尔尼克的葡萄园,特热博尼的鲤鱼和帕尔杜比策的蜜饼。整整一年零一天,他什么都看了个够,可是毫无收获,在路边低头坐着,心里说:

“看来我是白走了一趟,找不到这一位玛任卡小姐了。”

他难过得流泪。他为这一位玛任卡小姐难过,因为她收不到爱她胜过爱自己生命的小伙子的信;他为司机弗兰齐克难过,因为他的信到不了那位玛任卡小姐手里;他为他自己难过、因为他花了那么多力气,不管雨淋日晒,地上泥泞,走遍各处,结果却是一场空。

他正这样坐在路旁伤心难过——一看,大路上来了一辆汽车。它开得很慢——一个小时才走六公里。科尔巴巴先生想:“准是一辆老爷汽车。瞧它,像在爬似的!”

可是等到这辆汽车开近一看,——天啊,是一辆有八个汽缸的漂亮“布加蒂牌”小汽车!开车的司机穿一身黑色衣服,愁眉苦脸;他后面坐着一位先生,同样穿一身黑色衣服,也是愁眉苦脸的样子。

愁眉苦脸的先生看见路旁伤心难过的科尔巴巴先生,就吩咐让汽车停下末,说:

“请上车吧,邮递员先生,我带你一段路!”

科尔巴巴先生很高兴、因为他路走多了,脚很疼。他在那位穿黑衣服的愁眉苦险的先生身边坐下来。汽车于是开动、继续走它苦恼的路。

他们就这样走了三公里,科尔巴巴先生忍不住问道:

“先生,对不起,您不是去参加丧礼吧?”

“不是、”那位愁眉苦脸的先生用低沉的声音回答说。“为什么您以为我是去参加丧礼呢?”

“如果不是去参加丧礼,”科尔巴巴先生回答说,“您为什么这样愁眉苦脸呢,先生?”

“我这样愁眉苦脸,”那位先生用低沉的声音说,“因为汽车开得这样慢,这样苦恼。”

“这样出色的‘布加蒂牌’汽车,”科尔巴巴先生又问,“为什么开得这样慢、这样苦恼呢?”

“因为开车的是位愁眉苦险的司机,”穿黑衣服的先生沉着脸回答说。

“哦,”科尔巴巴先生低声说,“请问这位司机先生又为什么这样愁眉苦脸呢?”

“因为他在整整一年零一天以前寄出一封信,却没有收到回信,”穿黑衣服的先生说。“您知道吗,他写信给他心爱的人,可是她不给他回信。因此他想,她不爱他了。”

科尔巴巴先生一听这话,就叫起来:

“请问您的司机是不是叫弗兰齐克?”

“对,他是叫弗兰齐克,弗兰齐克·斯沃博达先生。”那愁眉苦脸的先生回答说。

“那位小姐是不是叫玛任卡?”科尔巴巴先生紧接着问。

这回是愁眉苦脸的司机回答。

“不借错,是叫玛任卡,玛丽亚·诺瓦利娃——忘掉我的爱情的那个负心女子正是叫这名字。”他伤心地叹着气咕噜了一声。

“哈哈,”科尔巴巴先生高兴地叫着说,“我的朋友,这么说您就是那个蠢材,那个傻瓜,那个呆子,那个笨蛋,那个糊涂虫,那个憨大,那个蠢木头,那个木头人,那个蠢货,那个寿头,那个鸡毛掸子,那个椰莱头,那个废物,那个没头脑,那个吹牛鬼,那个神经病,那个疯子,那个混蛋,那个梦游病人,那个荒唐家伙,那个粗心鬼,那个邋遢鬼,那个丢三落四的人,那个南瓜,那个马铃薯,那个小丑,那个小花脸,那个傻猫,那个木头滑稽人,那根面条,那个流口水,那个小鬼,把一封信扔进邮箱却不写姓名地址,不贴邮票?先生们!我能有幸跟你们相识,真是太高兴了!您倒说说看,玛任卡小姐到现在还没收到您的信,她怎么会给您回信呢?”

“我的信在哪里,在哪里?”司机弗兰齐克叫起来。

“您倒是告诉我玛任卡小姐住在哪里,”科尔巴巴先生回答说。“至于信嘛,您放心好了,它马上就能一直飞到她那里去的。我的老天爷!整整一年零一天,我用邮袋装着您的那封信到处走,去找您这位玛任卡小姐!好了,我亲爱的小伙子,您马上,立刻,这就告诉我玛任卡小姐的地址,我赶紧走去把这封信送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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